原作：Voidscarred-Mike Brooks，第七章后半部分。
出场人物：
迈林·风暴黎明：海盗（前方舟灵族）
谢拉·掠影：海盗（前黑暗灵族）
泰纳·莱奥萨兰：即将入伙的方舟灵族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杀人吗？”风暴黎明带着慵懒的微笑添上了重音。“你是虚空的战士，莱奥萨兰。在伊尔玛伦舰队服役的那些年，你手上一定沾了不少性命。在那之前，你还行走于战士之道，我猜那时你的武器也尝过敌人的血吧。”
泰纳在两人之间望来望去，意识到自己紧张得舔了舔嘴唇。“的确如此。”
“你感受到一种灿烂的红，不是吗？”风暴黎明问。“而那些道途、那些长者乃至整个世界，都会告诉你，这种感觉是禁忌的、是危险的，应该封存起来、静默下去。凯拉-门沙·凯恩的化身苏醒了，引领我们出征了，我们的热血就要沸腾；可战争之后，留给我们感受的是——”
“羞耻，”泰纳点头道，“我有过那样的感觉。”
“我们为什么要感到羞耻？”风暴黎明张开双臂。“对战斗的渴望是真我的一部分！那是方舟世界试图封印的遗产！当然，它不会是我们的全部，但既然这银河中许许多多的生灵只有死亡这一条归宿，那我们又为何要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掠影大声地叹了口气。“阿苏焉尼啊。这些真理早在一万年前就在科摩罗人尽皆知，你却鼓吹得好像是你的大发现。”
“我可不认为科摩罗是我们应当效仿的榜样，”风暴黎明一本正经地说，引得大副又嗤了一声。“不过，你提醒得好。或许我们的新朋友需要一种我所不能给予的更迥异的视角，好让他适应我们的行事方式，也更容易远离死得措手不及。”
掠影僵住了，一抹怀疑让她锐利的五官更显阴沉。“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随莱奥萨兰船长回垂死季节之舞号，”暴风黎明平静地说，“在那里给他提供咨询，直到我召你回来。”
“我是你的誓剑士！”掠影低呵道。“我可不是什么任你交易的小玩意儿——”
风暴黎明忽而伸出左手，快得泰纳根本来不及反应。海盗男爵的手指穿入掠影冰白的发丝，在靠近头皮处一把扯紧，将她的头向后一拽，露出喉咙。泰纳惊得动弹不得，只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盯着她的手，本以为她会将那柄刀往上一掏，直捅进风暴黎明的胸口，但大副的手臂却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你，就和我舰队中的一切一样，我需要是什么就是什么。”风暴黎明在掠影耳畔的空气中低声道，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随莱奥萨兰一起走。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他松开手，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离开房间。
谢拉一言不发，陪着泰纳走向穿梭机。她在起飞之后依然沉默。终于，泰纳再也忍不了这种紧张的氛围。
“你这位男爵的宫廷真是……”他开口又顿住，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不过话既已出口，就索性说完，“……比我想象的更像科摩罗。”
谢拉哼了一声。“阿苏焉尼，你去过科摩罗吗？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没去过。第一，你还活着；第二，要是真去过，你就说不出这种蠢话。”
泰纳又涨红了脸。“我只是指他的陈设风格——”
“在科摩罗，雕像是活生生的生物，通过血肉重塑变成主人喜欢的模样，或者在玻璃瘟疫下结晶。”谢拉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厌倦。“喷泉里流的也不是掺了麻醉剂的火酒，而是血。风暴黎明的宫廷或许比你冷冰冰的居所奢华，但它和科摩罗完全不是一回事。”
泰纳深受打击地抿了抿嘴。不过至少这位黑暗灵族，或者说前黑暗灵族现在开口说话了，而他不知道这好景有多长。“我能理解是什么让风暴黎明放弃了他原本的生活，因为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若容我冒昧，请问是什么让一位幽都来客愿意与昔日的敌人并肩？我这么问不是想评判什么，”他连忙补充，“只是想了解我将要加入一群什么样的人。”
谢拉瞥他一眼，像是在估量。这让泰纳感到极度不安。随后她叹了口气。
“自由。”
“自由？”泰纳重复道。“恕我直言，在阿苏焉尼的认知里，科摩罗纵情放任一切冲动，不顾卑鄙也不论堕落。你们还能缺少什么自由？”
谢拉阴郁地笑了。“阿苏焉尼，你自己的挫败感出卖了你。你一听‘自由’，就以为是毫不瞻前顾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真想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事，让你在方舟老家不敢付诸行动。”
泰纳咬紧牙关。“如果你不想回答——”
“科摩罗是个幽暗的地方，找不到一丝亮色。”谢拉打断他。“一切都……要怎么向没见过的人形容？一切都带着锋芒。刀刃、武器、尖叫——全都太尖利。那地方既庇护它的居民，却也在杀死他们。在那里做的每件事都要从自身生存的考虑出发。不存在只是为了事情本身去做。你能明白吗？”她问，泰纳意识到她是真心在问，那双苍白的眼睛正搜寻着他的表情。
“我大概可以。”他缓缓说。“在伊尔玛伦，一切行为都服务于方舟世界。无论我们走上哪一条道途，我们的行动都应当为集体做出贡献。那是……一种永远压在肩上的重负。听起来正好相反。”
“类比不太高明，但还算到位。”谢拉耸了耸肩。“在科摩罗，自由几乎不存在。黑暗灵族为躲避‘饥渴女士’藏身网道，不敢在现实宇宙走得太远，唯恐灵魂被吸食殆尽。他们是银河的寄生虫。”她声音中真挚的厌恶让泰纳感到意外。“他们靠牺牲他人的性命来窃取额外的岁月，可换来的时光，却只用来龟缩在阴影重重的宫殿里彼此算计。我偷了一艘小船，穿过网道逃走，第一次不为劫掠冒险踏出科摩罗。你知道我离开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泰纳承认。谢拉移开目光，直视前方的舱壁。
“我穿过一扇小型网道门，飞到一颗没有空气的卫星上。壮丽的卡勒西斯星云覆盖了半边天空。那是一团庞大的气体与尘埃云，隔着数光年的距离，却浩瀚得仿佛就悬在我面前。我坐在船里，看着它，看了一整天。”
“就这样？”泰纳问。
“就这样。”谢拉平静地说。“那是我第一次有自由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没有人能利用我的无所作为来对付我，没有人能借此占我的便宜，而我这样做也并非为了提升自己。”她重新看向泰纳，目光冷硬。“黑暗灵族不明白自己其实被困得有多深。他们潜伏在科摩罗沾沾自喜，以为逃脱了饥渴女士的掌控，却不知正因如此，他们也拒绝了一切值得体验的事物。他们和你们这些行走于道途的方舟灵族一样深受束缚。区别只在于，他们被锁在同族的利刃间，而你们被绑在古老的教条里。”
她抽出一把短刀，在指间旋转起来。“我知道，如果我小心翼翼，又有些运气傍身，就这么在幽都苟延残喘，那么我的生命要比浪迹群星漫长得多。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继续藏在那儿，把我在现实宇宙的时间精打细算，分配给捕获新猎物的闪电突袭，那么有些事物我将永远无缘得见、无从体会。这笔交易我心满意足。”
“感谢你的坦诚。”泰纳低头致意。黑暗灵族是方舟世界的噩梦，是贪婪的掠食者，有时可以与之交易协商，也许吧，但永远别指望能对其给予信任。饥渴女士固然是艾达灵族的最终末日，须时时提防她的诡计，但更可能让你提前迎来死亡的，却是那些黑暗灵族。他们是阿苏焉尼幽暗的倒影，是从镜中回望的镜像，他们死不悔改，提醒着族群是因何而陨落；他们在许多方面陌生得可怕，却又相似到足以知晓如何最精准地让你受伤。
他面前这个人，并非因为达不到科摩罗的标准而遭到流放，而是因为科摩罗达不到她的标准而主动放弃。这是一个生来属于那种生活却做出选择要出走的人。她带给泰纳一些启示。这让他振奋又愤怒。振奋在于，这说明黑暗亲族并非如许多人所想，通通都是嗜血成性的谋杀狂；愤怒在于，谢拉的选择也表明，包括那些最近随刀锋女王袭击伊尔玛伦者在内，其它黑暗灵族也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1]
“我为什么要对你隐瞒真相？”谢拉轻蔑地甩了甩头问道，“它伤不了我，你也伤不了我。
“我无意伤害你，”泰纳辩解道，但谢拉只是哼了一声。
“你又来了，又在谈意图了。你伤不到我，阿苏焉尼。你的剑还没出鞘我就能让你没命，而且你在碎星者里无权无势。此外，”她补充，“你也可以想想，如果大副在你的船上出了事，迈林会对你做什么。”
泰纳挺直身子。“他之前看上去不太在意你的安危。”
谢拉翻了个白眼。“得了吧。”
“我在他宫廷与他交谈时，他明确表示，拉’萨尔对那个自顾自动手动脚的人出手不算越界，”泰纳坚持说道，试图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你却乖乖忍下了风暴黎明的行为。那时候我也觉得我们仿佛身处科摩罗。我错了吗？”
“错得离谱。”谢拉笑得露出了尖牙。“在科摩罗，没人会冒险以那样的方式去驾驭一个手里有刀的自由战士。那不属于幽都居民的延年益寿之道。他们只会踩在无能为力的人身上，知道受害者无力反击；要么是真的无力，要么就是藉由层层的微妙对策与后果给受害者精神上套了枷锁。然而，倘若我愿意的话，那一刻我就能杀了风暴黎明，其他时刻也一样。”她耸耸肩。“当然，我猜他也这么想，只是要把杀手和死者的位置换一换。”
“那为何要顺从他的虐待？”泰纳愤懑地问。他很想喜欢上风暴黎明，这会让整个过程轻松许多。而风暴黎明确实有许多可取之处：他仪表堂堂、风流优雅，身上有一种奇异而狂放的热情。然而泰纳被灌输的观念是，指挥官理应将下属的安危置于心上，而风暴黎明看来并非如此。
“游戏不就是这么玩的吗？”谢拉舔了舔嘴唇，朝他微笑道。“他赢得了我的忠诚，如今正试探它。他挑衅我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阻止；而是因为我有。他得寸进尺，是因为他享受走在悬崖的边缘。我任他作为，因为这样一来，他便一次次把性命交到我手里。拥有取走性命的力量，却偏偏选择克制，这种刺激比屈从于冲动要甘甜得多。”她叹了口气，“但我随时都可能玩到厌倦，那他就可能丢根手指，或者丢只手，或者什么我挑中的部件。”
“但为什么？”泰纳问，“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和我做所有事的理由一样，阿苏焉尼，”谢拉严肃地说，“和我们所有人起初成为海盗的缘由如出一辙。”
“为了感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