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达克站在穿梭机的观景甲板上,看着维南之星号映入眼帘。哪怕他疲乏不已,哪怕部下目光关切,而灵族正以掠食者般的异类警觉注视着他,一股骄傲仍然在他胸中膨胀。衬着天鹅绒般漆黑的太空,维南之星的壮观令人震撼。她可以是庞大的贸易机器,也可以是毁灭的凶器,转换全凭指挥官的意志;她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一艘能够在星球之间完成伟大跃迁的载具。简而言之,她具备一艘帝国星舰应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巨大的雉堞炮塔,上面布满巨大的武器;舰艏则装有发射管。他饥渴地望向宏伟的上层结构,那里有他的舱室,以及舰船的指挥甲板。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人,正用同样热切的眼神,凝望这艘恢弘的战舰。
“修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西蒙·贝利撒留说,骄傲满足溢于言表。亚努斯点头表示同意。上次航行留下的扭曲护板和破碎装甲都已经得到清理与更换。这条船又变得适合徜徉星海了。亚努斯好奇西蒙是哪来的钱,既还了债,又把他们的船从船厂赎了回来。他瞥了灵族一眼,就猜到了最可能的来源。看来,他们选择接触的合伙人不只他一个。而此时此刻,望着自己的船,他倒很庆幸这一点。
他庆幸自己不用躲在美杜莎自由港某个臭气熏天的贫民窟里,等着猎人上门。他庆幸自己不知怎地暂时逃脱了审判庭的掌控。他庆幸自己摆脱了胖子罗杰和他那些杀手的纠缠。不过他的好心情转瞬即逝:他知道自己只是推迟了清算,而不是结清了账目。而且,还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正在发生。
阿瑟妮丝杀死的那些人,也就是那些自称贾丝蒂娜派来的人,只是其中一例。他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可以感受到那深沉阴险的暗流;而从他与那灵族女人交流的几句话里,他听出她也有同样的判断。
事实上,异形们似乎比他更了解情况,而且显然趁他缺席,将许多事情都朝着他们自己的目的安排了。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说服西蒙同意去他们选定的目的地的。等他们登船启航,他还有许多话要和自己的生意伙伴讲。
而且他们出发得越早越好。每过去一分钟,他都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减轻了一分。很快,他们就要开始规划星系外的航线了;他与下方那个世界之间多拉开的每一分距离,都让他十分满足。他迫不及待地想让一场漫长的星际跃迁横亘在自己与美杜莎自由港之间,同时也隔开那里发生过的一切。
但之后呢?灵族依然想前往他们那黑暗的目标,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拒绝他们。他们是掌握了他最黑暗的秘密,但他们毕竟救了他的命。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低声提醒他要当心。异形救他必定是有所图谋,而且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事实上,他们完全有可能是打算先将他留下,以备迎接一个更加黑暗的命运。
他虽然身体虚得厉害,但他还是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解开他们身后的谜团,找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的本能告诉他,如果想保住他的性命与理智,那么这样做就至关重要;而他不能否认这份让他一路活到今天的本能。
穿梭机开始减速,向内旋转,做出最后几个动作,驶入伟大星舰的系泊湾。转眼之间,它就像一条小鱼似的,被星舰这头鲸鲨一口吞下。
维南之星号的指挥甲板十分宽阔。一整面巨大的装甲水晶舷窗,供人将舰船向前延伸的长长船体尽收眼底。四周,军官和星海水手各司其职。亚努斯向后靠进指挥椅,瞥了西蒙一眼。
“星港、海关和审判庭都放行了。”领航员说,“所有舱门密封。可以脱离系泊。”
“开始吧,领航员。”亚努斯说,“船舵归你了。”
西蒙转身,对着一根音讯管说了几句。连接舰船与星港的脐带缆松开,船体轻轻一晃。侧推喷口将他们推离港口,带来一丝微弱的加速感。舰船自身的重力启动之前,亚努斯短暂感到一阵失重。他查看指挥椅扶手上展开的小屏幕。上面显示出周围空间的传感星图。在绿色的背景中,他们是一枚较亮的光点;那团巨大的脉动光束是美杜莎星港。还有一些小点呈现出浅绿色,代表着帝国舰船。
尽管亚努斯累得快要虚脱,他还是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舰船脱离系泊时,船长理应站在指挥甲板上,他不打算失职。何况,自他头一次踏上星舰开始,他便一直钟情于此刻。启航总像是一场冒险。没人能知道你会看见什么,做些什么,甚至没人知道你是否能活着抵达终点,毕竟亚空间航行如此凶险。可即便如此,启航依然具有某种力量,一个人不论多么消沉,都会在启航时心跳加快、精神振奋。
亚努斯抬头打量自己这领地的中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技术神甫们站在成排的指挥圣坛前,一边与引擎通灵,一边吟诵对机魂的赞歌。首席技术神甫鲁阿克在他们之间大步巡视,摇晃着香炉;每每遇到颂唱声音减弱,便拔高自己的嗓音。
西蒙·贝利撒留站在一座升高的神圣圆台上,只有领航员方可踏足于此。闪亮的铜缆从古老而复杂的机械中蜿蜒而出,接入他额上的接口环。他双手紧握雕有石像鬼的黄铜护栏,任由来自数据核心的信息流径直涌入脑海,再以唯有领航员方能理解的方式加以梳理。舵手站在两只巨大的金属舵轮旁,一只正对着他,另一只设在侧面。另有两根铜质数据馈送线直接接入此人额头上的插孔。随着西蒙下达指令,他会对舰船的航向作出细微的修正。
亚努斯回头,视线越过肩膀,透过指挥甲板后方的观景舷窗向外望去。那座巨大而遍布武器的星港建筑,已经在他们身后悄然远去。他望着它,从一只庞大的辐条旋转巨轮,渐渐缩小,化为群星中又一颗闪烁的光点。
在它下方,美杜莎自由港巨大的发亮表面占据着天空,上面满是有毒的绿云,以及深褐色的排污泥海。舰船加速,它也随之缩小,越来越多的部分进入了视野。好吧,行商浪人想,我们上路了。
等西蒙流畅地报出跃迁点坐标,而亚努斯确认可以将舰船指挥权安全移交给舵手之后,他开口说:“贝利撒留领航员。我们去我舱室,我有话要和你说。”
“是,船长。贝恩斯先生,船舵归你了。”西蒙·贝利撒脱离了指挥椅,直视着行商浪人。
“有句话,亚努斯。”他说,语气尤其冰冷,“私下说。”
“好了吗?”西蒙·贝利撒留以疑问的口吻说。
“我好得很。”亚努斯·达克含糊地回答。领航员讥诮地笑了笑,抚着自己的小胡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西蒙说。1
亚努斯环顾他这间小小的舱室,想要获得些许安慰。许多年前离开克罗世界后,这儿便是他最像个家的地方了。说实话,比起以前他在美杜莎自由港的大宅子,他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可能反而更多。他很庆幸自己把大多数心爱的物品都留在了这里。有些东西他决不舍得抛在身后。
墙上挂着一面绿皮战旗,上面尽是些俗艳的色彩与原始的符号。战旗下方,一对链锯剑与爆弹枪相互交叉,固定在舱壁上,那是他从一个死去的军阀手中取来的。它们带着所有绿皮科技共有的质感:沉重、原始,却实用。亚努斯从椅子上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梦酒。
“你确定要喝那个?”西蒙问,“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以为你是领航员,不是药剂师。”亚努斯尖锐地说。
“我也是你的生意伙伴。”西蒙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亚努斯?”
亚努斯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把事情告诉领航员,他可能永远不会准备好。即便西蒙已经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朋友的人。
“问得好。”他反击,“你告诉我吧。”
“我猜你那位朋友,阿瑟妮丝女士,在把你带回来之前,没有向你分享秘密——比如,我们要去哪里?”
“他们没告诉你?”亚努斯惊讶地问。
“贝利亚IV星。”西蒙说。他的声音表明,他完全明白这个目的地意味着什么。
“你要是不乐意,为什么还要答应?你的确答应了对吧?”
西蒙看上去像是在思量着什么。他沉默半晌,深深凝视着手中的杯子,仿佛能从中占卜出什么黑暗的秘密。
亚努斯又给自己添了些酒,大口灌下,再倒上一杯,瘫坐回椅子里。
“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
“要说服你进入恐惧之眼,那笔钱肯定大得要命。”
西蒙的酒杯从失去力气的手指间跌落。酒水在白色毛皮地毯洇成一滩暗色。那是冬巢风暴熊的毛皮毯。
亚努斯惊讶地看着他。“他们还告诉你什么了?”他问。
“什么也没有。”
“可你还是答应载他们去。得了,领航员,我又不是刚出生的傻宝宝。他们一定做了什么,才让你同意走这一趟。提丰星之后,你发过誓,再也不会打破禁令。”
“事情没那么简单,亚努斯。”
“事情从来都没那么简单,不是吗?”
“我对我的家族负有义务。”
“那你对我就没有义务?”
“心里藏着秘密的人是你!”
愧疚让亚努斯回答时比他期望的火药味更重。他又累又难受,还没能从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中缓过劲来。即便待在自己的舱室,感受着维南之星号甲板在脚下那令人安心的踏实感,也无法驱散他的疲劳。“你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亚努斯,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也没有。”
“真的?你在美杜莎神秘失踪,然后又带着一位灵族公主出现,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出来——”
“她是公主?”
“你命令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就好像背后追着来自地狱的猎犬;现在又闪烁其词,就像兜售吸血犬幼崽的码头贩子。到底是什么事?”
“显然,没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亚努斯说,试图用幽默缓和局面。
“别想蒙混过关。告诉我,关于这些灵族,你都知道什么,还有他们想让我们去哪。”
“贝利亚IV。恐惧之眼。你已经知道了!”
“但为什么?”
“你要拒绝带我们去那儿吗,领航员?毕竟那在帝国禁令下。你要是不想干,就带我们跃迁到那附近,我自己把维南之星开进去。如果只是短程跳跃,我自己也能标出航线。”
西蒙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随后才机械地开口:“你绝不可能做到的。恐惧之眼不同于其他任何地方。它被亚空间风暴、时间裂隙、时序旋涡和暗流所环绕。亚空间流湍急不定,还有各种交错逆流。只有卡迪亚之门勉强能规律地通航,而且那也不频繁。我是血统古老的全缚领航员,可连我都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到一条安全的航道。一个始祖型人类绝不可能做到。”
亚努斯看得出西蒙是认真的。他确实不太相信自己有能力找到进入恐惧之眼的路,并且完全不相信一个缺乏他那种训练的人能做到。
“所以你不干了?向我们的乘客解释那不可能做到吧。”
西蒙缓缓摇头。“我必须去。”
“必须?”
“我的家族与灵族之间有一笔债,我必须去偿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别再逼我往下说了。”
亚努斯耸了耸肩。“说实话,我倒宁愿你拒绝。我和你一样,都不想看见恐惧之眼里有什么。”
西蒙苦涩地笑了笑。“你还是这条船的船长,亚努斯。我是领航员。在我们开始抵近非物质界之前,指挥权都在你手里。你如果不想去,那就不要去了。我会另找一艘船带灵族过去。”
亚努斯低低吹了声口哨。“你是认真的。看来你们欠灵族的债相当多。”
“我无法再就此事多说了,亚努斯。不要追问了。也别想套我的话。我会直接离开的。”
想到自己的秘密,亚努斯说:“那是你的债。你愿意的话,我就把它忘了。”
“谢谢。但不要忘。保持警惕和清醒。如果你选择参与,这会是一趟非常危险的航程。”
“我会去的。”
“于是我又要问——为什么?”亚努斯斟酌了很久。为什么他想进行这趟航行?部分是因为灵族暗示他们能帮他;部分是因为他欠他们一笔荣誉之债;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其实也无路可走了。假如有谁想设计一个陷阱,推着他照灵族的意愿行事,那这个陷阱简直不能更完美。那些异族会这么狡诈吗?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话语还是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嘴唇中滑出。
“因为我怀疑我们的客户不会允许我做出别的选择。”
“我还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西蒙·贝利撒留说。
“那我们就去问问他们。”亚努斯说着,朝门口走去。
“你去吧。”西蒙说,“我必须规划航线了。”
“什么?”亚努斯简直不敢相信,领航员竟然临阵退缩,不想面对灵族。不过他也乐得如此。他不想让西蒙知道那些声音的存在。也许西蒙察觉到了这一点。领航员对这些事可是很敏锐的。
“我没有立场质问他们。”西蒙说,“那会违反我们协议的条款。”
“但你却鼓励我去问。”亚努斯说,“狡猾的混蛋。”
“没他们狡猾。对此不用怀疑。”
亚努斯敲了敲分给灵族的舱室门。这是最大的客舱之一,通常只留给最尊贵的访客。不管船员们有多讨厌船上来了异形,看来斯蒂尔都已经认定了他们的重要性。自然,他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装有许多隐蔽的安全监控。当然了,他想窃听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假如斯蒂尔真的会说灵族语,亚努斯也不会感到吃惊。这家伙总能带来惊喜。就算他不会说,西蒙也肯定会。
“进来,人类。”阿瑟妮丝的声音说道。舱门滑开,亚努斯大步走了进去。
灵族已经开始把这间套舱改造成他们自己的风格了。墙上挂起了奇异的丝质挂毯,上面满是繁复的编织图案,不知为何看得人眼睛发痛。椅子被挪走,换成了坐垫。房间中央铺着一张大地毯。奥里克盘腿坐在地毯上,正抽着一管水烟。阿瑟妮丝斜靠在坐垫上,轻松地关注着整个房间。两人都穿着镶白边的宽松黑袍。奥里克颈上挂着一圈奇异的宝石。阿瑟妮丝佩着一条武器挂带,那看上去优雅得像名妓的礼服珠饰。那些武器既是毁灭的工具,也是点缀的装饰。
“向你致意,达克船长。”奥里克说,“愿伊莎赐你诸多福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亚努斯直截了当地问。他还是觉得疲惫不适,而灵族正在抽的不知什么怪异烟草让他鼻孔灼痛,皮肤发麻。阿瑟妮丝看着他,仿佛她是一只猫,而他是一只灰头土脸的老鼠。他突然庆幸自己来他们舱室前洗过澡,也换了新衣服。这些猫一样的异形实在太擅长让他浑身不自在了。
“如果你能问得更具体些,亚努斯·达克,我会尽力回答。”
亚努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舱门已经关上,随即又觉得自己愚蠢。在这间布满监听装置的舱室里,他是不会把他真正想问的问题说出口的。
“如果你担心窃听,”阿瑟妮丝说,“大可不必。这间舱室是安全的。”
“你听起来相当肯定。”
“我非常肯定。你们原始的科技不够精密,很难瞒过我们的传感器。”
亚努斯把这条信息记下,以备日后使用。这是个好知识点。不过,他还是不想开口。他想要的不只是灵族的口头保证。尽管他信任斯蒂尔,可有些事他依然不愿冒险让自己的船员知道。然而,奥里克接下来的话,让他所有的顾虑都失去了意义。
“我看得出,你想谈谈那正在吞噬你灵魂的东西,船长。我不怪你。确实,时辰已晚,事情变得非常黑暗。”
这里对话是西蒙说Well?(好了什么事你说吧),不过也可以理解为“你好不好”(谁会这么理解啊!),亚努斯回答Very Well(我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