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大殿是一座专为击垮人的意志而设计的建筑。奥斯塔普很清楚,无论你是谁,站在格雷夫议会面前,都难免感到自身不足挂齿。柱墙高耸、天鹰威严,大族纹章排列开来,恢弘穹顶冠绝一切:要想站在这大殿中而不自惭形秽,实在需要无比强大的自尊心。
在下层的觐见区中,身处低处会让人产生一种正双膝跪地的错觉,而隆隆的声音则让人仿佛置身于滚滚雷暴来临前的静止之中。即使是最受欢迎也最友好的证人,也会被折服在此,不断意识到议会的权力和尊严。
奥斯塔普见过那些身份卑微的人被格雷夫大殿击垮。他见过将军和虚空舰长因恐惧而在席位上发抖,并为自己的无能而道歉。那些没有见惯权力和声望的人则彻底崩溃,他们哈腰鞠躬、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罪行和串谋,仿佛威胁他们的正是王座本身。
因此,当他看到巴林上校表现得如此得体时,不禁有些惊讶。
“我已经告知议会,”巴林说,“调查仍在进行。目前高阶卫队不准备公开调查的具体细节。”最令奥斯塔普印象深刻的是,这位上校没有犯那些在议会前常犯的错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去辨认到底是谁在对他说话。他也没有提高嗓门大声喊叫,希望让最高层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上校似乎清楚,那些待在凹室里的领主和大臣们完全可以通过桌上的数据板看到他的脸,而他的话也会这样传输给他们。毫无疑问,阿希尔夫人或泽卢坎准将事先让他做好了准备。
然而,不仅仅是这些。这位上校拥有一种许多同地位的人所不具备的尊严。他充满自信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用清晰而真诚的语言陈述证词。
“这还不够,上校。”蒂内什·布鲁塞尔以固执己见著称。奥斯塔普很少见到有人能如此出色地顶住她的压力。“监察卫兵同意与高阶卫队协同调查时,曾明确要求双方共享信息。”
“当我们调查出需要分享的信息时,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共享的。”菲达尔·巴林无疑足以担任马特科森夫人的贤内助。奥斯塔普记得前一天,在小格雷夫们处理议会开始前的繁琐文书官僚工作时,他看到过对这位上校服役记录的申请文件。对一名军官服役记录的查询,通常都会意味着此人将被调往另一个部门,或者即将退伍。鉴于上校还年纪轻轻,不适合退伍,且他的军衔和资历能走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到顶了,奥斯塔普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上校将获得一些特殊待遇,而这往往意味着一场婚姻。奥斯塔普虽然不敢拿自己的头衔去赌,但所有迹象都对得上号。
“上校,难道你没看出你的做法在格雷夫议会眼中是多可疑吗?”乌里·奥尔德迈尔问,“监察卫兵并没有请求高阶卫队的协助。”
“他们也没必要请求。”格雷夫·达尔莫迪·乔尔开口道。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洪亮,不逊于上方大理石凹室里的玛格雷夫。由于抽了一个半世纪的伊斯特罗迪安雪茄,达尔莫迪的大半个肺和喉咙都不得不更换成了人工制品。这位格雷夫支付了一笔不菲的数额,以确保手术不会让他失声,还额外增加了声音扩大器,这样只要他愿意,他的大声呼喊时甚至能让建筑物都震动起来。这位老人的许多其他器官也已开始衰竭,再加上行走困难,他很少费心出席格雷夫议会集会。
“但在发生针对格雷夫成员的刺杀案时,高阶卫队向来与监察卫兵携手并进,”乔尔继续说道,“高阶卫队对刺杀类犯罪保有详尽的记录与应对措施,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非常专业且宝贵的盟友。”
奥斯塔普露出了微笑。他已经八年多没在大殿里见到达尔莫迪·乔尔了,能再次见面让他十分高兴。达尔莫迪是格雷夫议会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成员,也是奥斯塔普见过的少数几位在公民义务方面似乎与马特科森家族理念一致的领主。而从更私人的层面来说,达尔莫迪似乎与奥斯塔普一样,从不逃避赢不了的战斗。奥斯塔普听说过,格雷夫·乔尔即便活到了三百多岁,仍然不止一次直接一口气讲到大殿会议结束,绝不留出发言的空档,免得某些不怀好意的领主有机会把有害议案付诸表决;他的呼吸强化器让他能一直唠叨到底,直到其他格雷夫通通放弃开口,各回各家。
“完全正确,”巴林上校说道,“科特琳少校对我们迄今为止提供的协助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他向格雷夫·乔尔所在的凹室点了点头。
奥斯塔普明白,达尔莫迪·乔尔回到集会现场,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乔尔家族这位老刺头显然不想置身事外,错过这场精彩的好戏。
“谎言!”玛格雷夫·维诺沃克尖叫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这是威胁,是处刑!”在奥斯塔普看来,尤利卡似乎忘记了她的话正通过扩音大声广播。他凹室里的音频补偿器对此进行了处理,但觐见区里的几位证人都缩起了身子,甚至连巴林都皱了皱眉。“如果不是因为这桩调查会揭发出她的秘密,总督为何要派她的特工插手调查?”
“尊敬的玛格雷夫,”巴林说,“她允许高阶卫队协助调查,恰恰是因为她问心无愧。”
“与会的可敬领主们似乎有些糊涂了,”格雷夫·乔尔说,“先是蒂内什暗示马特科森夫人的部下无能。接着老乌里又想让我们相信他们在试图隐瞒证据。现在尤利卡传教士又说这是一场蓄意谋杀,目的是杀鸡儆猴,还暗示问题出在总督身上!看来,那些绕着宫殿打转的领主或许该花点时间,看看自己的秃鹫毛是不是都顺着一个方向了。”
达尔莫迪使用了贵族们关起门才会说出口的轻蔑称呼,这成了引燃全场的火星。会场迅速陷入混乱。威胁声四起,旧敌相互对峙,新仇不断结下。达尔莫迪·乔尔的霸道策略奏效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巴林上校那移开了。最后,上校收拾好笔记离场,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就在他们那尊严与使命之殿堂里,继续互相尖叫谩骂。
眼看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干不了什么正事,奥斯塔普最后也放弃了。他在桌上的数据板上敲下一条指令,他的凹室便暗了下来。墙上一块小嵌板滑开,露出一条通往私人厅堂的通道,格雷夫们可以走此小道悄悄入座。
虽然被称为“下厅”,但这圈环绕格雷夫议席建造的后台空间,其实更像是一串相互连通的房间,相邻的三四位格雷夫可以在此私下小坐交谈,或为当天的议题做准备。木质墙板和厚实的地毯营造出封闭而舒适的氛围。在许多方面来讲,从下厅走进大殿厅,都很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令奥斯塔普感到庆幸的是,和他共用这一段下厅的维内克公使和西皮维斯基勋爵都没有留下来交谈。倒不是说他讨厌与他们说话,只是两人都不是他的政治盟友,而他也没有与人辩论的心情。因齐戈·霍杜克在这里。她斜靠在一张供勋爵使用的宽大软垫椅上,双脚搁在流苏脚凳上。
“真是一团糟。”她说。奥斯塔普点点头,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静静地坐着,望着另一头墙壁上优雅的木饰,心知就在墙的那一边,上层席位里仍在互相尖叫,或者冲着那些还没识趣离场的小格雷夫大吼。
“鲜血已经溅上了街头,”奥斯塔普说,“局势在好转之前还有下降空间。”
格雷夫·霍杜克坐直身子,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
“你认为是她做的,对吧?”她说,“你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觉得她参与了……那场谋杀。”因齐戈和格雷夫议会的许多人一样,亲眼看过了坦泽格·凡尼森被害现场的图像。他们中已经没几个人能睡安稳觉了。
奥斯塔普把脚搁在自己的脚凳上,闭上了眼睛。他很少在下厅久坐。有些勋爵会把这里当作绅士俱乐部,他也知道这里有食物和美酒供应,只要等仆人去取来即可,但奥斯塔普一向更喜欢独处。不过他今天实在疲惫不堪,愿意再休息一两分钟。
“我下不了定论,因为那晚我不在那条巷子里,”他终于开口道,“我也不希望自己在场。我无法想象是要多么坚强的人,才能在目睹了那样的场景后,还能健全地走出来。但我可以肯定,无论要多强,我都还差得远。”
“这是在逃避,”因齐戈说道。一名机仆蹬着轮子滑进房间,托盘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因齐戈端起饮品,重新靠回椅背。“奥斯塔普,我们都在噩梦里见过那条小巷。现在别再兜圈子了,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奥斯塔普沉默下来,仔细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格雷夫·霍杜克性子急躁,却也是值得珍视的朋友。
“我觉得,我们中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或者说自以为清楚,乔丹和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的死,绝不是一场意外,”奥斯塔普说道。他身体前倾,双脚落回到地毯上。“即便那不是真的,大家也都认定那是真的。街头法则要求的是血债血偿。”
“而你觉得,这是件好事?因齐戈问道,“我们的贵族,靠着雇佣职业杀手互相残杀?”
奥斯塔普耸耸肩,站起身来。“政治家派刺客互相搞暗杀,总比动用军队来解决问题要好得多。”
“你听说了那些撤离人员的事吗?”因齐戈说道,仿佛他的话提醒了她。
“没有。”他说。本地新闻报一直对此只字未提。
“他们在穿越阿伦迪亚分水岭时,遭遇了一场极其恐怖的风暴。等抵达佩嫩沃斯特时,,活下来的人已不足七百。”格雷夫·霍杜克对上奥斯塔普的目光,他头一次发现她的面容竟变得如此憔悴。如果这是因为她为了在大殿处理格雷夫议会事务而废寝忘食,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真的很遗憾,因齐戈。”奥斯塔普知道这件事曾是她的心头大事。她曾花了好些天奔走游说,试图为图皮卡明人争取更好的待遇。
她摇了摇头。“你已经尽力了,我也一样。但瓦内森家族和他们那帮同党,宁可用两千三百条男女老幼的性命,去换取他们那点自尊心不受伤害。他们宁愿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拒之门外,看着他们送命,也不愿让他们到那些早晚要拆迁的建筑里避难。”她呷了一口酒,点着头直愣愣地出神,眼神变得空洞。奥斯塔普怀疑,无论她看向哪里,视野里都是那些赤脚的流民,冻毙于荒野,或淹死在暴涨的河中。
“我希望那确实是总督干的。”她说。
原来他们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民众受困于腐朽的贵族血脉,以至于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善,他们甚至愿意接受处刑式的谋杀。政府已经变得如此麻木,以至于对报复性谋杀处之泰然,只要它有希望终结这场疯狂。
奥斯塔普知道这有多么可怕,但他只得认同。
初看之下,学术馆像是大教堂的一个可悲的缩影。它更矮一些,没有科斯托维姆宏伟建筑那种高耸入云的体量和繁复的扶壁外墙。正面的壁柱老旧而残破,安在建筑的北侧,永远沐浴不到阳光。馆内几乎毫无生机。厅堂间不见烛台点缀,也没有浩浩荡荡的烛匠去点亮它们。
然而,阿希尔却看得出这座学术馆倾注了多少心血。这里没有那些淌蜡的装饰烛台,是因为在如此古老的建筑里绝不能有明火。那些残损的壁柱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一批遗存,被保护在此以防风雨侵蚀,等待着得到保存或修复如初。
巴林上校执意要派一队士兵护送她,但她断然拒绝了。相反,她只带了切斯特——她母亲生前忠诚的司机,她深知他的忠诚无可指摘。当年的盐矿工人罢工期间,一群心怀不满的劳工曾试图趁切斯特当值时设伏,绑架马特科森夫人并索要赎金,当时夫人正怀着第一个孩子。这位忠诚的司机以命相搏来保护阿希尔的母亲,在交火中身中两弹,却仍设法驱车将马特科森夫人送到了安全地带。阿希尔觉得,带一大群随从,会让她想与之交谈的那一方会错意;而如果只能带一个人,那么她手下再无人比切斯特更合适了。
馆内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几盏照明器亮着。这里既是图书馆,又是修复实验室,还是缮写室,她能看出人们为了保护藏品所耗费的心血。阿希尔甚至无法看清她经过的书籍书名。有些地方,书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玻璃柜,每一格都存放着一件藏品,因太过脆弱而无法暴露在外。这些藏品同样因光线太暗而看不真切。整座建筑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开阔空间;书架、工作台和陈列架,便是室内仅有的墙壁或隔断。
不过,对于阿希尔这样的人来说,学术馆简直就是梦中情地。如果时间允许,她或许会独自一人在图书馆里徜徉数日。她在一处书架上看到了一套完整的《埃申沃特》系列作品集,主流文学界曾认为这套作品已散佚了数十年。在一处修复架的玻璃下方,她认出了天志子所著的《九情叛》的残页,这部作品她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让那些银行保险库和藏宝室见鬼去吧:这座学术馆才是她真正的宝藏。
就像南部蕨类大草原上被狮子跟踪的猎人一样,阿希耶尔还未见到跟踪者,便早已听到她的动静,也意识到自己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听到了她。沉缓的脚步声在书架间回响,预示着拉里查传教士的到来。
阿希尔本以为来者会是个老人,而传教士确实年事极高。然而,她本以为这样一位深居简出、受人尊敬的长者,应当是弱不禁风、老态龙钟的。除了机械神教的人,她从未见过谁身上装有如此重度的增强植入。传教士左上方三分之一的脸庞被一副翡翠面具覆盖,面具上刻着天使的面容,还带着一圈小天使般的卷发。在她耳下,一簇金线从领口下蜿蜒而出,接入面具之中。翡翠面具露出了传教士的右眼和嘴部。镶嵌在翡翠中的那只眼球呈纯白色,但随着传教士走近,阿希尔能听到镜片在内部伸缩调节时发出的标志性咔哒声。
“拉里查传教士。”她说。
传教士优雅地垂首致意。她的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但脚步声中却伴随着一种规律的机械性撞击声。阿希尔敢打赌,拉里查法衣下隐藏的植入物远比露在外面的更多。
“马特科森夫人,”拉里查回应道。她朝茶桌做了个手势,桌上早已为她们布置好了。阿希尔暗自微笑,心想如果父亲看到有传教士如此无视称呼礼数,准会气得中风。“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了我们的图书馆?”
阿希尔递上那本从自己房间带来的书,翻开到坎索双联画那一页,将其推过桌面滑给传教士。她指了指画中那些嬉戏的小飞灵。
“啊,”拉里查传教士说,“常见的原始地底神话生物。这是塞奥坎艺术作品中频繁出现的次要主题或背景元素。我记得本地人对它们的称呼是小飞灵。”
“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它们的信息吗?
“作为总督,会对这一课题感兴趣,”拉里查传教士说,“似乎不太寻常。”她为自己和客人各斟了一小杯茶。
阿希尔感到有些话还没点透。
“噢,”她说,“我并非以总督的身份来问这个。在……唉,在我的生活发生如此剧变之前,艺术史曾是我想要从事的职业方向。最近发生了太多纷乱。”她停顿了一下,“我想,追求学术上的志趣或许能为我提供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在未来的岁月里或许足以拯救我的出口。不过请放心,我寻求您的建议纯粹是出于个人交情。”她又顿了顿,让传教士得以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当然,我绝不会妄想把您卷入政治之中。”
“当然,”拉里查传教士说,“如今,我实在没什么时间理会那些政治阴谋。关于古赛奥坎的历史,您了解多少?”
“无非是众所周知的那些,”她说,“古塞奥坎人背弃了王座之上的祂,于是塞奥坎便忍受了数千年的黑暗,直到祂领着一支探险舰队重新发现了我们的星球,将我们重新带回祂的光辉之下。”她搅动着茶,敏锐地意识到茶匙碰击陶瓷的声响,在学术馆坟墓般的寂静中显得多么刺耳。这里甚至连空气都是凝滞的,没有任何一丝微风能吹动哪怕一片散页。传教士搅动自己的茶时,完全没有声息。
“并非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拉里查说,“只有受过正式教育的人才了解这么多。农民和渔民听到的,只是我们允许他们知道的事情。那则故事经过了大幅度的美化。像您这样出身豪门的子嗣,对银河的了解想必……要更广博一些吧?”
阿希尔抿了一口茶,掂量着该对这位传教士交多少底。拉里查看起来和她见过的每一位国教成员都截然不同。她有一种直觉,拉里查传教士正以某种方式考验她。
“我知道我们的世界是在黑暗科技时代开辟的,”她说,“失落了不知多少年后,阿斯塔特军团在大远征期间找到了我们。”
“就这些?”拉里查传教士似乎不以为然。她脸上那石质的半边,看上去竟比血肉的半边还要和蔼些。“难道除了这些刻板的陈词滥调,您就没学过别的什么吗?”
“那我的父亲呢?”阿希尔说,“当年您同他交谈时,他学过什么?”
拉里查传教士微微一笑,尽管她看起来并不意外。“是的,”她说,“您父亲当年与我交谈时,比您坦率得多。”她左右摆了摆头,仿佛在衡量某个未知的因素。“不过,他用了几乎比您多一年的时间才来找我。我猜,他此前已穷尽了其他的研究途径,又或者,他对我的背景做了更深入的探查。无论如何,他那时更为信任我。”
阿希尔保持着面色的平静。“您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她虽不是这种言语交锋的老手,却也对其中的步法烂熟于心。她和传教士保留的都比说出来的更多,但碍于彼此的权威,两人步步都须小心谨慎。
“您真的相信古塞奥坎人是集体背离了对王座的虔诚吗?”拉里查传教士谨慎地引出这个话题,但阿希尔对此早有准备。
“不太可能,”她字斟句酌地说道。言语上的失误可能会被解读为异端。话又说回来,王座在上啊,如果是那些最保守的国教官员,恐怕早就觉得这整场谈话都满是异端邪说了。“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一场亚空间风暴、一次官僚机构的失误,又或者仅仅是贸易航线的变更,一度切断了赛奥坎与帝国的联系;而我们最近的邻邦或许本想最终重建联络,但时间流逝,战争爆发,总督更迭,帝国重组。最终,这颗星球便被遗忘了。”
拉里查传教士挑起一边眉毛。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阿希尔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传教士的右手完全是机械义体。
“您相信是帝皇指引了探险舰队,让这颗星球回归帝国的吗?”传教士的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很是无害,但她提出的问题却绝非如此。阿希尔顿了顿,嗅着茶的香气,思索着如何回答才算万全。
“我认为,”她缓慢地说道,“那些指挥探索舰队重新发现赛奥坎的人,是相信他们在凭自由意志行事,仅受自身专业知识的指引。然而,帝国国教告诉我们,帝皇是全知全能且无所不在的;因此,如果国教告诉我那些男男女女的行动的确受到了王座上的祂那无形之手的引领,我会相信。毕竟,这类事实属于他们的专业领域。”
拉里查传教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啧。她把茶杯放回茶碟上,那只义手引导茶具的动作如此平稳,瓷器甚至没有发出丁点碰撞声。
“若以通常标准来评判的话,菲比安执事喜欢施以仁心,”她说,“但如果哪个普通劳工敢在我们的神圣大地上说出这种话,即便是她也会立刻让那人戴上颈手枷。”
“我不是普通劳工,”阿希尔说道,她开始意识到拉里查在玩什么样的把戏。“《索兰吉亚之书》中说过,‘特权的力量承托起责任的沉重’吗?”
拉里查传教士笑了,她那肉身的嘴角与翡翠面具上的半抹微笑如出一辙。“没错,但她接着又说,‘特权将抛弃不信者与虚伪者,责任的重量必将把他们碾成齑粉’。”
“您认为我是不信,还是虚伪?”阿希尔问道。
“‘不信’倒谈不上,”传教士说,“虽然我还没见过哪位政客是一点都不‘虚伪’的。”
两位女性相视而笑,权当是给这个并不怎么高明的笑话捧场。
“不管怎么说,就索兰吉亚的宗旨而言,您对职责算得上忠诚了。您要知道,”传教士说道,“古塞奥克曾有过一段与非人力量纠缠的历史。在大远征之前,塞奥坎的人民就早已背离了殖民这颗星球的先祖。他们相信是伟大的异形神灵将他们从出生的世界掠走,带到了塞奥坎生活。若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人类是凭自身力量抵达此地的,那证据也早已被毁去了。”
传教士站起身,步履沉重地穿梭在书架间。片刻后,她带回了一本由古老纸张装订成的薄册。
“这是沙因·雷尼斯劳斯的私人日志,他是帝皇精锐部队第十三军团的一名记述者。”见阿希尔睁大双眼,传教士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原件。在极限星域人口更为稠密的地区,这本书一度相当普遍,不过随着历史编纂官的权力和影响范围扩大,它已经不再流行了。”
“我明白了,”阿希尔说,“那么沙因·雷尼斯劳斯对塞奥坎有什么评价吗?”
“我想是有的,”传教士说,“他提到一个世界,到处是‘浑身彩绘的野蛮人,对泰拉一无所知,自称为索克人’。他接着写道,那个世界周期性地遭受异形的侵扰,那些异形以狩猎游牧的索克人为乐。军团战士在星球上设立了帝国卫戍区,于是‘索坎星’就成了大远征舰队至关重要的食物补给地。”
“虽然只是推测一下,”阿希尔说,“但假设雷尼斯劳斯先生拼错了塞奥坎的名字,那确实对得上。”
“没错,”传教士说。她站起身,示意总督跟她走。
阿希尔意识到,大门到传教士会客区之间的书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布置的,旨在营造一种庄严肃穆之感。而在这里,在这想必是拉里查传教士私人区域的地方,她却感觉不到什么任何秩序。有些书架上完全空着,摆满了凿子、刷子,和其他阿希尔只能凭空猜测用途的工具。另一些书架则堆满了古老的大部头书籍,因而显得不堪重负,还塞满了因年代久远而脆弱泛黄的卷轴,她简直不敢想象传教士该如何取用它们,才能避免让纸张化为粉尘。灰泥墙壁上曾装饰着田园风景和翱翔天鹰的湿壁画,如今却为实用性的需求而牺牲了。墙上几乎看不到一寸裸露的墙面,因为它们全都被淹没在故纸堆里。关于墨水或颜料配方、装订技术和修复指南的手写笔记,与从毁坏书籍中抢救出来的残页、受损画作的参考图像以及诸多研究项目的交叉引用清单,统统混杂在了一起。
终于,她们来到一个靠后墙放置的坚固箱柜前。箱子本身颇具装饰性,铁铸而镶金,但上面没有华丽繁复的绘画或装饰浮雕。相反,黑色金属箱通体覆满了金色的铭文,阿希尔认出那是帝国的经文。这不像前面那些玻璃门柜,那些是用来展示的。阿希尔见过类似的经文柜。事实上,达尔卡登织造厅旁的那间密室里就有一个。
与阿希尔见过的其他经文柜不同,拉里查的柜子没有锁。取而代之的是,传教士将机械义手的食指放在本应是锁孔的凹陷处。阿希尔能听到经文柜盖子内部回荡着流畅的金属咔哒声。显然,这个经文柜的锁比阿希尔以前见过的要精密得多。
箱盖嘶的一声弹开了。里面放着许多文献和卷册,保护它们免受空气的侵蚀。
“我们告诉民众,这个世界在‘大回归’时期欣然回归了帝国的怀抱。”传教士直起身,举起一根手指,仿佛在纠正自己,“确切地说,我们告诉了那些负担得起私人教育的富家孩子。”她继续动作极其缓慢地在那堆文件中翻找,小心翼翼地将零散的笔记或信件从一堆挪到另一堆。
“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阿希尔问。
“事实何曾是那样过?”传教士转过身,从箱子里抱出一本厚重的大对开本。“找到了,”不等阿希尔回答她的反问,她便说道。她指向一张工作台,将那本大书铺在桌面上。
那些光滑的页面是阿希尔从未见过的——那是“大回归”前的艺术宝库。里面有种种陈列、神龛和艺术展览的图像。她在手指碰到纸面前猛地缩回手。阿希尔看向传教士,后者点了点头,她这才开始翻阅起来。
“这是装置艺术。”她说。
图片展示了一组三联画,从下方打光。画作精美绝伦,采用了铰接式马可雷利安风格。更令她感兴趣的是背景。画作背后的墙壁是嵌木的,在画框左缘,她能辨认出一扇屏风。阿希尔只在绘画和雕塑中遇到过这种建筑风格,在现实生活中则从未见过。
“这张图是在哪儿拍的?”
传教士笑了。“塞奥坎的一座城市,就在伊斯特罗德以南大约一天的骑程那儿。”
“伊斯特罗德以南没有城市,”阿希尔闭上眼睛,回忆着地理知识。伊斯特罗德和科斯托维姆位于不同的大陆,但那都是她星球的一部分,她一直以对自己的星球了如指掌为傲。“那里只有灌丛地,一直延伸到海边。”
“现在或许如此,”拉里查传教士说,“但在‘大回归’时期,那里曾有一个欣欣向荣的社区。”
阿希尔去过伊斯特罗德一次,亲眼见过它南面的那片荒漠。那里没有资源,没有建筑,放眼望去,只有连绵数英里的灌木。如果那里曾经有过一座城市,那它一定是被夷为了平地。
当然,这恰恰是必然会发生的,不是吗?帝国行事从不半途而废。它的关注或许转移缓慢,但一旦锁定目标,那几乎没有什么能阻碍它势不可挡的推进。一个星球能够在帝国的统辖之外自给自足,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异端;而留下任何关于此事的证据呢?不可容忍。
“古塞奥克人反抗了‘大回归’,”阿希尔说道。她翻阅的每一张图片都向她展示出更多已经消失的艺术与文化。有多少雕塑被摧毁了?又有多少被掠走了?她看到了在如今的塞奥坎任何地方都已绝迹的建筑风样式,和那些因赞颂未经国教册封的英雄而遭到焚毁的画作。数千年的悠悠历史,碾碎在了征服者的靴底之下。
“他们当然反抗了,”传教士说,“在那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她抽出一张图片,摊开给阿希尔看。
图片展示的是一幅墙壁湿壁画,这是一幅用彩色小贝壳拼贴而成的宏大壁画,最大的贝壳也不过指甲盖大小。壁画以剖面图的形式展现了一座宏伟的宅邸,某种神庙或庄园。在内部,一名戴着华丽头饰的男子正在主持仪式,成群的人影向他躬身俯首:那是祭司或君王一类的人物。更令人不安的,是他身旁右侧的角色。那第二个形象呈人形,由漆黑发亮的贝壳拼成,全身布满了细小的绿色线条——这是对发光符文的抽象表达。
传教士向她展示了更多关于这幅壁画的图像。神庙之外是一座塔楼叠嶂的城市,那层层叠叠、檐口错落的设计风格十分独树一帜。画面中,塞奥克人在街道上奔跑,在巨大的篝火光芒中聚集成群。而在楼宇之间,小飞灵们跳跃嬉闹。这些生灵并不像阿希尔以前见过的图像那样,仅仅退居于背景之中。它们正操纵着蓝色火焰,对抗那些愚蠢地挥舞长剑的士兵。它们将哀嚎的孩子带入夜色。它们从墙壁上径直向外凝视,从图里看向图外,它们的眼睛是用红色的漆壳镶嵌而成的。
“塞奥克人在黑暗中孤寂地在这颗世界上繁衍了数千年,”传教士说道,“但后来,小飞灵出现了。”
“它们是什么?”阿希尔问道,“具象化的噩梦吗?”她盯着一张编织毯的图像,毯面分作数格,讲述着一个家族如何冒犯了一位君王,结果被判处由小飞灵拖走的故事。
“我不这么认为,”拉里查说,“我相信它们是斥候或者间谍,为那些在大远征之前侵扰这颗星球的狩猎者效劳。”
“您认为它们又回来了?”
“有可能,尽管现存极少数的前‘大回归’史料中,并没有出现像雷尼斯劳斯那份三手资料中所描述的猎杀活动。”传教士翻过了几张图片,上面展示了其他的艺术品,每一件都描绘着与第一幅类似的场景。
阿希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发出胜利的笑声。
“但帝国放逐了它们,”她说,“在‘大回归’期间,帝国一定做到了。”
拉里查传教士点了点头。“你看到这位统治者佩戴的橙色刀刃了吗?”她问道,“还有这里,这里有一座屋顶镶嵌着橙色石头的房子,小飞灵们径直越过了它。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是斯莱耐特水晶。众所周知,这种晶体具有轻微的灵能感应活性,在盖勒立场技术中备受推崇。”传教士显然察觉到了阿希尔脸上浮现出的好奇。“塞奥坎上的斯莱耐特水晶质地混浊,纯度低下。而我们星系小行星带中的同类水晶则储量丰富,品质也远胜于此。”她又翻开一页。“不过,我相信即便本地开采的水晶,也足以让精通亚空间技艺的人利用它们制造出屏障或防护装置,从而防止跨维度的入侵。”
“一面抵御入侵者的盾牌?”阿希尔说,“如果它们并非来自此界,那么理所当然地,它们必须从某个地方降临。”
“正是如此,”传教士说,“而它们进入的通道正是用斯莱耐特水晶封印的。我怀疑,单凭水晶本身并不足够——很可能还需辅以灌注了强大亚空间力量的仪式。。”
“如此浩大的工程是如何完成的?”阿希尔问,“帝国又是如何得知的?”她心不在焉地用拇指摩挲着断指的指帽。
“如果你注意看,便会发现这种领导者指挥小飞灵或与其并肩作战的主题很常见,”拉里查说,“而且总是挥舞着由斯莱耐特制成的权力信物。我怀疑小飞灵曾与古塞奥克的部落首领缔结过某种契约。当阔别已久的人类帝国再度降临,那些最强大的首领自然不愿合作。新的体制让他们积累了大量权力与影响力。”
阿希尔心中豁然开朗。“但在人类帝国久违的造访面前,这些领袖中最卑微的人,或者说他们贪得无厌的部下,却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背叛他们族类自古以来的盟约,”她意识到自己几乎在复述耶祖比尔的原话时,几乎一阵反胃,“并在事后攀升到权力的巅峰。”
“合理的推测,”拉里查说。她以严厉的目光注视着阿希尔。“然而,我怀疑,某些忠于帝国的支持者可能并没有选择建造一堵围墙,而是筑起一座监牢,将一两只小飞灵困在了我们的世界里。”
阿希尔回望着她,面不改色。“那将是极大的愚行,”她说,“毕竟,没有什么禁锢能永远维持下去。这种灾难性的短视终究会给后代带来危险。”
“没错,”传教士说,“说来也怪,你父亲也有过同样的担忧。”
“你认为这些斯莱耐特护符如今仍拥有号令此类生物的力量吗?”
“如果它们的物质形态是盟约的一部分,那么极有可能,”拉里查说道,笑容中带着一丝惆怅,“然而,应当指出的是,那些象征统治权的护符曾被视为严重的异端。已知最后一例是‘命运之矛’,但它在M37后期被摧毁了。据我所知,这些年来,只有一件这样的遗物幸存至今。”
阿希尔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但传教士只是垂下了目光。总督感到心往下一沉。她跋涉至此,结果发现这位学者也不知道答案。随后她意识到,拉里查垂下目光并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在盯着阿希尔的手。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的印戒。
阿希尔抬起手,凝视着戒圈暗沉的银色,以及上面镶嵌的扁平琥珀色宝石。它的色泽比她见过的任何斯莱耐特水晶都要清透纯净。她一直以为那是琥珀,或者质地丰润的黄玉。她从未想过,这可能仅仅是一块纯净得惊人的普通矿物标本。
“谢谢你,”她说,“拉里查传教士,您帮了我大忙。”
传教士垂首致意。阿希尔开始怀疑,这位教士是不是根本无法弯腰。
“举手之劳,”她说,“资料本就是现成的。”
阿希尔在走向门口的途中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会是现成的?”她问道。
传教士顿住了,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含糊其辞。
“还有人在打听同样的事情,”阿希尔说,“对吧?”
“不,”传教士说,“不完全是。虽然是相关的课题。”
“是谁来向您打听小飞灵的?”她问道。
“你的弟弟。那位法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