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科塔克手上有我们要的情报，”埃拉桑多说，“但我赶到时，消息已经卖掉了。我打听到了价码——你出卖了我们家园的坐标，风暴黎明！”
海盗们当中起了一些骚动。迈林一瞬间想到可以拿泰纳去顶罪，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我们已经放弃了长死之井，为什么不利用它最后的价值？”迈林辩解。
“等我们宰了野兽乌兹古尔，我们还能回去！”伊利萨厉声说。
“那不是海盗的活法，一切都该是暂时的。”
“不，这不是顺风而行，这是望风而逃！总有一天，你会为了自保抛弃我们所有人，”伊利萨拔剑，“我发起血之挑战！”
迈林试着劝说伊利萨收起他的剑，无论是回归队伍还是带人离开，都无需兵刃相向。不过这一切都没能说服伊利萨。既然长剑已经出鞘，那么决斗势在必行。
“血之挑战是什么？”泰纳低声问。
“碎星者内部争夺领导权的挑战，要求单独决斗。”谢拉回答。
“连你也不能代替他？”
“任何碎星者都不能干预。至死方休。”
迈林不再关注后头的这些小小谈话，他抽刀向伊利萨致敬。两人互相说了几句战前宣言，旋即投入战斗。
血之挑战中不包含多少规则，除了不准使用远程武器。刀光剑影间，突然，伊利萨一个踉跄——一把细剑从他的胸口刺出。他无法理解地低头看去，手中的剑滑脱下去。伊利萨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虚空服上缓缓渗出。
迈林震惊地从垂死的对手脸上抬起头，与泰纳·莱奥萨兰的目光相遇。
“碎星者不能干涉，”泰纳说，“而我不是碎星者。”
迈林内心百感交集，既有杀戮被打断的恼怒，也有不必亲手杀死旧部的解脱，更有未能及早察觉伊利萨走向极端的愧疚……但在这一切之后，所有这些都被一股强烈的喜悦淹没。泰纳不再掩饰自我，他就站在那里，剑上沾满鲜血，这是一个生命所能展现的最原始、最真实的状态，迈林想要将这一刻的每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
海盗男爵厉声喝止了伊利萨与泰纳双方躁动的同伴，压下了萨兰·天手与基尔德兰一触即发的冲突。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起来。
是承载集市的虚空鲸本身正在坍塌，这意味着亚空间实体克鲁瓦尔的到来。这类庞大的寄生虫会溶解虚空鲸，海盗们不得不跌跌撞撞地逃上了飞船。
克鲁瓦尔的到来暂时打断了关于伊利萨之死的矛盾。泰纳回到船上，下令让船员们防备渴慕星辰号的袭击。随后，基尔德兰推开了他的房门。
“你杀了一个灵族，泰纳，”基尔德兰严厉地指责，“我预言过前往集市会带来死亡。”
“我们都杀死过灵族。黑暗灵族。”泰纳说。
“你是从背后出的刀，而且他不是你的敌人！”
“他迟早会对我们动手的，何况他可能会杀死迈林。”
“我真想知道，你对海盗男爵有多少私人感情。”基尔德兰尖锐地说。
“你不记得先知卡曼说的话吗？我们要帮助迈林，这样他才能在伊尔玛伦的未来扮演自己的角色。”说完，泰纳突然感觉自己喉咙发紧。
他一直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有欺骗过迈林。事实上，在泰纳见到风暴黎明的那一刻，他完成任务的决心就动摇了。风暴黎明拥有传奇英雄的英俊面容，却也拥有一种随和不羁的气质，这与伊尔玛伦的严肃议会形成了鲜明对比。海盗们狂野、混乱、辉煌、美妙而自由，而风暴黎明是这一切的中心，他是静止的风暴眼，吸引着观察者的目光。
“我能感受到你内心的冲突，”基尔德兰说，“别想太多。”
“我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泰纳告诉基尔德兰他的纠结。
基尔德兰端详着泰纳的表情，“他可能也不相信你。”
这话刺痛了泰纳。他不愿去想风暴黎明也可能在利用他。他咽下了一些更尖锐的话，试着说服基尔德兰，无论男爵的动机如何，他们都必须遵照先知的指引继续合作。同时，他也得知基尔德兰正在和先知保持联系，想到先知的眼睛依然看着自己，泰纳感到一种被监视的紧张。
在基尔德兰离开后，泰纳继续思考着自己杀死伊利萨的必要性，比如他必须救迈林云云；不过，他内心深处清楚，自己心里流淌着对鲜血的渴望，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出于自身意志杀人，他的愉悦前所未有。在古老的灵族传说中，杀人者头顶必有鹰隼盘旋；泰纳不会任凭情绪战胜自己……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来自迈林的通讯信号。
我一直在等待新的消息。
原谅我，我不想太早宣布成功。不过，我相信事情进展顺利。
他什么都不怀疑？
不，欺骗依然存在。
很好。必须如此。否则，我们无法预测他会如何反应。
我认为他的反应是可以预料的。
别以为你和我一样了解他。无论如何，在目的达成之前，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当然，先知。
泰纳心情忐忑地前往迈林的房间，等待关于伊利萨之死的裁断。
室内光线晦暗，弥漫着馥郁的芳香精油气味。迈林穿着一条深绿底银线的马裤，赤足从侧门走出，在泰纳面前穿上衬衫，遮住锁骨上的荆棘刺青，扎起潮湿的紫黑色长发。
迈林指了指床边小桌上的黑白格方棋盘：“你熟悉蛮猴的弑君棋吗？它短促而简单，棋子一旦从棋盘上移开，就再无法归位。这与先知们的博弈不同。”
泰纳不禁担忧迈林是否已经看穿了他。
“说起无法归位的棋子，我不能无视伊利萨的事。”迈林开口。
泰纳挺直了背：“我不会说我很抱歉，也不会说我错了。”
“是吗？”迈林的神情难以捉摸，宝石似的双眼锐利地逼视着他。
“是。我不是碎星者，没有什么条例能阻止我出手干涉。”
“仅此而已？杀死伊利萨不是错误吗？”
“那没错。”泰纳回答。他能嗅到迈林的气息。不是海盗常用的香水，而仅仅是肌肤的温热、发间的湿润，以及呼吸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加香果酒的余韵。“如果伊利萨赢了，他会对我们动手。如果你赢了，他也难逃一死。”
“你不为插手我的事道歉么？”迈林又问。
“不……因为我珍视你的生命远胜于他的。”
“啊，奉承。”
“那是事实。”泰纳诚恳地坚持。
迈林伸手捧住泰纳的面颊，拇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抚过。泰纳感觉自己的神经仿佛迸发出一串电光。这对泰纳而言更像情人间的举动，但他只能容忍，以此来表现他真的融入了海盗的习俗之中。
“你给我留了好一个难题，我的漂亮朋友，”迈林说，“你宣布自己不是碎星者，这就意味着你谋杀了我的船长，这是宣战行为。”
“你接受我的效忠，我就是碎星者了，我任你惩处。”即使被处死，为了伊尔玛伦，泰纳也愿意接受。
“但我为什么要忽视你对我们血之挑战仪式的干涉？”
泰纳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服从，迈林更看重自由意志。他不喜欢别人故意讨他欢心。
“我撒谎了。”
迈林挑起一边眉毛。“你撒谎了？”
泰纳知道随后要说出口的话不完全是编造的，“我杀他不是为了救你的命。我杀他，是因为我想，是因为他激怒了我，是因为他侮辱我、无视我，然后转身背对我，好像我根本不值一提！我没有让你难堪。”他低声嘶吼，“我杀了一个自以为看透我本性，以为我没有威胁的战士！”
迈林的手指滑到泰纳脑后，绕住他的头发，倾身靠近。“那你喜欢吗？”
泰纳咽了咽。“我……”
“这是我的舰队，我能控制住萨兰·天手。不过，我得知道这么做是否值得。告诉我，你感到享受了吗？”
泰纳闭上眼睛。说出这个词就像是背叛了他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袒露出灵魂最深处的棱角，对象则是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人。然而，也正因为迈林对他没有根深蒂固的印象，坦诚反而更加容易。尽管泰纳始终在欺骗迈林，但在这件事上，他可以在彻底的诚实中寻求喘息。
“是的。”他低声说，重新睁开眼睛。“我乐在其中。”
“这就对了。”迈林柔声说，气息温热地拂过泰纳的面庞，撩拨他的唇角。“从初见的那一刻起，我想认识的就是这个你。”
“既然你见到了这个我，你会对我做什么？”
迈林的脸似乎填满了整个世界，泰纳向那双黑洞般的眼眸中不断坠落。泰纳清楚自己可以挣脱迈林扣在后脑的手，可这份脆弱的亲近里却蕴含着一种自由，他并不想结束。
迈林放开了他，后退一步。“跪下。”
泰纳跪下。他来到这里，他跪下，都是迈林的要求，这种纯粹对他而言蕴含了一种解脱。
“你还想加入碎星者吗？”
“是的。”
“你愿意服从我，奉我为主？”
“是的。”泰纳再次回答。迈林靠近，在他身前蹲下。
“那么，我接受你的效忠。”迈林手指再次抚过泰纳的脸，“也接受你船员的忠诚。你已为我所缚，而我不会轻易放开属于我的东西。你要彻底抛弃从前的自我，只要你不迷失，银河在我们掌中。”
迈林说完起身，正要离开，泰纳拉住他的手腕。
泰纳再次吞咽了一下。“这些精油……空气里……是不是掺了什么？”
“你希望有吗？”
“不希望。”泰纳说。他能感觉到迈林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加速。“无论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我都希望那是真实的。”
“我向你保证，无论你感受到什么，都不是我做的。”迈林说，再度向泰纳靠近，泰纳几乎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引力在两人之间生根蔓延。
“骗子。”泰纳倒在迈林怀里。
加兹鲁克很快意识到，仅仅知道豆芽们的所在方位是没用的，他弄不清距离豆芽有多远。在老大的怒吼下，他不得不进一步改进自己的机械。现在，他再一次完工了。
“机器上怎么说？”乌兹古尔质问。
经过一连串五颜六色的闪烁后，加兹鲁克的显示屏呈现出令绿皮们意外的结果。
“他们很接近了，船长。”加兹鲁克回答。
“一群豆芽菜出现在这里，真奇怪。你确定吗？”
“机器是这么说的。我猜要过去看看才知道。”
“你不准猜，这里只有我能猜。不过我不猜，因为我知道。”
“是船长！”加兹鲁克条件反射地回答。乌兹古尔是个暴脾气的家伙，而且对各种事情都一窍不通，只有满脑子的古怪幻想。加兹鲁克开始觉得这不是搞毛二哥想要他过的生活，他是个天才……
“给我机会，我可以(can)给(give)你整个银河(galaxy)……”
“你说啥？”
“我说，把那个罐子(can)给我，不然我就踢(kick)你，真高兴(happily)。我在跟屁精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