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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灵族印记

“你这话什么意思?”亚努斯·达克问。

两个灵族对他笑了笑,那绝不是让人安心的笑容。这是亚努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端详他们不加遮掩的容貌。他们的头颅比人类更颀长,五官则精致细腻得多;下巴轮廓犀利分明,双耳没有耳垂、末端尖尖。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睫毛修长。那瞳孔令他不安地想起猫的瞳仁。他们美得动荡人心,面容中却又透着一种非人性与威胁感。

“你拥有一份伟大的天赋,亚努斯·达克。”奥里克说,“尽管你的族人并不如此看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努斯虚张声势地说。

“你是一个灵能者。你的心智与亚空间力量相调谐。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亚空间力量与你相调谐。”

亚努斯跌坐到一只坐垫上,他太疲惫、太病弱,无力再反驳。他一生都被告诫灵能者本质邪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这一切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命运彼此交织。随着概率线趋于稳定,已有许多事变得清晰。”

“能不能说明白点。”亚努斯烦躁地说。奥里克耸了耸肩。那是一个柔若无骨的动作,却出奇地近似人类。亚努斯意识到,这正是灵族叫人不安的特征之一。前一刻,他们还像泰伦虫族一样陌生而不可理解;下一刻,他们又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某些熟人。

“你是在要求我解释一些极其复杂的概念。这些概念你哪怕花上一生去学习,都可能无法掌握。”

“我可以听简单概述版本的,讲给小孩听的那种。”

“灵族的孩童十分稀少,而且有些年纪比你还大的灵族,在我们眼中也还是孩子。”

“你说我是灵能者。就从这儿开始吧。”

“你们所谓的灵能者,在赐福或者说诅咒下,拥有了触及宇宙本源力量之一的天赋。”

“这是你的说法。审判庭说他们是被恶魔附身了。”

“难道你们的审判庭不也雇佣灵能者吗?”

“他们受帝皇庇护,也受自己的信仰庇护。”

“你是缺少那份信仰,还是被你的帝皇诅咒了?”奥里克反问。

“审判庭那么多秘密,我又不是全都知道。我想这也涉及到什么训练吧。”

“确实必须要有训练。若想成功驾驭这样的力量,同时不让自己容易受那些在彼岸等待之物操纵,所需的训练要以十年计,也许以百年计。”

“不管要干什么,都没有几个人类能拥有几个世纪的时间去做,更别提训练了。”

“唉,是这样啊。这正是你们种族的诅咒之一:有幸获赐如此力量,却永远没有时间去真正掌握它。你们的种族花费这么长时间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给自己和其他存在都造成了那么多伤害,这也是原因之一了。”

亚努斯对此无法回答,便试探着问了一个问题。“你是灵能者?”

“我是。而且如你所见,我并没有被恶魔附身。”

“这只是你自己的说法。”亚努斯感觉到阿瑟妮丝绷紧身体,仿佛正准备攻击。奥里克做了个平着向下切的手势安抚住她。

“灵族不可能被恶魔附身之后还活着。我们有上百种方式保护自己免于遭受这种命运。”

“比如?”

“你要求我透露的太多了,亚努斯·达克。”

“你要求我相信的也很多。太多了。”

“首先,我们所有灵族的灵魂,都比你们人类的要强大许多。我们中的每一个,在某种程度上,都拥有你们所谓的灵能力量。而且,我们所有灵族都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接受训练,以抵御混沌的诱惑。”

“你是在提议按你们的方式训练我吗?”

奥里克笑了,摇了摇头。他的笑容很灿烂,出奇地和悦。“不。即便你将余下的岁月全用在这件事上,也只够让你开始理解为什么不行。”

“你很擅长表现得高高在上啊,奥里克。”

“也许吧。但请相信我,我并非有意如此。我们两族之间,几乎少有共通之处,远少于我们相似的形貌所暗示的。我非常怀疑自己能否开始理解你们触及那种力量的方式。我花了许多年潜心冥想,才终于学会点亮一支蜡烛。又过了几十年,我才拥有足以杀死一个人的力量。然而,短短数月之内,你获得的力量,就已经等同于我们的战巫历经几十年方可取得的了。”

“他做这些事可没有采用任何理智审慎的防护,而我们的战巫会。这没什么可惊讶的。”阿瑟妮丝说,声音冰冷而严苛,“亚空间会呼唤它想要吞噬的人。”

“尽管如此,亚努斯·达克已经走了很远,也走得很快,而且至今未被吞噬。”

亚努斯想起自己在肉类加工厂对胖子罗杰和他手下做过的事,对此感到不那么确定。他借攻击性掩盖住自己的惭愧。

“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也许你是该如此。这很可能是我族的先知首次试图向你族之人解释此事。我想,我正试着帮助你,所以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如果这真的史无前例,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奥里克深深吸了一口水烟筒的烟嘴,呼出一片烟雾。这是他第一次放缓回答问题的速度,亚努斯感觉到他正在仔细斟酌措辞。鉴于灵族思考的速度似乎快如闪电,他怀疑这意味着这位自称先知的灵族正采取异常的审慎态度。沉默许久之后,奥里克抬起目光。

“现在我们谈到关键了。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是因为在我对未来的所有预见中,都有你的存在。我们的命运彼此交织,交织的姿态并非全然不定。我只知道,事实如此。”

他停顿片刻,阖上眼睛。他的面容有一瞬松弛下来,有一丝隐隐的微光,在他薄而透的眼睑皮肤下浮现。“此外,你是一个概率的枢纽,亚努斯·达克。你是你无法想象的更高伟力汇聚的焦点。你是为我族与他族带来厄运之人。”

亚努斯听见阿瑟妮丝吸了一口气。“这是真视吗?”她问。

奥里克没有立刻回答。许多个心跳的沉默过后,他的双眼骤然睁开。“原谅我。”他说,“我的天赋有时会毫无征兆地降临。”

“毫无疑问,这是那几十年训练的成果。”亚努斯讥讽地说。

“你我比你猜想的要更相似,亚努斯·达克。我也知道拥有狂野无羁的天赋是什么滋味。我的导师们花了近一个世纪,试图让我将其完全支配,依然未能彻底成功。有时,无论我是否愿意,我的天赋仍会自行浮现。”

“你的天赋是预见未来?”亚努斯思索着。如果真是这样,只要能说服他用这天赋牟利,只要能让人相信他的力量并非来自恶魔,那么这样一个存在的服务将会价值连城。

“没有那么简单,亚努斯·达克。有许多重未来正竞相诞生、等待塑造。从当下出发,有许多条道路向前延伸。我,便是能窥见其中几条道路的天赋者之一。我是一名大先知。”

亚努斯看着他,露出一个野性的笑容。“那我就是帝国的帝皇。”

奥里克疑惑地歪了歪头,等待亚努斯继续说明。亚努斯也没有拖延。“我对你们的族群了解不多,但我研究过不少史料,主要是冲突与战争的记录。我知道大先知很少现身,而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在最重大且最残酷的战役中,接管大军的指挥权。”

“那不过是大先知最微末的职责。”奥里克温和地说。

“如果你是大先知,你的军队在哪里?你的战巫护卫在哪里?你的舰队呢?你为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不管你相信与否,亚努斯·达克,我都是一名大先知。头衔归属于有能之人。军队、护卫、长袍、财富——这些都只是外在的点缀。成就一名大先知的,是拥有天赋和运用天赋的力量,以及理解自身所作所为的训练。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你的话空洞无物。听我说,并从中获得智慧。”

灵族的语气中有某种东西,迫使人服从。亚努斯发现自己正竭力想听清这个异形要说什么,同时又因自己竟然如此顺从而满怀愤懑。是否有什么力量在此运作?某种阴险的异族巫术,正将他的意志迷惑?他暗下决心,如果真是这样,他偏要与之作对不可;可他的决心毫无用处。他缄默着,等待着。

“你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凡人,而且你也对他人构成了莫大的危险,尤其是对我的族人。因为,你是一个大敌愿意不惜代价,也要纳入他支配之下的人。”

“大敌?”亚努斯带着几分轻蔑问,试图掩饰大先知的话已经触动了他。

“绝言之欢愉的黑暗主宰。”奥里克说。

“禁断之知识的女士。”阿瑟妮丝说。

“其名不宜出口,免得被他听见。”奥里克说。

“她的力量强大,她的恶意无穷。”阿瑟妮丝说。

欢愉之主,亚努斯想。这个说法有些熟悉。他在哪里听过?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你们说的是混沌的一个恶魔神。”亚努斯说。

“你们人类确实这样称呼。尽管其真实本质远超你们的理解。”

“听起来就像你们想告诉我的那许多事一样。”亚努斯冷淡地说。怒火在他心中腾起。他忽然受够了这些异族,厌倦了他们居高临下的姿态和无穷无尽的暗示。他们似乎就不会直截了当地说话,而他怀疑,这种言语的模糊之后隐藏着操纵。

“跟我敞开来说吧,就当是和蠢小孩说话得了。”他说,“告诉我色孽的事!”

房间里骤然降下的寂静令人发冷。两个灵族看起来,就像他刚扇了他们一记耳光,或是用最粗鄙的方式侮辱了他们的母亲。他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在等待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那不是你该大声说出口的名字。”奥里克极轻地说,“在你学会遮蔽自己的思想之前,你甚至不该让它出现在你内心最深处。”

当然,被这样告诫之后,亚努斯反而发现自己没法不想它了。色孽。色孽。色孽。叠句在他脑中循环往复,犹如一首早已淡忘的老歌,刚刚被唤回心头。他不想去想,只是避无可避。仿佛是对此的回应,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骚动起来。

同多数见多识广的人一样,亚努斯对混沌的四位大能略知一二。抛开种种暗示、猜测和谣传不提,其中真正确切的东西少之又少。据说,在许多世界上,都有不可言说的邪教,信奉黑暗诸神。在美杜莎,他听过与“色孽”这个名字相关的传闻,说它与某些执迷于追求纵欲和欢愉的秘密结社有关。据说,那些结社在隐秘而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进行集会,将自我全然交托于荒淫、罪恶与肉欲的享乐狂欢。

他过去对这些人并未多想,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不妨碍他追逐利润与冒险,别人闲暇时做什么他都管不着。事实上,这类人还曾为他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他把许多异域的烈酒、食物、香料和麻醉品带回美杜莎,而他们则为此提供了现成的市场。也正是通过这条门路,他才结识了贾丝蒂娜。

贾丝蒂娜!现在他想起来了。埃鲁克自称是她派来的,而且他也提到过欢愉之主。这么一想,贾丝蒂娜也给过他一些这方面的暗示。他记得,有一次她建议他参加她一场特别的密会,只是当时他正忙着处理手头上一桩交易,没有时间参与。贾丝蒂娜是否可能是黑暗诸神的追随者?她是否曾试图把他引入他们的罗网?有没有可能,他们想要他,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推到一旁。这一切都有可能,但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作出的假设太多。

“那我该怎样遮蔽自己的思想?很遗憾,我对此疏于掌握。”

“我们给你的梦石还在吗?”

亚努斯摇了摇头。

“你把它给了一个女人,一个欢愉的爱好者。”

“你是说贾丝蒂娜。”

“她的名字对我毫无意义,但她的灵魂浸透了邪恶。”

“也许吧。”

“我们不是来与你斗嘴的,亚努斯·达克。我们来此,是为了确保你既不会辜负你的族人,也不会辜负我的。”

“似乎除了斗嘴之外什么也不做的是你们吧。”

出人意料的是,奥里克笑了。“在你看来也许是这样。这正是我族的方式。我们处事谨慎,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来切入正题。我们缺乏你们这些短生种的直率。”

“我接受你的道歉。”亚努斯说,无视了阿瑟妮丝的冷哼,“我也接受你能给我的一切帮助。”

奥里克站起身。他的动作迅捷而柔韧,快得几乎让人眼花。他仿佛根本没有移动,却忽然已经耸立在亚努斯身前。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闪光。亚努斯只来得及畏缩一下,便感到一件冰凉的东西按到了自己的额前。一股灼烧感和刺痛感袭来,宛如一块烧红的炭,压在他的皮肤上。他想把头往后缩,却发现自己的头被大先知一只冰冷而纤细的手牢牢固定在原处。

“很快就好了。”灵族说。

“你说得轻巧。”亚努斯嘟囔道,“着火的又不是你的脑袋。”

灵族低声念着什么。亚努斯起初以为那是答复,随即意识到并非如此。先知正以他族群流丽坦畅的语言诵唱着。随着他的低吟,亚努斯额前痛楚加剧。那感觉像是那枚灼热的炭正径直烧穿他的血肉,钻进他的脑子。与此同时,一阵阵蛰刺般的震颤掠过他的颅骨,令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他决心不因疼痛而嚎叫。无论这些异形渣滓如何折磨他,他都不会让他们称心。

随着疼痛加剧,亚努斯开始感到眩晕。画面逐渐在他的心眼中成形:一张张戴着面具的灵族面孔,以及一艘小型大陆般庞大的飞船,衬在幽暗的太空中。他看见那线条修长流畅的舰船在虚空中往来闪烁,也看见巍峨的战争机器在其心脏处诞生。

他又捕捉到其他故事、其他歌谣、其他幻象的残片。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正站在理解的边缘,即将领悟那远超他想象能力的事物。随后,那感觉便离他而去,只留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的疲惫乏力。

“完成了。”奥里克说,向后退开。疼痛已经消失。

亚努斯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额头,不知道自己会摸到熔化的血肉,还是一个烧焦的窟窿。然而,他指尖触及的,却是某种清凉、光滑而坚硬的东西,质地有如宝石。

“这是什么?”他问。阿瑟妮丝递给他一面小圆镜,他审视着自己的面容。在他额头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发出亮光、微微搏动。它的色彩从闪烁的绿,转为深邃的蓝,又化作炽烈的红,继而循环往复。“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们给了你一颗梦石。”

“你们其实可以把它做成吊坠。”亚努斯尖刻地说。

“我们通常会那样做。但就你的情况而言,最明智的做法,似乎是确保它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为了发挥最大的效力,它应当与裸露的皮肤接触。我们已经保证这一点将会永远成立。”

亚努斯长长吐出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有一点显而易见:奥里克自称是灵能者,至少这话是真的。否则,他还能怎样把这块坚硬的石头熔接到他的血肉上?灵族继续着,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掀起的动荡。

“我们有时会对族中最年幼的孩子采用这种仪式。他们可能会把吊坠或者护符弄丢,或者吞下去,还有的会拿它当玩具。我很抱歉这样对待你,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似乎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了。我们最关心的是你的安全,不是你的荣誉。”

灵族的话亚努斯几乎没听进去;他正一心思量他们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他们用异族的魔法给他打上了印记,就像在他额头纹上恐虐印记一样显眼。他今后遇见的任何审判官,都会立刻以最不妙的方式对它产生兴趣。他被烙上了一道难以遮掩的印记,除非他此后一直戴着头盔。

“这是什么?有什么用?”

“这是一枚护符,制造地点位于我们世界的核心。它是由某种与灵骨相似的物质生长而成,用来抵御混沌的影响。它会在你入睡时守护你的心智,那时你更容易受到大敌潜意识的诱惑。它还会提供防护,抵抗那些扭曲心智的效果。倘若有亚空间之物将你视为潜在的宿主,那么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它应当能防止你成为它的容器。”

“这么说,它的力量很强大?”

“你应当认为自己享受了极大的荣宠。授予梦石,是我们先知与战巫的特权。通常,它们只会被赐给他们寄予浓厚兴趣的人。你已经得到了印记,这将让我族之人知晓,你对我们而言是特殊的。若是阿瑟妮丝或我本人遭遇不测,而你又遇见古老之民中的其他人,他们会出手庇护你。”

“那倒好了,因为我自己的族人一看见这东西,恐怕就要把我绑上自动刑架,或者用火焰和鞭笞来净化我的身体。”

“我也怀疑会如此。但眼下看来,这似乎是较小的风险。”

“我宁愿自己决定哪种风险更大。”

“唉,你并不具备评估相关风险的资格。”

“那是因为你花了大把时间,用来不把风险告诉我。”

“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所有的风险。我只能基于我所见的概率与道路展开谈话。你究竟会走上哪一条路,这依然是不确定的。未来尚未被踏足,而你的道路尚不清晰。”

“你看东西云里雾里,手伸得倒是挺长。”

“我是大先知,亚努斯·达克。这些事应由我来负担。因为如此一来,我便有机会保护我的族人,免于一场大劫。而那场劫难,或许命中注定由你带来。”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亚努斯。那不是他愿意宣之于口的念头,可词句却仿佛自行从他唇间流出。“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一了百了?”

“不要以为我没有考虑过,亚努斯·达克。但我有理由不这样做——暂时。”

“那又是什么理由?”

“只要你活着,我就活着。只要我活着,你就活着。没有彼此,我们谁也无法在这次旅途中活下来。”

“唔,那就赞美万般仁慈的帝皇吧。还能多留一小会儿我的小命。”

阿瑟妮丝笑了。笑声凶狠,毫无愉悦。“别就此认定情况不会发生变化。你的死亡或许仍会成为我们仅剩的选择。”

她起身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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