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尔甘大步穿过神殿宫的走廊。脑海中，他能听到那遥远的乐音，感知到部下的话语，“看见”他们发出的声响。他微微一笑。动觉体验总是很有趣，而他上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几十年前了。在恶魔王子出现后，动觉变得愈发强烈。1
熠熠的光晕笼罩着“马拉里斯”。光环中氤氲着彩虹所拥有的全部色彩，甚至还有更多颜色。扎尔甘强迫自己将恶魔王子视为男性的“他”。既然他正占据着马拉里斯的躯体，这似乎合情合理。随着体内恶魔本质吞噬生命力，老灵能者的身体不断消瘦。他皮肉枯萎，散发出浓烈却不讨人厌的麝香味，扭曲了混沌星际战士正听着的音乐。扎尔甘思考着，恶魔王子这次显现是不是意味着什么。莫非他不信扎尔甘能完成任务？
这几乎算得上侮辱了。沙哈·加索恩的力量纵然令人敬畏，却吓不倒扎尔甘，至少不会完全吓倒吧。他曾沐浴在原体福格瑞姆光辉璀璨的威仪中，更曾在帝国黎明之际与帝皇并肩同行。要想震撼他可不容易。
不过，这恶魔身上还是有些了不得的特质的。马拉里斯那副佝偻年迈的躯体，现在站得英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以往神甫从未有过的骄傲与尊严。他的双眼满含饥渴地凝望世界，仿佛眼睛的主人渴望将目之所及悉数据为己有。
他知道马拉里斯体内仅仅容纳了恶魔王子真正力量的冰山一角。他在恐惧之眼更深处的世界上，见识过这类存在的伟力——在那里，它们甚至能将整颗行星塑成自己的形象。在这边缘地带，它们的力量没有那么强大。
扎尔甘知道，所谓恐惧之眼与非恐惧之眼之间，存在一定的交叠过渡地带。在这片边区，环境几乎与那该诅咒的帝国内部一样稳定。但随着恐惧之眼的扩张以及混沌影响的蔓延，这种稳定性正逐渐改变。或许再过一万年，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和恶魔世界一样了。到那时他也许会回来一探究竟。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马拉里斯”身上。他怀疑今夜过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老人了；沙哈·加索恩吃他的速度太快了。等到罪之骄傲号准备启航，他还得再找一个新祭品。世事就是这样嘛，他对自己说。
“我在对你说话，扎尔甘，”沙哈·加索恩说。混沌星际战士将注意力重新转向恶魔宿主。他好奇恶魔王子究竟说了多久了。一问三不知的惩罚恐怕会很严重。
“是，伟大的王子。”
“我说我们要深入神殿内。我感应到了狡猾的灵族以及我的战利品。”
“伟大的王子，我能问个问题吗？”
“随你意愿，扎尔甘。”
“您为何要与我们同行？我完全有能力独自完成在此应做的事。”
“啊，这就是传说中星际战士闻名遐迩的傲慢吗，扎尔甘？”恶魔的声音美妙动听，仿佛正为扎尔甘脑海中萦绕的乐曲和上歌词。他意识到恶魔王子正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而自己有着沉沦不醒的风险。他调动意志，挣脱了这股魔力。
“或许吧，伟大的王子。”
“谁又能断言，你此次任务的全部目的，或者说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不是为了在此时此刻来到这个地方，带来这具腐朽的古老躯壳，以便让我显现真身，夺取我那命运的器具？”
“恕我直言，伟大的王子，我怀疑我的人生意义不在于此。我是被创造出来成为战士，投身最伟大的战役的。我先是被帝皇选中，随后又被众乐之主挑中，来担任我的角色。我的命运总不能是送货小弟吧。”
“你确实非常傲慢，”沙哈·加索恩说。轻柔的语调现在暗含威胁。“不过，你说得也对。扎尔甘，在伟大的战役中战斗正是你的命运——我们在此实现我的目标后，那最最伟大的战役，便要拉开序幕了。”
这勾起了混沌星际战士的兴趣。战争是他最大的欢愉，胜过药物、音乐，以及肉体的一切享受。他的大脑曾由一位古老的科技术士重新接线，使鲜血的气味能像珍馐般刺激他的愉悦中枢，而战场的咆哮比最美妙的天籁还要甜美悦耳。他被塑造成了屠戮的鉴赏家。沙哈·加索恩的话里有个他无法拒绝的许诺。
“您是什么意思，伟大的王子？”
“不久之后，我将为银河点燃战火，那将是自荷鲁斯时代以来再未有过的大战。”
“那将是一场伟业啊，”扎尔甘真诚地说。战帅反抗帝皇的叛乱几乎撕裂了帝国。“那真是些美好的日子。”
“往日将会重现，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
扎尔甘明白这是拉拢，恶魔王子正许诺他最渴望的东西，以期赢得他的忠诚。这就是恶魔的行事方式，向来都是如此。
尽管如此，如果对方能兑现承诺，扎尔甘知道自己会照他的要求办事。一场遍及银河的大战，就像重返他的青春岁月。那段时光确实美妙辉煌。
“灵族正在寻找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那本是属于我的。我要他停下。现在他已经启动了古灵魂引擎。若我不直接施以援手，此地正在觉醒的力量恐怕你难以招架。我是来帮你的，我的朋友。”
扎尔甘知道沙哈·加索恩肯定在说谎，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他是恶魔王子。他的优先事项中绝不会包含帮助扎尔甘·铁拳。这里发生的事让强大的恶魔王子都担心不已，混沌战士对此有心查探。如果这里真有什么宝物具备如此威能，连沙哈·加索恩这样强大的存在都被打乱了计划，那么这宝物当然值得扎尔甘想办法弄到手。
“跟我来。”沙哈·加索恩说。
“遵命，伟大的王子。”他说。
“首先，我们去找亚努斯·达克。这具躯体已经开始疲惫，我希望在黎明前换上新的肉体。”
“是该如此。”
恶魔做了个手势，唤起他的力量。一瞬间，宫墙在身边模糊掠过。
亚努斯站在一块硕大的曼陀罗圆盘中央2。复杂的纹样从他脚下盘旋蔓延，玄奥地让他联想起奥里克抛掷符文石时的情景。回头望去，可以看见灵能引擎漫长的甬道。现在，能量在引擎之间噼啪闪烁，空气随之震颤。
“快点，”阿瑟妮丝说，“我们必须离开。”
士兵们紧张地站在大圆盘边缘。显然，他们也能感受到圆盘中流淌的力量，不太想踏上来。
“照她说的做，”亚努斯冷冷地说，“此地易攻难守，敌人会把我们击溃。”
亚努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他们进了死胡同。走廊在这巨大圆形图案处戛然而止，似乎除了向上别无出路。仰望无比遥远的天空，他确信自己可以望见群星冷冽的闪动。他的视线正顺着一口巨型水晶烟囱，遥望某处宏伟的穹顶。他试图回忆先前空中俯瞰时所见的城市布局，找到这穹顶的对应位置，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还注意到空气越来越冷，死亡的衰朽气息也逐渐浓烈。墙壁上描绘着一只神武的飞鸟，双翼滴坠烈焰，追逐着微小的身影。那是火鸟凤凰，他想。这是灵族的某种神圣符号吗？
众人渐渐走上圆盘。奥里克再次诵咒，力量从他体内旋动迸发，触及曼陀罗。火线映亮了圆盘表面，后者似乎在令人眩晕地变幻旋转。亚努斯看到，墙壁开始上升，凤凰飞到了头顶上方，被一位古老神王的形象所取代。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移动的不是墙壁，而是他们自己。他们正沿着巨大的竖井，坠入地下深处的幽影。没有运动的感觉，也没有空气的扰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圆盘而非墙壁正在移动。唯有常识告诉他，前者是比较可能的情况。
有人发出欢呼，有人则不安地沉默。所有人都察觉到，脚下的水晶马赛克周围正盘旋着道道火舌。他们下降了很长、很长的距离。神殿下方开凿的空间之大，令亚努斯印象深刻。他也好奇起敌人现在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可不知为何，他很确定，敌人一定能找到办法。
在神殿宫下方的黑暗深渊里，曼陀罗飘曳而下，落入一座宽阔的厅堂。它穿过巍然穹顶上的孔洞飘然下落，栖在庞大的基座之上。巨型面具覆盖墙壁，每张脸孔约有十个人那么高，由活的水晶雕琢而成。它们似乎正以无限智慧的悲悯目光，注视着圆盘降落。亚努斯竭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些面具不是活物。大厅边缘环列着各式小型基座，以及登临基座所需的阶梯。每一处抬高的基座都正对一张主位面具。
亚努斯注意到，硕大面孔之间的空处，嵌满了较小的圆盘，每一面都刻着粗简的人形面孔。弯弧的墙壁自地面至近三十米高处，每一厘米的空间都被面容的汪洋覆盖。
“这里是我的先祖与众神对话的地方，”奥里克说，“灵族所有神祇皆在此有其象征。”
“除了色孽，”亚努斯尖酸地说。他多少有点期待异形会发出抗议，不料换来的却只是一个赞同的点头。
“在此切勿提及那个名讳，亚努斯·达克，”阿瑟妮丝说，“这是亵渎。”
“听你的咯。”亚努斯说，暗自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面容悲戚的不朽者仍在审视着他。
“除了寥寥数者，余下皆已逝去，”他听见奥里克低语，“宛如旋风携去的落花。”
亚努斯不确定他指的是诸神、城中居民、灵族往昔的荣光，还是三者兼有。眼下他并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法防守。帝皇在上啊，只要有人从空中丢下几枚弹头，就能把他们通通消灭。他向奥里克指出了这一点。
“不必担心，亚努斯·达克。我们在我们应在的地方。现在只需打开最后一扇门，就能得到此行所求之物。”
“然后呢？”亚努斯问。
“然后，我们就做好准备，迎战追击的恶魔。”
“我简直等不及了。”
大先知再次开始吟诵，令亚努斯惊愕的是，墙上那些怪物般庞大的面孔竟有了响应。起初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只是回声，但随后他意识到，词句是从那些巨硕的嘴巴中传出的，那些哀恸的巨目里也闪烁着光芒。
“我以为这些神都死了。”他低声对阿瑟妮丝说。
“他们确实死了，”她轻声说，“他是从自己之内、从他所受教导的记忆里，将他们召唤了出来。他投射自己的力量，赋予他们生机。在这一个瞬息，他们重获生命，继而再归于浩瀚虚空。”
大先知的光环闪烁着照亮了古老众神的五官，让他们仿佛又有了生命的迹象。一时间，他仿佛看见一位怪异的女子眼中泪光盈盈；他仿佛看见什么小丑神的狡黠面具唇边扭出一抹微笑；他仿佛看见一张半灵族半龙的面容，鼻孔里燃烧起火焰。3
大先知的言语在厅堂中回荡，声势渐盛，愈发响亮，直至几乎震耳欲聋。也许是声学的效应，抑或是魔法的把戏，这些话语分作百种音调、千般嗓音。这乐声在他脑海中叠荡，在他血液中燃烧，他发现自己正随着大先知的节奏，亦即与他心跳鼓点相谐的韵律，一同开口诵念。
奥里克一边吟唱，一边动了起来，依次地旋身，逐一直面每一张大面具。吟咏攀至高峰，陡然断绝，他面朝南墙低悬的巨大暗色面容，仆倒在地。那似乎是一张金属面具，形貌与其说是灵族，不如说更像恶魔。它双目中有烈焰燃烧。
“开口吧，凯拉·门沙·凯恩。”奥里克说。面具巨口张开，露出内里的黑暗。4
动觉（kinesthesis），源于希腊语”kinein”（移动）与”aisthēsis”（感觉），指个体通过肌肉、关节等运动器官感知肢体运动状态的能力。在现象学与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动觉作为一种感知模态和隐喻受到了关注。学者们结合亚里士多德的感知官能概念（aisthēsis）、历史上关于“肌肉感觉”和“本体感觉”的发现，探讨了赋予这些“内在”身体感觉以美学价值的可能性。 ↩
mandala，源自梵语“Mandala”（意为“圆”或“中心”），是修持能量的中心。曼陀罗基本构成为方或圆的坛，并将诸天诸尊按照规则安置。在各种事相仪规，特别是进入中阴时空时，为防止诸天魔众侵入，会在修法时空建曼陀罗法界。 ↩
应当分别是伊莎、笑神、德拉奇瓦。再加上下面提及的凯恩（附：凯拉·门沙是血手之意），全部是灵族并未彻底死去的神。 ↩
本书中称凯恩为死神，这本书创作时死神伊尼德相关设定应该还没有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