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陵墓。里面比亚努斯预想的要小得多。玻璃般的水晶墙壁上刻着奇异的迷宫式图案,仿佛要在他脑海里留下烙印。顺着这些轮廓看会让眼睛和心灵都十分不适。大厅中央有一座祭坛,上面躺着一位身穿盔甲的灵族。他那戴护手的双手扣在胸前,紧紧握着一把剑。
“他已在此长眠万年,”阿瑟妮丝说,“没有路石。他在死亡中孤身一人。”
“房间里的符文本可以拯救他的灵魂,使之不被吞噬。”奥里克说。
“但我们打开了房间。封印已经破裂。”
大先知无视了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是来赴死的,”奥里克说,“来到这座圣所。作为教团里的最后一人,他一定曾经躺在这里,静心冥想,直到死亡降临。”
亚努斯本来不想思考这里发生过什么,但相关念头硬是闯入了他脑子里。他想,自己走进坟墓,等待死亡降临,这会是什么感觉?灵族是饿死的、渴死的,还是缺氧而亡的?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他指着那把剑问。剑刃修狭,似由水晶塑成,镌刻有繁复的符文,镶着三颗煜煜的宝石。剑柄另嵌一颗。他知道自己以前见过它,就在那重演色孽降生的梦中。
奥里克点了点头。“这是死亡之剑。它是凯恩神剑的回响,封在水晶之中,专为消灭恶魔而铸。它未能实现最初的使命,但我希望它能助我们完成使命。”
“那我们就拿上它走吧。”亚努斯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他,但一阵冲动悄然涌来,让他伸手抓向那柄剑。阿瑟妮丝惊呼一声,随后亚努斯感到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制止了他。奥里克弯腰拾起武器时,那只手依然按着他。直到武器到了奥里克手里,大先知才放开亚努斯。
奥里克手捧死亡之剑,虔敬却又审慎,如同托着一条毒蛇。他将剑举到光里,亚努斯可以看到,剑刃纵然光辉闪烁,却也透着一重奇异的暗芒,似乎在寻获执剑者后,某种有毒的能量正从锋间沁出。即便站在一旁,亚努斯也能感受到它致命的力量。
阿瑟妮丝伸手从尸体上取下剑鞘。“伊莎之泪啊,”她说,“在你打算用它之前,先把它收起来。”
奥里克如梦初醒似的点点头,将武器猛地收进剑鞘。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把剑的杀伤力令人敬畏。它会派上用场的。”
“这样的武器就不该被制造出来。”阿瑟妮丝说。奥里克笑了。
“很多东西都不该被制造。很多事都本不该做。但它们还是完成了。谁能预见过去的作为,会以多少种方式,扭曲未来的脉络?我不能,埃尔德拉德·乌斯兰也不能。或许以后,我们还会因这些古代祭司在此所做的一切而心怀感激。”
“这把剑怎么让你这么害怕?”亚努斯问。为了刺激他回答,他补充道:“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阿瑟妮丝的笑容里毫无幽默感。她似乎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着。“这不是随便哪把剑。它就是那把剑,或者说,是它的回响——它是死亡之神凯拉·门沙·凯恩之剑的映像,以水晶封存。也就是说,它就是以武器形态现世的死亡。”
“阿瑟妮丝有些夸大了,不过也只是稍有夸张。”奥里克说。亚努斯注意到,自他们找到这把武器以来,奥里克身上就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显得更紧张了,同时话语里又暗含着些许宿命的意味。他就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件事——那件事他早已预见,却一直希望能够避免。亚努斯以前认识一个人,身上种种症状都符合致命疾病的特征,却一直拖着不去看医生。那人去看完医生的次日,说话语气就和现在的奥里克一模一样。
亚努斯心里不太轻松。他想起大先知的预言:你活着,我就活着;我活着,你就活着。一人死去,另一人也死去。我们的命运紧密交织。如果灵族准备好要去死了,那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没有路石。宝剑只是那把致命神器的一个象征。它并不具备完全的力量——凡间的武器如何能承载全部神力。而且,这把剑也没有以前那样强大了,当时可是有一整个世界的灵魂引擎给它供能。
阿瑟妮丝转过脸去。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刻意忍住了。这是他见过这两位灵族最激动的一次。通常他们的自控力简直完美无缺。不过他也能理解。这把剑有股深切的不安感。就连士兵们也感觉到了。他们远离祭坛,想尽可能地远离灵族。亚努斯不怪他们。这把武器是让他浑身发毛。
“你想用它对付追捕我们的人?”
奥里克摇了摇头。
“我想用它对付追捕我们的恶魔。即便如此,恐怕也不够。沙哈·加索恩是恶魔王子,他非常强大。”
“我以为你已经预见了未来?我以为这就是你带我们过来的原因。”
“未来有多种可能,亚努斯·达克。有时候,没有任何未来是光明的。”
“他们在下面。”沙哈·加索恩说着,指向那巨大的深坑。笼罩他们的能量漩涡已经化作芬芳的云雾消散。扎尔甘环顾四周,发现手下没有全部到场。近一半的人消失了。他们只是掉队了,还是遇到了其他情况?毕竟,众所周知,恶魔会吸取凡人的能量来施展法术。他耸了耸肩。现在他不在乎。
扎尔甘没问沙哈·加索恩怎么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恶魔的声音里满是绝对的笃定。“他们已经打开宝库,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就看看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吧。”
恶魔王子的笑声并不悦耳。它在扎尔甘骨骼里回荡,在他眼前渲出绚烂的色彩。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能看到那个曾是马拉里斯之物的轮廓。它看起来老了十岁,皮肤干瘪发皱,头发褪成惨白,眼窝里燃着凶焰。自噬的血肉散发出的麝香气比以往更加馥郁。后面的士兵们躁动不安。他们渴望杀戮。
“他们在找什么?”扎尔甘问。
“一件武器。一把愚人打造的剑,他们以为能凭此抵挡不可避免的命运。他们企图用它来阻止我等主人的降临。蠢货。活像拿细针去抵挡袭来的猛犸象。”
“那你不怕它?”
沙哈·加索恩摇头。“一旦我得到我所寻求的东西,我将获得新的躯体,那件武器也会归我所有。届时我定会让灵族有理由痛哭。”
“说得好,但你打算怎么带我们下到坑底?”
“没什么难的。看!”
恶魔宿主张开双臂,无名风骤然刮起。他长长的白发在风中翻飞,眼睛如燃炭般炯炯发亮。大蓬香雾从他臂弯间涌出,在前方空中聚成一个盘旋的漩涡,悬浮的模样绝对无法用自然来形容,散发的芬芳让扎尔甘的感官兴奋不已。身后的部下骚动起来。他环顾四周,只见几人旅鼠般扑向深坑边缘,被那地狱般的香气迷了心智,纵身跃向虚空,沉入香云。扎尔甘等着听他们坠亡的惨叫,却只听见云雾中传来阵阵欢呼。
越来越多的战士被恶魔的魔法彻底迷惑,急于体验那云雾许诺的新奇欢愉,将自己抛向虚空,在翻卷的云雾中消失。最后只剩下扎尔甘和沙哈·加索恩留在深渊边缘。扎尔甘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他一度非常想加入战士们,但他还是忍住了。恶魔宿主玩味地笑了,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沙哈·加索恩彬彬有礼地示意,让扎尔甘先去。
混沌星际战士不缺乏勇气,但他怀疑恶魔是不是在开一个要命的玩笑。色孽恶魔王子不以怪诞的幽默感著称。或许等到他也和部下一样跳进去,沙哈·加索恩就会解除法术,把他们全都摔死。过去还发生过更离奇的事情呢。
但另一方面,他看不出恶魔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云雾深处传来的欢快呼声,让这一跳显得格外诱人。他耸耸肩,平静地跨出边缘。
他的胃在预感到将要坠亡时一阵抽搐。但不知怎的,那芬芳四溢的雾气竟托住了他的部分重量,他感到自己正缓缓沉入其中,与此同时,一股美妙的慵懒感悄然笼罩了他,令他彻底放松下来。快感一波接一波地冲刷。就在他的头即将没入云雾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沙哈·加索恩也迈步向前,准备加入他们。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一种运动感。四周的人体在坠落时扭动着,他们的感官一时被紫色云雾的魔力所征服。
“来看看这个。”卡姆·贝尔说。亚努斯走出陵墓入口,抬头朝着士官手臂所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一团诡异的云正向他们降下。云底闪动着细小的电光,每次闪烁,云体都会随之脉动、盘旋、变换颜色,先是丁香紫,接着是酸橙绿,再到刺眼的粉红色,效果很恐怖。云团内部阵阵鬼哭狼嚎,好像一群迷失的灵魂正遭受恶魔的折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弱的诡异气味,令他皮肤发麻。他口中涌起怪异的酸涩,让他想起儿时吃过的一种甜腻润喉糖。
他高声命令手下从墓穴里出来开火。他无需重复下令。一连串的爆弹和激光步枪脉冲迎向下沉的云团。一时间,尖叫愈发刺耳,但还是夹杂着扎耳的愉悦音调。看来色孽信徒给追随者服用的不知什么战斗药物效果好极了。随后,云团内部传来吟唱。一种奇异的肉色光芒弥漫开来,尖叫渐渐平息,仿佛有屏障隔绝了声音。
“看来我们的敌人到了,”奥里克在他身后说,“让我们好好迎接他。”
云雾停留在曼陀罗大祭台上方。从这个角度根本无法瞄准中心。不过这不重要。亚努斯朝士官咆哮道:“重武器!向云里扔穿甲手雷。现在!”
爆炸的轰鸣告诉他,命令已得到执行。他希望部下能充分利用战机。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优势时刻。他向前奔跑,朝“神相大厅”边缘的一座小祭台冲去,希望能占据有利位置观察战况。
他赶到时,云雾已经开始蒸发。在亚努斯的注视下,浓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些人影,慢慢化作一群变种人、人类和亚人。伤亡比他预期要少得多。亚努斯推测他们周围的发光圆顶就是原因所在。那看起来像个粉色的半透明气泡,榴弹击中时,表面会像果冻似的波动起来——波动,但没有破裂。他知道这是强大的法术在生效,施法者很可能是敌军阵型中央的白发老人。
不知为何,这老人看上去比旁边那个身穿古怪多彩盔甲的魁梧混沌星际战士还要恐怖,不过他没有看出任何恶魔的踪迹,这让他大感庆幸。看来大先知的预言可能终究是错了。
“奥里克,你能摧毁那个圆顶吗?”亚努斯喊道,“给重武器争取点发挥空间!”
大先知挥剑一指,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炽热能量束朝圆顶劈去。圆顶打了个颤,向内一缩,但仅仅片刻过后,就弹回了原状。古代神兵也就这样啊,亚努斯心想,看来我们只能硬上了。
他的思维早就切回了旧有的模式。他研究敌军,计算几率,推敲最佳进攻路线。敌人是一群嗑药疯子组成的杂牌军,但数量几乎是他们的三倍。单看他们狂野的外表,他推断,若进行有纪律的齐射对抗,他们不会是自己人的对手。但另一方面,如果战况白热化,不得不进行近身肉搏,力量天平就会大为倾斜。
那些野兽人个头巨大,携带的巨型武器无疑能轻松摧毁盔甲。一些类人的变种人看起来也十足致命。他发现一个巨汉的双臂变成了触手,强健如绞杀猎物的蟒蛇。另一个变种人肌肉发达、头生牛角。一个巨人健壮的胸膛上方是高耸的两颗脑袋;还有一只浑身长毛的生物,三条肢体各持一把链锯剑。这些变种人的外形足以让最勇敢的人类战士都心生恐惧。
变种人纵然万分凶残,但最令他担忧的,还是巫师和混沌星际战士。看来那个枯槁老人在法力上至少能与大先知旗鼓相当。而混沌星际战士尽管盔甲斑驳、仪容不整,却也可能成为一个令人胆寒的对手。亚努斯一生中曾与许多帝国星际战士并肩作战,知道他们有多么强悍。他料想,若是这帝皇之子与他们有什么不同,恐怕也只会是更加强大。
接着,巫师转过身,直直看向他。亚努斯与那双发光的眼睛对上视线,一股纯粹的恐惧轰然席卷全身。他顿时明白自己所见的存在与人类毫不相干。他感知到这是一只异类的智慧体,邪恶且毫无怜悯之心。它开口时,他听出它正是先前符文石仪式中,曾与他交谈的那个存在。它的声音没有当时那么美妙,但它毕竟是在通过古老人类的喉咙发声,故而情有可原。
“交出人类亚努斯·达克,我就让你们所有人活命,”它几乎像是在闲聊,“若因此违抗我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瞬,你们的性命与灵魂都将不保。”
亚努斯震惊了。这是他最不曾料想的情况。他本以为不论力量多么悬殊,最终总要打一场恶战。他从未想过混沌信徒会愿意谈判。那就不是他们的路数。空气漫开一缕淡淡的麝香气息,甜美而醉人。亚努斯扫了眼手下,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在那迷幻香气的影响下,面对看起来势不可挡的敌军,听着那悦耳而富有说服力的声音,他的部下似乎很有理由出卖他。事实上,他心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流血牺牲。诚然,作为领袖,他有责任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士兵。如果牺牲自己就可以达到这一目标,那么这样做似乎既高尚又正当。不仅如此,他还能更接近那迷人芬芳的源头。
他几乎就要站起来。起立举手投降的冲动简直无法抗拒。他心里一部分明白这是错的,这就是在自杀,但这丝毫没有削弱这样做的诱惑力。他知道是香气作祟,它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够战胜人的理智,让人遵从香气主人的意愿。他强迫自己继续蹲着,只让头部露出祭台,用阶梯挡住剩下的身体。他咬住脸颊内的软肉,希望疼痛能帮他脱离这股铺天盖地的冲动,但这只给他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刺痒。他心底某个角落想,在这片陶醉的气味中,疼痛尚且如此迷人,那么快感又会是怎样的滋味?
他强迫自己伸出手,拿呼吸器扣住口鼻,但根本没用。要么是芬芳早已生效,要么很可能是魔力太过幽微,化学过滤器无能为力。盲从的冲动挥之不去。他只能竭力维持原地不动。
巫师似乎察觉香气起效,便挥手发令。追随者们从大曼陀罗边缘的阶梯一拥而下。突然,奥里克摇摇头,打出一个手势。霎时间狂风骤起,在隧道中呼啸奔涌,将芬芳携向高处,搅成一股来路莫测的涡旋。香气迷幻效力消退,亚努斯一时几乎落泪,但理智随即恢复,他当即向敌人开了一枪,同时高喊部下开火。
弹幕横扫祭台。穿甲手雷将变种人炸得肢体横飞。敌人尽管暴露在开阔地带,仍选择以火力还击。爆弹炸碎了亚努斯脸边的祭台,他退下阶梯,避开直射火力。
战斗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