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刺客的事有进展了吗?”即便靠在四柱床的床头,阿希尔的神情依然威严。她双手交叠在膝头,目光锐利。她的医生是坚持要她卧床休息,但要是谁以为这能阻止她处理政务,那才是活见鬼了。
为了让她安心静养,仆人们一直拉着卧室内厚重的深红色窗帘,让房间光线黯淡。连绵的雨季仍在继续,即便拉开窗帘也对室内照明无济于事。哪怕是在正午,天空也灰沉沉一片,空气中始终酝酿着另一场雷暴的威胁。
仆人们竭尽全力帮助她康复,当然是遵照医嘱。床铺那螺旋雕花的床柱上挂满了葱属花卉,来帮她舒缓神志。她所有的办公用具都整齐地收进了那张粗腿办公桌的抽屉里。她此前安排的改造工作也已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她父亲钟爱的巴洛克风格画作已被撤下,换成了她自己的藏品,仿佛她那些忧郁风景画能让她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好得快些似的。
当然,这些都没用。就在今天早上,她从睡梦中惊醒,深信阴影中有双燃烧的赤红眼睛在注视着她,就藏在床头顶篷的幽暗处。她僵在那里,被恐怖攫住,看着那双眼睛回视着自己,直到完全清醒后才意识到那只是梦。
“没有,夫人。”巴林上校在她面前显得很不自在,完全不像他的前任那样从容。他站得笔挺,双手负在身后,仿佛在长官面前稍息一样。严格来说,她的确是他的长官,但这种来自高阶卫队的拘谨令她很不习惯。菲达尔·巴林不是她选来接替泽卢坎的首选;他是从卫兵队招募进赛奥坎空军团的,军事经验极为有限。更糟的是,她对他个人完全不了解。在调入高阶卫队之前,巴林上校一直在南方各大陆服役。除了授予服役勋章的仪式(总督及其子女通常都会出席)之外,在阿希尔父亲去世前,他们从未见过面。然而,泽卢坎准将对他极其信任。他是准将调查并确认清白的第一名职员,随后便被任命为准将的副手。
“你们在调查凡尼森家?”阿希尔毫不怀疑自己遇袭的幕后黑手是谁,但她又不能公开承认这一点。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尸体是唯一能将辅政家族与暗杀企图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而那刺客的尸骸此时还躺在达尔卡登地下的某处洞穴里。在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的情况下,她或许可以抓一个普通公民来逮捕并处决,但整个贵族豪门是没法不引起调查在没有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就一夜之间消失的。凡尼森家族在格雷夫议会中有太多的效忠者,如果他们的赞助人遭到大规模清算,这些人会让她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
巴林点了点头。“是的,夫人。袭击发生时,凡尼森夫人正与格雷夫议会的几位代表待在一起。而伊蕾娜·凡尼森被目击到与六名年轻男子共处,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目前只有坦泽格的行踪不明。由于他是核心家族成员中我们唯一怀疑的嫌疑人,这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新的思路。”
“怎么说?”阿希尔问。
“埃西莉亚夫人身体虚弱,不适合参与午夜暗杀,夫人。而且,考虑到四名高阶卫队成员被周密地肃清,且整个行动策划十分严密,我们也排除了伊蕾娜·凡尼森的可能性。”
“但你确定伊蕾娜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
“确定的,夫人。我们通过数名独立证人确认了她当时出现在那家……声名狼藉的场所,其中包括那些与她并无……亲密接触的人。”他咳嗽一声,移开了视线,“从泽卢坎准将留下的档案来看,她并不具备策划此类行动的能力。”
阿希尔对他那生硬的拘谨报以一丝微笑。“别这么快就排除她,”她说,“伊蕾娜·凡尼森可能是那一家中最危险的人物。”
值得赞许的是,巴林上校并没有反驳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万分抱歉,夫人。我们的记录显示,她多年来的行为模式始终如一。”
阿希尔叹了口气。“毫无疑问,上校。她那懵懂的小名媛模样是经过数十年精心雕琢的。不过那只是一层伪装。她和她家族里的任何人一样残忍狡诈。”
巴林点头。“再次向您道歉,夫人。泽卢坎准将的档案中并没有相关记载。”
她在床上坐直身子。“上校,我认为你会发现,有很多事情是档案里没有、却需要你去学习的。在达到一定的社会阶层后,有些事情是不能托付给纸笔的,至少不能记在那些下属能接触到的文件上。”
巴林再次点头。阿希尔叹了口气。
“关于这一点,夫人,我想调一支专家小组,尝试在宫殿地下搜寻那名刺客。”他稍微挪动了一下。阿希尔真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别总是坚持那种军人姿态。她和泽卢坎的关系曾进很亲近,他可以在她面前很放松,而这位上校的僵硬让她也不由得有些拘谨。
“绝对不行,”她说,“正如我父亲在位时那样,宫殿下方的密室必须锁死,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是他们之间的矛盾点。自从她在那间配膳室被发现,睡袍上浸透了鲜血和洞穴的污秽之后,上校就一直坚持要调查那些隧道。
“我理解您的忧虑,夫人,但如果能调查的话,对搜证将大有裨益——”
“关于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说的,巴林上校,”她说。先前的亲切语调已荡然无存。她必须确保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空间,“我赞赏你在这方面的尽职尽责,但那些隧道被封闭并非为了保密,而是出于安全原因。它们通往的底层结构极不稳定,且极端危险。”
她给出的说法尽可能地贴近事实:她在宫殿地下发现了更古老建筑的遗迹。这本身并不太惊人。总督府建在古代统治中心或具有重大意义的遗址上,这本就合乎情理。虽然那些遗迹确实通向天然洞穴,但她对洞穴的广度与破败程度进行了一番颇为离奇的描述。巴林也知道那名刺客已经死亡(或被推定死亡,并随后被封死在门后)。然而,在她向下属传达的版本中,那名一直追杀她的凶手坠入了深渊。
当他们发现她时,她已经神智不清,几乎无法保持清醒。医生断定她的虚弱状态是由于遭受袭击后失血过多,以及宫殿下方的寒冷环境所致。当然,他们询问过她的伤情。她的双臂布满了被从烟囱中拽出时留下的擦痕。她的额头高处有一块正在消退的青紫,那是洛斯特罗夫斯基击打留下的。她拒绝详细讨论遇袭详情,只是简单地告诉医生、巴林和她的弟弟,这些伤势是在反抗袭击者时留下的。她很清楚,解释任何一处伤口的细节都意味着必须解释全部,而她还没能编造出一个妥当的谎言,来解释那根缺失的手指。
“舞会的筹备工作就位了吗?”她问道,以阻止对方继续追问关于洞穴的事。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是的。阁下真的确定我无法说服您推迟吗?或者至少限制一下宾客名单的人数?”
阿希尔双眼微眯,强忍住想把重物扔向这位上校的冲动。她提醒自己,保障她的安全毕竟是他的职责。
“非常确定,”她说,“上校,我们的人手缩减了。我们家族的规模和影响力也下降了。如果我要保住自己的职位,坦白说还有我的性命,我就必须向格雷夫议会展示出一个强大且稳定的形象,免得他们产生什么荒谬的想法,比如让辅政登基。这意味着献祭晚宴必须照常进行。”
献祭晚宴通常是赛奥坎社交日历上的重头戏。这是行星战争时代的遗存。那时,统治者会邀请军官和下属部落首领前来重新宣誓效忠,同时也重申自己的治理誓言。后来它演变成一种庆祝与结盟的仪式,期间人们会安排家族间的联姻,并确立新的商业合作关系。在阿希尔看来,由于鲁普雷克特刚刚去世不久,今年的晚宴俨然是食尸鬼的集会,人们都急于窥探她是如何适应新的角色。他们将期待她去调停纠纷、平息怨气,而所有的目光都会盯着她,捕捉最细微的破绽。
“那我的弟弟呢?”她问道,急于转入下一个话题。
“正在卡里斯托尼安避难所,向伊多内尔法官汇报这里的情况,夫人。”上校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确定是否该提供个人见解。“我相信他也可能是在试探法官对凡尼森家族及其卷入刺杀事件的看法。”
“我和他已经讨论过那件事了,”阿希尔说,“我觉得他会发现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找不到真凭实据。不过,让他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尽管她坚持认为自己不需要像周围人想象的那样多休息,但她确实感到有些疲倦了。“如果眼下没有别的事,我就休息了。”
巴林上校点了点头,干脆地敬了个礼,随后脚跟一旋,离开了她的卧室。
她向着卧室的几个角落望了许久。墙上的烛台散发着光芒,已经调到了最亮,但依然有无法驱散的阴影。她盯着斗篷柜脚下的黑暗,怀疑是否有某种东西潜伏在下面,正回望着她。
阿希尔陷进枕头里,既然现在独自一人,她也就不再在乎形象了。她把柔软的羽绒被子拉到下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总督的卧室出奇地简朴,墙面普通,木地板也有些破旧。她儿时的寝室要奢华得多,木柱上镶嵌着银雕的圆瓣玫瑰,天花板上绘有壮观的星空,描绘着旋动的彗星、灿烂的星云和燃烧的恒星。她从父亲那里接手的这间卧室虽然不是农夫的陋室,但显然在设计和装潢时,并没有考虑到或期望总督会在这里度过大量时光。仆人们在她康复期间挂上的艺术品,是这装潢中唯一的个人色彩。阿希尔知道,如果换作一个月前,如果她只是单纯地被要求卧床静养,她光是待在这房间里就肯定会疯掉。
现在,似乎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当她的助手和下属来到她面前时,她还能振作起来,把思绪拼凑着,让头脑恢复一些功能;但只要他们一离开,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她发现自己会盯着虚空发呆好几个小时。有些日子,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餐没有吃饭了。虽然每当女仆们认为她要入睡而调暗灯光时,她总是应允,但只要房间里没人了,她立刻就会把灯重新调亮。当她真的入睡时,房间总是灯火通明的。
那时她才能睡着,但这也很罕见。洛斯特罗夫斯基在激光闪烁中定格的那张惊恐的脸,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他在石墙间回荡的惨叫声跟随她进入了梦乡。在状态最好时,她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强调,她当时别无选择,那是唯一的生存之道。然而,在每一个黎明那令人战栗的光线下,随着大教堂的钟声响彻全城,她心里很清楚:她下地狱了。
她叹了口气。目前事态太严峻,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她是否成了异端,这颗星球上数以百万计的人还是依赖着她。她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不能永远躺在床上,被困在恐惧与悔恨之间。她必须站起来,向她的敌人证明他们无法击败她。
阿希尔把羽绒被拉过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侧的墙壁。
明天。明天她就会站起来。
在科斯托维姆的每个角落,看不见的眼睛正从阴影中窥视。那流转疾驰的身影轻盈至极,如朝露般瞬息即散,寻常人无法察觉,但感官异常敏锐之人却能感受到它所带来的影响。不论如何,它依然在注视着他们,千百幕平凡的苦难在它面前铺展,宛如一场盛宴,呈现在饥饿的囚徒眼前。
在一家玻璃工店铺的角落里,它发现学徒正蜷缩着,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脸庞,他的肋骨还因师傅酒后的殴打而隐隐作痛。阴影中的怪物俯身凑近少年,近到能闻出孩子脸颊上泪水的咸味,随后便离开,寻找其他猎物。
痛苦的惨叫将它引至城市最古老区域的一处薄板房里。一间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痛苦气息,这道阴影在此发现一群人类正看护一名阵痛分娩的妇女。它从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薄薄的黑唇因厌恶而卷起。这里确实有痛苦,也不乏恐惧,但全被洋溢的喜悦与希望给糟蹋了。它深吸一口气,从这份被污染的祭品中汲取维持生存的养分,旋即消失无踪。
在幽暗的小巷里,它停下脚步,看着一名男子因赌债被人剖开腹部。持刀行凶者早已遁入夜色,而它仍徘徊在倒下的受害者上方,啜饮着那人试图爬过鹅卵石、寻找幻想中安全之地时产生的剧痛。受害者烂醉如泥,感官被酒精钝化,所以他的恐惧与痛苦远比正常情况下要轻得多。
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饥渴之后,这座城市的刺痛与折磨,对这道阴影而言,既令它喜悦,也是可怕的诅咒。每一份新的苦难都是灼烫的绯红的救赎:如同赐给垂死于干渴者的一口甘露。然而,每一口饮吮都是折磨。与其得到这么一点点,倒不如一无所有。数个世纪以来,它仅靠漂浮似游丝般的养分维生,而现在,当它渴望洪水的滋养时,它却被迫接受涓滴细流——食物就在它爪下,却无法享用。
它沿着小巷,身上光泽明明灭灭,回到了宫中。回到它曾被囚禁的地方。回到它获得自由的地方。
那些匆忙走过的卫兵丝毫没有注意到它。为什么要注意呢?在他们眼中,它不过是无月之夜的一道阴影。它就是背景的一部分,就像墙上的石块,就像那些悬挂了几个世纪的历任总督像。经过那名昂首阔步的总管身旁时,它暂且停下,阴影凝成的手指伸展开来,轻抚着行进中的男人裸露脖颈后方的空气。士兵停了下来,感到一阵寒意直冲脊梁,随即转过身去。那道阴影如罪孽般轻快流转,那士兵的目光锁定空荡荡的长廊时,它就平贴在墙上。总管身上散发出的悚然寒意令它一阵兴奋,后者回过身继续赶路,在那莫名的恐惧驱使下,他的步伐变得有些急促。
它知道,现在只有这么一点点,但很快就会多起来了。在它漫长的囚禁期间,这些成群结队、肮脏不堪的人畜已经养得膘肥体壮。空气中弥漫着他们汗水的恶臭、粗重的喘息,以及羊羔般的哀鸣和驴子般的嘶吼。这是一个充满了猎物的世界,而猎物们早已忘记了捕食者的存在。
阴影再次潜回主卧室,它的赞助人正不安稳地浅睡着。它跪在她床边,燃烧的双眼盯着她睡梦中的面容。此时她身上散发出的只有淡淡的焦虑。在它获得自由的头几个晚上,她一直被曾经目睹的恐怖所折磨,翻来覆去的梦魇时而让她惊叫着醒来。时间终究抚平了她的伤口,阴影知道这是必然的。
然而,空气中却残留着一丝极为细弱、却比这回味悠长得多的香气。悔恨的滋味,这世界上最罕有的东西之一。不限于肉体的痛苦,更是灵魂的煎熬。现在还只是一粒火星,但床上静静沉睡的人类啊——她的心智偶尔会泛起对自己究竟释放了什么东西的微弱认知——身体里蕴藏着一场更宏大的盛宴。
如果说赛奥坎有哪座建筑规模之庞大,气度之奢华,能令总督宫都相形见绌,那非科斯托维姆中央大教堂莫属。这座宏伟的教堂建在城市中心低洼地带,是“大重建”计划的焦点。建筑材料从遥远的地方运来,构筑起这座礼拜堂。穹顶天花板高耸入云,以至于在城区的任何位置都能看到那深红色的屋顶瓦片。中央塔楼拔地而起,高度足以让旅人在风暴肆虐的夜晚以其灯火作为灯塔。
总督的车舆穿过锻铁大门。几名忏悔旅的成员上前,在她身后关闭了大门。尽管科斯托维姆大教堂规模宏大、气势雄伟,但还不够格得到国教训练有素的武装修士的保护。取而代之的是,大教堂的防务由志愿忏悔者负责,这些赛奥坎公民向国教奉上自己的生命与效劳,以换取食物和住所。阿希尔不安地注意到,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忏悔者。即便在她小时候,人们也认为穿上忏悔者的僧袍实为绝望之举,只有前罪犯或社会边缘人才会接受。而现在,大教堂不仅雇佣他们充当守卫和哨兵,还担任杂役和仆人。
大教堂的外墙是在“大重建”之后委托建造并完工的,旨在传递一个铁律般的信息:帝国对地区的关注程度可能会有所起伏,但高居王座的那位之存在却是永恒的。宏伟的大门由一种光洁的灰色金属制成,在安装后的数千年里从未出现过磨损、腐蚀或降解的迹象。大门上方的玫瑰窗大到足以让登陆艇穿过,窗上镶嵌着基底水晶嵌板,呈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幻色彩。玫瑰窗两侧簇拥着身着古老动力甲的伟人像,他们的战甲上装饰着“极限”的符号。在外墙的顶端,人类之主侧身而立,祂高贵的目光投向东方。在大回归日的深夜,祂投向夜空的视线将正正对准神圣泰拉。祂那雕刻出的面容注视着凡人永远无法在漆黑中辨识出的遥远星辰。在祂身后,巨大的双头天鹰展开青铜的双翼。
大门之后的通道禁止马车通行,来访者必须步行通过。封锁处的顶部矗立着圣塞巴斯蒂安的雕像,他面容肃穆,以布满金纹的黑色大理石刻成。立面的壁柱上装饰着较小圣徒的圣像,为了契合这些假柱子的比例,这些圣像都被拉长了。阿希尔惊讶地发现执事正在塞巴斯蒂安·索尔的石像脚下等候她。高层权贵们常常热衷在琐碎之处展示自己的权力,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冷落在一旁等待,或者起码被护送进去,领教一番菲比安的权势与财富。
然而,执事在大教堂的前厅接见了她。一小群随从簇拥在执事周围,其中大多是地位较低的教士,但在队伍后方,阿希尔能看到两三张满是伤疤、眼神死寂的面孔——她猜测,这些人恐怕仍被这世界某处的执法者们勤勉地追捕着。
“阁下。”阿希尔开口道。一名随从在执事面前推来一张凳子,阿希尔便跪在凳子的衬垫上。
“总督阁下。”菲比安执事向年轻的总督伸出手,阿希尔忠实地屈膝,嘴唇轻触执事手指上的精金天鹰戒。在类似她父亲葬礼那样的官方活动中,总督通常不需要行跪拜礼。但既然是她不请自来拜访执事,按照惯例,她理应向国教表示顺从。
“我是不是来得不合时宜?”阿希尔打量着执事的随从问道。她手指轻轻一弹,挥退了自己的卫兵。那两名男子绷着脸退后,守在马车旁。起身后,一阵轻微的刺痛穿过她的手掌,她揉了揉手指残端的银色护盖。
“那倒没有,”菲比安执事说,“我刚才只是出来散散步。我想,沿着圣徒长廊走走,能给我们充足的时间交谈。”
当然,这样的场合也给了年迈的执事一个体面的借口,可以随时以体力不支为由结束对话。阿希尔意识到,这招很聪明。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总督阁下?”
阿希尔跟上执事的脚步,她并不确定如果那些随从全程陪同,自己能坦诚到什么程度。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那些跟班很快都退开了。执事迈着沉稳的步子沿着长廊出发,那步态与她虚弱的体格并不相称。长廊的石拱遮挡了阳光。
“我想和您谈谈历史,阁下。”阿希尔不想绕圈子,但也不打算立刻摊开所有底牌,以免这位执事突然表现出极端的狂热,开始指摘堂堂总督。
“关于哪方面的?”
“关于赛奥坎在大重建之前的历史,您了解多少?”
执事点了点头。“我猜到你可能想讨论这个,”她说,“有什么特别让你感到好奇吗?”
阿希尔露出一丝微笑。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在她看来,这甚至比切掉自己的手指还要难。但现在,当她与另一位显赫女性斗智斗勇时,她发现自己的动力和自信正在回归。
“我一直在翻阅我父亲的笔记,”她撒了谎,“其中提到了加伦沃斯的一个城镇。具体来说,是一个挖掘出古赛奥克墓葬群的建筑项目。”
执事再次点头,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阿希尔不得不佩服这老妇人维持这种“睿智贤者”姿态的能力。她完全敢打赌,菲比安根本没听说过加伦沃斯有任何建筑项目,甚至未必知道是哪位牧师在负责加伦沃斯的事务。不过,如果阿希尔处在执事的位置上,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应对。
“我想问的是,您知道为什么古赛奥克人如此令人生畏吗?”阿希尔尽力在声音中表现出一丝忐忑。如果这老妇人想扮演学识渊博的学者,那她很乐意充当虚心求教的学生。
“古赛奥克人并不可怕,孩子。”执事笑容满面,既然她认为自己已经清楚了总督的意图,便自然享受起重回到她熟悉的权威角色中。“帝皇的军队铲除了隐匿其中的异端,长期在亵渎统治下劳作的人民重获自由。古赛奥克的威胁早已烟消云散,永不复返。当然,人类真正的子民是从不会畏惧这种卑劣的异端的。我们在净化他们的腐化时,只会感到怜悯。”
阿希尔微笑了一下,迟疑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当然,”她说,迎上执事的目光,随即又移开了视线,“我只是想问,为什么我们对他们文化的遗迹如此警惕?难道他们社会的任何残迹,不都应该作为我们胜利的丰碑而被保存下来吗?我父亲教导过我,帝皇信徒的战利品是神圣的,毁坏它们才是异端。”
执事停下脚步,摆出一副居高立下的姿态,将一只手搭在阿希尔的肩膀上。
“莫要畏惧,我的孩子。赛奥坎能由你这样虔诚的人来管理,真是再好不过了。”菲比安恢复了她那痛苦而缓慢的步态。“你所言极是,但我们这样地位崇高的人,肩上还有更高的职责。我们必须守护那些交由我们照顾之人的心灵与灵魂。古赛奥克的邪恶实在太过,哪怕只是知晓它们的存在,都可能让生灵堕落。”
“您指的是……黑暗力量?巫术?”阿希尔比了一个天鹰手势。
菲比安执事转过身打量着她,环顾四周,仿佛生怕被偷听似的,随后庄重地了点点头。
阿希尔垂下目光,佯装惊恐。倘若是一个月前,在她的世界里挖掘出这么一段隐秘巫术史,或许确实令人胆寒。但如今,在发现了那原本该被这巫术封印的邪恶生物后,她对恐怖的标准已有所调整。
“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十分害怕,”她说,“想到有人可能会挖掘出某种异端仪式,想到在我宣誓保护的人民中,可能有叛教者在施展邪恶的魔术……”
“我并不意外。”执事叹了口气。阿希尔压抑住内心的震惊。菲比安到底知道多少?
“您这是什么意思?”阿希尔谨慎地问道。
“拉里查传教士告诉过我,你父亲在继位后也做过类似的咨询,”菲比安回答道,“理所当然啊,有许多敏感事务,是只有行星总督才能受信处理的。”
执事停了下来,一只手扶在大教堂墙上,看起来完全就像个气喘吁吁的老妇人,没有半点威胁。
“你认得这画面吗?”她问道。
阿希尔此前没有多关注那些装饰,现在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在那些怪异地拉长了的圣徒像壁柱之间,长廊的墙壁装饰着大理石浮雕。
画面描绘了带有“极限”符号的战士,与守护大教堂大门的一模一样。阿希尔在科加纳军区的大门上也见过类似的形象。他们手持威力巨大的爆弹枪和巨剑,正与扭曲且抽象的敌人进行激烈的战斗。
“我假设那些高大的身影是阿斯塔特修士,”她说道,尽管她在现实或画作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正在与传说中的怪物搏斗。”
“正是,”执事说,“那是大回归的军队。”菲比安指向另一个耸立在众人之上的身影。他的体型看起来比他所率领的死亡天使要小一些,身材瘦削,留着分叉的长须。“由忏悔者亚历安德鲁率领。”菲比安执事比了一个天鹰手势。“都是伟大的人物,他们牺牲了许多,包括他们中许多条生命,才将这份遗产留给我们。尤其是留给你。”
阿希尔点了点头,仿佛领会了执事的智慧。真令人失望。她原本希望执事能提出一些更具体的见解,来对抗古赛奥克的势力。
“我定不负这份荣耀。”她说。
“如果你受困于恐惧,”执事说道,“请紧握你的遗产。”她伸出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敲了敲圣亚历安德鲁的浮雕。“特别是圣亚历安德鲁赐予大回归后赛奥坎首任总督的权杖。他正是用这根权杖来击碎不洁的。”
阿希尔这次是真心地笑了。“就是传给我的那根职权杖吗?”
贝托纳拉执事见学生领悟,脸上露出了笑容。“拉里查传教士告诉我,正是那一根。”
阿希尔再次鞠躬。
“阁下,”她说,“您的话语让我倍感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