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贝利撒留大步流星地走进“鼠头”啤酒窖。在内心深处,他真希望自己自信得表里如一,可这也没法子,他确实有点儿害怕。不过,在这些始祖型人类面前,最好还是不要显得太软弱。
“鼠头”是雇佣兵和其他不太体面的角色时运不济时借酒消愁的去处。如果你想找人割开某条喉咙,或者雇一帮屠夫来为你的下一趟货物保驾护航,来这里准没错。说实话,与这种地方更合得来的是亚努斯,而不是他。在两人搭伙的这些年里,行商浪人总是全权打理这些事务,他在这群人里比西蒙混得开多了。
此时此刻,西蒙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自己脚下踩的是指挥甲板,而舰船正航向那“迢迢的黑暗”。他太清楚有多少硬茬子正在审视着他斗篷的剪裁,还有他佩戴的武器了。西蒙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气派,稍稍一抖他厚重的灰色斗篷,露出贝利撒留的家徽:两头后腿站立的狼所护卫的巨大独眼。多数围观者收回了目光,继续喝自己的酒。只有蠢到无可救药或者彻底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敢去招惹贝利撒留家族的怒火,或者承受杀死领航员带来的霉运。
这么想其实是对的,西蒙心想,因为那种霉运通常会以迅速毙命的形式降临。就算帝国当局没有因某人糟蹋了帝国最宝贵的资源而将其治罪,家族也会派出最致命且最恐怖的杀手,用一柄抹向喉咙的利刃或一颗射穿大脑的爆弹,来为他完成复仇。
话虽如此,当看到卡姆·贝尔和斯蒂尔依然坐在酒吧后方那张老位子时,西蒙还是松了一口气。要是他死了,那就算家族报了仇,也没法再宽慰到他了。有这两名雇佣兵在场,再穷凶极恶、狗急跳墙的暴徒,也休想在他身上讨到便宜。
四下里散坐着达克连队的其他幸存者。他们看起来已经喝得大醉。西蒙希望他们还没醉到会在可能有当局密探偷听的地方胡言乱语。无论一个人立下多少誓言、有多么忠不可言,或者对长官有多恐惧,一旦酒精的恶魔攥住了他的舌头,那条舌头就要不可避免地乱动了。好在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启航了;越快越好。
可那之后呢?下次回港时又该怎么办?我们根本不该去提丰,不该打破禁令。走漏消息引起审判庭注意只是个时间问题。
船到桥头自然直,西蒙告诉自己。不过那也无所谓了,他随即苦涩地想,反正我们多半有去无回。
西蒙穿过酒吧,在一张正对卡姆·贝尔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表面上看,这位老士官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他中等个头,体格宽阔,灰白胡须精心修剪,衬托着一张颇具欺骗性的坦诚面孔。即便历经多年异星烈日狂风的磨砺,他的双颊依然红润。他看起来更像个殷实的自耕农,而不是让整个星区闻风丧胆的雇佣战士。只有他那双眼睛,还透着提丰之行的痕迹——一种此前从未有过、往后又恐怕永远不会消失的恐惧。
“晚上好,西蒙。”卡姆开口。他的嗓音低沉洪亮,依旧带着克罗世界的乡音。西蒙记得,他是最早追随亚努斯的人之一,也正是那段经历造就了他。那柄出鞘时如同他身体延伸的宽刃剑,此时正挂在椅背上。一把沉重的爆弹手枪则绑在他的大腿上。
“晚上好,卡姆。晚上好,斯蒂尔。”斯蒂尔礼貌地朝西蒙点头,声音轻柔平稳地向他问好。西蒙望着他,心里飘过一丝隐隐的惧怕。倒不是说斯蒂尔长相有多么凶神恶煞:他身材高挑纤细,带有一种阴郁的俊美,一头长发赋予了他三分柔弱。衣着保守,穿一件浅绿色的束腰上衣,配一双高筒皮靴。言谈举止间也毫无威胁感。单看外表,没人能猜出他的底细,而鉴于他所选择的营生,这还是件好事。只不过西蒙知道太多他干过的事了。
大多数船员和雇佣兵都以为,斯蒂尔只是维南之星号的高级文书。但西蒙怀疑,哪怕自己有幸遇见传说中的帝国刺客,也碰不上比斯蒂尔更冷酷、更专注、更凶残的杀手。无论男女老幼、是异端还是狂信徒,只要接到杀人的命令,斯蒂尔就会出手,而且他那赏心悦目的脸孔上的表情绝不会有分毫改变。哪怕提丰之事让他心有动摇,他的脸上也没有半点痕迹。他是踏入神庙内部圣所的三个人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没有显得噩梦缠身的。西蒙推测,以斯蒂尔良知中沉淀的深重罪孽,世间已没有什么还能让他恐惧的了。
这个杀手没有携带可见的武器,但西蒙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他的腕套里一定藏着一两把淬毒的短匕;他的戒指上应当藏有一根细针,用以注入达克斯猫鼬毒素——帝国炼金名录中的七大剧毒之一;他颈部那带有挂坠的项链,随时都能化作绞索。西蒙知道斯蒂尔曾经用它割下过一个人的头颅。
真要动起手来,斯蒂尔单凭一双手,或者任何人类已知的武器,就可以致人于死地。他也是个专业狙击手。除了那副好皮囊,斯蒂尔看起来无足轻重,说话也像个商行的小秘书。他几乎能不引人瞩目地出入任何场合。西蒙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从不知道亚努斯是从哪儿把他找来的。他只知道,在这宇宙的芸芸众生之中,斯蒂尔只听行商浪人一个人的话,原因西蒙只能猜测。
“有什么新情况吗?”
“财源滚滚,”西蒙带着讽刺的微笑说,用手掩着将一枚梦石从桌面上推了过去,直到它滑落桌边,掉进卡姆·贝尔摊开的手掌里。老士官轻轻吹了声口哨,隐蔽地将宝石传给斯蒂尔。杀手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对他而言,这就等同于喜上眉梢了。
“看起来是真货。”他说。
“这就是真货,”卡姆·贝尔说,“我从当年杀我妹妹的畜生们身上缴来过一颗,之后就再没见过这成色了。”
“哪一批畜生?”斯蒂尔礼貌地问。他是唯一敢向这名雇佣兵提起这件事,还能全身而退的。几乎每个被贝尔先杀后抢的人,都跟他口中“杀了他全家的仇敌”长得惊人地一致。就连几个绿皮都不例外。
“冬巢那批。”卡姆·贝尔的语气足以吓跑除了斯蒂尔之外的所有人。杀手只是点了点头。西蒙敢发誓,他周身环绕一丝若隐若现的愉悦。似乎有时候,斯蒂尔生命里最大的乐趣,除了杀人之外,就是折腾卡姆·贝尔。
尽管看这两个久经沙场的狠角色打架会很有意思,但西蒙决定还是先谈正事。
“我们接到了一桩委托,”这句话顿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而且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可以赎回维南之星号,并付清船员的薪水。”
“雇主是谁?”
“在这里不方便谈论。”两人都点了点头。这间啤酒窖确实不是个保密的地方。
“我们要去哪儿?”贝尔忍不住问。
“这我也不能告诉你。”但出于公允,领航员还是补了一句,“我只能说,这次会很危险。”
“那倒新鲜了。”卡姆·贝尔说。
“我们极有可能谁都回不来。”
“我们每次出航不都是这样。”斯蒂尔说。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可能比我们干过的任何一桩买卖都要危险。”
“我跟船长经历过克罗世界,”贝尔说,“还能有什么比那更危险的?”
“亚努斯·达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斯蒂尔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
“我们现在在港口里,而且我们是在‘极乐宫’分开的。像他那种男人,在那里能出什么事?如果他需要我们,他知道该怎么联系。”斯蒂尔补充,碰了碰自己耳环上的通讯珠。
“我之前联系过他,”西蒙说,“没联系上。”
“他大概是跟他那高级婊子在一块儿,”卡姆·贝尔说,“不想被人打扰。”
“你启动他的定位器了吗?”斯蒂尔的神情严肃了一些。
“你觉得他可能出事了?”西蒙反问道。
他摇了摇头。“亚努斯能照顾好自己。我这边去组织船员,你们得喊伙计们集合了。一旦完成补给,我们就立刻起航。告诉弟兄们,这次全凭自愿,风险津贴翻倍。”
“这么要命?”卡姆·贝尔问。
“就这么要命。”西蒙·贝利撒留说。
“那最好现在就把小伙子们拉过来。”卡姆·贝尔说。
“把他们带到港口去,”西蒙说,“亚努斯一到,我们立刻出发。”
亚努斯·达克环顾着这间冷库,发出一阵干呕。他本该吐出来的,但先前吃下的东西早就全都成了身前地面上的一滩污秽。他这辈子也算见识过不少血腥,但他从未见过这番惨状。
那个曾被称为胖子罗杰的东西,此刻就躺在他身前的地上。他的血大半溅在了墙上。内脏从腹腔里一股脑涌出来,像绳卷一样,盘绕在他周围。亚努斯能看到紫黑色的内脏,多半是肝或者脾。他的心脏就落在地板上,那是亚努斯从恍惚中清醒时失手抛下的。他的双手依然裹满鲜血。
我都干了什么?亚努斯自问。恐惧与悔恨填满了他的胸膛。在胖子罗杰扯掉他左手小指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低下头看着左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的皮肤光滑平整。断指豁口处本该鲜血淋漓,但如今却是一块光滑的苍白皮肤。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十分疲惫,还有一点麻木。
亚努斯环顾四周。有什么东西正挂在肉钩末端,晃来晃去。看起来像一块地毯或者挂毯,只是颜色不对,还滴着血。靠近仔细看,他辨认出一些彩色的图案,随即意识到那是刺青。这是罗杰爪牙头子的人皮。最高明的标本师也剥不了这么干净。那么,地上那团流血的粉色东西,就是那个男人自己了。那团尸体仰面瞪着天花板,青黑的舌头耷拉在外,而那双眼睛,那如今他身上唯一还保留人类特征的东西,里面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疲惫击倒了亚努斯。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茫然四顾。尸体横七竖八,四处零落。残肢断臂挂在钩子上。整个地方全都是血。这场景就像是有只恶魔提着链锯剑大开杀戒,但亚努斯清楚那不是什么恶魔。那是他自己。
他开始掂量自己的选择。他该怎么办?最正确的做法是向审判庭自首。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他身上附着邪恶的神秘力量。帝皇的光芒已不再眷顾他,他的灵魂已经沉沦。如果任自己放纵自由下去,天晓得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假如说他在这里犯下的事是一个缩影,那他所能造成的祸害将无穷无尽。
他的一部分辩称,这些人死有余辜。他们袖手旁观,要么看着他受刑,要么亲自参与折磨。只有帝皇才知道胖子罗杰手上有多少血债。可如果下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杀人如麻的暴徒呢?如果下次是一群孩子呢?谁也不知道这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而他也不能说自己从未得到过警告。每个帝国人,从踏入教会学校的第一天起,脑海中就被灌输了未受约束的灵能者会迎来的下场。
还有一件事让亚努斯心神不宁。他审视着这些尸体,随后清点了一遍,与记忆中的人数进行比对。这里只有七具尸体。威泽尔去哪儿了?那个小个子的尸体在这些死者当中应该很显眼才对。毕竟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他不是打手,只是个线人。
该怎么确认那个家伙在不在?亚努斯问自己。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打穿了那些尸体的肚子,往里面塞手榴弹,然后退到一边旁观大爆炸。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确信自己能认出威泽尔的尸体。这里所有断裂的肢体也都不属于威泽尔,它们都太粗壮了。他推测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干扰他,试图告诉他些什么。那个线人逃跑了。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即便威泽尔顾及到把亚努斯绑过来的那些事,以及线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因而不敢把事情告到审判庭去,他也一定会通知辛迪加。那些人绝不会坐视自家成员遇害,更何况死者还是像胖子罗杰这样的高层头头。他们和领航员家族一样护短,追杀只会不死不休。现在无论他逃到哪里,或者如何改头换面,他的脑袋都会被明码标价。赏金猎人的登门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帮人也完全有手段让审判庭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慢慢地,他在这里犯下的大罪,开始钻进他的思维。他手无寸铁,却杀死了大半打全副武装且极度强悍的男人。这是一桩他不可能完成的壮举,除非他召唤了黑暗的力量,得到了受诅咒的混沌力量的协助。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那种他打小就被警告“必须时刻提防、一旦发现就要立刻向官方举报”的东西。他是一个灵能者。
我该怎么办?他扪心自问。不论梦石能换来多少财富,如今都失去了意义。一旦威泽尔把话传进了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再多的金钱也救不了他。他从前的地位也保不下他。他的行商特许状会被吊销,剩余财产会被扣押。在法律之下,他将不再享有任何权利。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怀疑事已至此,就连斯蒂尔也未必靠得住了。他得赶紧行动,赶在某个刺客或者赏金猎人或者审判庭现身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万幸,这里并不缺武器。他捡起自己的剑和手枪,又从胖子罗杰的两个爪牙身上顺走了他们的枪械。他套了几条弹药带,带上一把短刀。他打着颤,撑着身子站起来,朝大门走去。鲜血已凝结成暗红的冰面,在他脚下嘎吱脆响。
威泽尔在夜幕笼罩的街道上狂奔。每一处阴影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道煤气灯的光晕都成了临时的庇护所,保护他避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恐怖。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觉得有一只手会沉沉扣住他的肩膀,或是迎来一阵痛楚,明白达克已经追了上来。
一回想起那位行商浪人所做下的事,他的皮肤就一阵发麻。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罗杰的一个手下被由里到外地翻了过来,内脏从血肉里爆出,肋骨像象牙长矛般扎穿皮肤。胖子罗杰本人的肠子从他那巨大的肚皮里涌出来,绞死了他自己。其他人当时还冲上去试图营救老大,根本不知道那是在自寻死路。
好在威泽尔在“兔子洞”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磨砺出的求生本能让他采取了另一条路。当那些人冲向那个几分钟前还是亚努斯·达克、此时却在疯狂大笑的怪物时,他却冲出了门,并在身后将门摔上。倒不是他指望这扇门能拦住那怪物多久,纯粹是本能驱使着他找个坚固的物件,把自己与战斗隔绝开来。
此时,他的双肺灼烧着,胸膛仿佛着了火。灌铅般的沉重感流过四肢。疲惫威胁着要将他吞没。他知道自己一步也跑不动了,却不知怎地依然强逼自己踉跄向前。再走一步,他告诉自己。抬脚。再抬脚。他弄脏了的裤子贴在腿上。冷库里的寒气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
他累得浑身发飘,脚在一滩黏湿的污物里一滑,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猜他是不是喝醉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已经在朝他这边挪动,把他当成了现成的猎物。他挣扎着坐直,伸手在夹克口袋里摸他的钩子刀。看到这个充满威胁的动作,那几个小子退了回去。
渐渐地,威泽尔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周围全是人群。达克没有找到他。况且混在这一大堆人里头,他大概也找不到他了。一时间,威泽尔快要热泪盈眶,他挣扎着站起来。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藏身处,一个达克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判断出,谁肯为高高在上的大行商浪人亚努斯·达克这条极其有趣的情报,开出最高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