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九章

阿希尔停下片刻,祝愿奥斯塔普度过愉快的夜晚,随后便匆匆跟上那个瓷面机仆。自动机缓慢地穿过织造厅,最终拐进了一条仆人走廊。当然,直接打开餐巾托盘旁的门,把布丢进男仆休息室会更容易,但机仆的认知能力有限,无法违背底层指令。在这种情况下,它只会将垃圾或脏布丢到预先指定的地点。

宫殿这一侧的仆人走廊并不比织造厅外的那几条更温暖或更宜人。这条走廊积灰更严重,阿希尔觉得仆人们很少有机会使用这里。机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将那张餐巾丢进了一堆目前还没有堆积太多的碎布堆里。她侧身让开路,让机仆转身返回宴会厅。

那堆东西看起来确实是需要清洗的脏布。幸运的是,里面只有另外两张餐巾,其中一张沾满了科斯托奇肉汁。她拨弄了一下另一张,发现上面结着一层黏土般的硬壳。她捏住没被弄脏的一角拎起,小心地嗅了嗅。

不,不是泥土。血腥的铜锈气清晰可辨,还有腐朽石块与人类内脏的恶臭。阿希尔丢下布料,脸色变得冰冷。她强迫自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她得找到汉里克。或者巴林。她迅速顺着蛛网密布的侧廊折返回梅塞纳特柱廊。她正打算叫个仆人去请上校和她的弟弟,却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会有多愚蠢。

如果坦泽格揭露出他所目睹的一切,就需要展开相应调查。她的辞令完全无法帮她脱身。一旦发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尸体,发现她指使异形杀人,她的命运就无可挽回了。她在艺术品之间来回踱步,庆幸宴会厅里欢快的科斯托奇里戈顿舞曲似乎把宾客全都吸引走了。

阿希尔停下脚步,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思绪。她盯着恩德坎普《收割的季节》那暗淡的色彩,权衡着自己的选择。随着焦虑的加剧,断指的残根隐隐作痛,她一边思索,一边用拇指轻轻揉捏着它。

坦泽格·凡尼森看得太多了。他鞋底沾着洛斯特罗夫斯基的遗骸,这意味着他穿过了那扇门,进入了达尔卡登地下隐藏的异端密室。无论他看到了什么或没看到什么,只要他将内容公之于众,就足以成为判她死刑的铁证。杀死洛斯特罗夫斯基本身还可以说成是正当防卫,顶层房间里那些小造物也不太够定罪。然而,古赛奥克的祭祀室,还有耶祖比尔的地牢,就要另当别论了。一旦她与那怪物之间的牵连暴露(如果当局注意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残骸,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多半不仅要丢爵位,还要丢了自己的脑袋。

她抓不住他。至少在坦泽格回家之前不行。而一旦他回到自己的老巢,危险将成倍增加——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谁也说不准他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谁。事实上,每过去一秒,他向别人吐露秘密的风险都在增加。

她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不。她在想什么呢?哪怕只是考虑考虑,想要再次与异形勾结,都已经是异端行径了。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自责。阿希尔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虽然风险更大,但她可以直接命令高阶卫队突袭凡尼森庄园并逮捕坦泽格。这虽然冒险,还会引发政治动荡,但只要快刀斩乱麻,她就还能维持三分体面。她要去找巴林,并盘算起在下达命令前,是否该先设法支开埃西莉亚和伊蕾娜。

这个声东击西的主意让她又想起了坦泽格的女伴,阿希尔顿时停下脚步。那个可怜的女人显然还没意识到,坦泽格把她卷入了多深的漩涡。她的艺术素养或许是装出来的,但初见阿希尔时,她的那份不安似乎却很真切。如果阿希尔不介入,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会是什么好下场的。坦泽格或许会让这女人活一阵子,至少能给他编的故事撑场面。但是,如果凡尼森家族打算对马特科森家族发动最终反击,这个女人就会成为证人:亦即一个必须被抹除的隐患。不过她怀疑,那姑娘甚至撑不了那么久。如果代入到凡尼森家那邪恶的思维模式中,那么这个女伴的死反而对他们的计划更有利。一旦凡尼森家公开指控总督有罪,贵族们就会开始站队。如果唯一见证了“凡尼森发现总督宫藏匿异形凶手”的证人随后被发现死于非命,那格雷夫议会中多数人都会认为阿希尔罪证确凿。届时根本不需要伊多内尔动手,也不需要惊动审判官:地位较低的贵族家族会一致支持将她废黜。军方固然会支持她,但监察卫兵效忠于格雷夫议会,再加上各贵族家族的私人武装,她将毫无胜算。而这样一来,无数人都将暴露在危险之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禁不住去想,换做父亲会怎么做?他肯定知道耶祖比尔的存在,不是吗?父亲不知道那东西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在她的预想中,无论情况多么危急,父亲也绝不会犯下异端之罪。可与此同时,她也无法想象鲁普雷克特会眼睁睁看着像玛丽西亚或奎勒薇娅这样的人遭到凡尼森家的蹂躏而无动于衷。

据她所知,她的父亲也从未陷入过像她这般严峻的处境。

她舔了舔嘴唇,环顾四周,确信大厅里别无他人。

“耶祖比尔?”她低声唤道。她感到身后的阴影在加深,一阵寒意随之袭来。

“有何吩咐,阁下?”无论这东西说的是什么语言,她都能在心中分辨出它那嘲弄的语气。

她坚定了眼神。她不是什么战战兢兢的祈求者,她是最高统帅;无论她是否理解其中的运作机制,这东西都受她指挥。它对这种主从关系的看法根本无足轻重。阿希尔转过身,对这怪物投以威严的凝视。

耶祖比尔正端详着一只绘有图案的黑瓶,假装对这件工艺品充满兴趣。在厅堂摇曳的灯火下,他在她眼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它的皮肤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深暗或昏黑的质感,不,而是一种丝绒般的漆黑。它的身体看起来如绸缎般柔软而有光泽,由于反射的光线较少,因而显得既不坚硬也不黏滑。

“今晚除了我,还有人进入过迷宫吗?”她问道。

“是的,”这生物嘶声道。它扭过头,换了一个角度观察瓶子,上面平行排列的受难圣人正遭受神话中小飞灵的折磨。它的白发慵懒地飘动着,发丝比人类的头发更为轻盈纤细,如空气般飘逸轻灵。

“你就这样任由他再次离开了?”

耶祖比尔抬起头,不再看那翁罐,而是用一种佯装纯真的目光盯着她。但它那没有嘴唇、阴险可怖的面孔破坏了这种效果。拥有如此恶毒眼神的生物绝不可能真正清白无辜。无论它是什么,它都诞生于罪孽之中。

“我不能擅自行动,”它嘶嘶地说,“根据我们族类间古老的契约,我为水晶锁链所束缚。只有献祭血肉,我才能自由地为你效劳。”

“再来一根手指?”她干巴巴地问。

“不,阁下。你的血肉早已作为祭品献出。”粉紫的符文在它肉体上光芒流转,仿佛某颗罪恶的心正加速跳动。“这一次,必须是别人的。”

“我不会为你建立邪教,”她说。她宁可死也不会允许。要不了多久,某些野心勃勃的邪教徒就会觉得不再需要她了吧?要是换作别人来,缺乏应对耶祖比尔这种邪恶生物的智慧怎么办?不,绝对不行。“如果你想要一群信徒为你献祭,那就另找他人吧。”

“噢,不,”耶祖比尔说。它低伏下身子,那双地狱之火般赤红的眼睛在薄纱似的白发后死死盯着她。“不需要祭品心甘情愿。”它朝她勾了勾手指,仿佛在召唤她,“你是契约的持有者,唯有你能向黑暗献上血肉。”耶祖比尔的头如同转向一侧,如同嗅闻空气的毒蛇,“而你自己的血肉,当然,已经献祭过了。”

阿希尔皱起眉头。

“我明白了,”她说。原来这就是这怪物的把戏。如果她想阻止坦泽格,她就必须夺走一条性命。阿希尔转身离开柱廊,穿过她的接待厅。她能感觉到耶祖比尔那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影随形,那怪物在阴影间穿梭,追踪着她的动向。

历任总督的肖像画仿佛一个审判委员会。他们从接待厅的墙上俯视着她,目光威严,仿佛在谴责她正考虑的行为。她怎能容许自己生出这种念头?伦达利娅或斯坦多兹·马特科森会宽恕她的行为吗?库兹莫夫·温多弗曾因一名商人向他兜售异形货物而将其烧死;她怎能走在他统治过的宫殿里,心中却思考着如此腐败之事?

阿希尔抿紧嘴唇。她之所以要考虑这么做,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墙上的总督已经作古,他们严厉的目光不过是几抹油彩,他们的审判也只存在于她的脑海。她能去做那必须做的事,因为她是唯一掌握这种力量的人。过去的总督们建造了囚禁耶祖比尔的地牢,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曾亲眼见过那可憎的生物,但可以肯定,他们中许多人必然知情。耶祖比尔不仅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它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秘密,起源可以追溯到大回归时期。它是一件妥善保管起来的工具,等待着总督宫需要它的那一天。

穿过接待厅后,她继续向宫殿深处走去。她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想边思考边行走。她走过灯火通明之处,进入了那些长廊昏暗、阴影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的区域。她不必屈从于那怪物残忍的怪念。没必要无端夺走生命。她麾下有士兵,卫兵的牢房里有罪犯。但这两种选择都让她难以接受。两者都需要太长时间筹划,而且都会让人在魔物的享乐中遭受折磨而死。

阿希尔停下脚步,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她几乎立刻否定了它,因为它太过阴邪,甚至不该去想。但随着她迈开步伐,这念头再次浮现,而且越是深思,似乎就越是显得没那么邪恶。毕竟,耶祖比尔又不是要吞噬她杀死的人的灵魂。那位端坐王座的主肯定比这个令人作呕的异形更强大,无论这东西多么恐怖,祂定会接引虔诚者的灵魂归于王座。

没错,她意识到了。她开始加快脚步,心中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她确实知道有那么一条生命,夺走它不会带去丝毫折磨。事实上,还能终结死者的痛苦。


玛丽西亚撒下的谎言正噬咬着她的内心。当初接受凡尼森勋爵的任务时,她当然知道其中少不了欺诈手段。那是她的拿手好戏。但她原以为任务不过是要激起某位旧情人的嫉妒心,或者是充当坦泽格的帮手去诈骗其他贵族。最坏大概也就是引开一名高阶卫兵,好让她的雇主用一件精巧的赝品去换走一件真迹。合谋对抗总督本人可不在合同范围之内;她固然算不上忠心良民,但一想到要欺骗神圣的人类帝皇为这颗星球选中的代言人,这大罪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玛丽西亚——要是她的同行或客户知道她的真名其实叫“索拉·里德”,她准会死掉的。她的真名取自圣塞巴斯蒂安·索尔,据她母亲所说,玛丽西亚的虔诚与勤勉显然没能达到那位圣人的高度。她是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她曾仅凭一把弹簧刀和一双手击退暴徒,也曾用自己欺诈的天赋诈骗过牧师和格雷夫。有一次,她甚至让一船头脑简单渔民相信她是内政部的高级文员。她胆大到敢偷贵族与罪犯的东西,也足够聪明,至今还没人能抓住她泄愤,即便这意味着有时得在漆黑的小巷里盲目狂奔,或是翻过防弹围栏来躲避监察卫兵。

所以,她对见不得光的勾当并不陌生。然而,她在总督舞会卷入的这场阴谋还是让她惶惶不安——更别提眼下正跋涉在科斯托维姆阴森的街道上了。凡尼森勋爵没告诉她,他们得一路走回他的庄园。是不是真的要回庄园还不一定呢。她开始觉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她的装束是为了晚宴而非远足,现在脚趾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

当然,谁也说不准这段路要走多久。坦泽格习惯了乘坐马车,根本没有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的经验,尤其是后街小巷。他们已经远远偏离了返回凡尼森庄园的最快路线。

“我觉得我们可能哪个转角走错了,”她说。在宫殿附近时她还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们越深入科斯托维姆,就越有可能撞见根本不会被凡尼森的名号唬住的地痞流氓。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他被激怒了。他停下脚步,玛丽西亚几乎能感觉到小巷里的温度骤降。坦泽格转过头怒视着她,因愤怒而咬紧了牙关。 

“你说什么?”他开口道。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清楚自己正如履薄冰。很久以前,她的朋友卡琳就警告过她永远不要接凡尼森家的活儿,她第一百万次后悔当时没有听劝。这种疯狂的冷静,她以前见过。

“我想大概是路灯坏了,”她赶忙把责任推掉,“您也知道那些街道工人的效率有多低。”

这位贵族大少爷又逼近了一步,双手愤怒地攥成拳头。他鼻翼翕动,下巴不断绷紧又放松。玛丽西亚知道凡尼森家族以残暴著称,但格雷夫议会的家族成员通常都意志薄弱,很少亲自干脏活。她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刚才在宫殿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都是目击者——而在坦泽格眼中,目击者是需要被灭口的。这种危险如此真实,她猛然惊觉,自己很有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条小巷。

“你觉得我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他低喝。

玛丽西亚的手开始慢慢下移,悄悄摸向夹克袖口里藏着的弹簧刀。“我很抱歉。”她说,满心只想活命。她或许能打赢坦泽格,但谋杀辅政之子,是她最不希望被监察卫兵通缉的原因。

“抱歉什么?”他狂怒地吼道。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想吓唬她,或者是因为雷卡宁的影响而变得歇斯底里,但她逐渐明白,坦泽格勋爵根本就是个疯子。

“抱歉什么?!”他尖叫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横飞。她不敢伸手拔刀,生怕这会挑动他发起真正的攻击。“抱歉什么?抱歉什么?!”每重复一次,他就朝她逼近一步。

“我不明白,”她哀求道。玛丽西亚是街头老手,但她从未见过像坦泽格·凡尼森这样可怕的东西。

“他想让你称呼他的头衔。”

巷子里死寂得如同坟墓,但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玛丽西亚惊恐地环顾四周。在这片城区是没什么救星的。剩下唯一的未知数,就是她和坦泽格的下场到底会有多惨。

坦泽格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双眼圆睁,嘴唇向后翻起,露出野兽般的狞笑。玛丽西亚意识到刚才不是错觉:巷子里的温度确实降下来了。空气寒冷刺骨,细小的冰晶在鹅卵石地面上扩散,从阴影最深沉的巷子边缘向中心蔓延。

“他想让你叫他勋爵,或者男爵,或者任何他自封的尊贵头衔,”阴影低语,“他要求你用言语的劳作来贬低你自己。”

她和坦泽格同时转身,试图搜寻这恐怖波动的来源。她先看到了那东西:一双燃烧着的红色缝隙,就在坦泽格身后睁开。

“何其可悲。”那个声音嘶哑地说,现在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坦泽格听到这实实在在的声音,双眼忽而瞪大。玛丽西亚能看到那东西的皮肤上掠过一道道蜿蜒的电紫色纹涟漪。她之所以能看见它,仅仅是因为它想让她见证终结的降临。

坦泽格的反应快如闪电:就在玛丽西亚转头望向那怪物之时,她感到一只铁钳般的手从身后扣住了她的肩膀。他把她朝怪物的方向猛地推了过去,而她甩出弹簧刀刺向他的腿。

“带走她!”坦泽格嘶吼道。

她试图稳住,但坦泽格那一推的力道让她几乎与地面平行地往下倒。她还是努力挣扎;哪怕折断脚踝或脊梁,她也绝不想碰到那东西。

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发生。她穿过了那怪物原本站立的位置,感到阴影从身边掠过,甚至感觉到一只干冷无比的手抵在她的后腰,拦住了她跌落的轨迹。随即,她身边的阴影消失了。

她抬起头时,坦泽格正试图逃命。然而,他的右腿有些不便,玛丽西亚看到他那条考究的裤腿上渗出一片红印。看来,现在掉落在鹅卵石地上的那把弹簧刀还是伤到了他。意识到逃跑无望后,凡尼森勋爵拔出佩剑,迎向了那个她此时才第一次看清模样的怪物。

棱角分明的下颚,没有嘴的面部,薄纱般的长发:这分明是从噩梦中诞生的生灵,是传说中的暗影小飞灵踏入了现实。它忽隐忽现,前一刻消失,后一刻便出现在猎物身后。它握着两把武器:一把不比她胯部更宽的小镰刀,以及一柄笔直且带着可怖锯齿的长刀,两者都呈现出剥皮白骨般的乳白色。它那宽大的喇叭形马裤像演员的裙摆一样翻动堆叠。它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一阵令人悚然的咯咯声和咔哒声。

坦泽格对刀剑并不陌生。他或许甚至能从一两个街头帮派分子的围攻中全身而退。然而,他的攻击连那怪物的边都摸不到。那东西轻而易举地避开勋爵的利刃,绕过坦泽格的防御,像折下一朵花般轻松地撕碎了他的决斗斗篷,随后以训练有素的舞者般的步法抽身。玛丽西亚意识到,那种咔哒声并非攻击时发出的,而是嘲弄的笑声。原来这怪物只是在戏耍坦泽格。这一突如其来的认知平添了一种残忍,让这恐怖的一幕更加真切,仿佛噩梦成为了现实。

她尖叫起来。

那怪物朝她瞥了一眼,而凡尼森勋爵看到了机会。坦泽格向后退去,从夹克深处掏枪开火。这把防身枪只射了一击,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却没产生任何可见的效果。.

那双梦魇般的眼睛迸发出愤怒的火焰,头猛地转回坦泽格的方向。玛丽西亚感到自己的脸部和头部阵阵剧痛,仿佛她离开舞会后受过的每一处伤都被重新施加了一遍。

蓝色的火焰在怪物的利爪上闪烁,坦泽格胡乱开出第二枪时,阴影笼罩了它的身体。他没机会开第三枪了。怪物再度现身,指尖一弹,一团火焰便吞没了坦泽格的双手。

凡尼森继承人的惨嚎比玛丽西亚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都要骇人。晶蓝幽火勾勒下,这位贵族双手的皮肤先是变得苍白,继而转蓝,最后发黑坏死——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吸气准备再次尖叫的瞬息之间。她试图站起来,但惊恐夺走了她的平衡,让她像冰面上的鹿一样手忙脚乱。

“你自诩折磨的大师?”梦魔嘶嘶地问,身影笼罩在坦泽格上方。贵族跪倒在卵石地上,面部因剧痛而扭曲,无法将目光从自己手臂末端那双坏死发黑的手爪上移开。玛丽西亚见过隆冬时节小巷里挖出的冻僵尸体,但从未见过这种惨状发展得如此迅速。

“你会信任拒不饮酒的酿酒师吗?”这怪物问道,地狱般的目光攫住了玛丽西亚。她被这视线钉死,张了张嘴,不知该给出怎样的答案才能求得活路。幸运的是,它不需要回答。怪物挥起锯齿长刀,抽过坦泽格的脊背。玛丽西亚确信,如果它愿意,那一刀本可以斩断勋爵的脊梁、瞬间终结他的痛苦,但这次挥砍仅带起一蓬血雾,喷洒在小巷里。

“你会信任不愿尝菜的厨子吗?”这怪物低吟道。坦泽格跪着转过身,神情一片疯狂。玛丽西亚见过那副表情,那是到了穷途末路,非要咬上最后一口才肯断气的老鼠才有的神态。那东西闪烁了一步,小镰刀勾进坦泽格手臂下方。鲜血再次喷溅,那条手臂无力地垂落。

“你感受过鞭笞的刺痛吗?盐浸的皮革可曾把你剥肉见骨?”那阴影大笑着,“你在针尖上爬行过吗?在米粒上跪过吗?1你的四肢被拉到骨断筋折吗?”玛丽西亚只能瞪大双眼呆呆望着,看着那东西在坦泽格身上欢跃,利爪切下,血泉泼洒,刀刃闪动,在男人血肉上割出创口。“告诉我,伟大的贵族,你既然拒不接受,又如何能精于施予?”

远处,玛丽西亚听到了大教堂钟楼报时的钟声。那浑厚的钟声宛如一道净化咒,好似来自王座本身的洁净召唤,将她从惊骇的幻梦中震醒。玛丽西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她伸手向后试图爬开。

那怪物动静之间毫无征兆。前一刻它还在用带钩的手指精心切割坦泽格的后背,下一刻它便耸立在她的身前。它的五官枯槁而锐利,没有任何柔软或瑕疵可言。近看之下,那双眼中燃烧的火焰深邃而邪恶。那不是眼睛;那是深渊。这东西偷走的每一粒光点都深深蕴藏其中。当玛丽西亚的灵魂开始坠入那注视中时,她看到了真相:在这怪物体内,仇恨被压缩并转化成了某种情感上的冷核聚变。它的灵魂是一块装满罪恶的电池,必要时足以供养它这副刻满符文的躯壳运转一百万年。

“你最好离开,”那东西低声说。它开口说话时,光滑的下巴裂开,露出没有嘴唇的秘密口腔,里面排满细小而尖锐的珍珠牙齿。它的呼吸闻起来就像在深冬里踩到了粪便,让人确信在冰冷的表象下掩埋着最肮脏的恶臭。“我还有许多奇妙的道理要同他分享。”

玛丽西亚慌忙爬起身,冲进黑暗之中。


阿希尔用手抚过腹部,抚平礼服的褶皱,同时也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比出天鹰的手势,随后转身离开德雷娜塔的床边。迫于无奈与逻辑含糊并没有让她的任务变得更加轻松。

其他仆人都很爱戴德雷娜塔。她的卧室被打理得极好。梳妆台上摆放着十来个小饰品,还有用蜡封固定,祈求皇帝庇佑的草药护身符。房间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也没有留下。阿希尔在宫殿里很少见到比这儿照看得更好的炉火,既没让火势过旺,也没让它熄灭。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没能引起她任何不安,她觉得这很奇怪。当她来到德雷娜塔住了这么久的仆人宿舍时,她心中满是焦虑。如果是在几分钟前,当她正在做那件自知必须做的事情时,敲门声一定会让她惊恐不已。然而现在,随着大教堂的钟声敲响,她感到的只有一种解脱。

她打开房门,见到汉里克站在门后,对此她并不十分意外。但汉里克脸上显现出不同的表情。

“我没意识到你在这儿。”他说。

阿希尔挺直身子。“有机仆送来了传唤,”她说,“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汉里克推开她挤进房间,脸上写满了抗拒。然而,眼前的现实不容辩驳:德雷娜塔安详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交叠出天鹰的手势。

“不,”他低声呼唤,跪倒在她身边,“怎么会这样?”他愤怒地回头看向阿希尔,“今天早些时候,她还休养得好好的!”

阿希尔摇了摇头。她真希望门后站着的是别人。她知道汉里克和德雷娜塔之间有着特殊的感情纽带,本想委婉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弟,而不是让他满怀期待地来见老友,却发现人已经离世。这种方式带来的痛苦超出了他本该承受的限度。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她温柔地说,“她再次醒来的机会本来就很渺茫。”她把手搭在汉里克的肩膀上,“但最终,我们让她走得很安稳,她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

汉里克的眼神冰冷而恍惚,只是凝视着老女仆躺着的身体,以及那只枕在她手下的柔软丝枕。

“是的,”他说道,声音里满是麻木,“在睡梦中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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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跪在米粒上是一个比较老的惩罚,实践上一般是几十年前天主教家庭罚小孩的;此处米粒也可以换成豌豆、玉米、瓶盖、小石子等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