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贝利撒留紧张地将自己固定在领航员之座上。他把皮革束带挽过胸口,确认带子已经牢牢扣在石座上的铸铁固定环中。在非物质界中挣扎翻滚时落下伤残的领航员,可不止一个两个,他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行列。他竭力不去想阿瑟妮丝告诉他的那些话。帝皇在上啊,光是跳进恐惧之眼就够艰难的了,如果他们还要面对恶魔的捕食……
别多想了,他告诫自己。先完成手头的任务。一步一步来。
他将压力垫贴在额头上。接触到舰船中枢神经系统的瞬间,他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暂时没有理会它,因为他知道,马上他就该集中精神,与舰船完全相连了。
他向后上方望去,看着那张由黄铜、紫铜与陶瓷构成的巨大蛛网。他将通过它与舰船联结。他碰了碰扶手上的浮雕符文,符文沉了下去。他的皮肤一阵清凉,那是洒下的镇痛喷雾,帮他为接下来的过程做好准备。他有过上千次经验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颤。尖端如针的电缆像蛇一样蜿蜒爬过他的皮肤,接入血管与腺体。他闭上眼睛,努力放松下来,让它们咬上自己的血肉。
现在灵族在哪?这个念头悄然滑进他的脑海。他将其挥开。他们一定正待在自己的舱室里,和亚努斯·达克一起。恶魔为什么会冲着这位行商浪人过来?它们应该只对迷失之人与受诅咒者感兴趣才对,也就是灵能者。她莫非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可能吗?按帝国教条而言,当然有可能。你必须时刻对罪恶保持警惕,因为最微小的念头也可能将你引向黑暗之路。但肯定不会是亚努斯。他不信。为了把这些黑暗的想法赶出去,他集中精神专注于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在这好似正迅速坠入疯狂的世界里,监督这些熟悉的流程,为他带来了一丝安慰。
首先是生理盐水滴注。如果旅程过于漫长,这能让他不至于脱水。接着是营养液,确保他不会衰竭。随后是其他那些药剂,让他的精神与肉体做好准备,迎接眼前的任务。
温暖顺着血管流淌,带来一阵安宁。以西蒙对工作的老练,进入时间冥想并不需要药物辅助,但谁也说不准是否会出现意外,把人从这种状态中一下子拽出来;有些时候人工辅助是很有必要的。此刻,随着各种强效精神药剂加入混合液中,他的皮肤开始发麻。有些感官得到了近乎不可忍受的强化,而有些感官则逐渐关闭。他的舌头和嘴唇变得麻木。他对自身躯体的感知逐渐远去。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操控一具血肉傀儡,隔着极遥远的距离,牵拉着傀儡的线绳,看它按自己的命令行动。
其他感官传来的信息开始变得诡异又混乱。他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指挥甲板上有些低低的交谈。他俯视船员,随着他心跳的节律,大家似乎一瞬远在天边,一瞬又近在眼前。他们的实际位置没有改变,甚至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起来也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他对他们位置的感知。药物已经开始对他施加作用,让他的感官从凡人固有的认知框架中松脱开来,为非物质界中等待的一切做好准备。
他的心跳在胸腔中轰鸣。每一次呼吸都像一股飓风,在他口鼻间咆哮。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朝船员点头示意。他们立刻作出响应,开始进行跃迁准备。全舰上下,亚空间隔板砰然关闭,遮蔽了即将到来之物的视野。警报器尖啸起来,提醒舰内人员做好准备,迎接将要发生的一切。
紧张的气氛不断攀升。没有人能够确定,一艘舰船进入非物质界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也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还能重新出来,或者原模原样地出来。在那片异空间,在那不受宇宙常规法则约束的领域里,可怖之事时有发生。
西蒙那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再次戳向控制符文。领航员之座,以及承载它的平台,便平稳地升起,进入穹顶中——一个小小的、由半透明晶体构成的超高硬度球体,也是整艘舰船上,唯一一处能让人类望向亚空间的地方。
这种晶体坚硬无比,超过了人类已知的任何物质,甚至胜过耐久合金与陶钢。座位下方的圆盘完美嵌入开口。西蒙知道,此刻他是真正孤身一人了。他凝望着太空中的黑暗,望见群星冰冷而璀璨的光芒,也见到维南之星号那似乎无比庞大的轮廓正朝它们疾驰而去。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导师曾教导的方式集中精神。
他探出自己脱节的感官,与舰船建立连接。一股陌生感漫过了他。他感知到了其他的存在——那些旧日思绪的回响,那些或许属于亡魂的影子。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触灵能的残片,那是先前曾坐在这张座位上的人留下的残迹;正如在他之后将要安坐于此的人,也会总会遇上曾经西蒙·贝利撒留的幽影。
这些存在不是毫无用处的。它们在他的脑海中,低语着古老的秘密,将失落已久的记忆的黏稠残渣喂给他,喋喋不休地吐出警告、谎言、哀求与欢迎。它们认为自己是真实的,可它们不是,它们不过是些幻影,在他脑中寻找着寄居的位置。它们唯一拥有的真实,是他赋予它们的。片刻之后,它们停歇下来,而他仿佛正俯瞰着一条漫长大道上一列几乎无穷无尽的男男女女。离他最近的最为清晰,因为他们是最近才留下的。远处的则是些模糊没有形状的团块。异口同声地,他们低语:
不要相信灵族。
西蒙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这究竟是栖居舰船数据核心中的鬼魂们共同的意见,抑或不过是他自身疑惧的投射。他在束带允许的动作幅度内尽量耸了耸肩,然后命令鬼魂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它们顺从地离开了,他继续慢慢接管舰船。
他深深呼吸,意识退出血肉躯壳,沿着构成舰船神经系统的电缆延展。在同一时刻中,他既是一个拥有皮肤、骨骼、肌肉与血液的人,又是一艘拥有钢铁、耐久合金、陶钢以及无数其他材料的船。
他的心脏是一团古老的火,如骄阳炽热。他的双眼被占卜探针取代,让他能看见远超肉眼识别范围的光谱。他将视野延伸,直到囊括方圆十万公里内的一切。他感知到厘米长的陨石,也感知到千万吨的彗星冰块,在无尽的寒冷黑暗中翻滚。他以更强大的感官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追兵,没有商船,没有任何舰船。这不算出乎意料;他选择的跃迁点多数人都不会选。这是一条最好走的线路,可通往的道路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愿踏上的,道路的终点也是只有疯子才会想要前往的。
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选择帮助灵族,是否真的是严重的错误。他不觉得想去贝利亚IV的是要干什么好事。记住你的誓言,鬼魂们低声提醒,于是他便记起了。他是一名领航员。在他一生中,与许多领航员前辈一样,他也运送过自己不愿知晓底细的货物。他的职责不包含评判舰船的使用目的。他的职责是确保舰船安全抵达目的地,而这也正是他打算做的事。
他回忆着自己研究过的海图。他确信自己选择了正确的航向。现在,是时候开始旅程了。他闭上天生的肉眼,睁开松果眼。起初,一如往常,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领航员,要从感知普通的现实一瞬间过渡到感知非物质界的路径,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调动几分内在的力量,将自己彻底敞开。慢慢地,景象开始变得清晰。他开始感知到现实表面的细微瑕疵,感知到那些微小的裂痕,仿佛彼方之物正从此处渗入常规宇宙。他看见了那条路线,舰船需要强行进入,以抵达所选的航路。
他将能量注入引擎,进行第一次浸入。这是一次对亚空间的短暂试探,供他确认一切是否运转正常;如果出现问题,他就可以中止整场跃迁。随着舰船开始从正常空间中沉没,他看见远方的分界线上浮现出淡淡的条纹。
这是最棘手的部分。关键在于将一切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样即便撞上裂隙,或者遭遇时间漩涡,也仍有一线机会在真正出事之前将船拉回来。他知道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优秀的领航员从不心存侥幸。他将能量全部灌进引擎。
舰船发出尖啸,沿着脱离现实的路径滑行而下。在西蒙的第三只眼中,漆黑的太空开始凝结,一绺绺五彩斑斓的光带蔓伸出来,探向这艘船。他看见它们正彻底脱离正常时间,进入一切都迥然不同的领域。和往常一样,他需要一点儿时间适应。一刹那,一阵纯粹的神经性恐惧一掠而过。这是所有领航员都会畏惧的时刻:他们几乎完全失去视力,就像一个长期被囚禁在黑暗深坑里的人,不得不适应骤然的强光。并非听觉的感官让他感受到引擎发出的尖锐悲鸣声,如同迷失灵魂的哀嚎。他还感受到第一缕微弱的回响,来自星语合唱团唱响的天体之歌——环绕在帝皇身畔,并为强大的星炬提供力量。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想。舰船就沿着深渊边缘滑行,处在两界之间的门扉前。他凭借一道意志减缓了输送给引擎的能量,让舰船贴着边界缓缓滑动。此刻如果切断动力,他仍然可以中止启程。他将松果眼完全打开,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看见了缓慢旋转的恢弘能量群——那是恐惧之眼的大亚空间风暴。他看见了它们之间微小沉静的涓流,脉动着,先朝一边涌起,再转向另一边流去。他将自己视觉化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星图作比对,发现了一些轻微的偏差,但还不至于担忧。只要一切顺利,不发生意外,那么他很确定,他能找到一条路。别太肯定了。他听见老卡拉多克在耳边低语。非物质界总有怪事发生。
一切都如他预料。没有障碍物,没有其他舰船留下概率尾流扰乱航线,各种条件已经是有望达到的最佳状态。现在就是决定性的时刻;现在,他必须决定,是否让舰船投入跃迁。
他对灵族的不信任倏然闪过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未来朦胧而黑暗的预感。他是个成熟的领航员,懂得应该认真对待自己的疑虑,但他还无法找出足以中止跃迁的理由。他一度考虑过放弃跃迁,告诉那些异形这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将这念头打发了。屈服于这种想法将会玷污他家族的荣誉,他绝不会容许。
他伸出一根重量堪比行星的手指,戳向宝座扶手上的控制符。整艘舰船响起汽笛,提醒全体船员乘客,即将进行跃迁。在他的心灵之眼中,他看见舰船各处的人们匆忙将自己固定,做好准备,迎接那或许无从复返的虚空一跃将要带来的无名感受。他想象着人们在最后的祈祷中呼唤着帝皇,决定自己也加入祷告。
祈祷结束后,他拉下黄铜操纵杆,将全部动力输送给引擎。舰船开始加速前进,沿着现实表面的裂隙滑落,沉入广阔的亚空间之海。随着舰船冲入虚空,西蒙感受到一阵令人振奋的加速度,以及一股纯粹而赤裸的恐惧。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全力推进,贯穿连接两个宇宙的结构。
突然之间,他们冲入了非物质界。西蒙感受到舰船撞上一股洋流,猛地颠簸扭动起来。他睁大松果眼,将视线投向外界。起初,一如往常,那里只有无定形的原始混沌,即一团变幻不定的能量图纹。绚烂繁复的色彩万花筒般在他视野中舞动,直到他的心智逐渐适应全新的环境。
他一边适应,一边努力维持舰船沿清晰航线前进。比起技法,这更多是凭借本能。慢慢地,他的大脑将自身理解世界的框架投射至非物质界,无序的图案开始消退。现在,他眼中的非物质界开始变得与真实宇宙近似,只不过是它的负片。漆黑的星辰在灰白的背景中闪烁。巨大的黑暗星云在上方旋转。
随着他适应过来,更多色彩也变得可见,尺度则变得更加贴近,同时更加紊乱。他开始感知到图纹中的模式。舰船正穿过变幻流转的光芒浅滩。那些更加密集、不断变化的球体,便是一簇簇的行星世界与恒星系。他对万物尺度的感知已经改变。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巨人,视线横跨半个受造的天地。他看见了亚空间的洋流——那些宇宙的秘密道路,若是不够小心,不慎被带向哪里都有可能。
他想起老卡拉多克的话:天堂、地狱、过去、未来。领航员们声称自己见过这一切。而奇就奇在,他们可能真的见过。
一些理论家认为,这些都只是幻觉,是领航员大脑深处的奇谭怪梦,被涂抹在虚空这张空白画布之上。
另一些理论家则认为,其实非物质界才是作为宇宙构成基底的原初混沌,领航员所见的一切,实际上都会在某时某地成为现实。既然它真切地存在过,或者将会存在,那么就总能找到一条抵达的道路。一些人觉得,这正是实际上领航员穿越虚空的方法。
一如既往,西蒙发现,理论与现实有些脱节。虚空就在眼前,而他看见事物在其中旋转。他看见预示、征兆、道路,以及种种狂野的幻象,好似怪根成瘾者最糟糕的高烧乱梦。他可以凭借惊人的专注力将它们稍稍改变,但他发现,它们也会以奇异的方式回应他。他所见的图像会向他的心智作出暗示,从而改变他对于航线的视觉化图像。如果说是他在将自身意志投射至非物质界,那么他也感觉到,非物质界同样将某些它自身的东西,投射进了他的意识之中。这种体验过于复杂,学者们枯燥无味的理论远不足以解释。它太真实,太鲜活。到头来,你必须亲身经历,方能开始理解。没有任何的模拟、讲座,或训练,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体悟这经验的全貌。
他集中精神,搜寻着那唯一的稳定点——强大的星炬灯塔。他花了一些时间才锁定它。它似乎极微弱,也极渺远。遥遥地,他听见了灵能合唱团低微的合颂,继而,是第一声星炬微弱的脉冲。那强大的灵能灯塔所发出的信号,正沿着无尽的峡谷回荡而来。
合唱团的声音几乎被恐惧之眼雷鸣般的咆哮淹没。信号似乎又弱又远。他停顿了片刻,确认自己果真已经根据与遥远泰拉的联系,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有些领航员会将某物误认作那座灯塔并据此定位,曾有许多舰船就是这样倾覆的。实际上,那可能只是什么别的天体现象,甚至还有更糟的——那可能是海盗、破坏者或混沌孽物设下的诱饵。
他用灵能感官倾听,捕捉着那规律性的吟唱脉冲。那是一曲奇诡幽异的灵能圣歌,伴着灯塔自身的脉冲,顺着时间与空间的长廊回响。对他而言,星炬的脉动就像巨大洞窟中回荡的巨钟声。他按照训练所得的方法向内审视,找到了实在感。这感觉是对的。那就是伟大的灯塔。
他从意识深处隐藏的底层中,调出此前在研究的星图影像。如今,叠加在他对亚空间的视野上,那些影像就显得有意义多了。他以自己从美杜莎进入时留下的航迹为一点,以星炬的位置为另一点,通过三角定位,找到了贝利亚IV的位置。情况并不乐观。那个世界位于恐惧之眼边缘内侧,而今天的恐惧之眼并不平静。
现在,他将注意力转向他所害怕的事物。他沿着自己选择的路径望去。恐惧之眼庞大的螺旋漩涡就在那儿——一道巨大的能量涡流,一片浩瀚无垠、永无止息的亚空间风暴海。他所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找出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引导舰船穿过风暴眼。这将是一项堪当领航大师的壮举。
在远方某处,那具名为肉身的木偶,触动了宝座扶手上的控制器。舰船开始偏转,他正在寻找第一股能够将自己带往目的地的亚空间流。他感受到洋流的牵引,正带着自己朝恐惧之眼而去。在那疯狂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正凝视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一位疯神那癫狂邪恶的眼球。它似乎直直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是幻觉,他告诫自己,或者是预示或征兆。别理会它。专注于舰船。
洋流开始掌控舰船,船体震动起来。他与数据核心中的灵魂交流。航行顺利,那些电子幽灵低语。舰船承受得住。完全在设计时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随着舰船加速朝恐惧之眼驶去,对速度的感知在他心中集聚。他温柔地引导着她,进入洋流中央,试图避开最狂暴的湍流。这并不容易。在恐惧之眼边缘,扰动远比正常情况下要频繁猛烈。他们撞上某种扭曲结构时,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摇晃与颠簸感,但西蒙稳住舰船,他们继续破开永恒的虚空,向前驶去。他将一部分意识锁定在星炬上,始终以它为方向。
恐惧之眼在他的视野中不断膨胀。它变得越来越巨大,最终失去了外在轮廓,占满了松果眼的全部视野。周围虚空的咆哮,染上了一种可怖的、有知觉的特质。那是饥渴恶魔大军的声音,它们正在吟唱,呼唤着一个它们能够感受到,却又无法真正看清的灵魂。他试图不去理会它们,而是专心倾听星炬的以太之歌。然而,那遥远泰拉传来的声音,此刻已经难以听见。他知道它就在他身后,并拼命试图锁定它的位置。
随着洋流愈发湍急,舰船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西蒙审视着周围的亚空间。视野边缘探出庞大的能量触须,试图抓住途径的维南之星。西蒙调整航向,希望能从这些触须之间找到一条通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正朝着一个快速成形的时间漩涡驶去。在这里,非物质界的能量被吸入现实空间,形成一道疯狂打旋的漩涡。任何舰船一旦落入其中,都可能被轻易摧毁。更糟的是,这类漩涡往往直通某条漫长而湍急的隧道,出口开在哪里都有可能,甚至有人推测,出口可能会通往某颗恒星的核心。他拼命操纵舰船,试图挣脱这股致命的涌流。
他几乎成功了。维南之星擦上了漩涡的最边缘,开始螺旋向内坠去。西蒙咒骂着恐惧之眼中那些疯狂的非物质界激流。只这一次航行中遇到的危险,就已经比普通航行一年还要多了。
他将这些念头视作干扰推到一旁;若他们还想找到一线生存的希望,那么就万万不能有丝毫分心。随着狂暴能量风暴撞击船体,船内已经有声音开始回荡。又一次,西蒙仿佛听见了恶魔的嚎叫。
现在,他们只剩一个机会。他任由舰船随波逐流,暂时切断所有动力,让它沿着漩涡边缘旋转。等到舰船抵达先前被吸入漩涡的那个点,他便将巨量的动力灌入引擎,企图借助弹弓效应将舰船抛出漩涡。
我们正在接近毁灭,舰船的幽灵们低语,我们的终结已经临近。远远地,他仿佛听见那些灵魂正在尖叫。你将我们全都推向了死路,一个悲伤而绝望的声音说,那声音与他自己的有几分相似。远方某处,星炬脉动了一下。
巨大的加固支架在压力下弯曲,船体发出共鸣。在舰船深处,应急发电机正在启动,伴着雷霆般的爆响,以及西蒙几乎能够尝到的臭氧喷涌气味。他将心神聚焦于星炬,稳住航向,瞄准亚空间流中一处微小的平静窗口驶去。舰船向前冲去,挣脱了时间漩涡可怕的吸力,如一支离弦之箭朝目标疾驰。西蒙向帝皇献上一段祈祷,希望那统御星炬之灵可以听见他的声音。
舰船滑入选定的航道。退却的亚空间洋流载着舰船,穿过了能量风暴。如今,那些激流已经位于他们后方,转而开始为舰船引擎增添动力。维南之星飞一般掠过非物质界,朝着目标进发。
此刻,他开始察觉到周围其他事物的存在。在亚空间风暴的咆哮声,以及伟大灯塔的颂唱声之上,他还能听见一种声音。那是一首不同的歌,甜美动人,清透纯净,单单是这份美,就要将他的注意力全数攫去。西蒙无视了它。他早就得到过相关的警告。领航员们称此为“色孽的海妖”。他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也许它们确实是恶魔,试图引诱舰船走向毁灭;也许,它们只是一种奇特的星象现象。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不能屈服于它们的诱惑。
他专注于星炬,祈求自己的舰船与灵魂能得到拯救,同时又疑惑着,哪怕帝皇真的能听见他的祷告,又是否会赐下援助。毕竟,他们正一路驶向的区域,已为帝皇的国教所禁绝,且在领航员家族所有航图都被标为禁区。或许,在这般亵渎的境地献上祈祷,反而是在为自己和舰船招来毁灭吧。西蒙的训练中从未提及这种情况。然而,他的本能给他指出了这种做法,而他选择听从本能。
突然,舰船从那狂乱冲击的湍流中挣脱了出来,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此刻,庞大的涌流正平稳推动他们前进。仿佛他们已经脱离了极端的动荡,进入了彻底的祥和。西蒙忽而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非物质界。但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此前从未穿越恐惧之眼。亚空间的质地本身似乎变得不同了——更厚重,更黏稠,却又隐隐潜藏着深邃之处。他感到,如果在这里将舰船转向洋流,并强行向下航行,他说不定会抵达宇宙诞生之初,抵达那存在于“存在”之前、无形无状的原始虚空。不仅如此,这个地方,比他曾去过的任何非物质界区域,都更能让他产生一种错谬感。
亚空间本身,似乎不知怎地遭到了腐化。他想起了那些传闻,关于恐惧之眼中的混沌之物,是如何时常溢出、淹没一个个世界的。
他不禁思考,有没有可能,是现实宇宙中的物质,以某种方式侵入了这里,改变了这个地方?这里是否存在着各种的星体暗礁与浅滩,而且是独独只这里有的?
他将每一丝松果体感知都保持紧绷,留意着周围的虚空,寻找危险的迹象。在观察下,他逐渐察觉到一些东西——那些要么他从未遭遇,要么他从未真正留心的东西。在他周围,能量的晶格结构流转着,那是非物质界中一些微小而永恒的扰动。它们自行脉动着,挪移着,而随着他的凝视,他发现它们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有规律的活动。有些彼此吞噬,相互吞没吸收,就像大号阿米巴原虫裹起猎物;有些则围绕着彼此舞动,有如正参演一场奇异的仪式。忽然,有一些猛地扑向舰船,撞击着舰体,并发出挫败的尖啸。
那些东西是有意识的!西蒙想道。也许这就是构成恶魔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无尽之中收回,沿着整条舰船望去。三道灼灼的烈光,自维南之星号内部向外闪耀。那光芒如此明亮,即使隔着耐久合金船壳,以及包裹舰船的灵能屏障,也透出了一层隐隐的辉光。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疑惑。
越来越多的异样怪物朝维南之星号扑来。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些奇异的人形,爬满了舰船的表面。它们用武器和钳爪敲击舰船,试图找到入口或薄弱点,以钻进包裹舰船的力场。
疯狂,他想到,这是领航药物的作用,也是我的心智将自身的恐惧投射到了亚空间上。可是不知为何,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外面那些东西是真实的,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具体,仿佛他的恐惧正赋予它们形体。他思考着,它们是以强烈情绪为食吗?还是另有原因?它们是否正因船上众人的恐惧而凝聚成形?还是说,其实是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它们真正的模样?他注视着它们,害怕它们会注意到自己,但它们没有。
其中一些视线径直从他身上穿透过去,仿佛他是隐形的,可他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他曾听闻,亚空间恶魔会吞噬遇到的所有灵魂,唯独领航员除外。不知为何,似乎只要他的族人不作出吸引注意力的举动,那么他们对这些生物而言就是不可见的。他是不是发现了他的族人能生存在旁人无法生存之地的秘密之一?为什么在人类所有亚种之中,唯独他们不会在长期暴露于亚空间后陷入疯狂?他惊恐地看着这些东西成群结队地涌现,覆盖舰船,啃噬着保护舰船的咒文与符文。
那团翻涌的恶魔血肉似乎成了舰船的外壳。它们被船里的什么东西吸引过来,为了一个位置争争抢抢,就像矿工争夺矿藏。忽然间,西蒙相信自己搞清了那些幽灵船的遭遇——那些舰船被发现时,船员组已经发了疯,只会喃喃讲些怪物、幻象与恶魔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噩梦的造物,它们渴望得到他船内的某样东西。
是某三样东西,他想,有三道强大的光芒。那会是什么?为什么过去他的舰船从未有过这种现象?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正身处恐惧之眼,恶魔的力量更加强大?还是另有原因?与他的任务或乘客有关?三道光芒——奥里克、阿瑟妮丝,以及亚努斯,也许?
他想到了那些灵族。他们会搭人类的船,这几乎闻所未闻。他又想到那些盟约金舟,以及它们躲不过的灾难结局。这两桩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似乎很有可能。
然而现在,他必须做出决定。他需要找到拯救舰船的方法。耳边,幽灵们喋喋不休,尖叫着发出警告。这艘船已经是它们唯一的家园,如果这条船毁灭了,它们也要跟着死去。它们只是舰船数据核心中的死者残响,可它们不在乎。它们感到恐惧,尽管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而西蒙也不怪它们。
他试图判断护盾还能撑多久。面对外面猛攻的这群怪物,护盾坚持不了太久了。他是不是应该试试,现在就把舰船拽出非物质界,不等抵达选定的脱离角度,提前撤出亚空间?但那带来的压力同样可能摧毁他们。而且,如果舰船因为强行脱离而受损,那么在恐惧之眼中,是找不到干船坞来修船的。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乘一艘破船进行下次跃迁,或者永远困在混沌主宰们的领域中。他判定这算不上可选的办法。
距离他们抵达脱离航线还有多久?他努力根据星炬的位置判断,以舰船上的主观时间来算,应该要不了多久了。他几乎已经看见一簇暗淡的光点,那应该就是贝利亚星系。他下定决心。如果他过早地将舰船强行带离亚空间,导致舰船受损,那么他们将绝无生还的可能。届时只能搭一艘残损的舰船,再将这番情景重演一遍。他决定暂且继续随着亚空间洋流航行。等到护盾看起来濒临崩溃,他再进行脱离。
至少这样,他们还有机会死得干净利落——在现实宇宙里,随着舰船系统逐渐失效,最终死于饥饿或窒息。他向那遥远的星炬献上一声祈祷,然后向护盾送去更多能量。
他感受到了恶魔的挫败,因为抵抗力正在增强。它们的攻击力度翻了个倍。鬼魂们疯狂低语着,告诉他护盾已经有十多个位置失效。现在只剩舰船装甲了。有好几次,他都确信自己听见了利爪刮擦船壳的声音。无论他多少次告诉自己这不可能,那感觉依然十分真实。
恐惧开始啃噬他的脏腑。那是对未知最纯粹的恐惧。他不知道一旦外面那些东西突破船体,将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许,未来某一天,一定会有某些星海水手们撞见维南之星号——一艘幽灵船,满载着以神秘方式死去的船员;甚至更糟,船上可能载满了被恶魔邪灵附身的行尸走肉。
他根据星炬核对了位置。就快要到了。洋流已经把他们带入恐惧之眼深处,出口应当就在前方了。他短暂地好奇其他人此刻的感受。至少,他对当前情况还略知一二;而舰船内部的人们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被关在船上,就像锁在墓穴里的尸体。他们只能等待并祈祷,设想着最糟糕的结果。
再等十次星炬脉冲,西蒙决定,然后就让舰船向上向外转向。他咒骂自己,当初竟然那么傻,答应可以带灵族前往任何目的地。如果他那时简简单单地拒绝他们递来的金币,又会怎么样?也许过去也有人拒绝过。不,根本不可能。那么严重的背信弃义,他肯定会有所耳闻。贝利撒留以荣誉为傲。
九次脉冲。他不知自己还能否再次见到遥远的泰拉,看见它那精雕细琢的空中花园,以及城池般宏伟的宫阙。他对此颇为怀疑。多遗憾啊,他想,他真想再看一眼圣血之门,还有帝皇皇宫在远方巍然耸立,凌驾于大领主们较低矮的宅邸。
八次脉冲。他透过观测窗,望向外面翻涌的生物群,它们正附着在船壳表面。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有些是蜥蜴般的生物,拥有蛇一样细长的舌头,却有一双美丽女子的明眸。有些就像是漂亮的女人,可她们只有一侧乳房,双手也被钳子取代。疯狂,他告诉自己,亚空间营造的幻觉。那些女人同庞大的蜥蜴犬搏斗,后者颈戴黄铜项圈,牙齿如鳄鱼锋利。它们的灵能嗥叫让他想起饥饿的乞丐,为了争夺一场盛宴而大打出手。它们口中淌着涎水,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饥渴。
七次脉冲。一个爪女抓挠着观测穹顶的晶体。她唯一的乳房抵在上面,压得扁平。他能看见她的头颅是秃的。她戴着一条项链,上面刻有某个黑暗大能的标志。她直直地注视着他,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爪子在号称牢不可破的晶体上划出一道整齐的痕迹,西蒙不懂这怎么可能。一旦她突破进来,她会做什么?他又会遭遇什么?他会被吸进亚空间吗?
六次脉冲。他看见一只黏滑的怪物,全身长满触须与利齿,猛地扑向那个女人。它们疯狂而凶残地厮打起来。西蒙见过陷入疯狂进食状态的鲨鱼;这比那还要可怕。它们相互撕扯,好像要把彼此撕成碎片。
五次脉冲。女人把袭击者劈成两半,重又回到她的活计上。西蒙确信,现在自己已经能够听见她的爪子刮擦晶体的声音。他压制住开始让舰船撤离非物质界的冲动。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四次脉冲。他很确定装甲晶体即将破碎。整个结构都在色孽女魔的攻击下震响。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鬼魂们在他耳边疯狂喋喋不休。色孽的造物,它们尖叫着。混沌的子裔。你将死得凄惨,却极其快乐。西蒙不知道这些知识从何而来。某个死去已久的古人吧,他判断,因为他无法把这道声音与任何面孔联系起来。
三次脉冲。毫无疑问,晶体正在碎裂。西蒙可以看见那些碎片,从女魔的头部旁边飘过。
他伸出渐渐瘫软的手指,摸向绑在大腿上的爆弹枪。他不确定自己是要用它攻击那东西,还是指向自己。他甚至不确定,如果亚空间冲入舰船,他还有没有机会开枪。
两次脉冲。西蒙将手指悬在激活符文上方,试图压过舰船鬼魂们吓人的尖叫。漫长等待让他的手指变得僵硬。
一次脉冲。手指猛然按下。舰船倾斜摇晃。它开始朝一个西蒙只能描述为“向上”的方向移动,远离非物质界深处,朝着真实世界的光芒升去。洋流试图阻止它,恶魔也试图拦住它,但西蒙知道,此刻它们对抗的,是一件正常理智宇宙的造物回归起源的自然趋势。它像一只充满气的鱼鳔,向海面浮去。
他们抵达非物质界过于稀薄的区域,恶魔们发出了挫败的尖叫。这里只容得下最强大的恶魔存在。一些恶魔仍然攀附在船上,拼命咬着船壳,不顾一切地想得到自己的晚餐。
西蒙看见女魔脸上交杂着恐惧、挫败与不甘。他几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就差这么一点点了,她不愿意放手。可忽然间,一切都太迟了。舰船已经进入通往正常空间的沟槽。它向上冲去。恶魔松开爪子,西蒙看见她向下飘去,愈飘愈远,成了下方深渊极远处几不可见的一点。
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控制台上,努力操纵舰船最后逼近出口。它猛然冲入暗夜与太空与冰冷之中。望着那些陌生的星辰,西蒙恐惧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深入恐惧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