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三章

阿希尔感到精疲力竭。

这不仅仅是劳累。她以前也曾带着倦意入眠。在父亲的坚持下,她曾在赛奥坎高阶卫队服役四年,期间对疲惫有了深刻的体会。不,这是彻头彻尾的透支。她坐在父亲卧室里那张巨大的扶手椅上,累得甚至无法提醒自己这现在已经是她的卧室了;她甚至连挪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让人把父亲曾与母亲共用的那张带顶篷的古老大床搬进储藏室,将自己那些稍显朴素的家具从总督宫低层的次位继承人套房搬了过来。有些家具最终可能还要搬回去或者更换,但她总要有个限度。如今,她在职责和日常事务上全方位地接替了父亲的身份,但继续使用他的私人陈设却让她很难接受。卧室里的物品见证了他最私密的时刻;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让他做他自己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对她来说,把这一切都据为己有似乎太过痛苦,至少在时光稍稍抹平悲痛之前,她还无法面对。

晚餐让人从当天的悲伤事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若不是因为德雷娜塔,这顿饭可能会搞得一团糟。阿希尔解雇了几乎所有的家仆,等待泽卢坎完成彻底的审查。泽卢坎的手下正尽力加紧工作,并已经设法排除了几名核心员工的嫌疑。阿希尔特意将几个名字提前到了审查名单的前列,其中包括她的私人马车夫切斯特和德雷娜塔。

阿希尔不知道德雷娜塔为家族服务了多久。从她记事以来,这位老妇人就掌管着家里的厨房。她强烈怀疑,为了不失去这样一位技艺精湛的匠人,父亲曾悄悄出资为德雷娜塔支付了至少一次回春疗法的费用。虽然还有其他厨师能烹饪更大份、更豪华且摆盘更精美的菜肴,但在整个星域,没人比她的食物更能宽慰人的心灵了。德雷娜塔在灶台前的造诣仅次于她那不可思议的记忆力——即使只与某人见过一面,几年乃至几十年后她依然能准确地记住那人的饮食偏好。阿希尔惊喜地发现了“罐焖格伦肉”这道菜,它被贴上了农民食物的标签,因此她没法让它出现在正式场合的菜单上。此外还有一种奇特的炖鱼,阿希尔不记得自己吃过。令她惊讶的是,汉里克告诉她,那一直是他孩提时代最喜欢的食物。

汉里克坚持邀请德雷娜塔与他们共进晚餐,这违背了传统,但既然这能让弟弟感到更自在,阿希尔便同意了。准将是个聪明人,没有提及关于总督之死的猜疑,因此席间没有什么冲突。不过汉里克几乎没开口说话,只是担心辞退这么多员工可能会给阿希尔带来危险。泽卢坎协助阿希尔消解了他的顾虑,详细说明了他们迅速而彻底的审查计划。找到了共同话题后,泽卢坎准将终于通过讨论对各类员工的调查工作,成功吸引了汉里克的参与。他假装对汉里克的专业知识感兴趣,引导法务官打开了话匣子,他们暂时放下忧愁,愉快地交谈了大约一个小时。

尽管这顿晚餐十分温馨,德雷娜塔也成功地让所有人感到宾至如归,尤其是汉里克,但阿希尔的精力还是彻底耗尽了。她沉思着,这正是死亡真正阴险的地方:对于那些受其影响最深的人来说,这本应是深度内省和释放真情的时刻,却沦为了一连串乏味的琐事。仿佛那些没完没了的决策、永无止境的寒暄,以及管理整颗星球的繁琐细节还不够一样,她还得应对埃西莉亚·凡尼森。

想起与埃西莉亚的谈话,阿希尔忍不住呻吟出声。尽管她很想直接扑到床上,让沉重的倦意带走自己,但她知道必须将最新进展告知泽卢坎。她挣扎着站起来,找了一双拖鞋,悄悄走入夜色。

总督宫内弥漫着深深的空寂。在她的生命中,达尔卡登一向都热闹非凡,宫殿的走廊里总是挤满了仆人、厨师、园丁、杂役、书记官,以及保护总督性命的执法者。父亲教导她要生活得像是暗中时刻有眼睛在看,对此她很容易就适应了,因为通常这也是事实。泽卢坎完成调查后,宫殿将再次像星系一样繁忙起来,而她将成为所有人世界中心的太阳。厨师、艺术家和配偶将为她提供舒适的生活;执法者和高阶卫队将保护她的安全;书记官、神甫和行会大师将为她效命。他们都将随着她的喜怒而起落,甚至生命都维系于她的情绪与恩宠。

这是一个令人警醒的想法。面对即将到来的可怕而广大的现实,她反而觉得宫殿现在的空旷有些令人安心。没有人来人往,房间似乎变得更宽敞了。甚至大厅看起来也像是空阔的拱顶墓穴一样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想过绕道去宫殿的外围,穿过仆人们的住所,与他们打招呼,但她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其一,仆人的走廊是他们自己的避风港,她在青少年时期就意识到,无论她多么关心那些劳工和女佣,他们都不会欢迎她大驾光临:彼此间的阶级鸿沟总是让他们局促不安。其二,她发现独自待在宫殿里有一种令人愉悦的兴奋感。在她的人生中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独处的时刻,这种与世隔绝让她产生了一种刺激的战栗。

厨房里漆黑一片,最后一批杂役也早就去休息了。阿希尔曾提议让泽卢坎搬进侦察官的正式官邸,但他礼貌地请求继续使用原先的办公室。该办公室通过一条短小的仆人通道与厨房相连。德雷娜塔一直怀疑准将经常在深夜加班时偷偷溜进她的领地吃些零食,还经常嘀咕着说如果抓到他就要动用武力。就像德雷娜塔管辖的所有地方一样,厨房也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件东西摆错位置。

可那扇仆人小门却格格不入地虚掩着。虽然这只是个小细节,但无论是德雷娜塔还是泽卢坎准将,都不是那种会让门就这么开着的人。阿希尔摸黑在水槽边摸索着,抓起第一件有些分量的工具贴在胸前。如果有人看到她,准会觉得借来菜刀或碎肉锤显得有些神经兮兮,但她的父亲始终教导她不要忽略直觉,尤其是那种危险的预感。

仆人通道的灯光稍亮了一些,阿希尔停下脚步,查看自己选了什么临时武器来防身。她随手摸到的是德雷娜塔的厨刀。这把刀已有数十年的历史,却依然锋利无比。即便在惊恐之中,她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明早之前不把刀还回去,那老妇人恐怕会用刀子一样尖刻的话来数落自己呢。

她惊讶地看到有个仆人正从泽卢坎的房间里走出来。那人背对着她,推着一辆几乎占满了半个走廊的小餐车。阿希尔有些尴尬,在送夜宵的仆人看到之前,赶紧把偷来的厨刀藏在身侧,随后轻咳一声来引起他的注意。

那仆人转过半边脸,又立即转回脑袋继续干活。

“抱歉夫人。我是说,抱歉,阁下。”他急忙把餐车往走廊深处推了推,好让她能进入准将的办公室。

阿希尔在踏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就意识到:泽卢坎死了。没有血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但她就是知道。泽卢坎准将头枕在办公桌上,一只手臂垫在脸下,仿佛只是在小憩。然而,现场透着一种微妙的异样感,那种死寂立刻引发了她的警觉。她猛地向后退去,生怕自己也被那名刺客杀死。

阿希尔撞在了身后走廊的仆人身上。她听见他发出一声惊讶的哼声,紧接着他手中的激光手枪就开了火。那道光束擦过她的脑袋,打偏射进了屋里。空气烫得滚热:难怪没有血泊。没时间发愣了,这个仆人就是刺客。她用手肘猛地向后撞去,听到了对方痛苦的闷哼声和手枪掉落在石地板上的当啷。他将她推向门框,这次轮到阿希尔发出了惊愕的闷哼。

“反应不错,”杀手说。当他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时,阿希尔意识到自己以前听过这个声音。她也闻到过这股洁净的肥皂味,这种毫无特质的味道终于与那阴柔的嗓音联系在了一起。“但你刚才要是乖乖待着就好了。那样事情很快就结束了。”她听到身后传来武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洛斯特罗夫斯基!”她厉声喝道。就在刺客因被识破身份而愣神的刹那,阿希尔反击了。她旋身挥出厨刀,在刺客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他因痛苦和惊愕发出尖叫,显然没料到她竟然带着武器。阿希尔推开他,沿着走廊狂奔。

凡尼森家族的杀手已经把餐车推回走廊,封死了通往厨房的路。她脚跟一转,冲向另一条走廊,根本不在乎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跑,只要能远离身后的带刀刺客就行。

“你无路可逃了,阁下,”洛斯特罗夫斯基在她身后说。

阿希尔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跑。她听到他还在说话,但不再是大喊大叫,而是声音小得听不清。如果他在和人交谈的话,那一定是用的通讯微珠或其他便携通讯设备,这些东西对赛奥坎的普通公民来说是非法的。这意味着还有其他刺客,至少还有一个。

走廊尽头通向一个小型公共区域,厨师和杂役们可以在此聚集。宫殿的仆人区分布着几间这样的房间,大多毗邻主厅,以便筹备宴会和典礼。走廊还在延伸,但阿希尔选择冲上通往主楼层的石阶。虽然她自孩提时代起就再没在这些走廊里跑过,但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正处于管家室,紧挨着猎物厅。那里不是最好的藏身处:猎物厅在野兽标本之间陈列着几支古董猎枪,但自两个半世纪前的一场冬至宴起,那里就再也没有过可以使用的武器——当时她的叔祖凯利迪安因一场牌戏而与丹洛·奥尔德迈尔决斗,并射杀了他。不过,猎物厅旁边有一间私人书房,那里应该有通讯装置,可以用来求救。然而,她刚踏上楼梯,就听到上方房门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门发出嘎吱声。阿希尔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响声戛然而止。

“洛斯特罗夫斯基?”门那边的声音虽然模糊,但对方显然听到了她的动静。

她沿着楼梯折返而下,直接从边缘跳到地面。她能听到脚步声正顺着走廊逼近。现在壁炉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阿希尔暗自庆幸已经有好几天没人使用壁炉。她挤进烟囱。通道很窄,但炉床和挡板之间刚好够她容身。万幸的是,在她父亲去世前,清扫工们尽职尽责地打扫过这里,而剩下几个仆人显然很少使用这间管家室,因此炉床上方只有薄薄一层积灰。她把自己支撑到足够高的位置藏起来,一动不动。

她能听到洛斯特罗夫斯基在公共区域搜捕时那猫一样的脚步声。她脸上沾染的灰烬让她感到奇痒难忍,双臂则因为长时间在烟囱里支撑体重而开始抽痛。砖块隆起的边缘硌着她的侧腹,但她不敢动弹。哪怕最轻微的挪动都可能暴露她的的位置,只要想到自己可能会被拽着脚踝从墙体内拖出来,脏兮兮地在地上爬,然后被一枪打死,她就无法忍受。

阿希尔可以躲藏,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信任的力量需要多久才能重回宫殿。凡尼森家族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买了,被收买者应该连多数都占不到;如果他们真做到了,那他们大可直接发动政变将她逮捕。不,选择暗杀意味着他们缺乏广泛的支持。她所要做的就是躲过眼前的袭击并找到援助,这样她就能最终——

有人抓住了她的腿,阿希尔用力一踢。然而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她从壁炉里被整个拽了出来。她重重摔在地上,撞到了炉床边,厨刀也脱手了。阿希尔决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她撑着墙壁站起,冲向袭击者。

当她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洛斯特罗夫斯基时,她猛地收住了势头。她认出了德雷娜塔那佝偻的双肩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原本高举的拳头凝固在半空。

“这里不安全,小姐。”德雷娜塔一向有大事化小的本事。如果她真的担心总督被发现躲在烟囱里后差点给她脑袋来上的那一拳,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老仆人转过身,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这边走。快点。”

“从屠夫门出去吗?”阿希尔问,捡回了她的厨刀。

德雷娜塔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一阵耳语。“他们就在外面呢,总督。是从那儿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杀了拉维尼的小孙子。”

德雷娜塔愤怒地伸手指向一扇门。阿希尔注意到老妇人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剔骨刀,比她手里的还要大。

“把他塞进了黄杨树篱里,还抢了他的手枪。”

阿希尔摇了摇头,意识到德雷娜塔说的是一名高阶卫队,而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老妇人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在她们身后,阿希尔能听到有人正在砸管家室的门。走廊更深处传来了更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她确信那些脚步声来自企图暗杀她的刺客。

门后的走廊漆黑一片,但德雷娜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发光球。

“我们要去哪儿?”阿希尔问。她环顾四周,想找点东西当临时武器,但据她所知,这条侧廊通向仆人居住区。如果没记错,德雷娜塔自己的房间就在这个方向。

“去把你藏起来,总督。直到我能把汉里克先生找来为止。”德雷娜塔举着发光球,刀藏在披肩的褶皱里。她握刀的手压得很低,严阵以待,这位老女仆能给任何试图靠近的人狠狠来上一刀。阿希尔不寒而栗,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仆人开膛破肚。“政变已经开始了,我还不清楚军队里谁还对你保持忠诚。”

阿希尔摇了摇头。“这不是军事政变。”

德雷娜塔一如既往地顺从,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总督。

“如果是军事政变,他们就会试图逮捕我们所有人,而不是趁我们在睡梦中展开谋杀。”

德雷娜塔没有询问谁是袭击的幕后黑手,只是耐心地等待总督尽量解释。阿希尔大可以直接向老女佣下命令,但把话说出口有助于她理清思绪。仆人提到汉里克是个好主意,但她弟弟选择住在宾客楼:那里与宫殿主体分离,位于总督宫的边缘。等有人把他找来再赶回这里,刺客恐怕早就逃之夭夭,或者已经得手了。

“杀害泽卢坎准将的那个小恶魔是埃西莉亚的爪牙,”她说,“他虽然伪装了身份,但绝对是在为凡尼森家族效力。我敢肯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巧妙的说辞,来解释我可怕的死讯。而且他不是独自行动的。至少有两个,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封锁了多少条逃生——”

她在黑暗中皱起眉头,突然对自己感到愤怒。逃生!逃生通道。她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没往这方面想——在父亲担任总督期间,她一直被禁止进入那些通道,而她正式接管这里也才没多久。即便如此,她本该第一时间想到的。

“我承认我不记得这这些大厅的具体布局了,”阿希尔一边说,一边从门框探头望向一间小卧室。“我们能从这儿到织造厅吗?那附近的走廊有个侧间,父亲总说那里有一条逃生通道。”她从未进过那里,但如果要发挥作用,逃生通道就必须保持绝密,所以她理解鲁普雷克特坚持只有他本人可以进去。

德雷娜塔始终忠于她的领主,她在黑暗中领路。每到一个岔路口,她都会停下脚步,机警地窥视拐角。她的动作迅捷且隐秘,就连最敏锐的观察者也难以察觉。假如路径安全,她就会示意小姐跟上,如果看到或听到一些动静,她就示意退后。阿希尔怀疑,如果她自己有钥匙,她们的速度会更快;因为有好几次,由于她们德雷娜塔的钥匙打不开上锁的门,她们只能绕了远路。不过,老女佣依然把工作办得很好,阿希尔没过多久就闻到了织造厅那股酸涩的啤酒花味。

织造厅的大小和用途与管家室相似,但近期使用得更频繁:壁炉里的煤块仍散发着余热,房间周围的凳子上散落着一些空酒瓶和脏盘子。德雷娜塔看到这一片狼藉,惊恐地啧了一声。她一时间忘却了危险,一边小声抱怨仆人们太懒惰,一边用刀充满威胁地比划着。

一进入侧廊,阿希尔很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那扇门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仆人房门。当然,门把手只是个摆设。相反,门像铰接式柜门一样被拉开,露出了一个小基因编码板和显示屏。阿希尔在心中默默祈祷生物锁的机魂不要固执地效忠于她死去的父亲,随后将大拇指按在板上。

经过一段令人脊背发凉的等待后,灯光变成了绿色。阿希尔松了一口气。随后,门周围的电磁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砰然开启。她畏缩了一下,侧耳倾听是否有搜寻者听到了开门的动静。片刻之后,她察觉到了急速靠近的脚步声。

“跑吧,小姐。”德雷娜塔挺起肩膀,挡在阿希尔与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之间。

“和我一起走,”阿希尔说。

“不了,小姐。”她的仆人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再也跑不动了。所以,趁他们还没追上来,赶紧走吧。”她用刀重重地指了指,逼得阿希尔不得不向后退。阿希尔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意识到她已经跨过了那扇门,但要阻止德雷娜塔猛地关门已经太迟了。电磁锁响亮地砰然合拢,这声音在门这一侧狭窄的隧道内显得更加震耳欲聋。

阿希尔用足以让她父亲惊骇的粗话咒骂起来,尽管德雷娜塔听了大概会表示赞许。如果老太太够聪明,她就会按原定计划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能感觉到门这一侧有一个面板,但它对她的触摸毫无反应。

隧道很短,尽头不是一条逃生通道,而是一个储藏室。墙边摆满了桌子,上面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杂物。房间里散落着一些艺术品、堆叠的家具、成摞的书本和折叠的制服。墙上的照明装置自动亮了起来,机魂忠实地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她完全不知道这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储藏室,但现在没时间满足好奇心了。她立即开始寻找武器或是另一个出口。

房间里存放的似乎是一些不太重要甚至没有价值的物件。她认出靠墙放着的一幅肖像画是泰雷桑特将军,他在几个世纪前因异端罪被处决。她还看到几件儿时的珠宝,那是某位行商浪人的礼物;在得知该行商的其他几名买家因持有异形工艺品而受到惩处后,父亲便没收了这些东西。

那么,这是一座存放异端物品的储藏室了。她敢打赌里面没什么太骇人听闻的东西,而是那种需要行星总督留着以备审判庭盘问往事的证物。同时,这些东西也不适合公开展示。她发现了一把激光枪,旁边是一套不知名的星界军兵团制服,但能量匣已经冰冷报废了。

“有刺客!有人入侵!”

尖锐的嘶吼划破昏暗,即便有隔绝大厅的厚厚的石墙,她还是能听到。阿希尔认出那是德雷娜塔的声音,她这辈子从未听过她喊得这么大声。她听到微弱的扭打声,紧接着是重重撞击大门的声音。她僵住了,不知道她是已经被发现了,还是尚未暴露。她能听到走廊里模糊的人声,但只能辨认出部分对话。

“我们就知道可能有隧道。”

“我可以破开这个,大人。恕我冒昧,您要不要先撤?如果卫兵或高阶卫队赶到时发现您在这里,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认出了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声音。他那位看不见的同伴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清。

“我可以秘密撤退,大人,但如果带着另一个人就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低声抱怨了些什么,随后她听到他们离开了。片刻之后,她听到门外传来微弱的蜂鸣声,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洛斯特罗夫斯基正在攻击基因码面板来破解门锁!他的邪恶早已显露无遗,但没想到他不仅擅长暗杀,还精通扭曲机械教造物的手段。这简直是巫术。

阿希尔转头继续搜刮房间。一定有办法的。她急促地将书籍和卷轴扫落一地,深信这屋里定然藏着某种救命的手段。最后,她推开了一堆传单(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上面是瓦尔加斯特的雷姆格尔德所著戏剧《萨莫特的最后狂欢》的广告),看到了救星:一扇角落里的小门。这扇门很小,非常不起眼,高度只到她胸口,宽度不过半码。容不得挑三拣四,阿希尔全力推动挡住门口的桌子,将其挪到刚好够开门的位置。小门没有锁,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把手,她真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把它掰断。令她大感宽慰的是,机械结构依然坚挺,轻而易举地旋开了。然而,门还是推不动。她检查了铰链,确认门应该向里推而不是向外拉,于是开始轻轻地对门施压。

在她身后,电磁锁发出一声抗议的尖叫,彻底打开了。阿希尔绝望地用肩膀撞门。门嘎吱作响,松动了一点。身后通往长廊的大门轰然开启,她再次全身撞向这道逃生口。这一次,伴随着一声呻吟和飘落的锈粉,门终于打开。她听到身后激光手枪开火的声音,立刻猛地关门,寄希望于它那沉重的分量能抵御手枪。门上的一声巨响和泛起的灼热感证明了她的信任是正确的。。

她用肩膀抵住门,同时注意到门上有一个生锈的插销。她迅速将插销推入卡槽,就在那一刻,门框在撞击下剧烈震颤。

“你让我追得越久,你将要经受的痛苦就会越强烈,”他说。到了这一刻,他的伪装终于剥落,她终于听到了真实的洛斯特罗夫斯基。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先前的轻柔与教养荡然无存。这是一个贫民窟一路爬上权力殿堂的杀手,他的真实声音揭露了他的本性:一只披着人皮的鬣狗。阿希尔拒绝理会。

门后的走廊只是一块小平台,再往前是狭窄的石梯,蜿蜒向下遁入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腐石的气味。她举着照明器,但光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身后的门再次响动起来,她忐忑地在阶梯上迈出了第一步。石块既没有崩塌也没有打滑,她继续前进。

阶梯很狭窄,墙壁几乎贴着她的双肩,天花板贴着她的头顶。这里不再是帝国那种宏伟的拱顶建筑,后者的复杂结构会引人仰望,让人联想到神圣的力量。这是某种更为古老的风格。平整的石块和狭促的空间述说着“古赛奥克”时期的建筑风格,那时人类帝国还尚未想起这颗星球的存在。墙壁在齐肩高的地方凿有壁龛,里面填满了苔藓和蛛网。在遥远的往昔,人们会在这些壁龛里点起摇曳的蜡烛来照亮通道,同时还会陈列入侵者的头骨,在头骨的额头上刻下警示的字样,来警告那些重蹈覆辙的愚者。

空气变凉的速度超乎想象,总督宫的暖意很快消失不见。到了这个深度,湿气凝结的水珠开始顺着墙壁滑落。她脚下的道路已不像起初那般稳固。她能感觉到苔藓潮湿的挤压感,偶尔还能感觉到石面被侵蚀成砂砾后的松动。她的脚步声被黑暗吞没。

古赛奥克文明的遗迹十分罕见。在“大回归”之前的赛奥克文化曾抵制帝国国教,因此被视为异端。即便只是持有古赛奥克文物也属于犯罪。每隔一个世纪或一个半世纪,人们就会发现几个属于塞奥克文化的小型废墟:在风化砂岩洞穴中发现的前哥特式螺旋雕刻、被藤蔓覆盖的消失已久的石建筑地基,或是偏远海滨悬崖上堆积的石冢。这些发现总会引发一阵忙乱,内政部要搬走那些属于被遗忘的过去的文物,而总督则要重新安置那些在家里发现这被删改后的历史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走下阶梯,听着远处啮齿动物吱吱作响的回声,心中暗自纳闷,这个地方怎么会一直无人听闻。她不可能是第一个打开那扇小门的总督。机械锁可能有点故障,但它转动得太顺滑了,不像是自马特科森家族掌权起就没被使用过的样子。哪怕她父亲没用过这扇门,她的祖父也肯定用过。这处隐秘之地的最初用途是什么?为什么鲁普雷克特觉得有必要向她撒谎隐瞒?

阶梯到了头,阿希尔呻吟了一声。眼前的走廊分岔开来,她高举照明器,看到通道向两个方向蜿蜒远去,阴影中还依稀可见更多的分岔,苔藓覆盖的墙上挂满了水珠。

一个该死的迷宫。果然如此。古赛奥克人酷爱迷宫。他们像构建迷宫一样设计错综复杂的城市和住所,并在最大的府邸修筑复杂的解谜路径。首都的规划则合理得多,它以东西走向的大道为骨架,呈现出清晰的网格状布局。不过这一传统多少传承了下来,大多数贵族都会在领地上至少保留一个小迷宫,以彰显(或假装彰显)与这颗星球过去的联系。星球上最古老的那批城市常常依然保留着帝国到来前,先辈们所偏爱的那种分叉和螺旋图案。

远处,阿希尔听到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心猛地一跳。洛斯特罗夫斯基已经找到强行破开小门的方法了,或者很快就能办到。她强压恐惧,努力保持步履平稳,没有冲进黑暗,而是向右转去。

幸运的是,在幼时一场痛苦的大回归日舞会上,她曾经在领地的迷宫里哭得昏天黑地,后来乔丹就教会了她如何破解各种带有外部进出口的迷宫。

她将手放在右侧墙壁上,开始向前走。她经过了第一个分岔口,始终贴着墙壁移动。石块潮湿且粗糙。她尽可能轻地用指尖划过墙面,因为她如果在这儿的苔藓和霉菌上留下痕迹,洛斯特罗夫斯基就能追踪到她。道路变得湿滑,石面由于数个世纪的侵蚀而变得凹凸不平。她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了,只能继续义无反顾地走入黑暗之中。

墙壁向内弯曲,她紧随其后。阿希尔仿佛能听到洛斯特罗夫斯基在迷宫里的动静。她意识到光线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就将照明器塞进兜里。她谨慎地迈出每一步,先用脚尖点地,试探不平整的地面,再把身体的重心放上去。墙壁不断变换转弯,但她坚持着自己的路线。取决于迷宫布局的不同,乔丹的技巧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奏效,但那是肯定能成功的,她必须信任它。

当然,那得建立在迷宫完全是自然产物的基础上。就像对待广大民众一样,帝国希望让她对异端行径一无所知。然而,凭她的财富和地位,她知道的自然比应当知道的要多。富人和学者之间悄然流传着一些传说,在天鹰降临之前,古赛奥克人可能涉足过亚空间巫术。难道她的父亲,乃至她的整个家族,都在密谋着将这巫术避难所隐藏起来,不让他们统治的世界知晓吗?

就在她开始感到绝望,深信自己是进了一个黑暗扭曲的迷宫,出口将通往什么地狱似的地方时,她走出了迷宫通道,进入了一个开阔的房间。

脚下的地面看起来凹凸不平,像是天然的石料。阿希尔停下脚步打量地面,发现石材之间没有任何接缝。看来很可能从某一刻起,地面过渡成了平滑的整石。而更加令她感兴趣的,是那些战利品架。

她见过古赛奥克战利品展示台的插图,甚至在佩嫩沃斯特的博物馆里见过复制品,但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见到实物,更不用说见到好几个了。这些木架有齐腰高,就像原始的架子一样,用来展示阵亡敌人的骨骼或武器。人们认为这些架子曾被放置在边境上吓退入侵者。她从未听说过它们会像这样如陪葬品般被埋藏起来。她面前的架子上挂着一些残片,可能是旗帜或者横幅,也很可能是敌人的头皮——腐烂太严重了,已经无法辨认。战利品架上还装点着几件看起来像是用骨头制成的武器。

她的处境不容许她仔细检查这些文物。那些骨制武器看起来在数个世纪的侵蚀下已经变得磨损钝化,她怀疑它们甚至经不起随手一挥。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一把弯曲的镰刀(一想到究竟是什么大型猛兽能拥有这样巨大的骨头作为雕刻武器的原料,她就不寒而栗),发现它在指尖下变得疏脆。这并不让她意外。

战利品架摆放在房间中,有些挡路,但他还是轻松地穿了过去。一面墙边堆放着一具腐烂的骸骨,但血肉和生前衣物都早已殆尽,无法判断它是被放在这儿的,还是被某位前任总督囚禁致死。她希望是前者。

隧道通向另一个经过人工改造的房间。在古代建筑师动工之前,这里可能是一处天然洞穴,但显然后来经过了人类的改建。石灰岩石柱不规则地散布在房间里,每一根都由记忆高超的工匠雕刻成了旋转的升腾火柱。石柱内是空心的,底部烧黑了。石质的“火焰”相互缠绕,将每根石柱都变成了可以从内部点燃的大灯笼。浮雕沿着墙壁攀升,构成了一座巨大的石拱门。

令她惊讶的是,这座巨大的拱门没有通向任何地方。它仅仅是嵌在墙上的一个石质圆环,地面向拱环的底部渐渐上扬,仿佛可以让行人直接穿过去。然而,拱门中心位置却是一个约三英尺深的凹陷,再往后就是实心的石头了。她用手指轻敲墙面,试图寻找机关或接缝。内部似乎只是天然的石头,带有些水蚀的坑洼。但外环则是另一回事。虽然裂缝中长出了蔓延的苔藓,但它的结构看起来完好无损。它是由某种与周围石灰岩截然不同的材料制成的。在她的照明器映照下,石环显得颜色苍白,而她伸手触碰时,则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她立刻缩回手,确信自己摸过的地方变亮了,仿佛那石头留住了从她指尖夺走的一丝温暖。

石环上刻满了她无法辨认的奇异雕纹。简单的几何图形和参差不齐的线条奇怪地组合在一起,让她联想起原始的象形文字,但它们不符合她所知的任何人类字母表。

“不符合人类字母表”这个短语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格外突出,她转过头不看墙上的雕刻。她感到肩胛骨间阵阵发痒,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她。在遥远的黑暗中,她听到那备受折磨的门闩终于尖声断裂。拱门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必须立刻找到出路。

大房间里布满了描绘古赛奥克原始神祇与神话的石刻,但唯独没有出口。没有壁龛,也没有藏身处。在一番逃亡之后,她被困住了。她握紧手中的厨刀,硬着头皮抵抗胸膛中升起的绝望。也许她还能藏起来,伺机埋伏洛斯特罗夫斯基。

阿希尔把照明器举到拱门前,查看那凹陷处是否有可供藏身的地方。当她仔细观察凹陷的角落时,她发现角落里正卡着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她举起照明器,忍下一声尖叫。

在石环后方空间的边缘,正卡着一具尸体。拱门里的这具躯体比战利品室里那堆破布碎骨保存得要完好得多。尸体的性别无法分辨,但它显然冷静地选择了有尊严的死法。它那消瘦的躯体蜷缩成蹲姿,背靠墙壁,干枯发黑的皮肤紧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她从未见过如此憔悴枯槁的生物。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如果她的嘴巴能发出声音的话,她一定会放声尖叫。那双眼睛红光冥冥,就像无人打理的营火中濒临熄灭的余烬。它们的破坏力早已减小,几乎到了熄灭的地步,但对疏忽大意的人来说依然十分危险。

不可思议的是,这怪物竟然站了起来。按理说历经岁月的重压,它的骨骼早该嘎吱脆响,皮肤也该干裂剥落,但它不知为何还能移动,且正如她潜意识里一直认定的那样,它的动作像游蛇般起伏蜿蜒,透着滑腻的优雅。

“邪物,”她低声呢喃,僵在原地,无法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应该攻击、应该做点什么,但此刻她所有的训练和戒律都失效了。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猎物,被猎犬的吠叫围拢,吓得动弹不得。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总督宫下?她的父亲肯定不知道这个……恐怖的存在。

“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言语,不完全是。它在她耳畔回荡,似乎同时来自四面八方,就仿佛黑暗本身是这生物的喉舌。它向她伸出手,她瑟缩了一下,但它的手在凹陷空间的边缘停住了。嵌在墙上的水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质问道。这个问题出自本能,她的思维强迫她试图用言辞解决这个显然无法武力对抗的困境。她的双手因惊恐而发抖,她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打颤,这令她感到厌恶。

“你们这一族给我们的种族取过很多名字。”那东西在她面前矗立。她的动物本能让她快点逃跑,但她也清楚自己无路可走。

她别无选择,只得迎向了那生物的注视。这头怪物身上有一种张力,一种原始的紧迫感,让她想起曾见过的笼中野兽。不,不是关在笼子里。是被拴住了。这东西看起来站得笔直,但其实它正竭力向前倾身,却无法超出石环的边缘。

“你被困住了。”她说。这个认知带来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慰藉。这东西很危险,甚至是外星来物,对人类而言可谓诅咒;但得知它正受到束缚,她更高层的理智开始缓缓恢复,缓解了令她瘫痪的恐惧,使她能够正常思考行动。

“是的。”

阿希尔能听到黑暗中洛斯特罗夫斯基踩到阶梯底部积水的溅水声,以及他口中的咒骂——他也发现自己必须穿越迷宫。

“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她低声问道。她并不指望能得到理智的回应,但她实在没得选。

“再也没有了,”那个生物说道。这囚徒并没有模仿她压低声音。她祈祷洛斯特罗夫斯基听不见这阴影中的嘶嘶话音。它盯着她手中的刀,随后越过她的肩膀向黑暗中望去,仿佛它的视线能穿透阴影与岩石。它收回目光看向她:“另一个来了。”它的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阿希尔能听到洛斯特罗夫斯基在迷宫里咒骂着跌跌撞撞。尽管他像野兽一样狡诈,但显然这迷宫对他来说比对她更具挑战性。她再次环顾房间,无视身后的生物。这里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没有壁龛,没有角落。她甚至无法躲在那些石笋后面,因为它们太细了,上面还布满了镂空的孔洞,刺客一眼就能发现她。

“你需要我阻止他吗?”

她转头看向囚徒。它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几缕苍白的柔软发丝像蔓延的蕨类般紧贴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她问道。当那生物再次伸出手时,她后退一步,这次她能看到骨白石环上的符文随着微弱的能量脉动起来。

“我依然信守古老的契约。”它说。

“古老的契约?”她再次审视这个房间,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它。这里并不是什么供奉秽物的神庙,而是一座牢笼,由古赛奥克统治者建造。这是一座地牢。1“什么契约?”她问,“你的服务需要什么回报?”不论是在商业、政治还是最污秽的巫术领域,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肉与血,”它说,“那是一切伟业的关键。”它的一只手顺着自身牢笼的墙壁滑动,尽可能地贴近石环,“在遥远的过去,每一位继承古老契约的统治者都会用祭品来膏抹其门户。”

阿希尔轻蔑地皱起眉头。这个想法简直令人发指,根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活人祭祀是最明目张胆的异端行为,只有人类之主才配受此尊崇,收走人类的灵魂。

“我没有活祭可以献给你,”她说,“即便有,我也绝不会这么做。”

黑暗中,它的脸裂了个大口,笑得露出一排细小的尖牙,白得令人心惊。

“你误会了,”那东西说,“契约是用你自己的血肉缔结的,作为象征性的献祭。”

穿过黑暗,她听见激光枪开火的电火花声,以及骨头散落的碰撞。洛斯特罗夫斯基已经穿过迷宫。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她毛骨悚然。自己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事吗?违背所有神圣的准则,释放一个受亚空间污染的怪物来对付敌人?哪怕只是想想就够异端了,更遑论付诸行动。更何况她根本无法保证这生物会信守诺言。

她看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照明光刺破了黑暗,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试图与洛斯特罗夫斯基搏斗无异于自杀。倘若她独自死去,在这座地牢里被遗忘,就只会将自己的星球拱手让给堕落的凡尼森。

她将一只手按在墙上,五指张开,狠了狠心。她这辈子从未受过真正的重伤,一想到要自残,她的手就开始发抖。不过现在容不得她犹豫了。她的父亲、祖父,以及数千年来的一代代总督,都不可能这样精心隐藏并维护一件无效的工具。那个工具必定可控。

阿希尔无视了石环内传来的嘶嘶声,忽略了洛斯特罗夫斯基穿过战利品架时带来的木头碰撞声,也屏蔽了自己恐惧的砰砰心跳。她小心地将刀刃抵住食指最下方的关节处,深吸一口气,然后全力剁了下去。

痛楚简直难以想象。那是她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剧痛,像寒冰一样刺穿了她的手。她摇摇晃晃,视线开始模糊,强迫自己不要休克。她低头看去,差点晕倒。手指断开还不到一半,鲜血汩汩涌过手掌,甚至能看到伤口中闪光的黄色脂肪。随着肾上腺素的激增,她猛地将切肉刀一剁到底,结束了这一切。

“石环,”那生物嘶声说,声音细厉。她将手拍在骨白石环上。冰冷的刺激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的整条手臂从断指到手肘都麻木了。

阿希尔看着鲜血浸入石环,听到符文焕发光芒时的咝咝声。当洛斯特罗夫斯基冲进房间时,一圈光环掠过了她和那石环。她听到了他的叫喊,试图转身,等待着那始终未至的枪响。

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气流的冲刷,只有彻骨的寒意,以及那囚室中的生物从她身旁掠过的感觉。洛斯特罗夫斯基的手枪闪烁着,却只击中了阴影。刺客像被击中一样踉跄倒向一侧,他的照明器在石地上摔得粉碎。唯一的亮光来自洛斯特罗夫斯基为保命而拼死开火的激光枪口,那一幕幕场景在闪光中如快照般定格。

——她看到洛斯特罗夫斯基被逼到壁龛墙边,那生物潜身逼近,身形蜷缩凶蛮。

——生物当空跃起,洛斯特罗夫斯基试图退缩,背部已紧贴石墙。

——怪物扑在刺客身上,按住手腕让他无法拔枪,大张的口中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细小三角尖牙。

阿希尔压低肩膀冲出地牢。前方没有光亮,什么也看不见。她能听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惨叫,夹杂着湿漉漉的咕噜声和血肉撕裂的沉闷声响。她一侧肩膀倚着墙,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盲目而无助地前行。她再次尖叫——因痛苦而尖叫,为求救而尖叫,但更多是想用尖叫盖过身后的声音。

无论她叫得多么大声,那些声音依然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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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Oubliette(地牢),也就是本书书名。这个词特指那种只开了一个小天窗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