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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色孽先驱

贾丝蒂娜的办公室看起来就像一座商业帝国的枢纽。墙上挂满了知名交际花的肖像。一盏吊灯光彩璀璨,罩在一张宽阔的环形办公桌上方。

这儿与亚努斯所知的大富商房间相比,只有那么一样不同,那就是空气里有股似有若无、令人心神荡漾的麻醉香。其实有些商人的房间闻起来也差不了太多。

贾丝蒂娜坐在桌边。一个新来的姑娘正替她按摩颈肩,另一个则在修剪她那长长的指甲。他敲出一串不起眼的暗号,门便敞开了。他进门时,她抬起了头。“亚努斯,”她说,“真是稀客啊。我以为你还只顾在楼下借酒浇愁呢。”

她的声音低柔撩人,稍带暧昧。那口音更像豪门的贵女,而不是从美杜莎阴沟里一路爬上来的街头小童。亚努斯也曾费心苦练帝国上流社会的说话腔调,因此一听就能分辨出其中耗费了多少苦功。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个共同点。

“有生意找上门了,”他说,“是私事。”他补充,重复了两名陌客的说法。贾丝蒂娜拍拍手,两个姑娘就退了出去。这位极乐宫之主啪地甩开折扇,慵懒地扇动着面前的空气,将致幻的香氛送入亚努斯鼻腔。贾丝蒂娜很会玩这些小手段。她对金钱也同样认真。

“我想,你指的是那两个神秘的黑衣客吧。”她说。那其实不是真的在问。贾丝蒂娜有一套监控水晶网,能监视她地盘上各个沙龙和卧室里的一切状况。“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租我的船。”

“起码还有人不介意你前几次出航不利。”贾丝蒂娜说。这只是玩笑话,但还是扎了亚努斯的心。不过这话里又有几分无心呢?恐怕不多吧。在贾丝蒂娜这儿,一切事物都藏着暗号;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破译成功。

“他们要去哪?”

亚努斯突然有些迟疑,不太想告诉她答案。于是他避开问题,转而把那颗宝石亮给她看。这吸引了她的注意。有那么一刹那,震惊、诧异以及赤裸裸的贪婪,纷纷掠过她的脸庞,但她那张光洁的面容恢复太快,若不是亚努斯实在了解她,准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梦石。”她说,不容置疑地伸出手。亚努斯让宝石落入她掌中,然后用自己的手拢住她的手指。一如既往地,他注意到她的手是那么小巧,他几乎能用一只拳头包起她的双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纯正的梦石。”她说。

“我也这么想。”他说。

“不管他们目的地在哪,至少报酬相当丰厚。如果交给我来处理,我可以把它卖出……一笔很可观的价钱。”

“我也正有此意。多少钱?”

“五千杜卡特,可能还不止。”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个数得翻倍再翻倍。”他说。昔日的商业本能自动地接管了他的大脑。他很久以前就将谈判技巧掌握得炉火纯青。

“你知道我不会坑你的。”她娇嗔道。

“当然了,”他说,“但我得确保你清楚这件宝贝真正的价值。”

他开了个玩笑。没人会比她更懂得如何衡量这类货物的价值了。她会意地笑了笑,虽然笑意中透着一丝阴冷。“我不认为你真的清楚它的价值。”

“什么意思?”

她咯咯轻笑起来。“据说这些东西会被……术士们拿来……”她顿了顿,亚努斯几乎能看出她咽回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

“……用在某些神秘仪式上。”

这已经不是贾丝蒂娜第一次暗示她知晓那些神秘学的知识了。亚努斯有时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在引诱自己开口追问。她曾隐晦地提及一些流言,讲起某些禁忌的教派。那是多数人连碰都不敢碰的话题。这些内容他不愿深想。

“这可能只是第一颗,后面还有的是。”

这下她确实露出了几分震惊。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那不大可能。如此纯净的梦石非常罕有,而且只有灵族才拿得出。”

亚努斯把自己对那两个陌客身份的猜测告诉了她。她笑得更深了,露出细小而尖锐的牙齿,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某种掠食动物,一只貂或者恶魔猫1。“我是认真的,亚努斯,”她说,“拿我的命担保。你必须把这两个陌客的信息全告诉我,一字不落地转述他们说过的话。全部。否则我不会帮你。”

这是亚努斯从未见过的贾丝蒂娜。她听起来无比真诚,而且十足严肃。而且,除非他大大高估了自己看人的眼光,否则他敢说她还在掩饰某种更深邃的兴奋。他停下来权衡局势。商人的眼光让他从多个角度全方位审视这桩交易,在行动前尽可能摸清底细。他想确保自己没有泄露信息,也想看看能否从她掌握的东西里占到便宜。在谈判中可不能被威胁吓倒。但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急需她的帮助,而她对此心知肚明。或者说,他真的需要吗?肯定还有别人愿意接手这些梦石。也未必。考虑到商业代表们正对他正满腔怒火,胖子罗杰又在后面紧咬不放,他确实需要一个能替自己出面的中间人,而她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的人脉遍布美杜莎,也深谙此地每一桩黑暗里的勾当。

但他绝不会把奥里克说过的话和盘托出。他不会告诉她自己脑子里有声音在说话,也不会提起陌客口中等待他的末日。也许他可以稍作删改,略过那些不谈。突然间,他后悔起刚才一口闷了兑过戈尔康达的酒。那真要害死他了。该告诉她奥里克想去恐惧之眼吗?该承认自己确定奥里克和阿瑟妮丝是灵族吗?他的头脑一阵眩晕。脑海深处的那些声音叽叽咕咕。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舌头。

“他们是灵族,”他说,“他们想进恐惧之眼。去贝利亚IV。”

她像是触了电,脸上浮现出的神情让亚努斯想起紧盯大餐的猛禽。她向前倾身,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奋力挣着皮带向前。

“如果是灵族,那就说得通了。毕竟所有的梦石终究都来自灵族。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那是他们培育出来的。可为什么偏偏挑中你去带路?”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出名的大探险家吧。”他补充,带着几分粗暴。

“为什么不用他们自己的船?灵族毕竟是有舰船的。”

“这得问你了——这些事你比我懂。”

“是啊,大探险家,也许我是更懂。”她话里带刺。

“总之,他似乎笃定我会按他的意愿做事。”

“笃定?”

“他说他已经预见到了。”

“是吗?原话就是这个词?”

“大差不差吧。我觉得他是个疯子,所以没怎么仔细听。”

“真的吗,亚努斯?有人拿着足以赎出一个总督的梦石请你出航,你却不仔细听?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看来酒精和戈尔康达对你的影响比我想的还要大。”

“你会帮我把这块宝石出手吗?——而且别让我的债主发现?”

“我也你的债主。”

“除了你之外。”

“好。我这就去办。我要先去打听打听。晚些再找你谈。”

这就是逐客令了。亚努斯不太喜欢她起身离开时那种乍地展露的果决。他能感觉到里头藏着某种更深层的动机。她远远不只是想拉他一把,或者单纯想赚钱。这一定和灵族有关,但到底为什么呢?

无所谓了。骰子已经掷下。有了这颗梦石代表的财富,他就能还清债款,拿回他的船,拍拍靴子走人,抖掉来自这罪恶世界的尘土。但他又能去哪儿呢?


直到这位行商浪人离开,贾丝蒂娜才让得逞的微笑浮上脸庞。难道亚努斯·达克真的不知道他到手的东西价值几何?她想大概是的。毕竟,他连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毫无戒心地收下了她的护身符,浑然不知这东西正在他与那位伟大主宰之间铸起一道纽带,且这纽带很快就要变得牢不可破了。邂逅亚努斯的那天是她的幸运日,后来她看出他的潜力,上报给自己在教派中的上级,这份幸运便更进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那颗梦石,感受着其中流淌的诡异外星力量。她不打算去汲取它,那东西不会允许的。她甚至可能因此受伤。这玩意儿之所以被制造出来,正是为了防范像她这样的人,防范禁忌欢愉之主的代行人。如果可怜的小傻瓜亚努斯知道该如何去使用它,这甚至可能庇护他一段时间。可惜他不知道。

还有灵族,她想。今晚真是精彩!要是能把他们献上去,奖赏将不可估量。主人最渴望的就是灵族的灵魂,胜过其他的一切。她有太多事要上报了。

她站在落地镜前审视自己的美貌,感到十分满意。凭借这份姿色,还有她不屈的意志,她从美杜莎“兔子洞”的深巷里一路攀升,直到成为本世界欢愉教派的大祭司。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在房间里大步巡视,确认所有的锁都上好了。现在谁也闯不进来。门都经过了加固,就算是一群端着攻城槌的欧格林,也休想破门而入。

她走回镜子前。每一次准备联络主人的时候,她都会感受到这股恐惧与期待交织的颤栗。她点燃两支致幻熏香,深吸一口气,让精神逐渐放松。随着内在力量逐渐凝聚,一浪浪欢愉涌遍全身。

她闭上眼,感受着肌肤的刺痛。她吸入那股甜得发腻的芳香,伸出左手,掐出一个犄角的手印,掌心拂过镜面,反复诵念她习得的古老咒语。

“阿玛特-蒂,阿玛特-斯拉孽什。阿玛克-科勒莎。阿玛克-斯拉孽什。阿玛克-沙哈·加索恩!”2来自恶魔语的古老音节从她舌尖滚落。咒语出口,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扭曲。她睁开眼,镜中的倒影已经开始荡漾变形。

她注视着自己的映像扭曲变幻,化作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姿色尤甚她本人的存在。雪肤纯白,好似最纯净的大理石像;一头赤发,明丽灼然。额前生着一对小巧的尖角,红宝石般的双唇笑意盈盈,尖利獠牙探出唇间。那双眼睛既无虹膜也无瞳孔,只燃着两簇紫丁香色的火焰。一袭极薄的丝袍,裹着幻影那雌雄莫辨的姝丽身躯。一如往常,吸引、忠诚与崇拜一同拨动了贾丝蒂娜的心弦。自她第一次领教主人的爱抚起,这种感觉便深植于心。

镜中的厅堂已不再是她的房间。她能看到暗红的墙壁上雕刻着无数情色的塑像,那些石制的形体正以缓慢而诡异的姿态蠕动,仿佛拥有生命。一双赤裸的少男少女跪伏在幻影脚边,满怀崇拜地仰望着,随即又嫉恨地瞪着贾丝蒂娜。他们身后是一扇巨大的拱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恶魔世界光怪陆离的可怕景象:硕大的岩块从地表剥离,聚成庞大的球体飘浮升空,有时还会扭曲为淫邪的痛苦形象。

“何事,奴隶?”幻影开口问道,“你可有什么渴求?”

“我有消息禀报,伟大的色孽先驱。我有消息,沙哈·加索恩大人,”贾丝蒂娜说着,让声音中流露出几分她的崇拜。她很为自己骄傲,因为自己听起来还不算太过卑微。

“那就说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恶魔抚摸着少年的头。贾丝蒂娜注意到他的指甲尖锐细长,宛如鸟儿的利爪。

“灵族已经接触了达克,”贾丝蒂娜说。看到主人脸上掠过的笑意,她感到一阵欣喜。“他们给了他一颗梦石。”

恶魔骤然换上怒容。“决不能让他们横加干涉,奴隶。我的归来之日已近,容器必须就绪。我们必须得到那个男人。他将承载非凡的伟力。”

尽管胸中霎时填满了恐惧,贾丝蒂娜还是点头称是。沙哈·加索恩在惩罚手段上很有创意,而且其中一些惩罚甚至不含半点欢愉。“达克什么都没有察觉,主人。他把梦石交给了我,想卖掉换钱。”

镜中回荡出温暖的笑声。“凡人真是愚不可及,”他说,“竟会主动交出唯一的防身物。”

“他们答应还会给他更多,主人。”

笑声戛然而止,像被刀切断一般。“难道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他问道,“这不是那帮该诅咒的先知第一次干扰‘大假面剧’了。”

“我不知道,主人。”贾丝蒂娜的不安愈发深重。

“你当然不知道,奴隶。”沙哈·加索恩的语气饱含柔情,这让贾丝蒂娜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领赏了。他们在凡俗生物中最为神秘狡诈,尤其是他们的先知,对自己在假面剧中将要扮演的角色,总有些额外的洞察。“他们开出这笔赏金是为了什么?”

“他们要求达克带他们去贝利亚IV,伟大的主人。”

“什么?”恶魔的声音宛如雷鸣,狂暴的怒火在他脸上翻腾。仅仅是提到贝利亚IV,就让他心神大乱。在他身后,闪电疯狂地鞭挞着拱窗外变幻不止的大地。“你确定吗?”

“亚努斯·达克是这么说的,伟大的主人。”

“他们一定是想干扰‘扬升’。否则过了这些个千年,他们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前去?”

贾丝蒂娜并不完全理解主人的话。她根本不知道灵族在打什么主意。

“我必须好好想想,贾丝蒂娜。静候我的旨意,在此期间,冥想那千般隐秘而崇高的爱抚。”

“如您所愿。我将在欢愉中等候,主人。”贾丝蒂娜说着,收敛心神,准备迎接这位恶魔主人随时可能降下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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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里的“貂”原文是think,怀疑可能是mink的typo。 

  2. 这段内容在dark tongue里面没有查到对应词汇。除了其中“斯拉孽什”就是色孽,“沙哈·加索恩”是本书限定的色孽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