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压下拔枪的冲动。这两人看起来并不符合威泽尔的描述。人数是两个没错,但他们都裹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边沿缀着某种白色毛皮。兜帽遮住了他们的头,也让面容沉入阴影之中。他们比在场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高出一大截,而且身材十分纤瘦。这让亚努斯想起了塔卢斯之轮上的那些低重力住民——瘦弱又病态,离了外骨骼就没法在类地重力环境下挪步。但当这两个陌客动起来的时候,他立刻打消了联想。
厚重的斗篷也掩盖不住他们的优雅。与其说他们是走向他的桌子,倒不如说他们是“流”过来的。他们的动作带有一种液体般的顺滑感,不太像人,倒更像猫,让他联想到了某种大型掠食者。如果一只恶魔猫化作人形,大概就是这般姿态吧。他们向他“流动”过来时,他几乎看得入了神。转瞬之间,他们便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高高俯视着他。
“亚努斯·达克。”较高的那个开口了。这不是在发问,只是在陈述,于是亚努斯点头示意。“我们有事要与你商谈。”
那声音十分悦耳,却又透着一种沉闷感,仿佛说话者正戴着头盔,声音是穿过呼吸格栅挤出来的。那语调中有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难道是什么变种人?亚努斯心想。“直说吧,”亚努斯说,“坐下谈。”
“是私事。”第二个兜帽客开口了。这个声音更清亮、更高亢,亚努斯立刻断定说话的是个女人,或者至少是个雌性。他不太确定说话的是不是人类。
“这里已经够私密了,”亚努斯说,“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那名女性用一种外星语言说了句什么,听起来比起说话更像是在唱歌。另一位则短促地挥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
“阿瑟妮丝,用在场诸位都能听懂的语言交流,是一种礼貌。我不希望在这里造成误会。”
“好吧,奥里克,那我就用这帮蛮子的词汇来折磨我的嗓子吧。”1
“可别为了我委屈自己,”亚努斯说,“想谈生意就谈生意。想用鸟语互相嘀嘀咕咕,那也请二位自便。”
“也许我该教教这个粗野的家伙什么叫礼貌,”那女性说,她直接转向亚努斯:“‘远见者’需要尊重,人类。我也一样。”
“等你表现得配得上尊重,我自然会给你尊重。”亚努斯说。
“很公正的回答,阿瑟妮丝,现在请克制一点。请原谅我的同伴,船长,她在战士之道上走得太久了。对抗是她所选择的交流方式。”
“但不是你的。”亚努斯说。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是。”
亚努斯再次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但那两名陌生人依旧站着。他抬手划过桌面中央,一块控制面板升了起来。他伸手按下一枚按钮。刹那间,周围背景里的喧嚣就都被隔绝了。
“我已经打开了隐私力场。没人能听见我们谈话。要是有人特别机灵,或许能读出我的唇语,但只要你们戴着兜帽,背对酒吧,你们说的话就只有你知我知了。这回够私密了吗?”
“足够了。”高个子陌客说道。
“你们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艘船,还有一名船长。”
“那你们找错地方了。我没有船,而且由于行星总督正对我进行财务审查,我的执照已经吊销了。”
“我换个说法。我需要的是一艘特定的船,和一位特定的船长。我需要的是你,还有你的船。”
“这恐怕有点困难。”
“据我所知,金钱在这里总能改变很多事情。”
“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好安排嘛。”
“我有足够多你们的货币。”
亚努斯笑了起来,他一时间拿不准,自己面对的是个天真透顶的傻瓜,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聪明人。“幸亏我们现在开着隐私力场。在这种地方,把这种话说得太大声可不太妙。这儿有的是人会琢磨怎么让你那点钱跟主人分家。”
“那我也很高兴,你足够礼貌,愿意尊重我们的隐私。”
“你们打算付多少钱?我有言在先,在我的船被允许重返自由空域之前,还有一些……行政上的麻烦需要解决。”
“无论有什么困难,我相信都能迎刃而解。”
“口说无凭。”
那名陌客耸了耸肩。那动作尤其有种近乎无骨的柔软感。他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护手的手掌。手指轻轻张开,亚努斯瞥见一抹闪烁的光芒,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梦石,”他低声说。如果这东西是真的,那可是价值连城。要是他没法让“维南之星”号解禁,这钱恐怕也足够买一艘新船了。“能给我一颗看看吗?”
陌客将其中一颗塞到亚努斯手里,动作隐蔽,不着痕迹。梦石触碰到皮肤时,亚努斯感到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仿佛有幽灵般的手指上下拨弄他的脊梁,脑海中也隐约响起了遥远而陌生的乐声回音。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曾触碰过一颗梦石。那是他当时的资助人著名收藏中的珍品,手感与这一颗如出一辙。毫无疑问,这是真货,除非他中了什么法术。外面多的是收藏家愿意为这东西一掷千金,而那些术士出的价只会更高。他下意识地想把它顺手塞进兜里,但陌客只是打了一个手势,他就不经思考,且肌肉不受控制地,把梦石还了回去。
“看来我的推荐评价很高啊。”
“是最高等级的推荐。”陌客说道。亚努斯敢发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谁举荐了我?”
“我本人。”
亚努斯思索着是否该质疑对方这番话,但最终还是决定作罢。就算对方是个疯子,也是个富得流油的疯子。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听听他的提议。
“你要船做什么?”
“带我进恐惧之眼。去贝利亚IV。”
亚努斯盯着这名陌客。像这样说话条理清晰的疯子可不是天天都能遇见的。“你疯了。”他说。
“随你怎么说吧,但那便是我要去的地方,而你会带我去的。”
“你觉得我会答应?”亚努斯想不出宇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恐惧之眼更让他避之唯恐不及。那是所有帝国舰队和理智之人都会远离的禁区,是一片由众多失落星系组成的巨大动荡星团,被恐怖的亚空间风暴所包围,与人类疆域彻底隔绝,其中栖息着混沌黑暗诸神最为堕落的信徒。在所有古老的星图上,那片区域都标注着同一行谶言:入此门者,当舍去一切希望。2若是在去过提丰星之前,他或许还会考虑陌客的这番提议。可如今,在声音和幻象的纠缠折磨下,他宁愿砍掉自己的胳膊,也不愿再踏入那里。
“我知道你会答应。”陌客说道,“我已经看见了。”
“你这样说话,是不能让我相信你其实神志清醒的。”
“我们的命运彼此交织,亚努斯·达克。我们生命的轨迹在此刻交汇,自时间伊始起便已注定。我会去往贝利亚,而你会载我去。对此不要加以怀疑。你会带我前去,否则你脑海中的东西就将把你吞噬,而你将成为同族眼中的恐怖。”
陌客的语气中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亚努斯几乎就要相信了他;他根本没法不信。陌客的口吻何其笃定,就像是在陈述太阳是红色的、或是重力会让东西坠落。亚努斯怔怔地坐了一会儿,随后,一个可怕的事实缓缓冲进他那被酒精和药物搞得一团糟的大脑。这个陌客知道一个秘密,一个他宁可杀人灭口也要守住的秘密。他知道亚努斯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亚努斯·达克,我也知道你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的。关于你的一切,我无所不知。我们之间的这场谈话早已发生过千百次。我已推演过所有由此延伸的概率支线。我知道,如果你不按我的意愿行事,那么死亡,是啊,还有那比死亡更糟的结局,就会降临在你身上。你脑海中的声音将淹没你的思想。你意识里那等候在那扇上锁的门背后的存在,将吞噬你的灵魂。从这间屋子通往未来的出口共有一百个,亚努斯·达克。其中九十九个出口都会把你带往一处——你的躯体都会沦为被混沌恶魔吸干的枯壳。唯有一条道路通往安全之地,相信我,我知道是哪一条。”
亚努斯感到自己正游走在疯狂的边缘。不知为何,这个陌客竟然知晓关于他的真相。这根本不可能。他早就做足了万全的防备,瞒着所有可能察觉他异样的人,或是从那些他实在瞒不过的人身边逃开。只有一种解释说得通。
“你是灵能者。”亚努斯呸道,“我马上就能叫审判庭的人把你抓起来。”
“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过上万次了,而我也总会给出同样的回答:但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亚努斯·达克?因为那也会让审判庭注意到你本人。而你就像一只唯恐见光的蟑螂,绝不想获得这种关注。”
“少拿蟑螂打比方了。”亚努斯咕哝着。陌客朝着门口做了个手势。
“去吧,”他说,“跨出那道门,你会比预期更早地遇见审判庭。沿着那条道路通往的未来里,终点是一间地牢,人的肉体与灵魂会在痛苦引擎上粉碎。而相比你其他的未来,审判庭的牢房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这不是真的,亚努斯告诫自己。这是一个诡计,一个陷阱。一定还有别的出路。这个古怪的生物到底想要什么?他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摇了摇头,干巴巴地咧咧嘴。今天早晨醒来时,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今天会很不顺利,可他从没想到事情会糟到这种地步。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脑海中的声音低语。把他们两个都杀了!他们对我们是威胁。 亚努斯一口灌下剩余所有的戈尔康达粉。他不想听到那些阴险邪恶的低语。而最要命的是,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变得诡异扭曲,浸透了万古的罪孽。
“看看他,奥里克,”那个女性开口了,“他已经临近深渊边缘。你确定他就是你预见的那个人吗?他只会把我们引向邪恶。大敌已经快把他攥进手心了。”
奥里克摇摇头。“此人不属于他。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抗争,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抗争什么,也不知道为何要抗争。”
“可它终究会得到他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除非我们伸出援手。”
“你们继续聊吧,干脆当我不存在好了。”亚努斯咕哝着。随着药效发作,那些声音似乎正在退去。
“如果你跟我们走,或许还有得救的机会,”奥里克说,“帮助我,我也会帮助你。我知道吞噬你的东西的本质,也会告诉你该如何战胜它。”
“把我绑到自动刑架上拷打一顿,再用忏悔来折磨我的灵魂?”亚努斯讥讽地问,“这是审判庭对付我这种人的什么新招数吗?”
“你现在说话像个蠢货,人类,”女性说,“你知道我们不是你们那审判庭的人。如果是,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和你废话。战士早就把你押入大牢了。”
亚努斯盯着她。兜帽微微滑落,他得以窥见她下半张脸的些许轮廓。她下巴尖削,嘴唇宽而丰满,牙齿细小尖锐、白得尤其晃眼。那张窄脸透出的非人感已不仅仅是暗示的程度了。她可能是灵族,他心想,另一个也是。
“你会帮我们吗,人类?”她问道,“还是说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我说不呢?你们会去找别人带你们进恐惧之眼吗?”从奥里克先前的态度来看,亚努斯知道这不太可能。不管是发了什么疯,这灵能者似乎都认定了亚努斯是唯一的人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能是对的。
在这座自由港里,亚努斯或许是唯一一个会考虑驾船闯入那片死亡地带的人。
很有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敢去了。会不会是议会里有人猜到了他的秘密,于是把这两个陌客引到了他面前?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灵能力量,只不过是极具说服力的演技和危言耸听的话术罢了。
亚努斯权衡着利弊。他绝对不可能进入恐惧之眼。在所有自杀式的决定当中,那是最要人命的一种。但这两人确实知道他太多事了,这就是他们手中的筹码。
另一方面,他们似乎也和他一样,并不太希望招惹官方势力。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清醒过来,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钱。如果他想拿回自己的船和船员,离开美杜莎,他就绝对需要一笔横财。既然有个现成的法子能弄到钱,那最好现在就开始盘算。
“我需要了解更多你们的事。”他说。
“和你一样,我们在这里也是异乡异客。我们的事务在别处。虽然你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的事就是你的事。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奥里克答道。
“有秘密要藏,是吧?”
“和你一样,没错。”
“你会帮我们吗?”那名女性追问。还真是一根筋,亚努斯心想。奥里克之前似乎提到过什么,她在某条道路上定型了?她的举止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对,我会帮你们,但做安排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钱……”他朝奥里克扬了扬手,暗示想要那些宝石。高个子灵能者微微低头表示明白。一道微光闪过,伴着一阵战栗,一颗梦石落入了亚努斯的掌心。亚努斯舔了舔嘴唇。
“你确定这样做明智吗,奥里克?他看起来不完全可靠。”那女性说道。聪明女人,亚努斯心想。也许我会拿着这笔进账去雇几个刺客,把剩下的宝石也从你们身上弄过来。这个计划颇具吸引力。又或者,他可以去还清欠胖子罗杰的赌债。这颗宝石绝对值那个价,够让胖子的猎犬们停止追杀。但剩下那些东西……就算把银河里所有的钱全加起来,也没法让它们滚。
“他会收钱办事的,阿瑟妮丝。相信我,我知道的。他现在可能不这么想,但他终究会的。”
尽管他们正“礼貌”地说着他的语言,但亚努斯还是很不喜欢他们这种仿佛当他不存在的交流方式。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人们谈论宠物时的口气。他习惯了凌驾在旁人之上,而不是体会低人一等的滋味。
“暂时就谈到这里吧,”他说,“六小时后在星港航站楼碰头,到时我会告诉你们进一步的安排。”
“最好别失约,人类。”那名女性说。“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亚努斯苦涩地回了一句。他感受着掌中宝石那坚硬的刺痛,心底发笑。只要能把这东西卖了,哪怕是贱卖,他都能远走高飞,躲到这二位陌客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抬头望了一眼,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从自己脸上读出什么心思,却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他觉得自己隐约捕捉到一抹缀着白边的斗篷残影,自门口一闪而过。总算清静了,他心想,随即琢磨起怎么才能最安全地把赃物脱手。他暗自发笑:要是谁能给他个答案,那一定是贾丝蒂娜。是时候去见见她了。对,对,对, 脑海里的声音低语着。但他头一次选择了无视,尽管他知道这大概是个错误。他招手唤来离得最近的女招待。那女孩扭着身子穿过酒吧朝他走来。
“老板娘在哪儿?”他问。她耸了耸肩,手顺着他的前臂滑过,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她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燥热。
“楼上呢,帅哥。我敢肯定她正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