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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亚空间危险

西蒙·贝利撒留小心地展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将脆裂的犊皮纸在桌面上抚平,四角各压上一枚镇纸。他宽敞舱室的书桌和长桌上已经铺满了航图与星图。和所有领航员一样,他持有全部必要天体测绘图的实体副本。毕竟,你永远也说不准那些古老的机魂什么时候会闹起脾气,反过来与你作对;也说不准数据核心什么时候会忽然失灵。

西蒙受过训练,即便舰船上所有导航系统都罢工了,他也能把船带回家。通常,这些海图只是多一重保障。但这张星图是不同的。它是他的骄傲与快乐,尽管它极其危险。

霉味说明这件物品年代久远。大概自帝国建立以来,它便被一再誊抄。而且誊写很可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因为这正是那种审判庭会把持有者烧死的文件。

西蒙向来喜欢掺和进禁忌的秘密中,只要它们还没有禁忌过头;他也一向为古老岁月里的遗物而深深着迷。这张海图不同寻常——这是一张穿越卡迪亚之门、直抵恐惧之眼内部的亚空间洋流图。若不是他年轻时把所有闲暇都消磨在了贝利撒留家族的图书馆里,那么当初他在古董商处与它邂逅时,都未必能认出那是什么。

想到其中的乐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在童年与少年时期,他没有多少闲暇可供他四处寻宝。自三岁起,他每天醒着的时间里,至少有十二个钟头是在训练中度过的。最初,是磨砺身心与意志的修习——用了整整七年。接着,是七年的高等学识——历史、天文、种种进阶的精神戒律与武艺技巧,所有课程都旨在强化他的心智、灵魂与体魄,使他能够承受职业生涯的严酷。随后,是最后七年真正的亚空间领航训练。许多人甚至活不过这一阶段,更遑论通过了。往事不堪回想。

他转而深深吸进卷轴陈腐的气息,运用起自己少年时学会的记忆回溯技巧。倏然间,他回到了贝利撒留大图书馆。在想象中,头顶一百米处,是恢弘的彩绘天顶:湿壁画上,帝皇正将特许状授予米凯尔·贝利撒留;他的基因原体们向下俯视,露齿微笑,落败的众敌则在背景中咬牙切齿。在心眼里,西蒙看见那些庞大的书柜,一层层高高摞起。那些古老的始祖型人类图书管理员,需要十倍身高的梯子,才够得到最顶上的书册。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一排排无穷无尽的皮面典籍,也能将手指探进数不清的壁龛,伸向卷轴、星图和备忘录。他记得那些角角落落,每一处都摆着镶嵌巨大象牙的雕木桌;他曾在那些桌边,就着悬浮光球如黄油般化开的光线,潜心阅读,直到宫殿西侧楼那座怪物般巨大的钟楼敲响钟声,告诉他该去睡了。

有一回,一名图书管理员告诉他,这座图书馆中有超过十亿卷藏书,几乎囊括了帝国建成以来所有发行书籍的副本,还有数百万部在此前黑暗时代中印刷或誊抄的典籍。他还得知,有些书以早已无人言说的语言写成,或者采用了灭绝种族的字形书写。他还得知,凡是成功回收的贝利撒留家族领航员日志,馆中也都有副本;此外,还有从其他家族那里夺来或暗中取来的航路图志。如今他并不确定那里是否真有十亿册书,但即便管理员说错了,那里的藏书也的确多到无法编目索引。他想,如此无涯的学识,自人类文明曙光初现时,便开始了汇聚。只要我们知道该往哪里找,谁知道能发现多少秘密呢?

他意识到这样的追忆与漫想不会带来任何结果,就终止了这场练习,用力把自己拉回当下。他需要开始工作了。他审视着铺在面前的海图。对领航员之外的人来说,它不过是一团抽象的几何旋涡:线条、曲线、圆圈与弧线,连接起无数斑斓的点,中间标有象形文字与符文。

但在受过训练的人眼中,这是一幅复杂的记忆图式,展示了卡迪亚之门内外非物质界的主要流线。一幅显示本区域的航图铺在另一张桌上。这幅图与上一幅十分相近。两张图上都标出了危险区域和旋涡的位置;而不同颜色的线条以及周围着墨的背景,则给出了关于非物质界洋流与质地的若干线索。

从角落里那枚细小的抄写标记来看,这些信息已经过时了几个世纪,不过这也不大要紧。除非有最为猛烈的亚空间风暴过境,否则在这段时间里,洋流和航道只会有少许的偏移。这些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它们的改变十分缓慢,需要历经数千年。非物质界内运作的力量或许会暂时遮蔽航道,但本质仍会留存。只要能找到一个开口,他就能利用这些路线。

他查看了美杜莎星系的海图。图上显示那里的时空结构存在一些薄弱处。每个星系都一样,总有一些点更容易进入非物质界;而眼下更有用的是,总有些点更接近便于朝特定方向跳跃的矢量。

如同所有伟大的星舰一样,维南之星号能够在离开行星深重力井后,撕开任意位置的时空结构,进入亚空间。但这种粗暴的方法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也会给舰船的发生器和动力核心带来极大的负荷。考虑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十分遥远,这趟旅途又很可能十分凶险,西蒙不想冒什么风险。他每把成功概率向着有利方向推动一个极微小的小数点,都会让他们平安返回的可能性高上一分。

卡迪亚之门是领航史上最艰难的通道。这条航路充满危险与恐怖,也是混沌舰队借以进入帝国的主要途径。与大多数人一样,在正常情况下,西蒙会觉得这条道路如此难以通行,其实是一种恩赐,因为论起保护起人类的疆域,使其免受致命大敌的侵害,它要比一百支战斗舰队都更加有效。如今问题翻转过来,这个特性就不怎么迷人了。

一个念头短暂掠过:不知混沌信徒有没有领航员?这方面没有相关记载,但这不能说明混沌没有领航员。在他遨游银河的一生中,西蒙见过许多怪事,也看出许多他族群最珍视的信念,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

有些领航员家族已经被帝国的档案抹除,但领航员贵族中仍然保有相应记载。其中有些家族是在荷鲁斯大叛乱时期消失的。它们有可能投靠了另一边。这些念头颇为危险,离异端近在咫尺,于是他将其挥散,重又专注于手头的任务。

他再次审视美杜莎的海图,寻找最容易跃入恐惧之眼的点位。那将把他们带到最接近卡迪亚矢径入口的地方;卡迪亚矢径是一股庞大的时间流,穿过亚空间风暴间的缝隙,自卡迪亚之门涌进涌出。如果他们能掐准时机,如果涌流把他们推向了正确的方向,如果西蒙能在精确无误的时空点位令舰船插入亚空间,并将脱离的时刻也把握得分毫不差,那么他们就有机会穿过去。返程的危险他不愿多虑。首要任务,是把他们送到灵族想去的地方。

他查看自己的航路图志,寻找更多关于美杜莎的信息。它们以他家族复杂的符文数学记法誊录,包含他所预探的星系间洋流、星炬在核准时间间隔内的矢量与强度,以及必须避开的危险区域。如果他们能活着回来,他也会为贝利亚作出类似标注。第二次航行通常比第一次容易,因为你至少对前方潜伏的危险有了几分概念。当然,在审判庭看来,这些信息同样会成为异端罪的铁证。他强迫自己抽离出那条思路,转而思考从美杜莎出发的相对安全的跃迁。

西蒙轻轻笑了一声。他已经危险地接近卡拉多克曾称作“领航七大谬误”之一的错误。他几乎能听见老人干涩沙哑的嗓音在低语:永远、永远不要假设一次航行会是安全的,孩子。你或许正在靠近一个你已用过上千次的入口点,而一场亚空间风暴仍可能骤然掀起。或者,一道时间旋涡会突然出现。又或者,出于它们那莫测的理由,亚空间恶魔忽而觉得你的船看起来真像块可口的小点心。即便是最最寻常的旅程,你也无法预知将要发生的情况。你必须时刻警觉,始终清醒。若非如此,你与你的船就是在自取灭亡。

可我已经在这样做了,西蒙心想,自问他的老导师会如何看待这趟疯狂的航行。他会告诉我,不要质疑自己的誓言,把船平安带回去。他自己做了回答。

他在脑中勾勒出美杜莎星系及其出口点的海图,然后最后一次,开始了那无比复杂的计算,好将舰船经由这两点抛过非物质界。

他在两条航线之间纠结。他目前的选择,是取阿尔法零十二点,在插入亚空间后,于星炬脉冲十二次时,将舰船相对银河平面旋转三十度;这样他们应当能赶上主洋流。还有一种选择,是在欧米伽德尔塔五点插入,旋转二十九点二度。这样达成的效果应当是相同的,但有可能大幅缩短航渡时间。然而,星系海图显示,那个入口点处存在湍流,还有一个永久旋涡,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其中。尽管如此,如果能抓准时机,那股湍流也能用来给舰船加速。

这算是一种炫技式的机动,在寻常情况下或许会颇对西蒙的胃口。但眼下,他决定还是谨慎行事为上。他将避开诱惑,坚持按原计划行事。

他碰了碰视屏上的一枚控制符文,调出舰船当前的航向。完美。按当前航线,舰船会在十二小时内抵达跳跃点。通过更易突破的点位能够节省的时间,将足以弥补在现实宇宙多花的那几个小时。现在,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休息一会儿了;一旦他们进入非物质界,他就没什么休息的机会了。

又一阵兴奋的战栗传遍了他全身。他虽已身经多次跳跃,可每一次跃迁照样让他心潮澎湃。很快,他的双脚就会踏着指挥甲板,而他的松果眼将凝望亚空间。他舰船的生命,以及船上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将握在他一人手中。他将成为自身命运的唯一主宰。舰船是安然抵达港口,还是带着全员一同倾覆,都将取决于他的技艺。或许只有战场上的战士,直面战争的狂澜时,才能感受到相似的兴奋吧。没有任何感觉能真正与之相比。这前景即便令他深深畏惧,却也令他满心兴奋。

舱室门上传来一记轻叩,将西蒙从浅眠中唤醒。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计时器。还没到舵手叫醒他的时候。距离抵达插入点还有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和所有优秀的领航员一样,他对自己搭载的任何舰船都拥有基本的感知。他并未察觉周围有什么变化。地板的震动没有改变,舰船的基本响动也没有变。空气仍以同样的速度流经管道。没有警铃拉响。没有警示灯闪烁。几乎不可能是紧急情况。那会是什么?

他套上束腰外衣和靴子,大步走向舱门。和往常一样,出于习惯,他的门是锁的,无法从外面打开。“谁?”

“我想与你谈谈,人类。”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道。即便隔着一层耐久合金,西蒙也能听出那是异形。他用手掌拍下开门符文。舱门嗖地滑开,门外是那名灵族女性。

“说吧,”西蒙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与你谈谈我们即将进行的这趟航程。可能会有麻烦。”

“这么说,你认为会有敌人出现?”

“也许。”

“介意告诉我是谁吗?”

“奥里克告诉我,存在一种极微小的可能性,那就是可能会有其他灵族尝试拦截我们。”

“他这回不像平常那样有百分百的把握啊。”

“奥里克对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处理的是概率,仅此而已。”

“你们就凭着他的概率,给我增添了如此之多的麻烦,还拿这么多条人命冒险。”

“是的。奥里克判断这值得冒险。我同意。”

“谁可能会来拦截我们?”

“海盗。”

“灵族的海上劫匪?”

“灵族没有海上劫匪。”1

“那我可是和不少很相似的家伙交过手了。”

“那些不是真正的灵族。他们是我们堕落的亲族。”

西蒙听说过灵族可能分裂出了两个或更多的派系,但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从灵族口中得到这个信息。他在心里记下一笔,留待写入日志。“他们的跳帮队在我看来很像灵族。”

“他们与我们流着相同的血,但仅此而已。他们早已堕入黑暗。”

“再展开说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此事。”

“那你想要什么?”

“告诉我,你们进行亚空间跃迁时采用的步骤。”

“你以前肯定跃迁过的吧?”

“就当我没有吧。”

“你们要抵达美杜莎,就一定进行过。那里又不是灵族家园世界。”

“我们没有。”

“你是在告诉我,那里有一个秘密的灵族殖民地,而帝国对此一无所知?”西蒙任由怀疑从声音中流露出来。这个异形疯女人真以为他会相信,她没有乘船就抵达了美杜莎?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来告诉我,关于亚空间跃迁的事。”

“那我把誓言不允许说的也都告诉你好了。”

“足够了。”

“我可以说,但前提是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

“那并非我愿意谈论的事。”

“还是说吧。”

“否则?”

“否则,我就重新考虑是否要为你提供航程介绍了。我的家族承诺要将你们送往你们想去的地点,我受此约束。可这其中不包含路上非要和你说话。”

起初,西蒙以为灵族女人生气了。她的眼睛睁大,口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呜咽声,像是猫儿会发出的声音。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她是在笑。

“很好。看来我必须与你做些分享了。我想知道此事,是因为我从未进行过这样的跃迁,这让我感到紧张。”

西蒙忽然意识到,想到将要进行跃迁,带给她的可不只是紧张。如果她是人类,他会认为她在害怕。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许多人都会害怕。舰船可能迷失在时空之间一去不返。亚空间的危险繁多而各异,领航员家族不会把所有危险都向潜在客户和盘托出。保密无助于驱散恐惧。而说实话,他们是很应当恐惧的。西蒙知道那里有什么,而有些时候,连他也会因之而害怕。穿越非物质界时,风险并不只作用于人的身体。人的灵魂也同样面临真切的危险。

“你很安静。”灵族女人说。

“我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更像是在想,有哪些话你觉得可以告诉我,又不被追究吧。”

“我从没想过你还擅长鉴识人心。真希望我也能看准你。”

阿瑟妮丝又笑了。这一次她甚至露出了微笑。西蒙本来或许会对她生出些许好感,但现在他心中升起了疑心。他怀疑这是某种微妙的操纵或试探。她似乎从他的脸上读出了这一点,因为她的微笑倏然消失,像是有一道开关被拨动了。“我猜,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善于此事。”

西蒙耸了耸肩。“把我们的船想象成一艘航行在两海间的船。它穿行于正常空间,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并且,它也可以进入非物质界。”

“非物质界?”

“亚空间,至高天,随你怎么称呼。那是位于我们现实之外的维度,或多或少由纯粹的能量构成。在那里,我们所理解的空间与时间都不复存在。”

“这些我们都已知晓。”

“那么你也明白,进入这片空间是有实用价值的。我们离开自己的空间,从而乘上亚空间的洋流,再于数光年外重新返回我们的宇宙。”

“是的。这些事在我族人的幼年时期就已知晓。”

西蒙感到一丝恼怒。灵族显得如此疏远而倨傲。不过,仅仅是她说话的方式,就已经给了他宝贵的领悟。他决定继续推进,并把她所说的话记入自己的航路图志。毕竟,让人类增添几分对这个古老种族的了解,总不会有害处。至少他希望不会。

“那么你就该明白为何我的族人要利用它。你们又为什么不用?”

“有危险……”

“是啊。总归是有危险的。在亚空间,人的寻常感官无法正常运作,凝视它足以让人发疯。要在其中找到航路并不容易。”

“你却没有发疯?”

“那是因为我的族群与普通人类不同。千百年来,我们已经适应了亚空间。我的松果眼可以凝望非物质界,并理解它。我的大脑已经改变,能够理解我所见之物。”

“已经改变?”

西蒙畏缩了一下。她无比精准地戳到了领航员家族的痛处之一。“也许我们进化成了如今的样子。也许在模糊而遥远的过去,我们被改变了,以便让我们履行自身的职能;如同传说中,帝皇改变了基因原体那样。”

西蒙知道,自己所说的内容,已经到了审判庭所谓异端的边缘。不过,在封闭的领航员家族内部,这类说法十分寻常。

“我以为你们的家族早在帝皇及其原体出现之前便已经存在了。至少,我族是这样说的。”

“也许吧——我们行会的起源早已迷失在时间的迷雾之中。我们只知道,在早期,人类用过许多方法,试图在亚空间中确定航线。药物、灵能力量、机器,各种尝试应有尽有,各自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

“以及不同程度的失败。”她唇边再次浮现出那种嘲弄的笑。

“成功但凡不及完满,就意味着其中有失败隐含。”

“而你们的族群,代表了人类试图掌握亚空间危险的最佳成果。”那份嘲讽更深了。西蒙暗想,他们真的这么看不起我们吗?在他们眼中,我们真的只是粗蛮的野人吗?

“我们已经成功履职超过万年。”

“你们履行职能的时间之久无可否认。但你们又损失了多少条舰船?有多少再也不曾返航?又有多少被等待在彼岸之物夺走?”

西蒙忽然明白了她会有这种态度的另一个缘由。她是在害怕,只是用这种微妙的攻击姿态来掩饰。他察觉到一个突破口,于是决定试探。

“如果你们知道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没有别的办法,更不用说更好的。”

“为什么没有?如果你们的星舰远比我们的优越,为什么不乘你们自己的船?”

“没那么简单。有些你们的船能去的地方,我们的星舰是去不了的。”

“听起来不太可能。像你们这样高不可攀的种族,当然造得出与我们一样精良的虚空屏障与亚空间护盾,甚至还要造得更好呢。像你们这样源远流长的族群,肯定也比我们可怜的笨脑袋,更好地掌握了星际航行的秘密。”

“没必要冷嘲热讽。你们的人还在树上荡来荡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航行于群星之间了。”

“那么在我看来,这样先进的种族竟会需要我们的帮助,实在不大可能。”西蒙说,尽量让语气变得冰冷,“当然了,除非你们是两位犯人,你们自己的族人不肯帮忙。”

“不是这样。我们不使用你们口中的亚空间,是因为亚空间内有东西对我们垂涎欲滴。我们称你们的亚空间为沙’伊尔。直译过来,就是恶魔之地——地狱。”

西蒙猛地闭上嘴。他并不惊讶她有这些知识,可一想到在领航员家族和帝国高层的少数精英之外,竟然还有旁人理解此事,他依然觉得很不适应。是有实体潜伏在亚空间中。一些恶毒的实体,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词,就姑且称之为恶魔。它们已经造成了不知多少舰船的毁灭。

“它们对所有人都垂涎欲滴。”他说。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随后径直看向他。她的神情告诉他,他遗漏了某些事,或者说,他对某些事的理解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它们尤其渴求我们。”

“尤其渴求你和奥里克,还是渴求整个灵族?”

“两者皆是。你看,我们身上有东西在吸引它们,令它们疯狂地欲要将我们吞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与你们同行是在冒极大的风险。”

“那你们就是将我们通通置于了极大的风险之中。亚空间实体能一口吞下整艘星舰。而且还有更糟的——倘若它们突破了我们的屏障……”

西蒙打了个寒战。对那些幽灵船的故事,他再熟悉不过了:船员沦为亚空间恶魔的猎物,被遭到附身的友人尸身追猎着穿过整艘舰船,以最不可说的方式惨遭残杀,最后只剩下几个嘀嘀咕咕的疯子还活着;等到他们的船从非物质界中浮出,幸存者也只能在尖叫中死去。

他知道,无论舰船的护盾多么强大,装甲船壳多么厚重,都总有被突破的可能;而一旦被突破,等待他们的便是可怖的死亡。任何会增加敌人试图穿透船壳的次数、进而增加灾难概率的因素,都必须避免。忽然之间,他想起所有那些曾回应古老的金舟契约、却再也没有返回的舰船。他是不是即将窥见其中的原因了?

“你告诉我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终于说道。

“我们希望你对可能发生的事做好心理准备。奥里克会尽力保护你们,但他的尝试始终有引火烧身的可能性。”

“替我谢谢奥里克。告诉他,我也会尽我所能,从可能为你们而来的恶魔手里保住你们。”

她以一个流畅柔美的动作起身,准备离开。她在门口转过身,向他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这时他忽然明白,她把最坏的消息留到了最后。

“不只是为我们而来。”她说,“也是为了你的朋友,亚努斯·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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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处对话中,阿瑟妮斯指出可能会有corsair,并表示灵族没有pirate。这两个词都是“海盗”。其中pirate是未经任何政府授权,在公海打劫的那一类普通海盗。而corsair一般拿了某地的私掠许可证,甚至有时被视为合法战斗人员(例如巴巴里corsair的别名就包括海军圣战者)。corsair这个词相对来说更加具有浪漫色彩。“灵族海盗”这个派系的用词就是Cors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