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钟声的回荡着实令人震撼。即使处在迷蒙的悲痛中,阿希尔仍能感觉到,这为了她父亲而奏响的哀悼长钟所耗费的心血。
从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到华丽的带拱尖塔,整个科斯托维姆的钟声都在为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总督而鸣响。赛奥坎的每一座教堂、神庙与瞭望塔内的每一口钟都在同一时刻敲响,每一声回荡的哀呼都完美地构成齐鸣。每次钟声响起后,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让余音逐渐消散,也让星球上的每位公民都能体会到那种深沉的静默。随后,钟声再次敲响。那些传道士和圣职人员耗费了大量时间来协调哀悼长钟,确保每一次敲钟的节奏在她听来都完美无缺。阿希尔对此十分感激,她从未听过这样和谐统一的钟声。在她的记忆里,即使是最为肃穆的国葬,也总有某座大教堂的钟声拍子不对。当然了,她以前没有参加过总督的葬礼。赛奥坎居民里几乎没有人参加过。
显然,聚集在奥古斯塔·科尔加纳门外的民众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座大陵园里埋葬着星球上最受尊崇的逝者。数千名公民前来表达敬意。看到这么多人出于对鲁普雷克特的忠诚,冒着寒冷的细雨与她的家人站在一起,她感到有些振奋。至于那些贵族世家、机械教大师和其他因地位显赫或荣誉出众而获准进入科尔加纳内的显要人物,他们出席是为了给人看的。他们庄重地穿行在墓碑、纪念碑与高耸的石棺间,依靠宽大结实的兜帽遮蔽寒冷的雨丝,或是让冻得发抖的仆人为他们撑起刺绣雕花的雨伞。自然,他们都会向阿希尔低头致意,说些老生常谈的客套话,或者引用几段经文来安慰她。而且当然了,他们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尊严与镇定,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超出例行公事之外的情感。
在缠绕着稀疏玫瑰藤蔓的铁栏杆外,挤满了科斯托维姆的平民。他们穿着黑色丧服,脸上涂抹着灰烬。他们真情满怀,许多老农奴公开掉了眼泪,抓着科尔加纳的栏杆,满不在乎那被玫瑰刺划得鲜血淋漓的双手。当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的遗体从灵车上抬出,盖上白色裹尸布,以金色天鹰装饰时,阿希尔听见聚集的平民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事实上,比起身边精英阶层敷衍了事的表演,这些人深切的悲痛带给了她更多的慰藉。
她记得小时候站在科尔加纳教会里,当时可敬的亚索文执事离世,虔诚信徒从赛奥坎各地赶来默哀致敬。那时的人群规模还不及前来哀悼马特科森总督的一半,但那已经是她记忆里规模最大的国葬了。当时也如现在这般,人群哭喊着,拽着自己的头发,哀悼的痛切程度与社会阶级高低成反比。阿希尔曾惊叹于那位年迈的执事在赛奥坎任职期间感化了多少生命。
“他没有给那些人的家庭带来太大的邪恶,”她的父亲告诉她,“也没有在他们肩头压上太沉重的负担。”在儿时的她眼中,行星总督是多么高大强壮啊。他那宽阔的臂膀似乎足以扛起整个家庭的悲伤。只有她和乔丹被允许站在足够近的地方,看见了他眼底的湿润。
“对于多数人而言,这就是伟大领袖所需的基础。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这简单的基础就将成为他们整个生活的基石。”鲁普雷克特对着那些哀哭的凭吊者微微点了点头。“执事当了一辈子执事,失去他就如同醒来后发现一座山凭空消失了,或者发现月亮从天际坠落。他们哭泣,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位朋友或爱人,而是因为他们世界的基石崩塌了。从此往后,似乎一切都不再稳固。”总督坚毅的目光转向他的两个孩子,他那大理石灰的双眼透过浓密的胡须直视着他们。“维持稳定的重任就落在了我们身上。在这充满不确定的时期,总督必须成为那块磐石,好让整颗星球有所锚定。你们明白吗?”
那时,有朝一日可能会落在她肩头的沉重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鲁普雷克特转回身时,乔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记得当时自己对他微笑,感谢他的鼓励。她多么希望乔丹现在也能陪在身旁啊,她现在同样需要那种慰藉。一想到哥哥,另一种悲痛便涌上她心头,其中还夹杂着羞愧。乔丹的葬礼就在几天前举行,当然规模要小得多。
鲁普雷克特的话颇有先见之明。如果说执事的死就好似赛奥坎四颗卫星中坠落了一颗,那么鲁普雷克特的死,就好像人们在正午时分目睹太阳当空爆炸。执事魂归王座固然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亚索文执事的身体机能终于衰竭时,已有近四百岁高龄。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的重要性远比执事更高,而他的骤然逝世让人们毫无心理准备。是那场意外所致。
钟声继续低沉地嗡鸣,每一响都代表着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一百一十二岁月中度过的一载。阿希尔感受到一阵真切的悲痛哽在喉间,热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理解在场人群的感受:鲁普雷克特本该再统治他们数十年。而她才三十三岁,远比人们想象中鲁普雷克特的继任者继位时的年龄要年轻得多。
铁围栏中的哀悼者们没有放声哀嚎:他们在窃窃私语。阿希尔知道,他们正在精致扇子的遮掩下,从嘴角漏出低语。她没有听到声音;她感受到了。
她瞥见了兰格雷夫·奥尔德迈尔那瘦削的肩膀。他正贴近玛格雷夫·蒂内什·布鲁塞尔,两人几乎字面意义上地摩肩接踵。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他穿着漆黑的衣装,头发黑如鸦羽;她穿着深灰的丧服,颈间绕着网状的蕾丝领口,宛如一对雨天里同撑一把伞的年轻恋人。但阿希尔明白真相。在乌里·奥尔德迈尔成为家族的“兰格雷夫”前,他曾建议阿希尔的父亲送她去忠嗣学院,而不是她的弟弟汉里克。布鲁塞尔夫人娇俏可人,青春丽质,不过实则年过一百三十。阿希尔以前听她直抒己见,认为不满百岁的都不应上任实权领导。远远看去,他们的亲昵可能被误认为是在哀伤中互相扶持,但阿希尔知道,像这类老练的政客,多半是在密谋些双赢的政治勾当。
钟声停了。科尔加纳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这让阿希尔回过神来。菲比安执事将一只手放在马特科森总督的裹尸布上。应该是“前任”总督,阿希尔纠正自己。现在,人们口中的马特科森总督指的已经不是她父亲了。不论她是否愿意,这份荣誉现在都属于她了。年迈的执事向她伸出一只手。
阿希尔抓住汉里克的手,用力握了握来寻求支持,然后向前迈步。她的弟弟任由她握他的手,但没有回握,就像他不需要她的支持,也无法给予她任何慰藉。如果说在场的贵族和专业人员态度矜持,那么他就完全是机械般冷漠了。连那些石刻在纪念碑上俯瞰的兜帽圣徒,似乎都比他那冷硬的面孔更能带给她心理上的救助。
在走向执事的途中,她路过的其他贵族同样冷淡。他们履行公事,来到了科尔加纳,但就像她的弟弟一样无法给她安慰。当然了,每个人都献上了几句客套话,但那不是为了振奋她的精神或减轻她的负担。像克罗菲尔德贤者、盛官员和特鲁兰西昂大师这样的行星机构首脑,他们出席只是出于义务。正如哲万将军和执事本人一样,他们清楚在这个权力过渡时期,必须让事情看起来运转平稳,并表现出支持她的姿态。格雷夫议会的小贵族们也向她致以口头上的支持,但同样不是出于真心。每个人都希望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援助能被她记住,等到他们需要帮助时就能派上用场,仿佛靠一副悲戚的面孔和几句含糊的陈词滥调就能换取政治上的青睐似的。
她的随从跟在身后,但她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只从一名年长的侍从手里接过一把雨伞,后者如释重负地松开了冻得冰凉的手指。阿希尔撑伞走完最后一段路,独自来到父亲敞开的石棺前。她在执事面前的祈祷凳上跪下之前收起了伞。这样就能让悼念者们看见,她也走在雨中,忍受片刻的寒冷与潮湿,和他们一样无遮无蔽。从街道望去,她会非常显眼。在众多的悼念者里,即便是那些举止高贵的权贵中,也只有她一身素白。她那苍白的礼服和面纱表明她是马特科森的族长,赛奥坎唯一的受托总督。
菲比安执事将枯槁的手放在阿希尔头上,低声念诵经文。多年前,社区的精神领袖会主持国葬,作为仪式性的中介,将神圣的统治权从一代领主转移至下一代。如今,这种行为只剩下象征意义了。几周前,就在父亲突然离世的数小时内,高级官僚就已经见证了她的正式就职。
菲比安执事完成仪式后,阿希尔站起身,取下面纱。她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面庞,短暂地停下来,去体会与父亲共处的最后时刻的庄严——无论父亲的同在是否只是一种象征。随后,她将面纱放入鲁普雷克特的石棺,盖在他裹着布的遗体上。
她退后一步,让国教机仆上前。他们看起来很像人类,不过体格异常魁梧,全身赤裸,只穿着一件印有教堂图案的黑色罩衣。每个人都戴着牛头形状的青铜面具,以免公众看到他们那张口结舌、眼神空洞的脸庞。在大众眼中,他们也许是教会强大的神迹般的战士,但阿希尔知道他们可悲的本来面目。她也知道,他们身上的人类血肉已经所剩无几,基本只剩一层惨败的皮肤,覆盖在鼓起的液压肌肉外,还有切除额前叶的大脑与脊髓,用来协调躯壳内的工业机械装置。
两个机仆抬起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石棺的棺盖,上面雕刻着已故总督的形象:虔诚地跪拜在大教堂前,倚着长剑,前额抵在剑柄上。机仆温柔而小心地放下棺盖,与他们的粗笨体态很不相称。
石棺盖沉闷地滑回原位,这声响在阿希尔的心中回档。这一声响将比钟声或哀悼者的哭号更加刻骨铭心。那低沉的、来自大地的声音,标志着过往一切的终结。此刻毋庸置疑,她已成为赛奥坎总督。
贵族和官僚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有的向她表达祝愿,也有人含泪回忆起他们与已故的马特科森总督曾经多么亲密。当然了,大多数言辞都空洞无物,但她还是微笑着道了谢。更令她欣慰的是少数几位看起来动了真情的贵族。比如保拉·加沃尼兹,当年曾和她一起在特伦科维大学一同研究“帝国社会的艺术遗产”。还有莉安娜·乔尔,她是格里夫·乔尔的女儿,鲁普雷克特曾以一笔名为借贷实为赠与的慷慨资助,帮助乔尔家免于破产。她眼中噙着真挚的泪水,几乎让阿希尔也为之动容。吊唁的队伍最终轮到兰格雷夫·埃瓦诺娃,他曾与鲁普雷克特一同就读于首都的精英学院,两人都嗜好陈年阿玛塞克酒与优质伊斯特罗迪安雪茄。这位老人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紧紧握住阿希尔的手,随后他的妻子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带他离开了。
想要当面向她致哀的人多得不胜枚举,毕竟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在公众面前表现了。小贵族子弟、显赫古老家族的族长、富有的商船船长……通过多年的详细简报,她对他们了如指掌,而过去几周这些简报又成了她要重新研究的课题。她知道哪些人欠她家族的人情,哪些人觊觎更大的权力,哪些人又因彼此间的忠诚纽带而紧密相连。因此,当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小个子男人走上前时,她感到一丝意外。
在管理整个星球的诸多事务上,阿希尔还有许多方面十分生疏,她预计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补习。但分析人物性格不属于这些短板。阿希尔以前见过这种人。
他相貌柔和斯文,脸庞圆润可爱,头发修得很短,指甲干干净净。他的衣着整洁利落,高雅不俗。他的夹克很短,没有藏匿武器的余地。他比流行审美稍微胖一些,但还没有到引人侧目的程度。简而言之,他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毫无威胁的印象。因此,她断定,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父亲教导过她,只有最心怀叵测的人,才会有意打造出一副全然无害的形象。这个陌生人戴着一副有色圆框眼镜,将双眼完全隐藏在镜片之后。这或许是最能说明问题的。眼镜是灵魂的窗户,在阿希尔看来,那些隐藏双眼的人,内心一定有不想让周围人知晓的秘密。
“我想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她说。
“是没有,”男人回答,“我是洛斯特罗夫斯基。”
心理语言学一直是阿希尔热爱的领域。通过仔细斟酌词句,来潜移默化地影响听者的行为或态度,这种想法很吸引人。虽然有时她会怀疑这种方法的实际效果,但她依然坚持。她认为至少多用点时间来推敲措辞没有什么坏处。
“你找我来做什么,洛斯特罗夫斯基?”
这危险的小个子男人笑了。他深深的酒窝增加了他的无害感,而且他还特意展现出一副不露牙齿的忧郁浅笑。
“我自己没有什么事,阁下,是我的女主人想与您谈谈。”
阿希尔有些好奇,但她不想让洛斯特罗夫斯基察觉到。
“你的女主人是谁?她竟然不屑于亲自来向我提出要求,这可以说是极大的冒犯。”
洛斯特罗夫斯基摇了摇他的小平头。“我的女主人很清楚阁下的社会地位。”他说,“她知道,一位出身高贵的恳求者在这种场合直接找上您是很不合适的,因此她决定派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人来完成这项人物。”他谦逊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装束,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的无害,以防她漏掉了这一点。“不过,她不想错过在这个非正式场合中与您交谈的机会。如果您在这儿,在这科尔加纳找到了她,那么这就仅仅是你们在共同参加的活动中偶然相遇了而已。但如果她不得不来拜访您,那么她前往达尔卡登宫的行为,就肯定会引起超出你们预期的关注了。”
阿希尔心里一沉,她知道洛斯特罗夫斯基指的是谁了。几乎每天都有小贵族们求见达尔卡登宫的总督,但只有一个统治家族出现在总督宫会引人议论。
“是埃西莉亚·凡尼森要求会面?现在?”阿希尔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洛斯特罗夫斯基。鲁普雷克特曾经精通这种不带感情的凝视,这也是阿希尔一直试图模仿的技巧。她之前用过这种手腕,但这是她第一次以总督的身份这样做。她不确定究竟是头衔本身带来了威胁感,还是头衔会赋予自信,但鲁普雷克特确实能用目光让恳求者心惊胆战。
洛斯特罗夫斯基不是什么街头混混,但他看起来也有些局促。
“不,当然不是,”他说,“我的女主人绝不敢强迫阁下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语气暗示着截然相反的意思。即使没有他那老练的措辞,阿希尔也能明白真相:行星总督的副手,女辅政埃西莉亚·凡尼森1希望阿希尔立刻去见她。在城市回归日常生活的平凡正轨之前,最好先理清她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只能由我来失礼?”阿希尔说。她双臂交叉,带着一丝恶意的讥笑,盯着油嘴滑舌的洛斯特罗夫斯基。“我不这么认为。如果埃西莉亚想和我谈谈,那她就要忍痛收起自己的自尊心。”她做了一个挥手驱赶的动作。“至于你,趁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考虑,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大胆量才能堂而皇之在这样一个圣地威胁总督之前,赶紧走吧。”
洛斯特罗夫斯基鞠躬行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很好。她讨厌扮演一位暴君,但她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其他的显贵们就没那么大的胆量了。大多数人只是重复着已经说过的陈词滥调。有几人言辞敷衍轻率,仿佛埋葬她的父亲只是一道麻烦手续,现在一切终于可以如常推进,就像他从未存在过。她推测,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父亲仅仅是一个遥远的形象,与他们的私人关系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不可及。只要黎明的太阳还照常升起,她就不能责怪他们没有表现得那么心碎。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们的诚实反而令她感到清爽。
不少人聚集在汉里克身边。她想这也不怪他们。马特科森家最小的孩子是个很稀罕的角色,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走了。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归来的公子。
当她应付完那些争相吸引她注意的小贵族时,汉里克已经被一小群哀悼者围住了。阿希尔饶有兴致地注意到,好几位急于了解这位离家多年的小马特科森的,都是来自小贵族家庭的适龄女子。她远远就能看出汉里克不感兴趣,但那几位小家族的公子小姐们依然在故作姿态,咯咯笑闹着与他闲聊。
“阿希尔总督,”她走近时他开口道。阿希尔对他的拘谨刻板报以微笑。
“法务官,”她回答,“劳驾陪我一起回达尔卡登?”
汉里克停顿了片刻,显然在权衡几种让他感到不适的选项。他们两人从未亲近过。她对他的印象也很模糊。他从小就是个孤僻的孩子。由于有两个继承人排在前面,而且他的婚约也换不来什么有价值的盟友,事实上对鲁普雷克特·马特科森而言,汉里克比起资产更像是潜在的威胁。那时她还太小,细节记不太清了,但乔丹告诉过她,他们的父亲为了这件事曾与格雷夫议会争论了数周。父亲说那种习俗已经过时,统治家族已不再需要也不想要它了。然而,南方省份爆发了一场工业危机,为了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他不得不动用手上的所有政治资本。一如既往,当他不得不在家庭与职责之间做出选择时,他们的父亲选择了对人民的义务。鲁普雷克特费了不少关系,才让最小的儿子被索里努克斯的忠嗣学院录取,但他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我很乐意护送你回总督宫,”他谨慎地回答。他用词考究,既没有完全排除可以在宫中住下的可能,也没有明确表示要如此。阿希尔笑了。也许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比她原先想的要多。
“小姐?”
阿希尔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埃西莉亚·凡尼森就在自己身后。
帝国中许多富有精英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财富来延缓衰老的影响,他们常常会让外貌永葆青春。但凡尼森女族长并非如此。作为塞奥坎的辅政,埃西莉亚·凡尼森选择自豪地展现自己的苍老,将其同时作挑衅与威胁。
瞧啊,她那钢灰色的头发仿佛在炫耀:我承载了岁月的重量;我见证了数十年的哀愁与背叛。 她那终日阴沉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条战役绶带,宣告着她曾与某位权贵长期斗争,而她的对手早已如雨打风吹去。像帝国的许多机构一样,她或许随时间的流逝而风化且削弱了,但她的坚韧尚未动摇,且一时间也不大可能动摇。
“各位能回避一下吗?”阿希尔向在场的廷臣问道。她体面地亲自请弟弟离开。“汉里克,能请你在马车里等我吗?我一会儿就到。”她的弟弟皱了皱眉,还是尽责地穿过墓碑和陵墓,走向她的马车。其他廷臣自尊受挫,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家族中,只留下了总督和辅政单独待在花园里。
奥古斯塔·科尔加纳和塞奥坎的大多数墓地一样,不像帝国世界中常见的那样,按整齐的行列布局。相反,高耸的墓碑和纪念碑排列在蜿蜒的小径两旁,这些小径交错分叉,宛如迷宫般回环螺旋。位于曲折小径之间的哀悼花园好似供人休憩的绿洲,贵族们可以驻足于墓地中的小片花丛间,休憩沉思。
阿希尔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石凳上装饰着圣赛米恩在洛雷斯克打击异教徒的浮雕。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偏过头。在贵族之间的私人会面中,礼仪要求社会地位较低者先开口。而在地位对等的贵族之间,较晚发言的荣誉则由长者享有。埃西莉亚静静地注视着她。阿希尔一眼就识破了这种策略。如果她屈从于年轻女贵族的本能,尊这位女族长为上,那么埃西莉亚就会以权威者的姿态,开启她们之间的谈话,乃至整个职业关系。
片刻之后,老妇人意识到阿希尔没有率先开口的打算。
“可怜的孩子,”埃西莉亚装出慈母般的关怀说道,“我竟然在这儿等着你先开口。在你的丧亲之痛面前,我竟然还计较这些礼节,真是糊涂了。”
“怎么会呢,”阿希尔说,宽容地把手搭在埃西莉亚的手臂上,“我很感激你的失态,唉,假如我也同样忘乎所以,就显得很不合适了。毕竟,我们已经不再是对等的同伴了。”
埃西莉亚·凡尼森皱起眉。这位年迈的女族长显然期望这段对话会以另一种方式展开。在以往的每次接触中,阿希尔都会对埃西莉亚让步,垂眸点头,接受她的刻薄与诽谤。然而在之前那些会面中,她还是第二顺位继承人,而不是总督大人。
“请原谅,小姐。”埃西莉亚的语气变了。“我和您父亲的合作关系非常密切,有些时候我们甚至平等相待。我忘了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这样紧密的纽带。或许等您担任总督的时间稍长一点后,我们也能建立起这种默契。”她的言辞虽然恳切,但阿希尔明白这是在提醒她,早在她出生前,埃西莉亚就已经是行星政坛中的元老了。
“我也希望我们能建立起那样亲密的关系,”阿希尔说,用谎言回应了埃西莉亚的谎言,“假以时日。”她清楚周围有许多人正看着她们。那些装饰着蜿蜒绳结纹饰和帝国圣徒像的墓碑通常并没有那么高,不足以遮挡视线,而那些在奥古斯塔·科尔加纳的曲折小径上漫步的小贵族们正磨磨蹭蹭,不时向哀悼花园投来窥视。她和埃西莉亚之间的对话或许是私密的,但每个人都在密切留意她们的谈话内容,所有的旁观者都在竭力试图捕捉这次会面的背景线索。
“抱歉,小姐,”埃西莉亚低下头,仿佛在犯下什么滔天大罪。比阿希尔所知的任何罪行都要严重得多。“我本想提出一个敏感的话题。我知道现在是个非常不幸的时期,但我们确实面临着一个相当棘手的局面。”
阿希尔再次侧过头。“哦?”
“正如小姐你知道或不知道的那样,”她说,“当您的父亲坐上王座时,他已经完婚,而你的哥哥乔丹也即将出生。”现在她说话更加得心应手了,她擅长教导年轻贵族自己曾亲眼见证的事件,就像阿希尔肯定对她父亲的加冕一无所知似的。“事实上,三千多年来,总督的宝座从未出现过绝嗣的情况。”
“是两千多年,”阿希尔纠正,“你指的是大重组时期,那时一场瘟疫夺走了半数贵族的生命。你忘了第二次大崩溃,那时温多弗总督先后娶了四任妻子,却依然直到去世也没能留下继承人。”埃西莉亚清了清嗓子,但阿希尔毫无停顿地继续说道:“当然,马特科森家族是当时的辅政家族,而萨迪恩·马特科森身后继承人众多。总督之位顺利移交给了新的统治家族,格雷夫议会从他们中间选出了新的辅政。”阿希尔的面色明亮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内苏伦家族。不过我相信,他们后来入赘了一个更加富有但基因欠佳的家族,并更改了姓氏。改成了凡尼森,我没记错吧。”
埃西莉亚坐着,面色像周围陵墓上雕刻的石天使一样毫无波澜。“我想是这样,”她说,“起码大体上是这样。”
“内苏伦家族曾拥有不少财富,也有不少人欠他们人情,”阿希尔说,“不过他们的声望似乎稍显不足,对吗?是不是和他们从事的行业有关?”
埃西莉亚清了清嗓子。“很有可能,”她说,“垃圾处理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尤其是在农业世界上,但这一行业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很不体面。至于凡尼森家族,他们当时陷入了一种……无法维持族内通婚传统的不幸状态,”埃西莉亚说,“大概是因为堂表亲的数量太少了吧。好在,就像通常一样,两个贵族家系的结合为彼此的顽疾提供了良药。”她将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对阿希尔露出一个宁静的微笑。
阿希尔甜甜地笑了。这就是她父亲训练她去应对的战场。她从未面对过像凡尼森夫人这样有权势的对手,但她有最好的老师。她停顿片刻,望着簇拥在映照花园中心石质天鹰周围的淡白垂泪百合。
“那么,埃西莉亚,你为何认为你家史中的例子会对当前的局势有参考意义呢?”无论她的请求多么合理,她都不能让埃西莉亚·凡尼森与自己平起平坐。她必须像对待穷乞丐那样对待这位老妇人,让她找不到平衡。
凡尼森夫人环顾四周,似乎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她肯定意识到了马特科森小姐在做什么。她拒绝了埃西莉亚的暗示,迫使这位老贵族用更加直白,也更加有失尊严的辞藻,来阐述自己的请求。
“您的父亲一直主张稳定,”凡尼森夫人最终开口,“而目前的局势极不稳定。作为辅政,我的建议是您应尽快寻找配偶并产下继承人。”阿希尔不得不佩服她的对手:将权力博弈包装成辅政的职责,这是个高明的策略,给她的请求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外衣。
阿希尔微微点头。“当然,”她说,“只要政务允许,这就会是我的首要任务之一。”埃西莉亚的神情显得有些痛苦,但阿希尔继续说道:“你明白的,鉴于导致我父兄遇难的意外疑点重重,在我们允许外部势力进入达尔卡登之前,有必要重新评估我们的安保措施。”
科尔加纳墓园开始变得空旷。没有理由再待在这冰冷的细雨中了,多数格雷夫议会家族开始各回各家,埋头于各自的琐碎利益。
“当然,我们可以在这方面提供协助。”埃西莉亚说。
“哦?”
“当然,”女族长说。“我觉得我们有好几位年轻男子会是合适的人选,”她挥了挥手,像老友般微笑着,“我相信统治家族与辅政家族之间的亲密结合对政治格局大有裨益。在经历了这样的悲剧之后,团结才是我们最好的出路,您不觉得吗?”
“啊,埃西莉亚,”阿希尔说,“完全不觉得。”
老妇人看起来就像挨了一记耳光。“不觉得?”
阿希尔摇摇头,站起身。这个动作并不夸张,但足以让围观者明白她与对方没有谈拢。
“我承认自己确实缺乏经验,”阿希尔说,“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知。毕竟,像我们这样以恪守对行星民众的义务而享有稳固盛誉的家族,要与你们这样的家族联姻,确实需要极大的无知才行。”
埃西莉亚保持微笑,尽管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愤怒。
“为科斯托维姆的皮条客、毒贩和敲诈犯提供保护已经够糟了。再加上那些传闻呢?那些动乱结社?你们家族举办的著名黑面具舞会?还有在那之后的……娱乐活动又变成了什么样?我亲爱的埃西莉亚,即便只有一小部分传闻属实,这种堕落也实在够难以忍受的了。”
她撑开雨伞,大步走开,留下埃西莉亚·凡尼森独自坐在墓地的石凳上闷闷发怒。
这里的头衔为Vicereine,即Vice(副)+reine(王后),指女性总督或总督夫人。对应的男性总督为Viceroy,即Vice+roi(国王)。更字面翻译是“代理国王”,即君主委派代管殖民地的最高行政官员。
此外,关于本章提及的贵族体系生造词:“Greve”格雷夫应当指普通贵族,Greve+nate为贵族议会,Lan+greve为稍高一级的贵族(原型多半是landgraf方伯),而Mar+greve为更高级的贵族(对应markgraf,边伯)。后文还会提及Basilica Grevenator,为贵族的议事大殿。关于更多德语爵位的变迁和等级制度,展开来细说就太长了……值得一提的是,graf是德语的伯爵,而greve是法语罢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