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他大步走过指挥甲板,坐进领航员椅,开始连接设备。他能感觉到时空结构中出现了轻微的扰动,而任何领航员都能判断出,这种扰动意味着有舰船抵达或离开了。出于本能,他向船员厉声下达了命令。
“做好行动准备。”他说。如果这只是虚惊一场,那可能会有点尴尬,但那又怎样?能从恐惧之眼的非物质界钻出来的船只,有哪条会是友善的?比起变成尸体,他宁愿被当作傻瓜。船员吃了一惊,但他们训练有素,一下子就进入了战斗岗位。这让西蒙忽而意识到,船员们知道自己身在恐惧之眼后,肯定早就如坐针毡了。他们各就各位并拉响警报后,舵手才问:“怎么了,长官?”
此时,西蒙已经连接到指挥椅,正用传感器扫描周围的空间。他集中精神片刻,捕捉到一丝踪迹。那里!空间出现了一处不连续点,周围泛起涟漪。他根据概率尾迹推算出对方的抵达航线,发现自己最糟糕的预感得到了证实。那艘船不可能从恐惧之眼以外的任何地方跃迁过来。它肯定就来自恐惧之眼。
他几乎能感觉到非物质界带来的刺痛。又经过一个心跳周期的扫描,他锁定了敌舰的位置。尚未建立视觉接触,但他也不需要。传感器探查的触须已经准确描绘出舰船的形状,就连最小的炮塔都不放过。
她看起来古老却庞大,是一条战舰,属于帝国最老的设计风格。他凭记忆调出了所有设计蓝图,发现这条船不完全符合图纸。进行过改装。各处增设了炮塔,配备了他不熟悉的武器型号。石像鬼像藤壶一样附在船体上。船首是一颗咧嘴大笑的巨大头颅,形状就好像一根巨型角状生殖器,顶部还长着远古恶魔怒目圆睁的五官。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艘黑暗之奴的舰船,而且似乎正朝着他们驶来。
西蒙又看了看它的尾迹。其中似乎有种很让人不安的因素,仿佛被邪恶侵染。他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他确信,无论是什么在驱动这艘船,都肯定不是正派的力量。这船上不知怎地让他感到不安极了,叫他回想起在亚空间见过的东西。整艘船都弥漫着旧日邪恶的气息。他问自己,船也会被附身吗?
为什么不能?如果人的肉体可以被附身,那么古老的钢铁又何尝不可?如果人的心灵可以被恶魔吞噬,那么数据核心又为何不能?谁知道混沌之力的极限究竟在哪?尤其是在这恐惧之眼,黑暗的核心地带?他喊出更多命令,让船员准备好武器。技术神甫为战舰系统进行战备工作,他们的颂唱声愈发高亢。巨大的舱壁开始密封,甲板随之震颤。
他继续观察混沌战舰。根据目前的评估,维南之星恐怕难以匹敌。敌舰似乎是以圣像破坏者级驱逐舰为基础,经过大幅改装而成的。它的航速明显慢于常规型号,这暗示着它的火力和装甲都远超基础版本。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艘船有许多古怪之处,那种隐约的违和感令他毛骨悚然。
他知道,既然亚努斯已经下到地面,那么指挥决策权就落在了自己肩上:是留守迎战,还是调头逃跑。留下来接战很可能导致沉船;即便生还,舰船也可能受损严重,害得他们再也无法逃离恐惧之眼。可另一方面,仓皇逃窜就意味着将登陆小队弃之不顾。他实在不愿将亚努斯·达克一众人丢给黑暗大能的信徒,承受他们“温柔的仁慈”。不过,当然了,他们还可以把混沌掠袭者引走。目前穿梭机开启了屏蔽,释放的能量信号极其微弱。何况登陆小队甚至不在穿梭机里。在阿苏焉宫殿墙壁的遮蔽下,他们很可能不会被占卜扫描到。而且,对于海盗们来说,比起地表的一小撮人,维南之星号这条大商船总要诱人得多吧。
鉴于当前形势,最佳策略似乎是在常规宇宙中逃跑,试图引诱海盗在更有利的条件下交战,或者把海盗引到彗星环中甩掉,稍后再回来接走亚努斯。西蒙迅速认定这就是上策。
“斯塔克先生,以75%的速度脱离轨道。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要引那些混沌杂种来追我们。伦德先生,将通信束尽可能对准阿苏焉宫殿,联系达克船长。我绝不允许通讯泄露——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地面上的人就危险了。行动起来,先生们。”
船员们以训练有素的纪律响应了命令。西蒙凝视着传感网络,等待下一步行动的展开。让我们看看海盗有什么反应,他想。
“有趣,”扎尔甘说着,同时抚摸着他最喜欢的宠物——赤裸红发女郎“玛拉”的头,“这航行速度,看来那条船已经受损了。除非这是他们的诡计。”
他又吸了一口水烟,让药物提振精神,思考着如何选择。他已经获悉自己能在贝利亚地表找到猎物。所有预兆都指向那里。问题在于,他们是不是已经到过地表了。如果他们降落过了,并且已经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那么舰船可能正准备进行亚空间跳跃。这可不好,他们可能会逃跑,这有损扎尔甘的声誉。他的私人配乐沮丧地嘶鸣着。
他环视着船员们。他们状态紧绷,随时待命。狂欢活动结束了,享乐宴也已经停止。现在他们体内打的药,只剩下用来提升速度、效率和野性的战斗药剂。扎尔甘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用过这些药的大多都会精神失常,这一点还是有些要紧的。他相信自己已经筛除了弱者,淘汰了那些届时会嘀嘀咕咕又瘫又傻,或者口吐白沫地发狂攻击同伴的家伙,但情况谁也说不准。总是可能会有人在压力下崩溃,最终只能用一发爆弹送他永久退役。目前还算顺利,扎尔甘心想。每个人面上都很镇定。地面攻击穿梭机已准备就绪。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该怎么办?
如果能确定猎物就在下面,他就率领地面小队下去,至于那艘商船,他根本不在乎它要见什么鬼。不,这也不全对。那是毕竟一艘正在执行任务且配备武器的舰船,如果能抢来这么一条船,就能一举将他缩水后的舰队规模翻个倍。经过深思熟虑,又吸了一口烟后,他决定要拿下它。脑海中的音乐在胜利的共鸣中高涨。
这意味着要命令罪之骄傲号去追击,也就意味着得把指挥甲板留给其他人来负责。显然,这还意味着留下的人不能懂星际领航。
他用世上最棒的享乐维系着船员的忠诚,但无论给了多少恩惠,领导又有多出色,总还是有人不知足。一有机会,他们就可能会夺走飞船,把扎尔甘和他的人丢在贝利亚地表。被困在乏味的死寂星球表面,面临没完没了的无聊未来,可不是混沌星际战士喜闻乐见的结局。他几乎想不出更没劲的前景了。他手头只有一百人可供他玩弄——而且这点人很快就会用完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问题。他必须亲自率领登陆小队。他不能冒险让手下误杀达克。
而且,他知道下面还有几个灵族,而他已经有几个世纪的空档,没能让任何灵族屈服于自己的意志了。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至少活捉一个。这种乐子他怎么能放过。
诚然,这么一来他就得违背沙哈·加索恩命令的精神,但他完全可以严格遵守字面要求嘛。她确实下令要杀掉其他人,可她又没说什么时候杀。毫无疑问,等他折磨腻了,他就会立刻杀死灵族。在他看来这很公平。毕竟,从这趟任务中获得的快活多多益善嘛。这肯定符合万般欢愉之大君的期望。
不过,这不能帮他解决眼前的难题。他选了赫拉夫军士。此人虽然先前多次指挥舰船,但据扎尔甘所知,他对星际领航一窍不通。更重要的是,他的忠诚度不亚于任何船员。
就在这时,马拉里斯走上前。“长官,我们接收到来自敌方星舰的信号。是高度集中的定向通讯束。”
“消息内容是什么,你这老傻瓜?”
“亚努斯·达克就在行星上。在阿苏焉神殿。我们只需找到穿梭机”
“赫拉夫——盯紧那艘船,受到攻击就自卫,并保持在行星轨道绕行。开始严密扫描一切能量源,无论多么微弱。”
“遵命,大人。”
扎尔甘暗自轻笑。他告诉自己:一个问题解决了。舰船无疑会回来接走指挥官,等它回来,他就可以一并拿下它了。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他想。
“怎么了,亚努斯·达克?”阿瑟妮丝问。亚努斯好奇她是读到了他的思维,还是只是注意到了他单手托着通讯耳珠的动作。他迷迷糊糊地摇摇头。西蒙的信息让他从沉睡中惊醒。他看看环境光,快到黎明了。
亚努斯提高嗓门,好让手下也能听明白情况。“又有一条船来了。西蒙·贝利撒留已经把维南之星带出轨道,试图把它引开,但目前尚未成功。此外,看起来有数艘穿梭机正从轨道部署降落,目标地点就在我们附近。西蒙已经下令让穿梭机起飞,进行规避动作,同时寻找藏身处。或许这能把他们调离我们的着陆点。”
“也可能不能,”卡姆·贝尔说,听起来不抱太大希望。“是敌方的船吗?”
“是混沌舰船,显然隶属于在科诺瓦尔袭击我们护航队的舰队。至少舰船标志与幸存者报告的一致。”
“那次袭击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士官说,“我有很不妙的预感,船长。”
“我也是,卡姆,我也是。”亚努斯开始从这些事情中琢磨出规律。一支在他破产之路上添砖加瓦的舰队,此刻有船又出现在他头顶,这不像是巧合。里面一定存在关联,只要他能找到端倪。
“计划是什么,船长?”哈克问。显然这个人急需安慰。亚努斯很遗憾自己没法让他安心。他所能做的,只是在糟糕的处境中尽力而为。
“我们照原计划进行。拿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后,西蒙·贝利撒留就会回来接我们。必要时,还会派其他穿梭机下来。”
“万一他回不来呢?万一敌舰摧毁了维南之星呢?”
“不会的。”亚努斯说,他多希望自己真的有自己声音里那么信心十足。
西蒙仔细研究着战术屏幕。看来混沌指挥官这次行事相当谨慎。舰船没有追来,而是进入悬停轨道,正好位于亚努斯·达克降落的南部城市上方。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锁定了穿梭机的能量脉冲,简直就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找似的。
西蒙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原以为维南之星会比登陆小队更有吸引力。
毕竟,没有星舰,无论如何都没人能离开这个星系。不过混沌指挥官的思路似乎与他不同。又或许这里还有别的原因。
或许行星上有什么东西,他们不希望我们发现。又或许,他们正在寻找一个特定的目标,比如灵族。西蒙对灵族文化足够了解,他知道俘虏大先知对某些人来说将是梦幻般的战利品。
更何况,这条船隶属于曾在科诺瓦尔附近袭击“道别号”的那一支舰队。船侧标志以及船体构造,都与从逃生舱救出的人所描述的完全一致。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恐惧之眼是混沌掠袭者们的大本营,但进出恐惧之眼,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个难题。同一艘掠袭舰两次现身的概率有多大?西蒙认为概率极低。那些掠袭者对他们船上的货物和舰船航线表现出了不寻常的了解。他们一直怀疑达克的连队里有内鬼。这似乎得到了证实。还有谁知道他们要来这里?
不可能啊,他心想。除了亚努斯、灵族和我自己,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没人知道我们的目的地。而我们几个都不太可能是内鬼。就连船员们也是几小时前都还不知道我们在哪。他们不可能把消息传出去,除非船上有个叛变灵能者。
难道敌舰是追着我们的概率尾迹跟来的,我没有注意到?这有可能,但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等我们抵达这里再展开攻击?除非他们还别有所图。当下,这不算一个令人安心的想法。
西蒙对情况两眼一抹黑,他得想出新计划了。他没法将敌舰引出来。装甲登陆穿梭机正从掠袭舰下降到行星表面,航线几乎直指亚努斯所在地。
这艘船必须被摧毁。他并不乐意正面交锋,但又别无他法。否则,试图与亚努斯的穿梭机会合就毫无意义了。敌舰会在它进行亚轨道加速时把它炸成一堆废铁,这还没算上混沌掠袭舰逼近时可能对维南之星造成的损伤。他能想到的方案几乎全都风险过大。
他向后靠回椅子,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敲。“先生们,”他说,“准备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