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Voidscarred-Mike Brooks，第十五章
前情提要：海盗男爵迈林和海盗船长埃拉桑多按照血之挑战规则一对一决斗时，加入迈林麾下的前方舟灵族泰纳偷袭杀死了埃拉桑多。
没有泰纳心中迈林式的慵懒开场。没有彬彬有礼的机锋，更别提那语中带刺的幽默。只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以一种泰纳必将服从的确信态度发出，通讯便就此中断。
若是换作旁人如此对待他，泰纳早就应激发怒。哪怕是伊尔玛伦指导议会中最为睿智的先知卡曼，也不会以这种口吻对他说话——即便面对听令无条件效忠的人，他们开口时的重心也不会抛开选择与理性。倘若卡曼当时直接命令他执行任务，泰纳或许会犹豫抗拒。唯有听完先知阐明任务的重要性，以及失败将给伊尔玛伦降下的可怖后果，泰纳才同意扮演起叛逃者的角色。
然而，此时此地，他别无选择，而理性的陪伴也只是稍纵即逝。为了继续完成任务，泰纳必须留在迈林身边，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讨海盗欢心。现在不是供他拿着腔调、由自尊作祟的时候。所以他上了吸血鬼掠袭者，穿过舰队前往天堂之光号。这段短暂的旅程令人紧张，他清楚在任何想为埃拉桑多之死复仇的人眼中，自己现在都成了一块好靶子，不过他途中并未遭遇不测。
“不测”在舷梯放下的那一刻等着他。那是谢拉·掠影与十来名碎星者。
“把武器留在船上。”谢拉说着，点头示意那艘登陆艇。
“如果我拒绝呢？”泰纳反问。听迈林·风暴黎明直接发号施令是一回事，但他没心情听一个科摩罗难民指手画脚。
谢拉抽刀，其他碎星者的星镖步枪的重力加速器则纷纷蓄能，带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那我们就在这里杀了你，把碎块冲进虚空。”
泰纳的唇角抽了抽，但他自觉已经足够了解谢拉，分得清她何时是在虚张声势、或醉心于自己那套古怪的嗜血玩笑，而这一回看来不在那行列之中。他保持面色平静，解下武器带，随手把它抛进身后掠袭者的客舱里，认定至少在这里耍些海盗派头是合适的。他沿舷梯下行，稍稍摊开手臂，似乎是在向人保证自己身上没有藏匿物什。“你们真把我当成危险人物了？我该倍感荣幸吗？”
“蠢货也可以带来危险，”1谢拉直言，碎星者们围了上来，他们开始往前走。“要是你愿意，你就为此受宠若惊吧。”
在伊尔玛伦海军，军官不会在普通船员面前争吵——这既不得体，又有损士气。泰纳早已知道不能拿这些规矩往碎星者身上硬套，何况他对天堂之光号的船员士气没什么特别的惦念。
“如果这和埃拉桑多之死有关，那当初暗示我有心下手的可是你啊。”他故作轻松地说。
谢拉吸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嘶声。“别的时候都可以，可那时他刚向男爵发起了血之挑战！”
泰纳哼了一声，胃中一阵紧缩，怀疑又回来了。“我那时候想，你描述战斗性质时用词非常精确，可能是在暗示我最该采取什么行动。看来我可能理解错了。”2
“死去的众神和漆黑的诸日保佑啊，”谢拉呻吟，“科摩罗有句谚语：只有一种人比不通阴谋的阿苏焉尼还要可悲，那就是自以为懂阴谋的人。你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泰纳产生了一种回击这份挑衅的冲动，但他忍了下来，只是微微一笑。“如果我是阿苏焉尼，那么我还在我的道途上。”
“要是你留在那儿就好了，”谢拉低声说。泰纳正要回话，她就举手制止：“你别说话了。风暴黎明大概是更希望我把你全须全尾地连着舌头一块儿带过去，但他并没有特意嘱咐，而我也准备好了冒些让他不悦的风险。”
他们的目的地既不是泰纳初次受到接见时那间富丽堂皇的特等舱，也不是谢拉首次提出谋杀建议的议事厅。他们抵达时，谢拉没有没有通报泰纳的到来，连门铃也没有去按。她只是抬手开门，然后把他推了进去。
泰纳发现眼下置身的套间在布局与风格上与他自己的房间相差无几，这倒并不令人太意外。方舟世界的舰船并非以较粗鄙的材料建造，而是由灵骨吟铸而成；且不是依着刻板的方案和图纸照本宣科，而是带有工匠的个人印记，然而多数终究绕不开同一道主旋律。此外，每个方舟世界都各有其吟骨的传统，伊尔玛伦的舰船也许与萨姆-罕或阿莱托克的有所分别，但同属伊尔玛伦者大抵都异曲同工。
正因此，也就像他先前在王座室里一样，泰纳被眼前呈现的强烈反差弄得一时有些晕头转向。他自己的舱室里近来最多只是一股燃烧木柴的刺鼻烟气，可这儿的空气中却倦倦地漫着厚重的芳香油气息，宛如支柱间荡下层层叠叠的彩织帛幔。主房间的一整面墙都被腾给了五色纷杂的水晶，片刻之后，泰纳才认出那是一口巨大的开放式陈设柜，柜中列着数十只瓶子，全都由同样光彩四溢的玻璃雕切而成，却又在形状、角度与切面数量上各有差异，瓶内盛装的液体也无一相同。另一面墙上则以交错相接的架子与储物格构成了一座小小的书库；其中摆放着的许多书籍与卷轴，似乎并不是按年代、类型、语言或作者来分门别类，而是按照主人当时阅览的主题来随心所欲地排布的。
室内光源众多，但没有光线直射。木料雕琢或金属塑形而成的华美灯罩挡下了缺乏含蓄的眩光，只让光照从一簇簇镂孔与流线般的凿痕中逸出，再经镜面的反射或水晶的偏折。房间徘徊在昏昧的边缘，却又无处不弥漫着光线，几乎看不见真正的阴影。
“泰纳。”
迈林·风暴黎明从右侧的一扇门中走出，仅穿着一条深绿底银线的简约马裤，赤裸的双足无声地轻轻踏过地板。泰纳瞥见了那具身躯上纵横交错的浅淡疤痕，尤其是左肋处密布的伤疤。他的视线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捕捉到迈林锁骨与颈侧盘绕的荆棘刺青。而后，迈林套上一件系带松散的衬衣，并用编织皮绳将那头潮湿的紫黑长发束在脑后。
“迈林。”泰纳艰难地开口。在风暴黎明的房间里直呼他的名字，这种感觉实在私密，但风暴黎明从一开始就坚持要泰纳这样称呼他。
“弑君棋。”迈林说，朝着那张黑白格方棋盘及同样配色的棋子点了点头。泰纳这才注意到这些物件正摆在床边的小桌上。“你熟悉它吗？这是一种蛮猴的游戏。”
“我……不熟悉。”泰纳承认。他设想过许多种传唤的理由，其中并不包含讨论一款野蛮人的游戏。
“短促、简单、而残酷，正如它们的生命。”迈林说着，仍凝视着棋盘。“不过尽管如此，它也并非一无是处。既有可能从中诞生出粗糙的策略，也有着讨喜的不可逆性——棋子一旦从棋盘上移开，就再无法归位。这与先知们的博弈截然不同。他们的博弈往往在数个世纪前就已预先有了策划，并设下无数的保障措施与应急方案，而卒子们则不见多少独立的价值，大多可由另一枚替换。”
泰纳喉咙发干。迈林提起先知的博弈，这是否是在影射他在此的处境？他发现他是个骗子了吗？
“说到那些移出棋盘、无法归位的棋子，”迈林这才转过身，第一次直面泰纳，“我不能无视伊利萨·埃拉桑多的事。”
泰纳的直觉在呼喊他避免冲突，像往常那样做个方舟世界的好雇工，尽量减小矛盾、低头致歉——为夺走一条生命、为干预的举动，但他挺直了背脊，从稍高的视角俯视着迈林。“我不会说我很抱歉，也不会说我错了，因为我不相信这两者是真的。”
“是吗？”迈林说。他的神情难以捉摸，深色宝石似的双眼锐利地逼视着他的脸。泰纳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在逼他屈服，逼他把那提问词理解成指责并放弃反抗；他感觉到对方在敦促他现在认输还不算晚。他绷直脊背，点了点头。
“是。”
“那为什么，”迈林问，略微靠近了半步，“你会不相信呢？”
泰纳咽了咽口水。迈林近得让他触手可及，这也意味着足以让他挥拳相向。泰纳没有看到武器，但他也不至于蠢到以为一眼看不出迈林身上能藏东西的位置，他就真的身无寸铁了。
“我没有错，因为我不是碎星者，因此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出手干涉。”他开口。
“方舟式的回答，”迈林轻蔑地说，“借技术性的细节来打掩护。就仅此而已吗？夺去伊利萨的性命就不算是错误了吗？”
“对，那不是错误。”泰纳回答。他能嗅到迈林的气息。不是海盗常用来打扮自己的香水，而仅仅是肌肤的温热、发间的湿润，以及呼吸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加香果酒的余韵。“如果埃拉桑多赢下比斗，他必然会转而对付我与我们的人，届时更多条性命将要丧生。如果得胜的是你，那么他也难逃一死。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迈林的面颊抽动了一下。“你不为插手我的事道歉么？”
“不。”泰纳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呢？”
“因为……”泰纳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继而继续说，“因为我珍视你的生命远胜于他的。”
迈林脸上缓缓绽出一抹野性的微笑，“啊，奉承。”
“那是事实。”泰纳诚恳地坚持。
迈林伸手捧住泰纳的面颊，拇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抚过。这样的触碰对泰纳又是一次越界，这更像情人间的举动，而不是他与迈林这样实质上仍算陌生的人之间，但他还是不闪不躲、任他作为。若是在伊尔玛伦舰队，他当然既不认为其他军官会做出如此举动，也不会容忍此事发生；可他早已不在那儿了。此地的风俗举止不同，而他的任务正取决于让迈林相信，他的心也随着肉体一同到来了。他是，或者说他想成为一个海盗，而不是一名海军司令，他不会再拘泥于旧时的生活准则。
除此之外，泰纳怀疑倘若触碰他的是某一位司令同僚，他的神经不会像这样仿佛迸出一串电光。
“你给我留了好一个难题，我的漂亮朋友，”3 迈林说，他的声音很低，眼睛在面庞柔和的阴影中凛凛闪光，“你不是碎星者，所以确实没有什么能阻止你在血之挑战中插手。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后果。你不是碎星者，这就意味着你谋杀了我的一名船长，从而对我们宣了战。你的舰队之所以还与我的同航，仅仅是因为我尚未就此次挑衅采取行动。给我一个不动手的理由。”
泰纳舔了舔嘴唇。“我还不是碎星者，只是因为你尚未接受我的效忠。你接受，我们便听命于你了。而我也任你惩处。”他不无犹豫地补充。如果这是伊尔玛伦所需要的，那他愿意付出这份代价。基尔德兰或许仍对海盗们心存芥蒂，但无论是那位战巫，还是费里斯·阿苏辛，都清楚什么是必要的。即便他死了，被丢给埃拉桑多的部下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他舰队中的其他人仍会确保任务完成。
“通过立刻征服挑衅者来消解冲突？”迈林问道，哼了一声，指尖仍在泰纳的下颌流连。“又是技术性的细节。埃拉桑多的手下还是会想讨他们的血债。这为何值得我忽视你对我们仪式的干涉？”
泰纳深吸一口气。他原以为自己懂得迈林想要什么；以为自己一直都明白。迈林·风暴黎明要的不是一个温驯的下属，不是一个不加质疑唯命是从的人，更不是那种处处盼着让男爵生活舒心的人。他所看重的，是力量、独立与意志。怀着对自己行为的坚定信念去面对他，确信自己为何踏上这条道路，这样他才会尊敬你——泰纳希望是这样。如果往后退缩，试图讨他的欢心、揣摩他的意图，委曲求全地迎合上去，那么你就失去他了。
“因为我撒谎了。”泰纳低声说。
迈林挑起一边眉毛。“你撒谎了？”
“我杀他不是为了救你的命。”泰纳说，他告诉自己这些话只是演出的一部分，但这些话音依然带着真相含有的粗粝刺痛，冲出他的喉咙。“我杀他，是因为我想。我杀他，是因为他激怒了我。我杀他，是因为他侮辱我、无视我，然后转身背对我，好像我根本不值一提！我没有让你难堪。”4他低声嘶吼，“我杀了一个自以为看透我本性，以至于察觉不到我有多少威胁的战士！”
迈林的手指滑到泰纳脑后，缠入他的发间，倾身靠近。“那你喜欢吗？”
泰纳咽了咽。“我……”
“别弄错了，这是我的舰队，”泰纳犹豫不决时，迈林说道，“我能控制住萨兰·天手。不过，我得知道这么做是否值得。我开的价码是你要给我真相，泰纳。你感到享受了吗？”
泰纳闭上眼。说出这个词感觉就像是背叛了他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不仅如此，这感觉就像是一次彻彻底底的自我袒露，剥出灵魂最深处的尖锐棱角——而对象既非密友亦非知己，只是一个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时日、相较于他活过的数个世纪而言可谓微不足道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这反而让事情在某种意义上变得容易。因为迈林·风暴黎明对泰纳是谁没有根深蒂固的印象，也不存在什么几十年的情谊会因为一次令人震惊的揭露而破碎。尽管泰纳做了许多欺骗之举，尽管从初见迈林的那一刻起他就活在谎言之中，但在这件事上，他可以放松下来，在彻底的诚实中寻求喘息。
“是的。”他低声说，重新睁开眼睛。“我乐在其中。”
迈林咧嘴笑了。“这就对了。”他柔声道，气息温热地拂过泰纳的面庞，撩拨他的唇角。“终于，外壳之下的真我。从初见的那一刻起，我想认识的就是这个你，泰纳·莱奥萨兰。”
“既然你见到了这个我，”泰纳艰难地说，“你会对我做什么？”迈林的脸似乎填满了整个世界，他向那双黑洞般的眼眸中不断坠落。泰纳理智上清楚，自己大可以挣脱迈林扣在后脑的手，不再像只不听话的动物似的受他禁锢，可这份脆弱的亲近里却蕴含着一种自由，他并不想让它结束。
迈林还是放开了他，专制地后退一步。“跪下。”
泰纳曾在接受一套突击蝎支派盔甲时向瑞达尔·谢维-宁下跪，但那源于可以追溯至方舟世界伊始的古老仪式。迈林无权提出此类要求，但泰纳的双腿却自行弯曲。他跪了下去。再一次地，他知道自己可以反抗、可以拒绝，但他做出了选择。在这里，这又何妨呢？在外界，他是一名司令，或者说曾经是——他呈现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至关重要。他们尊他为司令，或视他为新人乃至对手、斜眼相待。软弱的迹象会引发部下的疑虑，或让他人有机可乘。而在这里……
他必须继续维系一份谎言，以解释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为何与碎星者为伍。但至于他为什么来到这里，来到迈林·风暴黎明房中，是无需以谎言来解释的。他来了，是因为迈林下令要他来，是因为他服从。正如他此刻仍在服从。这份纯粹之中存在着一种解脱。
“你还想加入碎星者吗？”迈林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是的。”泰纳抬头望着他回答。这话既真又假，他对自己说。他想加入他们，只是为了完成使命，仅此而已。他的心仍属于伊尔玛伦，那不会改变。他在此地感受到的自由只不过是另一条道途，他可以暂且走上一段，直到返回真正的家乡。
“你愿意服从我，奉我为主？”迈林问。他双臂交叠，俨然一位俯视臣属的严厉海盗男爵。
“是的。”泰纳再次答道。迈林靠近时他紧张起来，但风暴黎明只是在他身前蹲下，以便与他视线平齐。
“那么，我接受你的效忠。”迈林轻声说，手指再次抚过泰纳脸侧，“也接受你船员的忠诚。你已为我所缚，而我不会轻易放开属于我的东西。”5
“我明白。”泰纳轻轻地说。
“作为碎星者的船长，你的命令是彻底抛弃从前的自己，”迈林说。“我不需要那些还为旧的活法所奴役的人，无论是方舟、剧团、阴谋团还是氏族。银河就在我们掌中。只要你不在途中迷失自我，你就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做你愿做的，拿你想拿的。”他起身，泰纳也随之站了起来。然而，就当迈林要退开时，泰纳抓住了他的手腕。
迈林低头看向环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又抬眼回望泰纳，一边眉梢向上扬了扬。
泰纳再次吞咽了一下。“这些精油……空气里……是不是掺了什么？某种精神药物？”
迈林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希望有吗？”
“不。”泰纳说。他能感觉到迈林的脉搏在他指尖之下跳动。虽然海盗依然面色从容，可他的心跳也在加速。“无论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我都希望那是真实的。”
“我向你保证，”迈林说，再度向泰纳靠近，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直到泰纳几乎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引力在两人之间生根蔓延、将他拉近。“无论你感受到什么，都不是我做的。”
“骗子。”泰纳挤出这句话，随即跌入他怀中。
这一观点在前文第五章有所提及：海盗团里不接纳没有价值的人。这并不等于海盗团会抛弃弱者，弱者也能有所贡献；真正在此没有容身之处的是非犯错不可的蠢货。 ↩
（我知道节译没有翻译前文所以这里简单说一下）谢拉之前的确说过以免被伊利萨杀了，泰纳可以先下手为强；决斗时谢拉说的大意则是，血之挑战是碎星者向上级发出决斗邀请以争夺领导权的一对一死斗挑战，任何碎星者都不可以插手。泰纳杀死对手后的辩解理由是“自己还不算碎星者”。 ↩
原句是pretty problem和pretty friend ↩
这个不让迈林难堪，出自迈林在第五章提出的要求，要泰纳加入海盗后不会让他难堪。 ↩
这句“我不会放手的”将在第二十一章原样重复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