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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杀行动

亚努斯瘫坐在一把人骨雕的椅子里,环顾四周。他周围三面都是店铺敞开的门面,向可能经过的每个陌生人展示着商品。

在这些店铺之间的露天广场上,分布着一些售卖食物和啤酒的桌子与小摊。这片区域的第四面止于一道屏障墙,标志着哈克尖塔内这一外层区域的边缘。远远地,他看到另一座巢都的侧面,火光正沿壁舞动。

一个裹着厚厚御寒长袍的矮妇人从她的摊子里走出来,准备听他点单。他想着最好省点钱,就要了十串墙鼠肉和一些朋吉面包。他现在饿得发昏,也累得不可思议,但至少头脑里的声音终于停了。他不相信这能一直消停下去,但他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他的头脑却许多天没有这么清醒过了。妇人在便签本上记下了他点的单,随后转身,朝烤架前的厨师吆喝了几句。她退开前给了他一个颇为和善的微笑。

他扫视一圈。到了半夜三更,外面的人还算不少。买卖永不眠,亚努斯想起了这句古老的谚语,尽管他自己正无可救药地想要睡眠。

他发现自己吸引了邻桌一些人的目光。那些人大多正喝着蜂蜜啤酒,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有些看起来像是那种二流子,地痞,赌徒,或者帮辛迪加收保护费的打手;另一些则像是想要休息一会儿的小商贩,或者工厂的白班工人,想在破晓开工前吃点东西维持生命体征。这就是这个时间点的市井百态。他自幼就在克劳镇夜市里见惯了。他想,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你开始的地方。

有几个地痞朝他这边张望,评估他值不值得下手。但只要看一眼他褴褛的衣衫,还有满身的武器,他们就改了主意。他看起来大概像个有执照的赏金猎人,或者是什么别的高级打手。他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脸,希望在闪烁光球的暗淡光线下,没人能看清他的长相。

等他对胖子罗杰做的事情传扬开来,追在他后面的人可就多了。

一只夜咬虫落在他的手背上,开始吸血。他现在还感觉不到叮刺,要到虫子飞走几分钟后,刺痛才会发作。不过,看着它那对半透明的翅膀渐渐染上一层红色,他知道这个小东西正在抽他的血。

摊主回来了,将盛着食物的一次性纸盘放在他面前,旁边还附带用回收骨料制成的餐具。亚努斯舀起一勺温热的食物送向嘴边,然后僵住了。他注意到了新的来客。

起初,他以为这些人是来寻消遣的贵族。他们看着就像:衣裳虽然有些陈旧,但样式对这地界来说未免太过考究,皮肤也丝滑光亮,只有美杜莎的富人才能养出来。他们的武器全是新的,而且维护状态很好。其中几个人动作干练,像是专业人士。亚努斯立刻觉得他们是保镖,是雇来保护主子的打手。他继续埋头吃东西,不想惹人注意。就算本地贵族家醉醺醺的少爷小姐非要来这种鬼地方混,那也不关他的事。

接着他便发现,有一片阴影落在了他身上。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健壮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缕极其昂贵的古龙水香淡淡地飘入亚努斯的鼻腔,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年轻人就是个本地纨绔。他好奇,这人为什么要凑过来?旁边有的是空桌子,足够他和他朋友坐。这年轻人连问都不问,径直滑进桌边的一把椅子里。

“请坐,”亚努斯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说,“反正空着。”

“你得跟我走,亚努斯·达克,”年轻人愉快地说。亚努斯停下咀嚼,揣摩着贵族的话。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想干什么?亚努斯一时间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来挑衅的。不少被宠坏的贵族少爷小姐都喜欢跑到下面来欺压工业苦工。但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亚努斯的名字。

“你认错人了。”亚努斯说着,重新打量了这男孩一眼。一张半脸面具挡住了他的鼻梁和双眼,在某些自诩艺术的小圈子里,这种面具十分时髦。透明的塑料镜片保护着他的视线,免受美杜莎空气污染的侵害。这小子留着长发,在污浊的微风中微微拂动。他身上有种让亚努斯很反感的特质。虽然说不清原因,但他信得过自己的直觉,便开始提防起来。

年轻人伸出手,有力的手指拦住了亚努斯正送向嘴边的勺子。“我想我没有。”

亚努斯挣脱年轻人的手,继续吃着。“把我认成大商人,真叫人受宠若惊,”亚努斯说,“可我要是达克,我至于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吗?”

“我们是从胖子罗杰那里一路跟着你来的,”年轻人说,“我们知道你是谁。”

这小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他似乎很享受这过程。显然,亚努斯的难堪让他感到愉悦,他乐于享受手中的权力,哪怕那权力微不足道。

“胖子什么?”亚努斯问。他正试图推断出究竟是谁派来了这么个花花公子。他看起来不像辛迪加打手,他的朋友们也不像。他也不是那些沉静而致命的审判庭人士。那他还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有两种解决方法,”年轻人说,“你要么安静和气地跟我走,要么,我可以让安佐和他的朋友们把你抬出去。”

“法务官恐怕不会答应,”亚努斯温和地说,知道自己绝不想落入司法机关手中。

“等法官赶到这里,我们早就走远了,”年轻人说。看来要把话挑明了,亚努斯想。“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男孩想了想,亚努斯有一瞬间以为他会拒绝回答。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回答了。“我是埃鲁克,你朋友的朋友。我想带你去见她。”

“而这位朋友是?”

“贾丝蒂娜。”

“行吧,”亚努斯说,继续吃着东西,好给自己一些时间来理清思绪。为什么贾丝蒂娜会派这个小年轻来找他?真是她派的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撒谎?亚努斯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暗流在他周围涌动,他一时有些无力应付。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起来,”埃鲁克说。亚努斯真的不喜欢他的口气,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盟友多多益善。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帝皇在上啊,他真是累坏了。

埃鲁克向其他人做了个手势,他们开始撤出广场。与此同时,亚努斯发现摊主正紧张地看着他。她是觉得亚努斯被人绑架了吗?亚努斯微微摇了摇头,让她别做傻事。他其实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傻事。

“你要带我去哪儿?”亚努斯问。前方有三辆敞篷艇。那些飞车在离地不远处上下起伏,车夫们耐心地坐在外侧的驾驶座上,等待他们尊贵的主人回来。

“去一个你会安全的地方,”埃鲁克说,这年轻人忍不住讥笑地补充了一句,“在那里,你将领悟欢愉之主的奥义。”

他这是什么意思?亚努斯想。他打量着前方的载具。

车夫们未免太有耐心;他们似乎在座位上睡着了。他回头扫了一眼,至少有一打年轻人和保镖跟在后面。他隐隐觉得可能还有更多人吊在后面。他的直觉再次冲他尖叫,告诉他这是个陷阱,他努力按捺住逃跑的冲动。被这一大群年轻贵族围着,他哪还有什么去处。埃鲁克拉着他走向最前面的那辆敞篷艇,手上力气出奇地大。他的保镖把他夹在中间。其他人各自朝他们的车架走去,似乎多少有些失望,遗憾于没能遇上预想中更多的刺激。亚努斯又看了一眼车夫,发现他睡得很死。不,不只是睡死了。那人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兜帽下脸色一片青紫。亚努斯猛地意识到,他的脖子已经断了。他伸手摸向枪柄。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一个女子,裹着一袭镶白毛边的漆黑长斗篷,妖异优雅,款款走来。

她片刻不停,举起一支长管灵族手枪,瞄准埃鲁克,扣下扳机。年轻人的脸顿时碎成一片血雾。亚努斯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觉到一阵刀削般的弹丸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阿瑟妮丝继续开火,亚努斯身边那保镖的胸膛向外爆裂,炸成缕缕飞散的肉条。

“你若还看重自己的灵魂,亚努斯·达克,”灵族女性开口道,“就上车,关门。”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力量,迫使亚努斯服从。亚努斯反感她这种语气,但他的直觉却赞同她。他一肘顶在幸存保镖的心窝上,撞得那人弓下腰去,随即纵身一扑,扎进了敞篷艇铺着软垫的内舱。转眼间,敞篷艇陡然加速,将他推倒在奢华的座椅上。爆弹无力地从车身上弹开,其中一发打中窗户,玻璃裂出纹路,但并未被击碎。装甲玻璃,他意识到,而且整辆敞篷艇都经过了加固。不愧是贵族座驾。

他望着尖塔在下方远去,又随着他们升高,在视野里铺展开来。他看见那些年轻贵族仍在开火的身影渐渐缩小;然后,他们意识到他要逃走了,就纷纷爬进自己的载具。

几秒之后,他们才发觉自己的车夫已经死了。有一两个人跳进了外置的驾驶座,载具摇晃着升空赶来。亚努斯再次感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他措手不及。阿瑟妮丝为什么会出现?她现在又要把他带到哪里?她为什么杀掉那些年轻人?她难道不知道,等他们追上来,会发生什么吗?

两艘敞篷艇像两只巨大的昆虫,嗡嗡地追在后方,航行灯在黑暗中明亮刺眼。爆弹叮叮当当地打在他们这辆车的侧面。亚努斯看见,有几个年轻人和他们的保镖正探出车窗,向上朝他射击。爆弹击打处火星迸溅。不管有没有装甲,亚努斯都觉得,这辆飞车撑不了多久了。

敞篷艇急转规避,绕过巢都侧面。下方可以看见富人们华美的阳台花园,上有半透明的水晶穹顶,由巢都侧面喷出的巨大燃气火柱照亮。数秒之后,另外两艘敞篷艇掠入视野。亚努斯所在的车辆猛地减速,随即爬升,将他甩向前方。这个灵族婊子在搞什么鬼?这不是简单的规避动作。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第一艘追击的敞篷艇爆炸了。爆炸在其下方发生,一团过热等离子云将它短暂地高高抛起。车内几个人影从敞开的车门里跌出去,坠向死亡。下一刻,他们的载具也向前一栽,追随着他们步入毁灭。

不到一次心跳的工夫,第二艘敞篷艇也爆炸了。这次爆炸来自座舱内部。亚努斯能看见里面炼狱般的火焰。有那么几秒钟,飞车的车体似乎还在抗拒爆炸的力量,可接着,它还是向外鼓胀,炸成了无数弹片。底盘碎块像陨石般坠向大地。

慢慢地,亚努斯逐渐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爆炸装置,他想,由通讯信号遥控引爆;而且我敢打赌,如果我现在去看阿瑟妮丝的拳头,就会看见她正握着引爆器。即使疲惫与渐渐袭来的不适让他昏昏沉沉,他还是心生钦佩。这个灵族女子单枪匹马,就摧毁了由十多个贵族及其仆从组成的武装力量,其手法之精准,恐怕连斯蒂尔都要艳羡不已。她到底是谁?某种职业刺客吗?他猜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他又想,不知道法务官还要多久才能追上她的踪迹。飞车倾斜转向,他看见他们正朝星港飞掠而去。我早该猜到的,他想。她和她的同伴似乎铁了心要把我弄去为他们效力。我好奇为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抛开。这个夜晚太漫长了,充满了死亡,而答案迟早会开始浮现。眼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担心。一个恶魔潜伏他的脑子里,而这个异族疯女人正把它连带着他,径直带向他的朋友和他的船——他一直在试图避免让这种事发生。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缩回座椅里,想着黎明还有多久到来。


贾丝蒂娜凝视着镜子,望着那混乱的影像翻涌凝聚。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向主人禀报自己的失败绝不是件愉快的事,而她也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基姆——在埃鲁克那蠢货试图绑架亚努斯·达克的行动中,基姆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已经告诉了贾丝蒂娜事情的经过。听完她那堆闪烁其词的借口后,贾丝蒂娜大致理清了,是那个灵族女子不知怎地直接或间接杀死了所有贵族及其扈从,并掳走了达克。基姆之所以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无能:飞车升空继而爆炸时,她还没来得及上车。

她在星港的探子报告说,有两个很像达克和灵族女子的人出现,与达克的船员一道,搭乘高轨道穿梭机离开了。

另一个急需处理的消息也传入她耳中:线人威泽尔已经开始四处散布传言,称达克召唤了恶魔之力,用巫术杀死了胖子罗杰。鉴于贾丝蒂娜本人在肉类加工厂的所见所闻,这个说法的可信度高得令人不安。

那地方弥漫着灵能力量的恶臭,尸体像是被某个发狂的恶魔撕成了碎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是该派人把威泽尔抓来,还是在他的说法引起当局注意之前,让他永远闭嘴。她想,前者大概更好。他可能还掌握着其他有用的信息,可以在审讯中挖出来;而如果留他一命是个错误,那也是个很快就能纠正的错误。

她已经尽自己所能拼凑出今晚发生的事件,而无论如何反思,她都想不出自己当时还能有别的选择。当然,她的主人多半不会这么想。至少她已经设法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达克的船员中,这意味着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而且当然,还有她给出的那枚护符,他们没有直接把它扔掉。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时,沙哈·加索恩的会见厅骤然变得清晰而突出,她主人的面容从中显现,向她狞笑。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下,在他双颊溅出不规则的纹路。贾丝蒂娜甚至不愿去想象这位大人方才在做什么,尽管那些可能性本身就值得玩味。哪怕她相信应当深入探索人类可以拥有的所有体验,黑暗盛宴也是她从未去参加的欢愉仪式之一。

“说吧,奴仆,我会回答。”沙哈·加索恩说。

“如您所愿,主人。”贾丝蒂娜飞快讲述了她的经历,没有任何缺漏,因为她知道沙哈·加索恩有多么善于察觉到言语的闪躲,又会多么精妙地就此施加惩罚。她说完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害怕是非常有道理的。沙哈·加索恩生气了。

“你建议我们现在怎么做,奴仆?”他问。

“我在维南之星号上有探子,他们能够联系到我们。”

“最好祈祷他们不要尝试,渺小的凡人。灵族无疑能够侦测到此事。”

“他们是我最优秀的手下,大人。他们谨慎而隐秘。”

“他们必须如此。灵族杀戮我们的同类时,行动迅速而狡黠。”

贾丝蒂娜压下一个耸肩的动作。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多少能做的了。她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沙哈·加索恩那张美得令人不安的脸上,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贾丝蒂娜注意到如今点缀他双颊的血迹形成了有趣的纹样。那猩红究竟属于这位大人,还是属于别的什么人?她心里闪过一丝近似嫉妒的刺痛。

沙哈·加索恩抬起头,双眼燃着恶毒的红火。

“此事不再归你处理,奴仆。我必须另寻工具,确保达克将会出席仪式。现在只剩对你失败的惩罚了。别担心,我会确保它相当有趣。”

贾丝蒂娜因期待而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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