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达克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弄明白的,但他就是知道。起初,他似乎正躺在船舱的铺位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还醒着似的,直到他注意到周围墙壁的质感有些奇异。他感应到了墙的年龄。他一直知道维南之星号很有些年头,但这是头一次,他真的意识到她有多古老。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地察觉到,每个曾呼吸过船上空气的人,呼出的水汽都留下了腐蚀的痕迹。仿佛每一个曾穿过她耐久合金走廊的灵魂,都留下了自身经过的刻痕。他还意识到,自这条古老的星舰造成以来,那漫漫的千年间,船上曾载过太多、太多的灵魂。
影像进入他心间。他看见先前的舰长们,穿着帝国舰队的制服。他看见他们经历过的战争,看见他们走过的航程。他看见这艘舰船最初的诞生,那是在将近两千年前,西顿452号的铸造船坞。
他感知到那些沉睡在舰船数据核心中的灵体,那是历代指挥官的残响,还有早已逝去的领航员的影子。他看见它们躁动不安。
这不可能,他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想象,是睡眠和灵族给我的古怪药剂还有我自己紧张过度的大脑带来的产物。可是他又知道,某种意义上,自己所看见的情景,确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每一个指挥过这艘舰船的人,每一个将自身接入内部系统的人,都的确把自身的什么东西落下了。也就是灵能的残留。后来者将触及它、感知它,等轮到他们时,还会加入它。
此刻,那恢弘的墙壁变得透明。就连它们历经岁月依然厚重的质地,也无法阻拦他的视线。他看见武装人员沿着走廊来往穿行,看见技术神甫在数据线缆与引擎旁工作,看见他们焊接船壳的薄弱点。他看见西蒙·贝利撒留在他那小舱室的床铺上睡着,看见卡姆·贝尔在大集结厅里对汗流浃背的训练中的士兵们高声下令。他看见斯蒂尔俯在一本巨大的账册前,誊录着些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的灵魂似乎正巡视自己这航行于星海的领地,在走廊间漫游。唯一始终无法被目光穿透的,只有舰船的外壁。这并不令人意外。外壁上镌刻着最强大的灵能符文,用以抵御亚空间恶魔,且由三层真银与耐久合金锻造,以阻止邪恶的亚空间灵能力量入侵。
额头上十分灼痛。他抬起手,摸到了那枚灵族宝石。起初他判断不出它是灼热还是冰冷。它是很烫,可他也非常清楚,宇宙的酷寒和最炽烈的地狱火一样灼人。不过,不论它是冷是热,他都只有些很轻微的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拉拽着它,挥之不去。预兆探出幽灵般的手指,拂过他的脑髓。他任由自己漂流,如一尾钓线收走的鱼,被向前拉了过去。他毫不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拖向灵族的舱室。
发生什么了?他想。
他像幽灵一样轻松地穿墙而过,飘过一间间舱室。房间里,有人在工作,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吃饭,也有人在下棋。他越接近异形的栖息地,下属脸上的表情就越紧张。他们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在发生。
他来到他们舱室的门前,看见阿瑟妮丝正守在门外。她拿着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姿态又很放松。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这间舱室布设了防护结界。他能看见空气中盘旋的明亮能量图式,也知道只有拥有与他相同的奇异视野,才能看见这些纹路。他朝它们飘去,心里明白,这些符文蕴含的力量,几乎能够杀死所有碰见它们的生物。一阵短暂的紧张与恐惧涌上心头,但他停不下来。那股牵引他前进的力量具有不可抗拒的威能,好似行星的重力井,拖拽着穿越大气燃烧坠落的流星。
他倾尽了全部的意志想要后退,可就像梦魇中一样,他被不可遏止地拉向前方。前额炽亮的宝石越发滚烫,或者越发冰冷也说不定。他似乎看见了一些纤弱的线,从房间里延伸出来,与他额上的宝石相连。他触碰门上的结界,感到一阵短促的能量爆发。他进入了灵族的房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奥里克就在那里。他没有穿平日里的常服,而是披挂上全套的仪典法袍。双肩披一件镶白毛边的宽大黑色斗篷。一副打磨光亮的金属面具遮住面容。繁复的肩甲上方,三根硕大尖叉高高挑起,最高的一根顶冠凤首。灵族一手持力场剑,一手提着一只皮袋,袋中似乎装着某样与剑同样具有强大力量的器物。
亚努斯进房间时,灵族抬起了头。亚努斯能感觉到对方的惊讶。显然他是个不速之客。异形正在准备的不知什么仪式也顿了一顿。亚努斯这才看见,房间两侧有香炉燃起,其中涌出五彩的烟雾,缭绕翻卷,奇诡神秘。片刻之后,奥里克似乎做出了决定,继续开展仪式。
虽然听不见那些词句,但亚努斯知道大先知正在吟诵,或者说咏唱,或是既吟又唱吧。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可依然能察觉到遥远的能量脉搏、节拍的律动,以及和着大先知歌声的力量潮涌。他意识到磅礴的力量正在这间封闭的舱室内奔涌,不禁思考这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如果他猜的没错,如果他的灵魂正出窍离体,那么他的灵魂会死在这里吗?他短暂地想了想自己的身体又会怎样,然后就把这些想法抛到了脑后,因为这毫无意义。不用说,如果他的灵魂真的逝去,那他就没有机会再去担忧了。
奥里克挥剑划出一套复杂的斩击轨迹。他开始依着一套步法移动,近似于翩翩舞蹈,又暗含武艺技法。他的吟诵愈发清晰,在亚努斯体内共鸣,携着几乎无法承受的锋锐与美丽。
奥里克步伐骤停。他依次面向房间四角,以剑施展复杂的敬拜礼,随后一挽手,收剑入鞘。无论方才进行的是什么净坛科仪,似乎都已经结束了。他准备正式开始。
他右手探入皮袋,取出一枚光芒闪烁的石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面具前方。那是一块品种不明的水晶,内部自发的光芒搏动着散出道道闪光,映在灵族面具上。亚努斯仔细观察,发现水晶上刻有一道符文。那是某样事物的抽象化符号,像是一杆秤或者一架天平,样式十分古老。一些商人行会至今还在使用这类符号,作为真理、诚实与公平的象征。不消别人告知,亚努斯就知道这个符号在灵族有着不同的象征义。它象征着相互抗衡的力量,象征着悬在刀尖上、可能朝任何方向倾斜的局势。奥里克点点头,仿佛这正在他预料之中。
他将石头抛向空中。它没有下坠,而是悬停片刻,进而开始旋转,位置维持在灵族头部前方。异形再次探入袋中,取出另一枚石头。这块石头上刻着抽象化的人形符号,头部呈拉长的椭圆形。这是灵族种族的标志。亚努斯思忖这份知识从何而来。来自石头本身?来自奥里克?还是来自他前额的宝石?其中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第二枚石头环绕第一枚转起圈,如一颗小小的多棱月亮。仪式继续。第三枚符文被抽出,上面也是一个抽象形象,无需告知,亚努斯就知道它代表的是人类。一枚红光泛泛的宝石迅速加入,似乎充满威胁。敌人,亚努斯想。两枚石头绕着第一枚近距离旋转,而那颗闪着邪异辉光的宝石则追逐着人类符文的轨迹。一幅景象在亚努斯眼前闪过:他自己正被黑暗的力量追逐。
越来越多的符文石加入阵列,亚努斯感受到奥里克的不安不断增长。不仅如此,他也开始逐渐理解这些石头排成的图阵。他看见,所有符文石之间都连接着几不可见的细微灵能线,这些线条勾勒出能量的晶格,以某种方式与奥里克相连。他知道,灵族正以此聚焦他的预见能力,试图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安全道路。这与西蒙引领舰船穿越非物质界很相像。
图阵脉动着呈现出种种可能,孕育着诸多的未来。它对亚努斯产生了一种催眠般的吸引力。能量漩涡不可抗拒地将他拉近,直到他悬停在一臂之隔的位置。此刻,他逐一观察每颗宝石,开始看见那些力量之线不仅与大先知存在联系,还与他额头上的宝石相连。奥里克究竟做了什么?
他心中逐渐生出一种怀疑:那颗熔入他血肉的梦石,恐怕不止是护身符吧?灵族还动了别的手脚。他察觉到计划中藏着计划,秘密动机背后还有秘密动机。愤怒抓住了他,此外还有恐惧。他看出,这些悬浮的宝石不仅是灵能力量的焦点,也不只是观测未来可能性的工具。它们奇异地代表着一盘宏阔的大棋。这场棋戏的规则他根本无从猜测。这些宝石同样也是影响未来的手段。
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它们代表着影响未来的手段。预言这一行为本身就会塑造事物的发展。窥见了图式的一角,就意味着你可以出手改变该图式,而这又为整个图式增添了一重不确定性。通过对在此所见之事采取行动,奥里克试图影响未来。他可以测算自己的应对方法,并塑造他自己希望的未来。
这就像用一颗小石子引发一场雪崩。又或者,它更像古代哲人们钟爱的那个例子:一只蝴蝶在行星一端扇动翅膀,只是影响了空气中复杂交织的气流,最终就能在行星另一端引发风暴。
而且,这些石头所连接的,不只是他与奥里克。冥冥中它们连接万物,关系着整个宇宙中无数事件浩瀚无边的潮汐涨落。他一阵头晕目眩。这实在太过宏大,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转而专注于一枚枚单独的石头,试图找出他能感知的东西。
自然,最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那枚代表人类,也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他自己的石头。
他凝望着它,从中看见了自己——不仅是现在的自己,也是曾经的自己,以及或许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的自己。他看见自己还是克罗世界上的那个孩子,一个被送去当贸易商行学徒的孤儿。他看见自己进入教会学校读书。他看见自己头一天上工,看见自己参与过的伟大战斗,也看见自己一步步踏上权力与名望的巅峰。然而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一路尾随他的存在。他看见自己欠它的债,也看见自己欠他那遭天谴的力量的债。
此刻,他终于看出自己往日里的好运,其实源于他体内蛰伏的那东西。他看见,自己对他人动机与战术的洞察,来自他体内潜藏的灵能力量。他看见,他体内总有什么东西庇护着他,助他躲过帝国力量的探查。但那究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有谁从彼岸伸出手来为他披上斗篷,他却无法判断。他还看见曾有阴影一路将他尾随,看见那些邪恶的生物,注视着,等待着。他认识与不认识的面孔纷至沓来。他看见贾丝蒂娜与她的仆从;他看见他在克罗世界“桑森与桑森”办公室的同事。他看见曾经的商业伙伴,也看见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士。所有这些人,都曾参与塑造他的人生;无论有心或无意,他们都推着他一步步踏上了如今的道路。
他意识到,即便在此刻,仍有什么东西正嗅着他的踪迹跟来,邪恶的有智者正搜寻着他,却被灵族在他身上布下的屏障所阻挡。他也看出,这撑不了太久。那些想找到他的生物太过强大,也太过执着,即使是最强的魔法,也无法挫败他们。他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某幅更为宏大的图景的一隅,而那图景所牵涉的,有他、有大先知,以及更多众生。
如今,他的目光又不可抗地被吸引,看向那块代表大敌的石头。此刻,还有其他石头正环绕着它运行,那些宝石代表着女人、男人、舰船以及事件,全都让他熟悉莫名。但真正吸引他的,是中央那颗宝石。他的注意力落向那里,依然如坠入重力井的流星。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他看见了由恶魔之力统御的恐怖世界。他看见了某些东西以黑暗为食,就潜伏在人类灵魂之中,而且不仅是人类的灵魂,还有全部有知生灵的灵魂。他看见了蝎尾的女人和长着大蟹钳的恶魔。他看见了完全不具人形的怪物与披着人皮的存在,而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看见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视象翻涌旋转,他看见一位似女似男的美人。随着他的注视,它开始变形,直到变成了他本人。他知道,自己正奇异而又模糊地望向未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他。衣装打扮也像他。同样的伤疤、同样的嗓音、同样的动作习惯。只是藏在那双眼睛之后的东西并非人类。那占据躯壳的灵魂不是他的。也许它曾经是他,但有什么东西附在了它身上,吸干了它的能量,徒留一具冰冷的空壳,然后取代了他的外壳。它披上他的血肉,用起他的记忆,就像穿上一套衣衫,可那并不是他。
他看见这东西占据了他的人生,就像非法霸占了他人的房屋。它重振他的财富,在众人之中建立声望。它在大人物的议会中步步高升。它将人脉、财富与权力收入囊中。它维持着一副极尽体面的表象,背地里却过着无比堕落邪恶的生活。随着它的寿命不断延长,期间它那宏大的计划也在不断推进。它利用卑劣到不可设想的手段,攫取了丰厚到不可梦想的财富。它用钱买来机械、武器和人手,撬动政治力量的杠杆,操纵一个个世界陷入冲突,将人类与灵族推向战争。
现在亚努斯看见了奥里克的恐惧。他心里也有一部分在怀疑,这些场景是否只是大先知思维的投射,可他又觉得并非如此。他感到自己的确触及了大先知的力量,目睹着一种可能的未来。所谓他根本没有立场去评判的嘛,他讽刺地想。
其他未来如孔雀尾羽般层层展开。在某些未来中,人类赢得了战争,摧毁了乌斯维方舟世界的灵族;而在另一些未来里,异形部署了毁天灭地的武器,人类自己也遭到了毁灭。然而,在所有这些时间线中,那个占据了亚努斯·达克躯体的东西,都造成了规模巨大的灾难。亚努斯不禁疑惑:一个实体真的能制造出如此巨大的破坏吗?他想到,一颗石头能引发雪崩,一只蝴蝶振翅能带来飓风。是的,这是可能的。
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徘徊在崩溃的边缘。他这一生从未意识到,未来中潜伏着如此多的可能性,正等待着将他吞噬。这就像他失明了一辈子,却突然重获视力。他怎么可能预料到,自己的决定会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他一直盲目地在人生道路上跌跌撞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影响了多少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本可以做出多少事。或许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本可以完全避免这一切,但现在再去思考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为时已晚。正如再过一个心跳的功夫,他也就不再有机会反悔此刻正在做出的选择。他意识到,他的一切行为都蕴含着抉择,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同样是选择。他可能会因优柔寡断而陷入停滞,因为其中一些未来正是他的无所作为造就的。
此刻,他也察觉到了大先知预言能力的致命缺陷:它并不完美。正如每一个决定都会孕育出自己的未来,它也会在未来这面镜子上投下自己的阴影。他无法预见自己所有行为的后果。任何凡人的头脑都不可能全部掌握。
而且,这还没有考虑到,有些时间线是看不到的。它们折叠在未来之中,被其他事件遮蔽,就像道路被山丘遮挡,或是船只在巨浪另一侧消失不见。因为未来并非一成不变。不是只有几条线性的道路供人选择。每一个决定都孕育着另一个决定的种子。每条路径都在关键节点上分岔再分岔。时间流如翻腾的汪洋般动荡不息,对最微小的刺激都作出反应——他手部稍稍的一动,他眼角余光的一瞥。他意识到,一次眨眼便可能催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永恒。信息太多,刺激太多,他感到自己仿佛正被影像的巨浪淹没。
绝望席卷了他。他也看到其他的时间线,虽然目前还寥寥无几。在那些时间线中,他熬过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在大多数这样的时间线里,他看到奥里克、阿瑟妮斯、西蒙以及其他一些人,逆着灾难的巨浪前行。但即便是那些未来,所有道路最终依然通向黑暗。有时,他在一场毫无意义的小规模冲突中被枪杀;有时,他在病榻上寿终正寝。在一个未来里,他被鱼刺卡住喉咙而死。在另一个未来,他过马路时被自动车撞死。
这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想,条条道路通死亡。
哪怕有恶魔夺走他的躯体,用它制造人间地狱,又与他何干呢?他的躯体注定要消亡。死亡的骨爪无处不在。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场噩梦,终止于呼吸的中断和心跳的停止。他试图将自己从那些宝石和奇特的阵列中抽离出来,却被困在它们精巧复杂的力场漩涡里。
他太迟才察觉到另一个陷阱:他可能会死,甚至就死在这里;再不济也会沦为呓语不休的傻子,目睹了过多人类不该目睹的景象,致使理智遭到了摧毁。他太迟才意识到,一旦此事发生,那个顶着他的脸的恶魔或许就能伸出手来将他据为己有。
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向他袭来,通过大先知创造的能量晶格向他靠近。
他太迟才看清所有可能性的丝线究竟在何处相连。他太迟才意识到它们全都交织在非物质界。那是一切生命与灵能的媒介,也是所有混沌恶魔的容身所,包括正在追猎他的那位。
他感觉到那搜寻的眼睛转向他,看见了那张笑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意识到世上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哪怕只剩下化为虚无这一条出路了,那也比被这东西抓住要好。他知道它会吞噬他,啃食他存在的本质,而他的一部分仍会继续存活,在它之内遭受囚禁与折磨。
不会是那样的, 某处传来一个甜美诱人的声音,你会永远在我之内活着,没错,但你会体验我所体验的一切,相信我,那可是无边无际的。你会知晓我所有的欢愉与享受,分享无尽的极乐,通过不朽者的双眼眺望世界,见证世界从虚空中升起,目睹宇宙的诞生与消亡。死亡对你而言无需恐惧;在我之内已有无数知晓这一点的生灵。你将分享我的存在与力量。
那声音属于一位反叛的天使:甜美、理性、富有说服力,却又通晓并体谅凡人的渴望与软弱。它理解他,正如他渴望被理解;它宽恕他所有渴望被宽恕的事。它知晓他的罪孽与恶习,又并不在意——不,它加以鼓励,因为它知道正是这些特质使他成为人类,并使他有别于万物。它接纳他,连同他的所有缺点。一阵欢欣快乐涌过亚努斯的心头。
这就像凝视帝皇的容颜,却发现那不是永恒而全能的审判者那种严肃的面容,而是一位好友的脸。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撒了关于我们的谎,凡人。他们企图让你生活在恐惧之中,害怕罪孽,害怕生活,害怕你自己。他们试图让你变得软弱无力而渺小,从而将你置于奴役之下。我们希望让你自由,而你的压迫者会层层阻挠。
那存在的话语所蕴含的真理似乎不证自明。他想不通自己这些年来怎么会没注意到。
啊,但你其实早已注意到了。我不过是把你内心深处一直知道的事说了出来,说出了你早就想过却又因此愧疚的念头。承认吧,我只是说出了你自己的想法,并告诉你我很赞同。这些是你生来拥有的真理,而你的帝皇和他的走狗却一直试图将其剥夺。
亚努斯聆听着这声音,寻找一切虚假的迹象,却一无所获。那个存在的话语拥有一种正确性。
他们嘴上说着责任,但指的是你要对他们负责任。他们和你讲荣誉,但指的是你应该敬重他们。他们谈论服从,而真正的意思是奴役。他们告诉你应该崇拜自己的镣铐,并对枷锁心怀感恩。我在此要告诉你另一种可能。事情不必如此。你可以加入我们,获得自由。
亚努斯几乎要向那股存在伸出手去,但有什么东西将他拦住了。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力量束缚了,并发觉奥里克就在附近。他试图挣脱束缚,但那力量太过强大。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自己只需坚持下去,那温暖而安心的存在自会找到他。他感到一股近乎自鸣得意的满足,不知道这感觉是否源自他自身。
那个存在越来越近,他的星体感知被它的临近浸染。奇怪而愉悦的体验发生了。他闻到一股令他想要欢笑的醉人香味,不仅闻到,还尝到了,甚至感到那香气正渗进他的骨头。它带着麝香的韵味,隐隐暗示着禁忌和放纵的欢愉。他忍不住想笑。他整个身心都因生命力而酥麻。
笨蛋, 一个微弱而遥远的声音低语道,你会把我们两人都毁掉的。与第一个存在的声音相比,这声音如同石头相互摩擦一样刺耳。别再抗拒我了,恶魔就要来了,现在不是与它对峙的时候。
恶魔来了?亚努斯心想,什么恶魔?慢慢地,那种欣快感渐渐消退。他意识到第一个存在究竟是什么了。它想吞噬他的灵魂,而它许诺的体验再美妙也无关紧要;到头来,他不过是它的养料罢了。他感觉到这份认知同样源自他之外。它来自大先知。伴随着这些知识而来的是丝丝绝望。这名灵族纵然学识渊博、力量强大,此刻却害怕极了。
渐渐地,那份恐惧传递给了亚努斯,并与他内心的安宁展开了斗争。他感觉到恶魔已经近在咫尺,近到很快他就想逃也逃不开了。最终,他停止抵抗,屈服于灵族的压力。他感到自己被推回了自己的躯体,能量矩阵在他身后合拢。
难道已经太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