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会看到他们葬在一起。”
阿希尔抬眼看向汉里克,但她的哥哥正透过马车的有色车窗,凝视掠过的街道。自抵达这颗星球以来,他几乎没跟她说话。离开科尔加纳后,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乔丹不能葬在奥古斯塔·科尔加纳,”她说,“他从未担任过总督。我问过菲比安执事是否能将他与我们的父亲合葬,毕竟他是合法继承人,但她坚持认为这违背传统。”阿希尔忘了,汉里克虽出身统治家族,但他离开得太早,因此许多治理知识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汉里克甚至没有看她。至少他摘下了头盔。没有了遮光面罩和厚重的陶钢护甲,他的脸完全不像法务官的模样。汉里克和她一样,继承了母亲天使般的五官以及灰金的头发。然而,在法务部的岁月让他的面容变得坚毅起来。他长出了鲁普雷克特那样的宽方下巴,眼神中透着资深调查员特有的探究感。除了下巴左侧的一道小疤,他那雕塑般的五官几乎无可挑剔。
“我很惊讶你没动用关系来达成目的,”他说。
她感觉像是挨了一记耳光,两人间的隔阂愈发浓重了。为了私欲而滥用职权,这背叛了鲁普雷克特所教导的一切。他至少该记得这一点。阿希尔花了一会儿时间平复情绪。他的话就是为了刺痛她,让她想起他正是因为弄权的手腕才被送走的。
“我与执事的关系还没深厚到可以处理面子工程的地步,”她说。
汉里克终于将视线从窗外移开。“缅怀死者也算为了面子吗?”
“算,”她说,“我们向死者表达敬意不是为了他们本人,而是为了生者。这标志着他们生命的终结,也为所有人明确了新的开始。”她摇了摇头,刻意放软了语气。汉里克是她的弟弟,不是那些会利用他人弱点来谋取利益的贵族子弟。比起她或鲁普雷克特,汉里克向来与乔丹更亲近。即便他无法给她慰藉,她仍愿意尽自己所能来安慰他。“乔丹安葬在家族墓穴里,就在母亲身边。他并未蒙受羞辱。”
汉里克默不作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灰色的石质建筑在窗外缓缓掠过。她想也不怪他心不在焉。科斯托维姆那宏伟的建筑群确实很吸引人的目光。审判圣徒和战帅们在尖顶鼓室上俯瞰众生。建筑立面装饰狭长高耸,让人不禁将目光向上移动,投向那些脊状尖塔顶端的拱形屋顶。抛光的黄铜上雕刻着严肃的战士与双头天鹰,环绕在房顶边缘,虽然小得宛如远在天边,但它们的威严面容仍然清晰可见。
“人比我记忆中的要多。”他说。
她确信他对讨论市政统计数据并不是真的感兴趣。这只是一句尴尬的评论,旨在打破更加尴尬的沉默。阿希尔点点头,望着自己这侧的车窗之外,提醒自己汉里克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科斯托维姆,或是赛奥坎的任何地方了。对他来说,大多数卫星城市都是全新的。
“科斯托维姆的人口每年都在增长。”她说。
“他们都是靠什么生活的?我是说,他们的生计?”
汉里克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她不知道这是法务部灌输给他的特质,还是他另有图谋。无论如何,如果这能弥补两人间的隔阂,她很乐意满足他的兴趣。
“农业营地已经满员了,”她说,“但我们还是尽力雇佣了所有人。随着人口激增,新兴的服务行业也开始蓬勃发展。当然,凡尼森家族能雇佣的人比我们更多。”
汉里克什么也没说,但他稍稍侧过身对着她。
“他们需要的商业区是由凡尼森集团建造的。租金支付给凡尼森的房东,居住塔归凡尼森的副手们所有。每过几十年,城市人口就会超出资源承载能力,于是就需要建造新的卫星城。当然,还是由凡尼森承建。”
对阿希尔而言,科斯托维姆宏伟的灰石建筑唤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高耸的拱门和圆柱均取材于凡尼森的采石场。他们家族的农奴开采铜和锡,浇铸成装饰在雕带和拱顶上的青铜浮雕。首都城那无可置疑的坚固令她深感自豪,时刻提醒着她王朝建立在不可撼动的根基之上。但与此同时,每一个雕刻的圣徒都好像是永不眨眼的厄运预兆,提醒着她辅政官时刻都在监视着她,随时准备抓住软弱或不忠的蛛丝马迹。她周围的一切繁华与力量,全都来自敌人金库中的财富。
“听起来,凡尼森家族的财富还在持续增长。”汉里克说。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她自己家族的资源越是捉襟见肘,凡尼森所控制的商品就越显珍贵。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阿希尔说,“而现在,继承序列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减员。唉,如果当时我也和他们一同出行,那家族剩下的成员就只有你了。”
她的弟弟叹了口气,回过头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他显得真正投入了进来。
“我对法务部的誓言让我无法继承王座,”他说,“但你清楚这一点,想必凡尼森家也知道。”他点点头,在心里梳理着事实,“你认为那场载具事故是有预谋的?”
阿希尔点了点头。“调查还在进行中,但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的。通过暗杀谋求上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暗杀一直是她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突然想到,对于窗外经过的那些人,受雇杀手并不是他们生活中如影随形的威胁。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曾被迫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热熔炸弹探测器清理完花园才能外出玩耍。也没有人的晚餐曾因为试毒机仆触发了二级预警而突然被撤走,更没有人曾在全家等待确认机仆的化学分析仪是否误报时努力装作镇定。不像她,他们中也不大可能有人在十六岁生日那天躺在医疗室里,换掉全身的血液,以排除父母的某位可耻敌人投下的异形毒素。
“常见得令人苦恼,”汉里克说,“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遍。”他的容貌或许承袭自母亲,但鲁普雷克特所有的孩子都继承了那双灰白的眼睛和坚毅的目光。他从她身上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她意识到那对他来说一定很可怕。作为法务官,他见证过银河中最恶劣的暴行。他一定得用一种她难以想象的冷酷来武装自己。无论是通过教导还是惨痛的教训,法务官的生涯都让他学会了不要信任任何人。如果他甚至怀疑过是她亲手安排了父亲的死,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你知道的,我无法调查父亲的死因。”汉里克回过头面对她。
她点点头。“我料到会是这样。如果他们为了避免利益纠葛,不愿把母星的任务派给你,那他们就更不会允许你回来主导调查,对吧?”
汉里克也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伊多内尔和你透露过什么吗?”他放松了下来,阿希尔意识到他此前一定在绷着一根弦,预判她会请求他的协助。她看出来了,自己必须非常谨慎地与他打交道。不过没关系,她本就没打算主动寻求弟弟的帮助。如果她没有看走眼,他会主动伸出援手的。
“还没有,但我怀疑他不打算透露。”阿希尔尚未正式见过这位法务官。她甚至有十多年没见过伊多内尔法官了。和所有驻守在赛奥坎这个偏远地区的前任法务官一样,他也将家安在了轨道加工设施“卡里斯托尼安避风港”里。由于内政部和军务部的大部分运输业务都在此地开展,加之事务繁杂,这位赛奥坎的法务官难免多数时间都在轨道而非地面。当然,执法者们会向他定期汇报情况,而且每位执法队长以及各个帝国修会的要员在需要时都可以联系到伊多内尔。
“法官绝不会完全无视你,”汉里克说,“你是行星总督,他得罪不起。”汉里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有过亲身体会,阿希尔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服役期间的诸多细节。她暗自揣测他是否曾与某些统治家族发生过冲突,并决定在更合适的场合打听一下。
“当然不会,”阿希尔说道,“但他也不愿告诉我那些他知道我不想听的事情。毕竟,那位法官是帝国政治的老手了。如果他找不到证据证明那次坠毁并非意外,他更有可能让调查无限搁置,直到弄清我可能的反应为止。”
“或者是找到你能接受的方式来陈述结论,”汉里克接道。
阿希尔点点头。“他已经向泽卢坎准将暗示过,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违规行为。”
汉里克挑了挑眉,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和弟弟都清楚,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哪怕位高权重也逃不过。虽然穿梭机失事在赛奥坎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她父亲和乔丹的穿梭机坠毁在佩卢西迪安海,这让事情更糟了;能回收任何残骸都是万幸了。
“你信任泽卢坎?”他问道。
阿希尔点点头。“我信任他。”她说。
“伦尼维尔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轮到阿希尔望向窗外。他们已抵达城市中心,这里的建筑变得愈发高耸。街道两旁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灰色石墙,科斯托维姆的核心地带坐落着首都最古老、最奢华的建筑。巨大的玫瑰窗占据了建筑顶端,装饰元素中也越来越多地使用黄金而非青铜。侧巷和小径也不再挤满木质建筑或贫民窟,而是被围成起来用作花园和私人府邸。
“我不得不让他走,”她说。暗杀的念头曾让她难以接受,但由此引发的偏执却挥之不去。如果她的父亲和哥哥死于穿梭机的蓄意破坏,那么总督幕僚里定有人参与其中。阿希尔仿佛能听到父亲在耳边提醒:无论这种怀疑多么令人不快,她对民众的责任都要求她必须正视其可能性。比起考虑像伦尼维尔这类老臣数十年的苦劳,组建一支可以信任的核心团队更加重要。
“我猜泽卢坎一直在自行调查吧?”汉里克说。
虽然名义上归为赛奥坎军团的下属部门,但实际上,高阶卫队更像是总督的宫廷卫队和私人武装力量。其指挥官头衔为“侦察官”,表面上是负责战场侦察的职位,实则相当于情报与间谍活动的负责人。
“没错。”她说。
汉里克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眼中的评判。她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撤换掉伦尼维尔这样经验丰富的军官,代之以自己原先的安保主管,这很像任人唯亲。然而,负责她安全的人必须是能够信任的人,而与泽卢坎准将共事的三十年让她明白,他完全值得信赖。
“准将征询了获准检查残骸的技术神甫的意见,认为是一台重力稳定器在飞行途中发生故障,导致飞机陷入无法纠正的旋转,最终酿成事故。”
汉里克叹了口气。她露出微笑。正如她所料,有些职业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忽视。
“以总督的级别而言,飞行前的检查是硬性要求,”汉里克说着,在座位上动了动,姿态放松下来。“整个团队都有嫌疑,但工造士有明确的职责分工,知道该由谁来维护和检查穿梭机的各个部分。”
阿希尔点点头。“确实如此。尽管他们很不愿透露修会的秘密,但泽卢坎设法……说服了他们,让他们透露出受损部件是首批检查的项目之一。尽管他们对成员中存在凶手感到备受侮辱,但他们也承认,如果有异端存心生事,那么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能破坏稳定器,而且很容易掩盖。他们估计,破坏者在部件检查完毕到总督抵达穿梭机这段时间里,有大约二十分钟来实施谋反行为。”
汉里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有件事是显而易见的,”他说,“那就是破坏者必须能够合理接近穿梭机。换句话说——”
“那个人看起来不能与那里格格不入,”阿希尔说,“比如诺洛维卡中尉。”汉里克再次抬起眉毛表示疑问,她继续说道,“奥凡·诺洛维卡中尉在高阶卫队效力了六年,是航运区各大赌场的常客。他的父母都曾在弧光维护神庙中担任技术神甫的助手。”
“所以,他有操作粮食收割机的经验,而那些机器里就包含反重力滑行装置。他出入赌场人尽皆知,而赌债往往是引人铤而走险的常用手段。而且,没有人会怀疑高阶卫队成员在总督的穿梭机旁闲逛。”汉里克点了点头,自重逢以来,他的面色第一次柔和了下来,“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嫌疑人,姐姐。我猜你已经把他拘捕了?”
阿希尔皱起眉头,双臂交叉。“真希望是这样。两周前,奥凡·诺洛维卡被发现死在航运区的水沟里。他被扒光衣服洗劫一空。”
汉里克向后靠去,再次凝视着窗外。不过他的神情和之前有所不同。之前,他只是放空眼神,望着窗外流动的建筑立面和行人,目光游移不定,似乎不想与她交流。现在,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悠远,但她能看到他眼中变幻的思绪。他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认为已经找到了刺客?”他说,“一个因债务问题而受到敌人胁迫——想必是凡尼森家做的,从而犯下谋反罪的堕落赌徒,这套说辞确实能让大多数法官信服。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这都还只是不无道理的推测。”他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但你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阿希尔紧张起来。她早就预料到他那老练的眼光可能会看出更黑暗的东西,但她内心深处却在畏惧他会指控的人选。
“诺洛维卡被发现的地方是城中著名的犯罪高发区,”他说,“我假设随着人口增加,那里的犯罪活动也更加猖獗。一个单身男子遭到抢劫杀害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他叹了口气,“你还应该考虑一个悲哀的事实,那就是赛奥坎的技术水平在帝国从来不是最先进的。虽然总督能调用的穿梭机和安保技术在这颗星球上处于前沿,但我去过一些行星,那里的中产商人都能掌握更好的资源。
“机械教从未真正有兴趣满足赛奥坎帝国忠仆的诉求,”他说,“对他们来说,我们的世界仅仅是个便利地点。可以说,他们派驻到这颗星球表面的修会成员,并不是他们中最优秀、最聪明的那批人才。”
“你不是认真的吧。”阿希尔说。
“我当然是认真的,”汉里克说,阿希尔几乎没有理由怀疑他,“我知道这很难以接受,但马特科森总督——”他停顿了一下,“父亲的死,很可能确实如伊多内尔所想的那样,只是一场意外。”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阿希尔说。她能感觉到马车的悬挂系统正在努力调整,以适应坡度的变化。道路正在升高,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科斯托维姆的中心,正接近首都的高地。那些最古老的街区坐落着最富有的宅邸。
汉里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承认确实很巧。”他望着窗外,阿希尔分不清他是在欣赏风景,还是又陷入了沉思。“所以你怀疑凡尼森家?”
“他们获益最多,”她说,“无论他们是否负有责任,现在他们都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我们的房子上空。”
“那是你那个信使的来意吗?”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是埃西莉亚·凡尼森的中间人。”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汉里克问。
阿希尔皱起眉头。她不得不提醒自己,汉里克并没有在赛奥坎的政治泥潭里沉浮几十年的经验。
“她曾多次向父亲提出让我和坦泽格·凡尼森联姻,”阿希尔说,“毫无疑问,她认为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因此与她儿子结婚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阿希尔说。她颤抖了一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他更不适合当我的丈夫。”
汉里克自回到家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微笑。阿希尔大笑起来。
“怎么了?”她问。
“你的厌恶,”他说,“我觉得这是我离开之前从你身上见到的最真实的反应了。我不记得什么坦泽格了。”
阿希尔摇了摇头。“那是埃西莉亚的长子,”她说,“官方说法是他负责管理家族在垃圾处理方面的祖传产业。”在赛奥坎这样一颗以农业为主的星球上,废物处理与回收是一门不可或缺且利润丰厚的生意。“但实际上,他掌管着家族大部分犯罪产业。非法高利贷、走私、赌博、无证卖淫……只要追溯得足够深,就会发现这些活动背后往往有坦泽格·凡尼森的手笔。”
“地下社会的败类,”汉里克说,“任何发展出公民政府的世界都会有这种副产品。”
“如果他仅仅是犯罪分子的组织者,”她说,“我或许还能接受。但他是个肆无忌惮的施虐狂。他自诩为折磨家仆的大师,会用残暴的惩罚训练他们完成艰巨的任务。据说他会在不听话的部下身上涂满刺激皮肤的药剂,然后把他们锁在全是玻璃渣的小提箱里。犯罪团伙叫它‘痛痛箱’。”
“那么执法者应付不了吗?”汉里克问道。
“如果他们全力以赴的话,或许是可以的,”阿希尔说,“但监察卫兵属于格雷夫议会的管辖范围。”
理论上,将负责执行赛奥坎法律的监察卫兵的动员与控制权交给格雷夫议会,是为了制衡总督和辅政的权威。但实际上,每个监察卫兵的军官都完全效忠于资助其晋升的贵族,而这些贵族的缰绳又被统治家族紧紧攥在手中。
“所以,卫兵中效忠于你的人,和听命于凡尼森家的人一样多?”
无论她如何看待汉里克,他都不是个傻瓜。话又说回来,她觉得赛奥坎的政治局势恐怕并不难剖析,至少大体脉络是很清楚的。
“你把这个问题提交给伊多内尔法官了吗?”他问道。
阿希尔停顿了一下,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
“不是我。”她说。
“但父亲提过?”汉里克追问。他确实反应敏锐。
“是的,”她权衡用词后回答,“伊多内尔法官作出的专业判断是,凡尼森家族的业务范围有限,属于地方性事务,并不构成对帝国法典的侵犯。”
汉里克点了点头,目光悠悠。“并不罕见,”他说,“尤其是那些独自负责整个世界或设施的法务官。你认为他在玩忽职守吗?”
看到汉里克固执地拒绝直接诋毁那位高级法务官,阿希尔笑了。“完全不是,”她说,“我不认为那是懈怠,那其实是一种高效。到目前为止,父亲和我一直控制着凡尼森家族的腐败,使其不至于影响赛奥坎的什一税产出。既然这是行星管理中唯一可能影响到整个帝国的事务,那么伊多内尔法官将精力更多地放在卡里斯托尼安也就顺理成章了。考虑到那座设施内各派系都在持续不断地互动,那里肯定有更多事情需要他关注。”她犹豫着不想在弟弟面前诋毁他的同僚,但也不想以谎言来开始修复两人的关系。“我怀疑伊多内尔法官是那种认为秩序至高无上的人。只要我能维持秩序,他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迁就我。但我不认为他会为我冒险,而且如果政治局势恶化到那个地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以总督无能为由,将撤换总督一事上交王座。”
马车停了下来。
“我想这让你左右为难。”汉里克在车门边停下,“你把职责履行得太好,以至于无法获得所需的援助。”
阿希尔对他的迟疑报以微笑——按照传统礼仪,他应该先下车并向她伸出手,但社交礼仪同样规定,他应该等待总督先行下车。她笑着钻出了门。
“不管怎么说,”汉里克踏上地面时说道,“这是一座出色的首都。”
夕阳已沉入雨云之下,但尚未完全隐没在地平线后,因此在寒冷的赛奥坎夜晚来临前,光辉还会无遮无拦地洒落片刻。整座城市中,最高建筑的黄铜檐口和圆柱像抛光过的镜面一样,反射着残余的光线,将红金的色泽泼到下方的街道上。在日落的最后时刻,赛奥坎几乎和正午时一样明亮。
“的确如此。”阿希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