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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桥头伏击

亚努斯·达克迈出气闸门、踏入脏污的街道。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最近的巷口走出来,尾随在他身后。他加快脚步,一只手搭在爆弹手枪的枪把上,同时确认腕鞘里的短刀卡得够松,能够在必要时滑进他掌中。他真该带几个保镖出来的,但他实在是犯了糊涂,竟然独自一人拜访了极乐宫。他暗自咒骂自己,也咒骂那疯狂的一日里,他让酒精泡坏了脑子,居然以为能靠着赊来一笔钱,在胖子罗杰的赌桌上赢回身家。

夜色深沉。美杜莎巢都工厂排出的废液成了摇曳的煤气灯火,照亮了半条街。前方,可以看到帝皇那座擎天的大教堂。那是信奉人类救主的宏伟圣殿。亚努斯此刻真是不怎么想看到它。不过他也没得选。这建筑经过精心设计,在人们视野内能看见的楼宇中,就属它最庞大、最威风。三座尖塔宛如巨掌伸出的利爪,撕扯着烟霾密布的云层下腹。

潮气与工业毒素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四周盘踞着自由港高低错落的庞大建筑。宏伟的石桥在不同高度上将建筑相连,桥上列着许多滴水兽,还扒着藤壶似的雕刻圣像。亚努斯在扶栏上搭了会儿手,俯瞰着下方雾气蒙蒙的裂口,下层台地远方房屋里正透出灯火。穿过重重烟雾,对面另一座巨型锥形巢都漫出一片昏黄的远光,仿佛是雾海里一座隐约升起的孤岛。他冒险向后瞥了一眼,试图捕捉到那些神秘追踪者的身影,但浓雾已经将他们吞没。

近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环顾四周,看到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青年,身上穿着当下最时兴的贵族服饰:遮挡面容的兜帽长皮衣、肥大的宽袖子、紧身马裤,还有一双高筒靴。他们烂醉如泥,其中一人正贴着桥侧的石护栏走,全然不顾身侧就是百米深的悬崖。他摇摇晃晃,不时停下来鞠躬致意,同伴们则在一旁起哄。

几个清醒的公民小心地观望。他们穿着产业苦工的粗纺短袍,半是嫉妒,半是着迷,多少有点儿盼着那个年轻蠢货失足跌落。不关我的事,亚努斯告诉自己。他收回目光,顺着桥大步走开。

每隔百米,便有巨大的雕像巍然耸立。它们刻画着帝皇、他的原体、帝国圣人、本巢都世界的总督,以及过去万年间美杜莎青史留名的圣徒与英雄。透过云团间一道破口,亚努斯瞥见一抹星光。那不是他孩提时代熟知的星座,而是散发诡异辉光的星团。这意味着恐惧之眼近在咫尺。

从过往的经验中,他不可避免地学到了其中许多星辰的名字。毕竟,那些都是指引星际航路的方向标。那一颗是“戈耳工”,臭名昭著的毁灭红星,昔日霍根·贝利撒留率领的一支帝国舰队就曾在那里追击溃退的混沌大军,继而人间蒸发。那颗是“奇美拉”,据说在其恒星光照耀下,所有在奇美拉周围九大世界表面停留过久的人都会发生变异。还有“贝利亚”,最臭名昭著的就是它。据传,贝利亚上幽魂游荡,遍布失落种族的遗迹,浸透了古老的邪恶。在“首次勘测行动”的星图上,该区域就被标为禁区,处于国教的禁罚之下。亚努斯不禁想到,那些早已作古的星海远航客究竟在里面发现了什么?而奥里克和他的同伴又为何如此执着于前往,甚至愿意开出堪比总督赎金的报酬,只为求一个让他带路的机会?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他该操心的。

要是他还年轻,那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机会。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梦想,最爱听的就是大远征和探索纪元的故事——领航员家族的舰船勘测一个个星系,人类帝国的版图就此不断扩张。那时候,他沉迷于前沿边疆,痴迷于跨越极限,满心想要亲眼见证那所有如今这保守年代里人们敬而远之的边远地带。他渴望那一切,就像他渴望摆脱自己卑微的出身。他的领航员西蒙·贝利撒留曾经也是一样的啊。

也许这就是他内在缺陷的表征。也许他应该在更年轻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也许这样,他就能避开将他带到此地的道路,不至于来到这距离故乡上千光年的世界,走向一个只能看见湮灭,或者更糟糕的命运的未来。奥里克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从这里延伸出一百条道路,其中九十九条都通往毁灭。 大概如此吧,对他来说似乎十足贴切。过去并非总是这般光景;曾经,每条道路在他眼中,似乎都是通往声名与荣耀的坦途。

从他抓住机会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军官尽数阵亡后重整帝国民兵、帮助克劳镇抵御绿皮的那一刻起,幸运之星似乎就一直在他头顶高悬。在那一瞬间的决断中,他就从帝国商人“桑森与桑森”办公室里一个乳臭未干的十九岁办事员,摇身一变,成为了大英雄。他先是重新组织起民兵,随后又稳住克劳镇的防线,坚守到圣血天使赶来解围。即便到了现在,每每回想起那些峥嵘岁月,一股转瞬即逝的胜利热血依然会涌上心头。不过在当时,那些日子没那么风光。他还能记起守军数着所剩无几的爆弹、子弹和能量匣时,那一张张消瘦饥饿的面孔。他还能记起自己曾上前制止几场持刀斗殴,因为士兵们为了抢夺啃了一半的生老鼠而企图置对方于死地。他还能记起绿皮一次次冲击防线时,那些巨大兽人震天的咆哮。

子弹曾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那柄至今仍挂在他舱里的旧长剑上,还留着当年的肉搏战中砍出的卷刃与豁口。帝皇在上啊,那才叫活着。他以意志的力量撑起整条防线。在士气低落的关头,他慷慨陈词,鼓舞疲惫不堪的守军。他处决了那些妄言投降的人,因为面对外面那群嗜血的暴徒,根本没有投降的余地。在巷战交火中,他先是挖掘出自己战术上的天赋;随后,当那些群龙无首的年长者开始倾听他的想法时,他又施展出战略上的才能;最终,当城镇的实际控制权落入他手中,他在组织与后勤上的厉害也尽数显露。他发现自己拥有一种近乎魔力的能力,总能预判敌人的计划。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早已预示了他的将来。他迅速将这个念头抛开。

那些大兵居然愿意听从一个小毛孩子的指挥,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当时除了基础的民兵训练,就只剩在“桑森与桑森”抄写员宿舍的小窄床上,抓紧罕有的几小时闲暇,阅读过的那点儿东西了。但他们确实听从了他。军官们已经阵亡,富商们怯懦得像群绵羊。腐败的总督早就逃之夭夭,后来,人们在闷热丛林里找到了他那飞车的烧焦残骸,里面是他的尸体。他的手指只剩枯骨,还死死抓着装满国库收入的箱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无论统御部下需要怎样的特质,是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是统帅全军的威严气度,还是不容置疑的号令嗓音,他一样也不缺。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一旦体验过这种滋味,你就再也无法甘于平庸,更无法放手你的权力。

幸运的是,“桑森与桑森”的资深合伙人赏识他的才华。他们感激他保全了他们的仓库与财产,还发觉若是将这位“克劳镇之围的英雄”招入麾下,更是好处无穷。晋升来得又快又密,财富随之而至。他享受金钱以及金钱能买到的一切,但他更享受发号施令的滋味。

没多久,他就说服了那些商界巨头,交给他一艘商船和一支佣兵队的指挥权。他们为他申请行商浪人执照提供了担保,还承包了他首次出航的费用。那是一次漫长而辉煌的旅程,他们踏遍整个天龙支臂。而他带回的贸易商品,还有与所发现世界统治者们签署的垄断条约,则给予了投资人十倍的回报。在那次航行中,他将十个全新的世界带入了人类帝国,每个世界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自那一趟航行开始,往后每次出海,西蒙·贝利撒留都是他的领航员。那是个沉默寡言、古怪偏执的男人。他让贝利撒留印象十分深刻,因此这位年轻的领航员成了他的商业伙伴。仅凭那一次航行赚到的钱,亚努斯就已经能支付购买维南之星号时他的那份股份,而剩下的资金则由西蒙从自己的家族中筹集。

亚努斯至今仍能记起当时与贝利撒留家族代表的那几次面谈。如果他专心回想,连房间里那股奇异的麝香味都仿佛近在鼻尖。还有那三个干瘪的老家伙——他们的第三只松果眼上缠着丝巾,这只眼睛只在凝望浩瀚虚空时才会睁开。他们阴沉冷酷又古怪,问得没完没了又刨根究底。

不过,远航的传奇与他过往的战斗经历,一定是深深打动了他们,因为他们毫无异议地将钱借给了西蒙。或许那根本不是借给他的,或许他只是在贝利撒留家族中多了一个隐姓埋名的合伙人。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摸不透他的领航员与家族之间的确切关系。领航员家族内的政治状况复杂得超乎想象,不过,对于历史可以上溯至帝国建立前那段传说年代的贸易氏族来说,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随后便是那些好年景,那些年里,他点石成金。他着手招募并武装了一支用金钱能买到的最顶尖的雇佣兵团,而他们也给予了他百倍的回报。在朦胧星域的这一角,“达克连队”成为一则传奇——有人甚至说,这支军队几乎与星际战士一样令人又敬又畏。他的名字横跨星区,写下一连串从未中断的胜绩。他曾协助平定冬巢IX星的叛乱,染得皑皑白雪一片猩红,自己也险些被冻掉一只手。他曾从多里安海盗的侵袭中解救了一支大舰队的货船,随后接下帝国的委派,去剿灭袭击他们的海盗。他以精准的冷酷清洗了那广袤的小行星带,招降并驯服了其中最彪悍的劫掠者。剩下的海盗则被他踢出气闸,赤条条进了太空。

又一次伟大的远航,他穿越星图边缘的大片空白,发现了绿皮废船漂入星区的迁徙路线,并一举摧毁了三艘塞满绿皮的残骸。他将帝国的旗帜插上戴卡斯特拉,将那个蒙昧世界失落已久的人民带回文明的怀抱。荣誉纷至沓来。商人争相出资,赞助他的下一次远航。连审判庭都对他投以了恰如其分的敬意。

财富滚滚而来,又如流水散去。他在美杜莎造起宫殿,堆满上百个世界的奇珍异宝。他尝遍了自由港所能提供的一切欢愉,由此结识了贾丝蒂娜和她的圈子。他的连队扩编成兵团,他的孤船发展成舰队。到三十岁时,他已经是显赫的商界巨擘,不亚于拥有千年基业的“桑森与桑森”。冠有他名字的舰船从美杜莎平稳驶出,驶向朦胧星域的每一个世界。他以自己的名义担保探险航程,从船员中物色合意之人,资助他们成为行商浪人。曾几何时,他旗下的庞大舰队足以媲美星区总督,而他的战士虽然人数有限,却凭借着绝伦的技艺、凶悍的作风以及精良的装备,弥补了数量的不足。

也许,他心想,一切就是从那时起急转直下的。金钱和权力总能招来嫉恨和怨怼。

如今回首,他才看清自己当时有多么骄傲自满,自恃狂妄,已经看不见即将降临的征兆了。也许早在那个时候,污秽就已经开始蚕食他的内心,疯狂的孢子业已落入他脑中生根。

在崛起的过程中,他树敌无数。有那些不愿资助他远航,因而被他嘲笑胆小如鼠的人。有那些在他无尽逐利之路上,被他推到一旁的人——他将他们的生意碾在脚下,笃定他们永无翻身复仇之日。还有那些试图背叛他,却因为自身的愚蠢而被他一脚踩死的人。啊,敌人真是数不胜数。可哪一个从克罗镇的阴沟里爬起来,一路走进“帝皇大道”的宫殿里,坐拥无数杜卡特的人,能没几个敌人呢?

他曾以为自己的位置安全稳固。他坐拥堡垒般的宫殿,身边有八百名将他的名字当作战斗口号的忠诚士兵把守,还能倚仗与最古老且最伟大的领航者家族之一的盟约。总督、星际战士战团的领袖及帝国舰队的上将,他都曾与之同席共饮。他通晓星图上的未知领域,人们纷纷找他咨询。他曾觉得自己坚不可摧——这种自信,独属于凭自身努力攀上权势巅峰的三十二岁之人。他曾对自己的天赋与敏锐判断深信不疑。甚至在一切开始崩塌之初,他依然怀有这份坚信。

他甚至说不清一切究竟是从何时起、又是以何种方式开始走下坡路的。考虑到他曾斥巨资打造谍报网络,这种一无所知就更令人警醒。他的敌人似乎组织严密、资金充足。看来,在遥远泰拉上拥有强大盟友的不仅他一人。他舰队里的船长们开始接二连三地人间蒸发。行商浪人驶入星图上的大片空白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海盗打劫他的商船,每次袭击都诡异地料敌先机,避开了他为他们设下的所有防范陷阱。

他的好运似乎到了头。一个曾经无往不利的男人,如今却动辄得咎。现在,他碰过的石头不再变成黄金,而是化为飞灰。他那黄金般闪耀的名望流失殆尽,那战无不胜的光环也蒙上阴影。盟友与客户离他而去,起初是那些因为他一时得势而趋炎附势之徒,但到了最后,连那些他曾以为会生死相随的人也转身离开。他太晚才明白,美杜莎的商人们看重眼前的成功远胜过去的辉煌。无论你过去给他们的金库里添过多少杜卡特,都远不及你明天可能带回来的那一笔。

财富与盟友弃他而去,而秃鹫群集而来。那些曾经乐得等他方便时再还上款的债主,如今逼着他预付现款,法警也登门催债。那些以往绝不敢对他抱有微词的人,如今在公开场合贬损他的名望。那时,他终于还是翻开了那本禁忌之书。他诅咒自己当时的愚蠢,愤怒促使他加快脚步,试图将一切抛在脑后。

他继续沿桥前进,不时驻足,望向嵌在桥壁里的店铺橱窗。鬼使神差地,他停在了一处拱廊下,这里正位于那位征服之英雄赞德里乌斯的两腿之下。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家书商的橱窗上。那本书啊,他心想,兜兜转转,最后总能回到该死的书上。

说来也怪,十多年来他从未对它留心。那不过是他从一艘绿皮废船里寻来的一件宝物,一直没能卖出去。那是一艘古老星舰的航海日志,上面写满了胡言乱语似的符号,直到他最终撬开封面,着手破译其中的代码。在他的国度土崩瓦解之际,他绝望不已,又想要散散心,这才找了点事做。可代码一破解,他就喜不自胜,确信自己找到了东山再起的门路。

那本古籍是一份航海指南,是某位古代领航员留下的航行日志。它记载了一次漫长的旅途,穿越星图中的黑暗之地,通往一个世界,上面有一座古老的神庙,里面藏着所有行商浪人都梦寐以求的圣杯——也就是一套“标准建造模板”。那是一份来自古老黑暗时代的遗产。彼时,人类刚刚掌握宇宙的奥秘,建立起横跨银河的文明。这东西可以说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无论是谁,只要能发现这么一套宝贝,帝国都能开出足以买下一整颗行星的奖赏。他至今还能记起当时那种惊喜与感激。他选择无视那些警告。

他审视着那些发霉的皮革装订本,封面上压印着十几个不同世界的文字。他能读懂多少?一百种还是一百二?这不怎么重要。强迫式记忆训练赋予了他这项技能,他的脑子里堆满了可能永无用武之地的语言词汇,但为了以防万一,这些知识还是储存在那里。年轻时,为了这项训练,他支付了一笔不菲的价格。帝国的臣仆或许终其职业生涯,只消学会高低哥特便已足够,但只要哪座主要星港是亚努斯可能涉足的,他就会说那里的语言。

然而,今晚他刚听到那两个灵族陌客那流丽的语言时,他竟醉得没认出来——他本该认出来的。他以前听过这种语言:它与人类语言相比,就像拿人类语言和兽人的呼噜声相比一样差异巨大。他想起在边远世界遇到过的商人。他们是方舟世界的代表,正为了几个雕像讨价还价。在亚努斯看来,那些雕像只是一文不值的垃圾,但在他们眼中却意义非凡。

灵族。一想到这个词,他就打了个寒颤。异类,异形。它们是属于黑暗的造物,每个真正追随人类帝皇的子民都该远远避开,免得它们的异常沾染上来,像瘟疫一样蔓延。奥里克和阿瑟妮丝真的是灵族吗?还是说,这是他那饱受药物折磨和幻象侵袭的大脑臆想的又一重幻影?难不成他只是在捏造出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可他手中确实握过那颗梦石。那是真实的,不是吗?那触感真真切切。

一辆贵族敞篷艇飘然驶过,车夫漫不经心地驾驭着它,从人群头顶掠去。敞篷艇的航行灯将探照光打进雾气之中。舱内,乘客裹在银线织成的斗篷中,与空气中的毒素隔离开来。而在敞开式座舱里的车夫就没有这种加压的防护,只能戴着一副过滤面罩,将整张脸都遮住,看起来活像是巨大的人形昆虫。

贾丝蒂娜肯定知道怎么处理那颗宝石。极乐宫的老板娘是个古怪的女人,冷而美艳,宛如冬巢星上的积雪,同时还带着一种掠食动物特有的智慧。亚努斯不知道她那一肚子广博而古怪的知识是从何而来,她曾暗示过几次,他也做过些揣测,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都让人十分不安。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能帮他把宝石卖个好价钱。亚努斯不太明白,在所有光顾极乐宫的男人里,她为什么偏偏对自己青睐有加。他也拿不准自己是否该感到庆幸。但他可以肯定,她是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他的。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把旧债一笔勾销。

不过,眼下得一步步来。是时候开始着手筹划了,而这意味着他得重新拉一队船员出来——如果经历了提丰星之事过后,还有人肯信任他的话。他得在老船员们彻底离开美杜莎、签到别的船长手底下之前找到他们;或者,在他们还没有放任自流,沦为这颗边疆星球上随处可见的行尸走肉之前。

美杜莎星为什么会腐败到这种地步?亚努斯想问。在这里,一个人只要塞给法务部几个特斯币,就能在杀人后全身而退;传闻这儿的贵族早已被混沌崇拜渗透得千疮百孔,而总督则在后宫里日夜颠倒,吸着装满魔鬼根的水烟,好在接下来的纵欲中重振雄风。听贾丝蒂娜的暗示,一个人只要想,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加入各种怪诞而禁忌的教派。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是什么吸引了他?以前他还告诉自己,对于一个坚毅无情的商界新星来说,这里只是整个星区里生意最好做的地方;而现在,他看到了其他东西的阴影。也许是这里的腐败在呼唤他内心的堕落。

亚努斯很确定这颗星球迟早会被审判庭盯上。届时,他们会像贪吃的人挖出瓜瓤一样,将这世界的核心剜走。这早该发生的,可依然尚未到来。

是因为这里远离帝国政权的核心枢纽,又太靠近恐惧之眼吗?还是说,那片恐怖之地正散发出瘟疫般的辐射,扭曲了当地人的心智?又或者,正如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探知的那样,这里存在着大规模的贿赂,其中滋生的腐败已从美杜莎向外扩散,渗入帝国官僚体制的庞大网络?

很久以前,亚努斯曾去过泰拉的档案馆,了解到人类帝国的疆域是多么广袤。想要抹除美杜莎的档案,以及那些帝国密探的呈报卷宗,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只要有钱就都好办。西蒙就暗示过贝利撒留家族有这方面的业务。说真的,帝国所有领航员家族和贸易商都这么干,这也是一门生意。也许美杜莎的总督,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人,就有类似的门路。又或者,他是花钱雇了某个大家族代劳……甚至可能就是贝利撒留家族。不是不可能。

但这番推测对现状毫无帮助。他得尽快找到斯蒂尔、卡姆·贝尔或者其他老伙计,把风声放出去,说他们要重操旧业了,说他会结清所有的旧账,补齐所有拖欠的工钱。当然,前提是卡姆·贝尔不会把他大卸八块,鲁尔克也不会用动力扳手砸烂他的脑袋。他吃不准大货会不会原谅他上一次的航行。也许会吧。他过去一直是个好老板,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愿意追着他冲进地狱。仔细想来,他确实是把他们带到了地狱里去。

能把老船员们重新召集起来,终归是件好事。可以肯定的是,以他们如今进了列入黑名单的履历,没有哪位帝国船长还愿意雇他们了。如今“维南之星号”可不太适合让你写进简历。只有走私贩子或者更糟糕的角色还会雇佣他们,可他得替自己的船员说句话,那就是大伙对这些事一向挑剔。不,亚努斯敢说,只要把钱给够,大家大概率会不计前嫌,重新搭伙干活。尽管亚努斯也说不清,接下来的他到底要干什么活。等他让维南之星号脱离扣押,他又该何去何从呢?他不可能再回去给胖子罗杰或辛迪加办事了。他可能得开始接一些大路货的运输单子,但他怀疑其中的利润根本不足以维持开销、支付薪水以及供养自己的瘾头。算了,等走到那一步再操心吧。眼下他只需要走一步看一步,直到前路明朗。不过,最首要的,是得先找到自己的领航员,而至于要怎么找人,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身后便突然传来靴子摩擦石面的动静。他迅速转身,手按在枪柄上。只见两个男人,体格魁梧、来势汹汹,正他身后的雾中逼近。在他们身旁还站着怒气升腾的威泽尔。

“就是这混蛋,”他说,“轰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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