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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把铁钳

亚努斯·达克猛地拔枪,但他听到身后脚步声时为时已晚,他正要转身,一件重物就砸中了他的手。剧痛瞬间席卷手指,爆弹手枪脱手落下。他被自己蠢得怒火中烧。他在醉酒嗑药又自哀自怜的状态下踏入夜色,任由仇敌抓住破绽要他完蛋。他要付出代价了。

愤怒与肾上腺素让他头脑稍稍清醒,但他的身体反应依旧迟钝,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那是个体格魁梧的打手,正是胖子罗吉最常雇用的那类角色。那人手里握着一根沉甸甸的皮棍,里面灌满滚珠。他正收棍蓄势,准备再砸一棍。长年在训练垫上磨砺出的陈年本能试图接管他的身体。亚努斯抬起发麻的手臂,摆出防御架势,随即一拳打出,对准那人胸口正下。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毕竟亚努斯体格高大,浑身肌肉,这一拳的力道也发自腰胯。打手肺里的空气被哧哧地揍了出来,身子弓了下去。亚努斯提膝撞向那人下颚,撞上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疼痛。这一下震得伤敌伤己,但他的对手显然伤得更重,一仰头便栽倒在地。亚努斯心中刚闪过一刹野蛮的快意,便意识到自己醉醺醺算错了动作,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的靴底在湿滑的鹅卵石地上一滑,也摔倒在地。

跌倒的同时,他的手指摸到了枪柄。他一把抓起手枪,枪口一甩,指向威泽尔和另外两个敌人。“别动,”他说,“否则你们待会儿就得用肚子上的窟窿来喘气了。”

威泽尔的惨淡表情让他颇为受用。另外两个打手似乎就没怎么被吓住。“胖子罗杰要他的钱,”个头较矮的家伙开口。他一身肉往横里长,纹的刺青十分唬人。“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欠他的债,现在该还账了。你要是杀了我们,只会让你的下场更惨。你铁定得尝尝钳子的滋味。”

亚努斯努力站直身子,冒险瞥了一眼被他放倒的那个人。他的心跳得飞快,意识到自己走了运,当下这状况,真亏得他能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又看了看几个男人,佩服这时他们还如此镇定。不是谁都能像那个刺青男一样,在对峙关头还这么能说会道的。

“罗杰会拿到钱的。”他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同刺青男一样理智清晰,这让他有些欣慰。

“什么时候?”

亚努斯盘算着。如果贾丝蒂娜那边顺利办妥了,他可能的确很快就有钱还账。但毫无疑问,除非他愿意以极低的价格贱卖梦石,否则要找到买家肯定还要几天工夫。

“三天后。”

“你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

亚努斯承认这个反驳不无道理。但三天前他手里还没有梦石,现在他有了。其中有着天壤之别,但他要怎么说服刺青男相信?

“我找到新转机了。”他说。

“你总有新转机。”刺青男说,“你们这些赌徒都一个样。总觉得今晚玩几把杰克牌,就能把输掉的全赢回来。你们大多还真信这个,但我不信。”

亚努斯冲他凶狠地笑了笑。

“今晚我不上赌桌,”亚努斯说,“这次我走了大运,三天内就能拿到钱。而且怎么说呢,你我其实都一样。”

“哪样?”刺青男警惕地问道。

“你现在就在赌。”

“我可不这么看。”

“那你就换个角度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信我,三天后拿钱走人;要么你就开枪。开枪的结果又有两种。要么你杀了我,罗杰永远拿不到他的钱,你也永远别想拿到你的那份;要么我杀了你,你同样见不到一个子儿。你觉得怎么选最聪明?”

“还有第三个选择。”刺青男说。

“那是什么?”晚了。亚努斯感受到脑后气流一荡。又有人借雾气逼近。山一样的重物砸中了他的后脑勺。他向前栽倒,坠入黑暗的深坑。

“就是这个。”他听到刺青男的声音,仿佛跨越星系般广阔的深渊从对岸传来。


贾丝蒂娜思量着沙哈·加索恩的神谕,后者没用多久就决定好了贾丝蒂娜接下来的行动。这位万欲之先驱告诉她,她必须不惜代价找到达克,保护他,直至他扬升的前夕。他说得很明白,此事绝不容许失败。贾丝蒂娜清楚主人的惩罚手段,不打算让他失望。

她读着各路线人送来的情报。好在她早就想到了要渗透胖子罗杰的生意。眼下的情况不太乐观。卢卡什·格里姆刚刚看见威泽尔和胖子罗杰的爪牙带走了亚努斯·达克,这意味着此时行商浪人极有可能已经落入了那个帮派老大掌中。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乱子?达克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他堕落得太深,即便就此消失,也不会引人留意。甚至没人会去调查。他们初次相识的时候,情况是很不同的;那时,恐怕连审判庭都对他有些兴趣。而现在……

她一边思索对策,一边暂且停下,挑剔地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她偶尔会和那个胖子做些生意,有时是借他的手去向顽固的客户讨债,有时则是买下那个帮派老大不知从什么贫民窟里搜罗来的绝色少男少女。作为回报,她也会为他的戈尔康达粉招揽客户,并将亚努斯·达克这样的肥羊引荐至他的非法赌博帝国。

现在想来,这真是一大失误。谁能料到,这位行商浪人会一下子堕落到底,这么快就背上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亚努斯·达克身上确实有一种自毁的倾向。不过,她又想,这也难怪。鉴于他那独特的力量与天赋,他潜意识中对自身能力的认知,还有社会看待这类拥有特殊力量之人的态度,他会产生罪恶感、自觉该受惩罚,也就不足为奇了。审判庭那群蠢货的宣传确实深入人心。

哪怕达克自己不想活了,也必须把他救出来。他对主人另有大用,虽然主人没有向贾丝蒂娜分享,但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如果贾丝蒂娜的怀疑属实,那么让达克免于死亡,其实算不上施与仁慈。无所谓了;他最后的命运,将帮助贾丝蒂娜在大假面剧内更进一步,而长远来说,这才是她最有所谓的事。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最直接的或许就是最好的。她可以直接用钱买下胖子罗杰的怒火。她的资金绰绰有余,而且达克的小饰品就是很好的抵押物。生死关头,达克不太可能还要反对她用他的钱,来把他从帮派老大的“温柔关怀”中解救出来。1胖子罗杰对欠钱不还又没有靠山的人,从不手下留情。

可另一方面,这样做兴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一些人或许会纳闷她为什么要替达克还债,继而过分关注她与这位行商浪人之间的关系。她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招惹不必要的视线。或许她该考虑别的办法。

她可以传话给自己掌控的秘密结社。一支由男女信众组成的队伍可以集结起来。有钱的年轻贵族和他们的保镖可以袭击罗杰,用枪口逼对方放了达克,再收拾一顿碍事的目击者,让他们死得不能再死。这很值得考虑,但必须做得很小心。那些庞大的犯罪辛迪加不会任由外人清洗自己的组织成员。那么,最好把事情包装成帮派火并。

她突然想到,这一切其实是个绝佳的契机。如果达克就此不见踪影,所有人都会认定是罗杰做掉了他,并处理了尸体。再把罗杰也除掉,还有谁能知道真相?她做出决定,是时候召集秘密结社,开始作战了。


“醒了,亚努斯?很好,”一个低沉、洪亮而快活的声音说道。“很高兴你能来赏光。我还以为你在躲着我呢。”

亚努斯睁开眼睛。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很干,脑袋疼得要裂开。巨大的力道正扯着他的两条胳膊,像要把他当胸撕成两半。“这是我宿醉最厉害的一次。”亚努斯说。

那洪亮的声音大笑起来。笑声十分豪爽,一个乐于享受笑话的人才会这样发笑。声音来自亚努斯身后某处。他试图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但脖子却扭不了那么多。这个动作让他痛得不得了,于是他放弃扭头,转而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老伙计,我喜欢能对自己的厄运一笑了之的人。我打心眼里喜欢。毕竟,人总得找点乐子,不是吗?”

亚努斯的鼻翼抽动了一下。他闻到了血腥气和生肉味。他这才注意到这里有多冷。环顾四周,他能看到一扇扇劈开的牛和月鹿尸体,都挂在挂钩上。抬头看去,他发现自己的两个手腕正被锁链拷着,一截链子套在一只挂钩上。他也像一扇牛肉似的悬在半空。他这是在什么冷库里头。记忆里关于胖子罗杰的种种传闻逐渐复苏,一股与疼痛完全无关的恐惧霎时涌上心头。

一只巨掌亲切地狠狠拍在亚努斯背上,将他抽得旋转起来,转而正面迎向胖子罗杰。

亚努斯真希望自己没转过来。眼前的场景完全没法叫人安心。罗杰是个巨汉:身高和体宽都堪比欧格林,巨大的肚子随着笑声巍巍颤动。一条悬浮球腰带帮他托起肚子的重量。他至少有十层下巴,双眼深陷在肥肉褶里。他的脸颊像婴儿一样红润饱满,小小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光芒。一只庞大的手掌中正握着一把钳子。此时的他身上再找不到半点当初的模样——温文尔雅,衣着考究,怂恿醉酒的亚努斯拿维南之星的股份作抵押,赊账坐上赌桌。

罗杰身后站着威泽尔、那个刺青男,以及一群面相凶恶的恶棍。刺青男手里提着一把链锯剑,从剑刃上残留的肉屑和血迹来看,显然经常用来切割牛肉。至少亚努斯希望是牛肉。

“你好啊,罗杰,”他说着,吞咽了一下。“好久不见。”

“唔,我想我们应该把失去的这个‘好久’补回来,”罗杰说。他一手将钳子捏得咔哒作响。他只穿着一条格子皮裤和一件屠夫围裙,整个上半身赤裸裸的。这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画面。亚努斯注意到,那肥肉之下还有大块的肌肉正在蠕动。罗杰看起来就像个尼本相扑力士2,而他的力气应当也有那么大。他再次将钳子捏得咔咔响,如同舞者敲击着响板。突然,他笑意一收,阴鸷地盯着亚努斯。

“我的钱在哪?”他说,反手抽了亚努斯一记耳光。这一下子打得很随意,好像都没怎么发力,但那力道几乎将亚努斯打昏过去。他彻底领教了胖子罗杰的力气有多恐怖。这一巴掌抽得他旋转得更快了。

“三天内你就能拿到钱,”亚努斯说,竭力忽视嘴里温热的血。

“你上周就是这么说的,”罗杰说着又是一巴掌。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亚努斯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越过罗杰的肩膀,他能看到那些帮派爪牙脸上的紧张。罗杰要是发了火,再强横的角色也得夹起尾巴。“你想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不,罗杰,我只觉得你是个疯子。”亚努斯说。尽管他又怕又疼,但他自己心里也烧起了怒火。根本没必要搞成这样。况且换作以前,罗杰哪有胆子这么对他。似乎从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为他注入力量与愤怒。仿佛在极远的距离之外,有声音在窃窃低语。他听不清那声音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是在说杀了他们,把他们全杀了。 一丝苦涩的微笑掠过嘴边,他现在知道那些声音不过是疯狂的魔音。现在他连一只苍蝇都打不了,更别提这个帮派老大和他的爪牙了。

这次罗杰将手指攥成拳头,一拳如雷霆打出。亚努斯眼前金星乱冒,当即失去知觉。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在挂钩末端来回摇晃,就像一口古怪时钟的钟摆。他意识到自己大概只昏过去几秒。罗杰重又和蔼地咧嘴笑起来,看起来完全像是在招呼一位老朋友。他举起钳子,好让亚努斯看个清楚。

“真有意思,血肉多脆弱啊,”他闲聊似的说,“又很有韧劲儿。比方说吧,拔人舌头的时候,它能抻得老长,然后才啪地崩断。手指嘛,当然又不一样了。把骨头拽出关节窝的时候,你能听到啵的一声。挺怪的动静。要是骨头断了,有时候还混着咔嚓一下。脚趾也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手指那么好玩。还有那活儿,最难干干净净地弄下来。有时候用力一夹,卵蛋就爆了。恶心,真恶心。”

他又凑近了些,直到亚努斯的身体顶住了他肥大的肚子。胖子罗杰那双瓷蓝的、疯狂的眼睛,正瞪着亚努斯的眼睛,两双眼恰处于同一高度。他再次咔咔地捏起钳子。“有些人很能吃痛,从头到尾都清醒着。有些人半道上就晕了。还有些更弱的,你还没动手呢,人就吓晕了,得用兴奋剂扎醒。说来也怪,女人大多比男人更能扛痛。发人深省,不是吗?让人琢磨。”

亚努斯能感觉到罗杰炽热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还能闻出他上一顿饭吃的大蒜和香料。罗杰抬起手,甚至可以说是温温柔柔地,用钳子夹住了他鼻尖。冰冷的钳口夹得他生疼。罗杰拧了拧,亚努斯被迫跟着被扭动的鼻子,把头向一侧偏。他怀疑这个帮派老大打算把他的鼻子撕下来。但罗杰再次松开钳子,这次伸向他的耳朵。钳子狠狠咬进他肉里,接着又松开了。“没意思,”罗杰说,“只对那些爱漂亮的家伙才管用,就是生怕你毁了他那张俊脸的那种人。你又不是那种人,对吧,亚努斯?对吧?”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亚努斯转过头不再看他。他脑子深处一跳又一跳,跟着心跳的节拍,擂击他的颅骨。那些声音也按着这节奏齐声吟唱: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把他们全杀了! 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既非疼痛也不是恶心,而是有如站在无尽深渊的崖边,脚下的土地却在不断崩塌。他深吸一口气,无法预料将要发生什么。

罗杰用他那肥腻的手指捏住亚努斯的下巴,把这个阶下囚的头扭过来面对自己。亚努斯再次深深望进那双苍白疯狂的眼睛。“人们都在想,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亚努斯,”他说,“人们都在想,你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要是人们都开始这么想,他们就会以为自己也能为所欲为。于是,我们就得抓人做个榜样。拿你来开刀似乎再公道不过。”

亚努斯没有回答。一方面,他知道罗杰已经沉溺于他自己的狂想世界里了;另一方面,他自己头脑里的魔音正愈唱愈响,淹没了这个帮派头头的声音。

“大人物啊,”罗杰讥笑,“不肯跟我们说话了。嫌我们配不上你了。以前你在山上有宫殿,在总督的宴上有座位。现在你那些风光朋友都上哪儿去了,亚努斯·达克?现在谁还能来救你?你会是个好案例。人们都会明白,没有谁是我收拾不了的。”

亚努斯没有理会他。反正他怎么都不可能说服罗杰。这个大块头享受残虐的快感,绝不会放过消遣的机会。亚努斯决心绝不能由他满意地享受自己的恐惧。他知道这才是罗杰真正想要的。他还怀疑,基于某种原因,这个帮派老大其实在害怕他,只是罗杰不愿承认,而且把他自己也骗了过去。

他确实该害怕你。 那些声音低语道。放我们出去,我们会教他明白何谓恐惧。他会领教到,他以为自己会玩的这场游戏,究竟能有多甜美,能有多可怕。

亚努斯试图把这些声音也无视了,但这越来越难。他已经清醒过来,体内的酒劲儿和戈尔康达都代谢完了,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淹没声音。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快被声音淹死了。它们震耳欲聋,好似暴风雨中狂吼的汪洋,却又比更加清晰可辨。每一道声音都有自己的脾气,时而曲意诱导,时而咄咄逼人,时而颐指气使,时而哀戚恳求。亚努斯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会在罗杰杀他之前就先发疯,还是有什么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到来。

帮派老大抬手解开镣铐。锁链叮当作响,一端滑脱,将亚努斯摔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他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凝结成雾。罗杰光穿一条围裙,怎么不怕冷?兴许他的肥膘还能抗冻。这个念头让他笑了起来。

“尽管笑吧,亚努斯。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亚努斯的手腕被罗杰铁钳般的巨大左手死死夹牢。他像小孩一样被轻松地拎着站了起来。刺青男和大个子同伙滑步上前,将他架直。钳子又被掏了出来,咬住他的小指指尖,带来一声脆响。

“很快就结束了。”罗杰狞笑着说,随后开始又拧又拉。起初,这股力道甚至是轻柔的,亚努斯的小指在关节窝里向前微微位移。紧接着,罗杰开始拧转钳子,痛楚就此开始。似一根冰火的针,顺着手背肌腱往上扎。手指开始遭到拉扯。要命的力道死死压来,手上的皮肤绷得极紧,骨节咔咔地响。这不能是真的,他仅存的理智在想,但他始终知道这确实在发生。

力道加剧。有什么东西咔嚓碎开,一股剧痛烧透手掌。他感到掌心一片濡湿。他看不见,但他能想出血肉的绽裂,白生生的骨茬浸着红透透的血。他咬紧牙关,决心不去叫喊。脑子里的搏动越发厉害,有什么魔鬼似的鼓手拿他的颅骨当鼓面。声音在脑子里隆隆地打。尽管剧痛难当,他还是感到有股深沉而畸形的狂怒在积聚升腾——强大到足以毁灭世界,腐蚀而足以侵咬钢铁。在他体内某个角落,某个东西已经开始以这愤怒与痛苦为食,从中汲取出力量与快感。

亚努斯正两面作战,一边忍受手上的剧痛,一边抵抗脑子里的东西。他清楚,只要对其中一方妥协,命运便会万劫不复。他正依靠纯粹的意志力,锁住体内的那东西,可一旦让它脱困……

罗杰满足得直哼哼。撕裂与碎骨声音交杂、以及什么东西脱臼的一响。剧痛如电流贯穿了亚努斯。罗杰咧嘴笑着,举着钳子到他眼前。起初,亚努斯意识涣散,还以为那是兽肉或者香肠,随后他看清顶端有一片指甲,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串顺着罗杰围裙前襟滚滚落下去的淋漓殷红,是他自己的血。他内心深处的防线开始坍塌。那些声音愈发响亮。他知道自己再也扛不住了,他的力气已经耗尽。他龇牙怒吼起来,一口血沫啐在罗杰脸上。帮派头子愤怒地挥起坚硬的金属钳拍了他一击。断指的血弄脏了亚努斯的脸。

“接下来,让我想想,”罗杰声音里满溢着奶油般腻人的满足。亚努斯知道,这个帮派老大的施虐欲望已经占了上风,在把他折磨死之前绝不会停手。复仇的渴望与求生的欲望充塞在他体内,仇恨在他眼中燃烧。他脑海中有什么存在正尖叫着发出警告。他知道自己必须不惜代价压制这股冲动,可他其实已经不想再撑下去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我,罗杰,”他青肿的嘴唇含混地说,“否则,你会死。”

“就凭你这副模样,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小可怜?”帮派头子豪迈地大声说,“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乐子?”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亚努斯说完,放开了对体内那东西的扼制。心智中的合唱胜利地膨胀。他脑子里的东西不断生长,填满他的头颅,淹没所有思维。他的痛楚消退,烈火在颅骨周围狂舞。他看到罗杰脸上浮现出近乎恐惧的神情,而他自己的嘴唇正扭曲成一个得胜的微笑。接管了这副嘴唇的东西正在试用它的控制权。黑暗从无尽的边缘涌来,带来比烈火更灼人的冰冷,以及比狂喜更醉人的疼痛。

亚努斯感觉到,某种真正黑暗的存在,即将在这座屠宰工厂中显形。与宇宙同寿,如罪孽般邪恶,在他脑后咯咯低笑。

紧接着,惨叫真正地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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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ender mercies,字面上就是温柔的怜悯,但也指虐待折磨(箴言12:10 A righteous man regards the life of his animal, but the tender mercies of the wicked are only cruelty.义人顾惜他牲畜的命,恶人的怜悯也是残忍。) 

  2. Niponan sumo wrestler, 其中Niponan大概是梗Nipp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