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大殿总是让奥斯塔普感到自己卑微而渺小。不过,这正是大殿设计的初衷。建筑师希望走到格雷夫议会面前的访客能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并立刻对眼前统治机构的恢宏壮丽肃然起敬。
访客、受召作证的人员以及其他行星政府官员会被安排在觐见区落座1。这是大议事厅的一片开阔区域,高度低于地面。无论是富商、将军还是外来行商,都必须走下两级台阶,进入觐见区,以示对赛奥坎统治机构的顺服。除非是被传唤来进行刑事作证,否则觐见区的访客依然能享受优雅的软垫椅和实用的螳螂木桌,以彰显格雷夫议会资源丰富、出手慷慨,连有幸出现在此的最低等公民都能受其恩惠。
第一层的长方形空间内设有供格雷夫们使用的凹室。每位格雷夫都拥有一片宽敞的空间,办公桌面上铺着白纹大理石,桌腿雕刻成弯曲的猛禽利爪。每个凹室都饰以华贵的织物,展示着该格雷夫的家族颜色。在各个凹室之间,抛光的黑色玄武岩巨柱根根矗立,从纯白大理石地面上拔地而起,内部辅以钢铁核心,用以承托上方的层级。每根石柱顶端都冠以一只黄金天鹰,双翼横展,仿佛正用强健的羽翼载起上方的重量。
第二层空间开放,边界与第一层相同,以便在此主持事务的兰格雷夫能够俯视下方的人士。兰格雷夫的人数比格雷夫少,因此他们的凹室也就宽阔得多。他们的桌面上摆放着刻有家族徽记的印章,每一枚都由整块的白银、翡翠或水晶等珍贵材料雕成。凹室内的扩音装置能让洪亮的声音传向下方。栖息在二层柱顶的天鹰比格雷夫层的更加巨大而凶猛,利爪如长钩,尖啸中的面部也十分可怕。
第三层是玛格雷夫的领地,这里的场景更为壮观。每个凹室下方都悬挂着描绘其家族纹章的横幅。而玛格雷夫们庞大桌面上的纹章,在其惯用家族徽记基础上还加以了复杂的点缀。三层柱顶的天鹰是最为庞大的,锋利的鹰爪上抓着累累硕果与成捆的断剑。他们的凹室比兰格雷夫的还要大,堪比小型的阶梯剧场。即便凹室如此宏大,玛格雷夫稀少的人数依然使得他们的权力宝座之间仍留有空隙。这些空隙以大型大理石板块填补,其上覆有高浮雕塑像,描摹着人类神皇麾下的光荣众仆战胜无数神皇之敌的辉煌景象。
格雷夫大殿的穹顶在玛格雷夫席位上方高高延展。穹隅自矩形墙壁起势,支撑起穹顶的圆墙,其上镌刻着浅浮雕像,用以呈现效忠于王座的诸武装力量。战斗修女会的姊妹、星界军的士兵、帝国海航的飞行员……他们与法务部、阿斯塔特修会,还有其他奥斯塔普唤不出名号的战士并肩,以审判与戒备的姿态,一同俯瞰下方众生。其上,大穹顶笼罩一切,一幅浩瀚的壁画描绘着神圣泰拉掠过其母恒星时的景象——巨大的天球仿佛正向下方观众划出一道弯弧,渲染以鲜艳欲滴的海蓝与翠绿,提醒人们,在生命繁衍生长、播撒群星之前,此地曾是其勃发的起源。饰以金箔的道道金光象征着太阳的璀璨光辉,自天顶倾洒而下,与穹隅交汇相合。
这是一座旨在传递信息的建筑:让外来者意识到自己何其微渺,也让殿中人明悟凡人终有一死,自己皆不过是宏大织锦中的一根细丝。这威严的建筑意图通过自身的气场,迫使人们谨记要对此地开展的重要程序保持敬畏与庄重。
然而此刻,这里却陷入了疯狂。
“这是彻底的覆没!”兰格雷夫·奥尔德迈尔怒吼,“我们的统治家族血脉濒临断绝!”
聚集于此的掌权贵族们乱成一团,为了盖过他人的声音而扯着嗓子大喊,时而还陷入私下的争吵,完全视《特伦沙特礼仪准则》于无物。格雷夫议会平日里端坐凹室,那种可怕的场面足以吓得证人与访客服服贴贴、唯唯诺诺。但倘若没有外人在场,这些格雷夫就会聚在更狭小的觐见区里,面对面地交谈对话,或者说大喊大叫。
“继承顺位还清楚着呢。”格雷夫·普里特萨克用力拍打桌面,试图盖过喧嚣,“阿希尔总督大人依然活着,身体健康!召开这样的会议简直是叛国行为!”
格雷夫·普里特萨克体格健壮,新贵出身,扎根于服务供应行业——即奥沃克斯畜牧业。尽管他的家族本质上被视为马特科森家族的附庸(其产业完全依附于总督家族),但格里戈·普里特萨克非常乐意用自己魁梧的体魄和如雷的嗓音,来赢取仅凭爵位头衔很难从精英同僚中换来的尊重。
“我得提醒一下格雷夫·普里特萨克,确保总督职位的安全延续,是格雷夫议会的职责所在。”伊蕾娜·凡尼森甜甜地微笑着,“这一点,本机构中各位经验丰富的成员都心知肚明。”
贵族和大臣一阵哄笑。凡尼森家的女儿的嘲讽让会议恢复了刹那的平静,她迅速抓住机会。“这里没有人有心叛国,”她说,“在座的各位都只是想捍卫行星政府的安全嘛。”
虽然从技术层面讲,伊蕾娜并非家主,奥斯塔普也不是。但对于许多家族领袖而言,既要维持整个贵族家族的运转、又要关照发家的商业利益,还要参与行星治理,显然太过不堪重负了。因此,格雷夫议会的成员有权指派一名臣子代其出席发言。埃西莉亚·凡尼森作为辅政,也拥有玛格雷夫的席位,而她通常将该席位交给女儿伊蕾娜代理。
奥斯塔普与伊蕾娜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光荣地承担着这份被委以的重任。至少他希望有这么点共同点。奥斯塔普的家族在马车贸易领域颇有势力。他们居住在赛奥克最小的大陆上,远离科斯托维姆。他的父亲格雷夫·奥兰·福门科对首都政治毫无兴趣。与不少下级格雷夫一样,他认为这个职位无关紧要,甚至懒得派长子前来。奥斯塔普是福门科家的第三个孩子,前往遥远的首都对他而言无异于流放。
格雷夫·福门科并非唯一有此想法的人。在格雷夫议会,每位贵族的投票权重取决于所处的阶层。对于处于底层的格雷夫们而言,他们常感到自己在议事厅中人微言轻。
“马特科森总督真的安好吗?”蒂内什·布鲁塞尔问道。这位年迈的女族长很少参与格雷夫议会的激烈对骂,总是要等到局势平息后再发表高见。“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她活了下来,但自遇刺以来,她有屈尊公开露面过吗?”
奥斯塔普有些不悦。玛格雷夫·布鲁塞尔是批评总督宫的常客,而且向来与辅政站在一边。自阿希尔·马特科森遇袭的一周以来,蒂内什对所有暗示总督身体状况不佳、无法胜任领导职责的言论都给予了支持。
这绝非什么新鲜事。在暗杀未遂之前,效忠于凡尼森家族的领主们就曾经试图暗示阿希尔“没有继承人,不适合继续统治”,从而削弱她的自主权力。他们的提议包括通过决议要求她选择伴侣,或者在阿希尔产子前暂且指定辅政为王座继承人。虽然这些提议在开场辩论阶段就夭折了,但自认为凡尼森盟友的贵族们竟然有胆子将此事放到台面上讨论,足见在鲁普雷克特和乔丹·马特科森去世后,格雷夫大殿内正蔓延着何种程度的恐惧。
奥斯塔普·福门科从不认为自己是凡尼森的盟友,他也不愿与多数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格雷夫为伍。在他职业生涯早期,他曾犯过一个错误,利用作为父亲大臣的职位,推动了一些对家族有利的家族,并授权向一家石材运输企业出售马车,以替换他们那破烂不堪的马车和驮兽。而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些马车是由坦泽格·凡尼森提供的。负责交付福门科车队的车夫们遭遇了灭顶之灾——他们在途中遭到伏击,全部死亡,马车也被劫掠并焚毁。奥斯塔普从未忘记这份血仇,自那以后,他在格雷夫议会度过的每一天,都用来阻挠凡尼森家族及其走狗的行为。虽然这让他没交到几个朋友,但马特科森家族的效忠者却注意到了他的热忱,他家族的财富也因此水涨船高。尤其是在他任职的头几年后,马特科森家族就将整个车队换成了福门科家的,这让他更加忠心耿耿。
“她无需露面。”奥斯塔普说道。现在议事厅里的秩序大致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终于能被听到了。他的言论常常被周围那些嗓门和脾气都更胜一筹的领主和大臣们掩盖,就像他在生活中一样很不起眼。奥斯塔普身材矮小,气场不足。他心思缜密,精于行政,却缺乏周围领导者举手投足间的魅力。他早就不再费心塑造自己大胆或迷人的形象,现在他只是穿着专业文书的保守长袍,埋头处理自己的事务。他剪短了头发,也不再忌讳佩戴近视水晶眼镜。但既然他现在争取到了片刻的注意力,他就要利用好它。
“高阶卫队的代理负责人巴林上校已经作证,总督阁下尚在人世且正在康复。她关于袭击事件的官方陈述,盖有她本人的印信并由她亲笔书写,在座各位都已亲眼目睹。”奥斯塔普站起身,怒火中烧。他们怎么敢?“她亲手击退了袭击者,并在此过程中身负重伤。即便如此,她依然能回复我们的公函,依然能批准发往卡里斯托尼安避难所的货运。在短短一个晚上,她为本世界政府所流的鲜血,比这议会中多数成员一辈子流的还要多。”
一阵愤怒的呼喊响起,但他提高了嗓音,满腔怒火给了他平时所欠缺的锋芒。
“总督在过去一个月内承受的私人伤痛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多。她失去了她的总督兼父亲、她至亲的兄弟,以及数名最信任的仆从。”奥斯塔普用力地指向天空,“然而,”他大喊道,“她依然在履行职责!如果我们见证了这样的坚韧,还要去质疑她的执政能力,那我们这个机构该是什么可耻败类?”
他坐下后,叫骂声再次响起。有些领主放声辱骂,有些则出言附和。奥斯塔普几乎听不清各自的论点,但他能看清蒂内什·布鲁塞尔、尤里·奥尔德迈尔和拉加雷特·加沃兹尼等人的脸。那些凡尼森死忠面带怒容,嘴唇紧闭。在格雷夫议会的议事厅里,他们的投票权重更高,但低等格雷夫人多势众,而后者此时群情激昂,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总督在灾难中凯旋。他们不会背弃她。
至少目前不会,奥斯塔普心想。
坦泽格伸出一只手。忙碌的仆人为他擦去餐袍袖口的维蒂莓果酱。他将手放回数据板,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新闻。
“格雷夫议会正团结在她左右。”埃西莉亚说。她叠好报纸丢在桌上。由于这位女族长担任辅政一职,凡尼森家族完全有能力获取星区新闻,至少卡里斯托尼安上星语者接收到的那些可以。然而,对于赛奥坎的普罗大众,新闻仍然藉由原始的折叠报纸形式传播。
坦泽格从来不屑于读那些东西,那上面从来没什么要紧事。就算有,他也肯定早在印刷商之前就已经拿到消息了。他根本不需要联络人的简报,就能知道在暗杀阿希尔·马特科森失败后的这两周里,那些小格雷夫是如何团结起来,急于向他们的君主表达支持的。
“没有什么比统治者从暗杀中幸存更能提振民众信心的了。”伊蕾娜说。埃西莉亚对她的小女儿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伊蕾娜便像一只得到“乖孩子”夸奖的小狗一样扭动起身子。
坦泽格仔细端详着刚擦干净的袖口。维蒂莓果酱最好别在这昂贵的织物上留下污渍。他抬起头,记下了是哪个侍女擦的果酱。如果这件袍子擦得不干净,那他要在袍子每次洗完送回来时都让人抽那侍女一顿。他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冷酷的愤怒,终于将目光从手腕上移开。早餐桌对面的两个女人正盯着他。
埃西莉亚面前连盘子都没有。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坚持和他们一起吃早餐;她几乎什么都不吃。像那些真正的老人一样,她似乎只靠煮燕麦和怨恨过活。他早就不指望在自己两百岁前见到她自然死亡了,只能接受自己还要等几十年才能继承家业的现实,甚至还可能永远继承不了呢。不过在此期间,他还有很多事可以消遣。
当然,在埃西莉亚一命呜呼之前,她依然坚持要孩子们定期与她共餐,而且最好是大清早在日光中庭吃早餐,这样她就能说明他们要在自己最新策划的阴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一直觉得,这间用餐中庭与母亲的性情实属绝配。敞开的天顶拥抱高空,墙壁和立柱上的精美绘画时刻提醒着他们自身的财富与高雅品位。不过,这片中庭位于庄园中心,四周高层建筑环绕,外人既无法监听,也不会偶然窥见什么。这正是策划阴谋的完美场所。坦泽格厌恶这日光中庭。它是由他们的祖父建造的,拙劣地模仿了马特科森家族在特伦科维湾避暑别墅中那座更加庞大而优雅的中庭。法伊萨尔·凡尼森曾经试图证明,凡是马特科森家能办到的事,他同样不遑多让。但在坦泽格眼中,这不过是个廉价的山寨货罢了。
“所以呢?”坦泽格对着伊蕾娜翻了个白眼,“那又怎样?”
大多数贵族都希望子女像自己一样有城府,这样他们就能成为权力运作的得力帮手。另一些贵族会选择培养最愚钝且最忠诚的棋子,只要别流着口水也吐不出几个词儿就好。这样他们就能尽可能长期掌权而不必担心篡位。
每当坦泽格看着伊蕾娜,他就觉得母亲是在两头下注,试图兼得两者的好处。他自己完全有能力构思阴谋,或者在不得已时扮演母亲计划中的好副手,但他这个小妹妹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本事。埃西莉亚培养他是为了让他领导家族,却把他那没头脑的妹妹留在一旁,以防坦泽格野心膨胀、超出掌控。届时埃西莉亚便可以让她的继承人遭遇一场可疑的“意外”。
这种想法可能会让许多做父母的感到厌恶,但他的母亲向来务实。不像那些多愁善感的马特科森——他们会把多余的继承人送到外星去当法务官,凡尼森家向来更讲求实际。他和伊蕾娜原本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但全都英年早逝。
“所以?”埃西莉亚重复。他母亲平日里毫无表情的脸因一瞬的愤怒而扭曲,随后又恢复镇定。他对她的失态嗤之以鼻。“所以,巩固她的地位对我们毫无好处。”
他哼了一声。“舆论一时高涨现在也叫‘巩固地位’了?那我们可真是要完蛋了。”坦泽格一只手扶着脑袋,好像要晕过去似的,“噢不!我该怎么办啊!我的竞争对手突然得到了贱民的青睐!真是噩梦啊!”他翻了个白眼,抿了一口雷卡咖啡。“我们的专业人士的忠诚,远比大众对我们那位好领袖的温情更有价值。”他说。
埃西莉亚对他怒目而视。
“说到我们的专业人士,”伊蕾娜欢快地说,“我有阵子没见到洛斯特罗夫斯基了。”她面带微笑,环顾四周,仿佛坦泽格的马屁精会感应到她的心愿,忽然凭空出现一样。坦泽格和母亲绝不可能允许像洛斯特罗夫斯基这种出身低贱的阴沟白痴进入日光中庭。
坦泽格厌恶伊蕾娜。她已八十出头了,却还是满心虚荣,把回春疗程和整容手术过度使用到可笑的地步。她将自己的容貌永远冻结在少女时期:毛糙的卷发,零星的雀斑(绝对是染上去的——凡尼森家族的人天生不会长这种斑点),带着婴儿肥的曲线,还有那双总是充满光彩的大眼睛。
母亲发现了他的眼神,坦泽格清了清嗓子。他拿起报纸,索然无味地扫视着标题。
“洛斯特罗夫斯基会离开一段时间,”他说。这话倒是不假。毕竟,如果那个小畜生被活捉了,那他肯定早就全盘招供,此刻凡尼森全家要么都进了大牢,要么正在通过黑市渠道亡命天涯。更有可能的是,他在试图解决掉那个碍事的马特科森丫头时被杀了,或者任务失败后逃出达尔卡登躲了起来。坦泽格不确定哪种情况更方便他撇清干系。
“你最好还是掌握他的行踪,”埃西莉亚继续维持着那副无辜的假面,“如果这么有价值的小家伙被其他势力挖走了,那就太可惜了。”
坦泽格专注地盯着报纸,慢慢啜饮雷卡咖啡。
“确实。”他说。
此处“觐见区”原文为Occuriam,原型对应拉丁语occurro,大意为前往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