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十章

阶梯上洒着艾欧芬薄荷与桉树酊剂,用以遮掩恶臭。

阿希尔用照明灯扫过地面,搜寻着她遗漏的肢体残片。她在台阶底部附近发现了一块脏器,便将其丢进桶里。她早该在意识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尸体还留在达尔卡登地底时,就将其处理掉的。放任不管是个愚蠢的错误;这世上没有麻烦会自动消失。

伴随着一声黏腻的闷响,最新找到的残骸落入其它烂肉中。那块焦黑腐烂的血肉里嵌着一块骨头,阿希尔一时间认不出那是洛斯特罗夫斯基身上的哪个部位,大概是前臂。刚开始这项令人作呕的工作时,她试着专注于机械性的动作,不把这些碎块与它们生前的模样联系起来。可她的脑海似乎无法做到这一点,不断地提醒着她眼前究竟是何物。时间久了,恶臭变得无法忍受。阿希尔打碎酊剂瓶,让香气弥漫在残骸周围,又在自己上唇厚厚地抹了一层。尸体的腐臭味永远无法被完全遮盖,但香气的强烈刺激好歹能让她继续工作。

她再次用照明灯扫了周围一圈,用围裙袖子抹了抹额头。靴子、手套和围裙都是从德雷娜塔的衣箱里偷出来的,因为阿希尔觉得自己的衣橱里没有能胜任这种活计的行头。她最初决心要将迷宫中洛斯特罗夫斯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清除干净,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背和膝盖就开始剧烈抗议,于是她迅速改变了计划。反正这座异端坟墓怎么都不可能达到能放心让外人踏足的地步。她现在的重点是收集残肢:至少这样,她以后每次下来,就不必再从洛斯特罗夫斯基那发臭的尸体上踩过去了。

“还没找全。”她盯着桶里的东西说道。大块的骨头数量明显对不上,即便算上那一堆她无从归类的细小碎块也不够。

“当然没有。”耶祖比尔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从她身后传来,但这一次她不愿再顺怪物的意慌忙转身。“你觉得这些是怎么来的?”

她朝那魔物瞥了一眼。它高举着一对兵器。那把弯曲平滑的小镰刀她之前见过,而那柄长锯齿刀则是新出现的。两件武器都没有护手,只是在底部缠着皮革。阿希尔盯着两把武器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们是用洛斯特罗夫斯基的骨头制成的。难怪长刀没有护手:刺客的股骨不够再雕出一个护手来。

“真是怪异。”她说。那怪物先前穿着的碎裙变长了:一些新的、色泽更深的料子被拼接了上去,粗糙地缝成一条宽大而飘逸的灯笼裤。它正在用它受害者的皮肤来打扮自己。

更正一下:她的受害者。

无论是用了士兵还是特别专家,她的父亲总是向孩子们明确一点:雇佣者依然是他们自己的责任。他将这些称为“指挥工具”,并明确指出:指挥官须对工具所采取的行动负责。正如士兵不能将谋杀归咎于火器,指挥官也不能推卸自己指挥工具的所作所为带来的罪责。

哪怕无视掉自己杀死刺客的罪责,她的双手也不再干净。她知道德雷娜塔已经药石无医。可她没料到一切会那么漫长,没料到老妇人为了在枕头下努力吸上一口气,竟会挣扎那么长时间。那些在沉睡中枯槁濒死的肢体突然重获生机,顶着阿希尔的重压无力地抽打。在她的梦里,她听到德雷娜塔在枕头下哀鸣,尽管她确信老妇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始终悄无声息。

“优美与和谐的界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划定,”耶祖比尔说道,“真正艺术的唯一留存,只存乎于怪诞与亵渎的领域。”

她无法否认它的展品带来的冲击力。她的一位导师曾将艺术定义为“创造情感或思想共鸣的有意识展出”。坦泽格的谋杀案确实引起了全城的共鸣。在科斯托维姆的每一间酒馆、麦酒屋和妓院里,说书人都声称自己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第一个发现坦泽格·凡尼森遗体的人。关于他被处决或者说展示的方式,每个人各有各的说法,但真真假假都不妨碍这些故事的传播,关于坦泽格被剥皮、分尸或解剖的传闻在科斯托维姆的街头巷尾反复上演。

“公开展示会招来太多关注,”她说,“你的表现欲对我的目的毫无益处。既然你不能也不愿意收敛,那我不如把这密室彻底封死。”她站起身,扯下脏手套丢进桶里。

耶祖比尔闪烁的红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这怪物问道。它似乎真的感到困惑。“你的敌人在密谋设计与你作对。的确,我本可以将女族长的儿子掳走。我可以将其抱在怀中带入黑暗,让阴影吞噬他的尖叫。可如果我那么做了,你会因此变得更强大吗?”

怪物凑上前,声音变成了嗡鸣般的轻嘶。

“如今,她和她的家族正因你而战栗。你,将斩杀的宿敌弃尸街头,挑衅每一个胆敢挑战你的人,要他们把性命压上赌桌。”耶祖比尔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阿希尔不禁打了个寒颤,意识到它完全是真诚的:它那颗死掉的心深信,将坦泽格残忍谋杀并分尸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一来,你的子民会死得更少。甚至连你自己的血亲,在看清现实后都会对你的手笔感到绝望。”

“我的血亲?”阿希尔的注意力忽地拉回耶祖比尔身上。

“没错,”那生物低声说道,“你的弟弟,当然。即便此刻,他正凝视着你那仇敌残破身躯的画像,惊叹于我的杰作。”

她扣上生物处理桶的盖子。真空泵发出嘶嘶声,抽走了桶内的空气。阿希尔盯着阀门,似乎是在认真检查。她需要理清思绪。


她在乔丹以前的房间里找到了汉里克。他正伏在他们大哥的办公桌前。那是一张古董卷盖桌,桌面两侧精细地雕刻着成熟的果实、缠绕的藤蔓和跃动的鱼儿。除了成排的抽屉外,书桌里还藏着数不清的暗格、隐蔽架子和小摇门。

“我没意识到仆人们把你安排在这里了。”她说。自乔丹去世后,她就再没有踏入过他的房间。大哥的起居室里没有什么艺术品或繁复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大多整齐地码放着法律、宗教、军事史和统治学的书籍,但也有不少空间留给了六分仪、多功能望远镜和星盘等工具。这勾勒出这样一个形象:此人一生都致力于为统治整颗星球做好准备,坚决预防自己在命定的事业中有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可能性。她不禁怀疑,乔丹在为了那个最终被命运剥夺的角色而苦心钻研时,是否放弃过什么个人爱好。

汉里克头也不抬。他在交谈时习惯于拒绝眼神交流。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与法务部的粗鲁男女共事久了,社交礼仪出现退化,还是他故意摆出这副姿态,好激怒谈话对象,或者让对方自乱阵脚。无论如何,她认为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予理会。

“仆人们最初把我安排在客房,”汉里克说,“但在你遭遇刺杀后,我让他们安排我换个地方住。”他瞥了她一眼,“而且我小时候的房间似乎已经改作他用了。那里到处挂着帆船画。”

“是梅特里安妮,”她说,“我们的一位导师。她很喜欢那些画。我没意识到父亲把你的旧房间给了她。”

有一件事一直让她引以为傲,那就是她比其他贵族更关注家宅中的琐事。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翻修过汉里克的旧房间呢?难道在他离开后的几十年里,她甚至从未去过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来睹物思人?还是说她其实见过那些改动,可后来却忘记了?这两种可能性都让她不安,但最让她难受的还是那种不确定性——她甚至不知道哪种才是真相。

桌面上有几块数据板。下面压着几本书,书页各自翻开。甚至还有几份零散的报告,不过阿希尔看不出报告的内容。

“你在忙什么?”她问。

汉里克终于从书桌前抬起头。

“伊多内尔法官要求我协助调查坦泽格的谋杀案。”他说。

“我以为法务部不允许这样做。”她说。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允许,”汉里克说,“但无论如何,伊多内尔有权批准我参与进去。”他清了清嗓子,“法官觉得,以我的身份和背景,能为这桩案子提供一个监察卫兵所欠缺的新视角。”

阿希尔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法官的意思。

“法官其实不想展开真正的调查,对吧?”她问,“他只是想要一个现成的答案,好让他能把这起事件归档为‘已解决’。他觉得你是粉饰家族宿敌死讯的最佳人选。”她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还觉得,以后可以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拿这件事来要挟你。”

汉里克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数据板上。他可以装作面不改色,但他的指尖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数据板边缘,这暴露了他内心的烦扰。

“我无意伪造或妨碍调查,”他说,“从法律上讲,我无法拒绝他的调查命令,但如果有人质疑我的职业操守,那么谁也无法在查阅记录后还指责我没尽到职责。”

阿希尔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知道弟弟的坚定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威胁。但同时,也正是因为他对职业道德的坚持,才使得他悬在她颈后的利刃迟迟不落。忠嗣学院或许能带走他并尝试对他进行再教育,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一个马特科森。

“你看起来挺忙的,”她说,“需要一间正经办公室吗?”

“我喜欢在乔丹的旧书桌前工作。”他说。

他们都喜欢。这张桌子是他们祖父留下的。鲁普雷克特当上总督后,也曾试着使用这个大家伙,但整张桌子都淹没在了琐碎的信件、笔记、私人书籍以及一个世纪以来堆积的废纸里。后来,母亲送了他一张从埃斯潘多进口的昂贵新血柚木书桌,作为升天节的礼物,于是他便下令焚毁这张旧总督桌。

是乔丹出面,恳求父亲允许他将这张桌子留作私用。他们三个人花了几天时间清理书桌。她记得自己翻遍了每一个抽屉和滑槽,发现了各种涂鸦、写满潦草脏话的经济或法律报告,以及那些秘密的记号碎片——通过这些,他们得以一窥自己从未谋面的祖父。每一张便笺,每一封难懂的信件,对他们来说都像一份宝藏。阿希尔记不起还有哪几次,他们三个人能那么齐心协力地完成同一件事了。

“如果你愿意,等你有了固定的职位,我可以把它送到你那里去。”她说。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只是想对弟弟表达善意,但他脸上却流露出深深的厌恶。

“不用了,”他说,重新恢复了镇定,“还是让它留在家族里吧。”

当然。他帮忙清理过那张桌子,帮乔丹和她修好了它。这个古老的木头大家伙或许还能再撑上几个世纪。这也许是他对马特科森家族遗产唯一的有形贡献。她怎么会以为他想把它从塞奥坎搬走?真是个蠢念头。

“当然,”她说,“能麻烦你让我了解一下进展吗?”

汉里克深深地叹了口气。

“目前,我还在查阅,呃,法医学证据,”他说着,递过一块数据板。

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坦泽格被发现的那条小巷的图像。汉里克的描述显然极大地淡化了事态的严重性。

坦泽格双膝跪地,身体前倾,双臂向后伸展。某种绳索或束带从他的手腕延伸出去,将他固定在附近的墙上。他的后背裸露着,不仅没有衣物遮盖,甚至连白骨也裸露在外。阿希尔意识到,那些捆绑坦泽格的绳索,是用他自己扭曲的皮肉制成的。一块块碎肉和各种器官被堆成金字塔状,摆在凡尼森继承人身前,仿佛他正膜拜一座用自己身体搭建的祭坛。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大张,仿佛在向天空放声尖叫。一把弹簧刀插在他头顶,这不知为何不染血迹的钢刀,在摄像仪的闪光下熠熠生辉。这看起来就像他领受了膏抹,只是用的不是圣油或圣水,而是刺入骨头的利刃。

“什么怪物才会这样亵渎尸体?”阿希尔打破了沉默。在观察数据板时,她突然敏锐地察觉到汉里克投向她的目光。

“谁说他是尸体了?”

阿希尔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我们发现他时,坦泽格·凡尼森还活着。”她迎上汉里克的目光时,他摇了摇头,误解了她突然的恐慌,“别担心,他已经不在了。在医护人员赶到之前他就断了气。”

阿希尔再次端详那些照片。她的皮肤阵阵发凉,胃里像开了个无底洞。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为行动的结果做好了准备,但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知道坦泽格在仆人走廊里做什么吗?”汉里克问道。

阿希尔从数据板上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她的弟弟。他的眼神如岩石般冷硬。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甚至想过把数据板摔向他然后逃跑。她怎么会这么蠢?只要汉里克还有那么一丝判断力,她都肯定会被列为坦泽格谋杀案的嫌疑人。

“你觉得这和我有关?”她厉喝道。她的愤怒完全是伪装,但也足够了。她把数据板重重地拍在书桌上,“简直荒谬,汉里克!”

“是吗?”

她双臂抱在胸前。“没错。我府里没有人,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干出、干出……”她指着数据板,“干出那种事!而且你清楚得很,我绝对没可能亲自去干。”

“没错,”汉里克说,“坦泽格遇害时,你正和德雷娜塔在一起。”他让这句指控悬在半空。

阿希尔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体内蔓延。尽管她因这指控而震惊,但一股愧疚感却在腹中绞紧。她是他的亲姐姐,他对她的信任本该是绝对的。

“德雷娜塔也是我最亲的仆人,”她说,“别以为我不想不惜代价地挽回她。”

汉里克的脸色变得冰冷。她认出了那种表情,那是他昨晚对峙坦泽格时的模样。“你是否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线索?关于坦泽格的谋杀案,以及德雷娜塔的死?”

“不知道,”她撒了谎,“除了我告诉过你的,其余我一无所知。”

“你确定吗?”他问道,“作为行星总督,你拥有很大的自主权。考虑到你所承受的巨大压力——既有来自敌人的威胁,又失去了鲁普雷克特和乔丹,或许有些事情失控了。”他的神色柔和了一些,“如果你愿意,我只是想帮你。”

那副强硬的、陶钢般的嗓音,阿希尔第一次听见时,还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但现在,注视着他的眼睛,她意识到那依然是汉里克的声音。她手足亲人的声音。

她想问他,这是以弟弟的身份在问,还是以执法官的身份。但说实话,她害怕听到答案。如果她想打消他的怀疑,就必须迅速行动。阿希尔明白该怎么做。如果她想操纵汉里克,就必须填补他所缺失的空白:家人的接纳。

“汉里克,”她说,“泰拉王座在上啊,你说出这些话,心里一定很难受。我没想到你和德雷娜塔那么亲近。”她放柔了表情,放松姿态。比起愤怒,她的共情能更好地卸下他的不信任。他也随之放松了些,哪怕只有一点。

“我想,我们并不算亲近,”他说,“但她对我比任何人都体贴。她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待消耗的资源,或者需要处理的麻烦。”

“我无法想象失去她让你多么痛苦,”阿希尔说,“但我向你发誓,她的离世与我无关。”

汉里克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权衡她话中的真伪。不,不完全是。他在衡量她有多真诚。最终,他移开了视线。

“好吧。”他说。

阿希尔真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震惊,或许还会被冒犯。但话语却哽在了她的喉咙口。他是帝皇的忠仆,对王座的忠诚必然先于对家族的感情。当年鲁普雷克特将这男孩放逐时,这就已经注定了。

在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留给她的诸多遗产中,汉里克的敌意是阿希尔最想为此咒骂他的一个。


阿希尔匆匆穿过达尔卡登的长廊,克制着没有奔跑起来。她甚至不敢出声咒骂,生怕汉里克听到后更加疑心。她压下恐惧与怒火,保持面容平静坚毅,就像走廊上历任总督的半身像。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跌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1上,她才允许自己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

“有什么烦心事吗?”

阿希尔抬起头,在窗帘的轻薄阴影附近,看见两点地狱火般的红光。

那些弯曲的紫色符文突然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第一次在地牢里见到耶祖比尔时,确实觉得很恐怖,没错,但那只是对亵渎的恐惧。无论它有何起源,它的存在都是对人类的侮辱,理应被审判庭净化。

洛斯特罗夫斯基之死固然也令人毛骨悚然,可那种冲击力尚属于可以归类的寻常尺度。那就像是野兽的残暴攻击,虽然骇人而且野蛮,但也不比让沼泽狮去收拾刺客要可怕多少。

坦泽格的谋杀案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其中展现出的惊人凶蛮已经超出了理解的范畴。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皮肉编织技巧十分复杂,姿态摆放也充满刻意。不仅仅是谋杀的现场布置,就连谋杀本身,也带有一种匪夷所思的邪恶的老练。

“你真是个污秽又恶劣的东西。”她对着镜子说。

“谢谢,”耶祖比尔说,“你的残忍同样让我惊喜。”

阿希尔在椅子上转过身。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怪物。”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很不想引起家仆的注意。她毫不怀疑,这影子会在门开的一瞬间消失不见,让下属们怀疑她的神志是否正常。“我和你完全不同。”

“是吗?”窗帘掀动,耶祖比尔已经跨过房间,盯着她的小书架。“在你命令我杀死那小王子的那一晚,你的宫殿里满是敌人。每一个盼你倒台的家族都派出代表,向你宣誓虚假的忠诚。你本可以从他们之中挑人。”耶祖比尔从书架前转过身,那生着利爪的手中握着一本薄薄的艺术史册。它对她残忍地咧嘴一笑,细小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你本可以抓走敌人的仆人或士兵。但当你需要为我们的契约献上祭品时,你选择的既不是仇敌的血肉,甚至也不是忠心的士兵。你的手首先且本能地伸向你值得信赖的家臣,选中了那位曾给予你慈母般关怀与奉献的女人。”

“不要歪曲我的行为,”阿希尔指着怪物斥责道,“也不要用你那卑贱扭曲的视角来解读。我并没有以她的痛苦为乐,我终结了它。”

耶祖比尔发出了那种咯咯的笑声。“你可以对你的倒影撒谎,女士啊,但你瞒不过我。”

阿希尔冷笑。“我不指望你这种低等生物能够理解。”

“哦?”

“我有责任保护这颗星球上每一条生命的存续与福祉,”阿希尔说,“并且拥有道德上的权威,来决定该如何以及在何处使用它们,从而执行这项职责。”

“你真是个虚荣又傲慢的东西。”耶祖比尔说。

“我不需要你的嘲讽。”阿希尔说。

“当然不需要,”那东西说。转眼间,它再次穿过房间,靠在一只五斗柜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从书箱里拿出的书。“你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情和我这种生物互相讥讽。你弟弟的调查一定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吧。”那双邪恶的眼睛再次抬起,恶毒地朝她眨了眨眼。“我很好奇,他生命中究竟遭遇了什么痛苦不已的创伤,让他如此投入到工作中?”

“滚出去,”阿希尔低喝道。话音刚落,卧室里就又变得空空如也了。耶祖比尔刚才拿在手里的书掉落在地。

然而,耶祖比尔是对的。她先前并未意识到汉里克对德雷娜塔怀有多么亲近的情感,尽管谁也说不准那位老仆是否回应了他的感情。无论实情如何,他对职责的专注,对她而言忽然变得相当棘手。

利用那怪物杀死坦泽格是错误的,她现在看清了这一点,但她当时还有什么选择?从道德出发,她应当去自首,揭发自己的罪行,以便维持公众对体制的信任。

可这又算是什么可选项呢?那会让塞奥坎陷入怎样的境地?如果她选择自首,无论是向哪种权威投降,她都没有未来可言。任何理智或公正的体制都会以异端罪、渎职罪以及在王座下的失败将她处决。即便某种极低的可能性成了真,她真的得以陈情辩白,并从她所能想象的最仁慈的命运大法官那里争取到宽大处理,她还是逃不过要被迫退位。这样一来,达尔卡登自然就会落入凡尼森家族之手。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那些存在于都市传说中的“行乐绞架”和“痛痛箱”,会突然变成国家认可的合法刑具吗?从那些往返于卡里斯托尼亚避风港装卸补给的商船船长口中,她听闻过许多关于广阔帝国其他地区的恐怖故事,她一直试图让子民免受那些暴行的侵扰。如果凡尼森家族掌权,这类不公就会降临到百姓头上,且不是出于某种必要之恶,而仅仅是因为统治家族乐在其中。

她想起了那些过往凡尼森家族背叛下的牺牲品。阿希尔在脑海中一一列举出那些小贵族家庭的子女,强迫自己记起他们的面容。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遭遇自己的“洛斯特罗夫斯基”——如果他们的父母或家族成了凡尼森家族的阻碍,刺客就会被派去威胁或除掉他们。

不,前路已经明晰:她绝不能退缩,绝不是现在。为了不向凡尼森家族的邪恶低头,她已经付出太多,走得太远。现在留给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前进。

但不能再与耶祖比尔为伍了。绝不能。鲁普雷克特最早教给她的道理之一,就是人认清自己的局限性。对弱点的傲慢无知只会导致失败。她曾自欺欺人,以为耶祖比尔所代表的邪恶与她自己无关——毕竟既非她召唤了它,也不是她将其束缚在达尔卡登之下。与那怪物订立古老契约的人也不是她。她只是利用了摆在面前的资源,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如此而已。她曾妄想自己能够掌控它。

但耶祖比尔并不是工具。它不是用于攻击的猎鹰,不是什么可以用来对付敌人的可靠动物。它是一条毒蛇,是一枚榴弹——它反噬主人与击中敌人的概率一样大。道德准则要求她必须将其铲除,要么将其放逐,送回孕育它的地狱,要么将其击杀。只有将它消灭或封印过后,她才能重新集中精力对付凡尼森。而且只要那头怪物不复存在,让她弟弟的调查陷入僵局,他也就容易被劝阻了。

阿希尔在房间里动了起来,立刻将想法付诸行动。她把刷子塞回衣柜,拉好魔物方才站立处的窗帘。她有条不紊地穿过套房,清除它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她拿起那本丢在床上的书,准备将其放回书架时,它引起了她的注意。书页翻开在“复兴中期”的一幅双联画复制品上,那是坎索的《荣辱之间》。阿希尔坐在床上,更仔细地打量着画面。正如大多数复兴时期的作品一样,画中描绘了帝国仆从们各司其职的场景,两侧则是隐喻奖惩的宏大场景。右侧,虔诚尽责的人物因效劳而得到提拔和宣福,沐浴在王座之主那间接却如父辈般的光辉中。左侧,不虔与伪善之辈正因其失败而受罚,或是被面色严峻的审判官锯成两半,或是被摊置在各种可怕的刑具上。

吸引她的并非双联画本身,那只是件平庸之作。她关注的是左侧画幅的背景。在那些残暴的行刑者和哀嚎的罪人中,一群生着红眼和利爪的黑色雾状生物正欢跃其间。

是“小飞灵”。她再次发现耶祖比尔在研究,或者说在欣赏,这些描绘塞奥坎恶巫的古老画作。

阿希把将书放回架子上,召来她的秘书。她需要安排一场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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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里的椅子是spindle chair,一般靠背部分是一圈呈扇贝形分布的竖直杆子(纺锤轴spind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