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三章

莱克桑德罗一度觉得帝国之拳的主基地会在某个世界上。也许那里温度火热,以考验他们的勇气;也许那里布满冰川。又或者,那可能是野蛮的丛林星球……

或者,主基地也可能是个巨大的人造卫星,塑钢打造,绕轨运行。虔诚视频里暗示过这样的可能性。

然而,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或者至少,帝国之拳的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莱克桑德罗透过护卫舰观察室的四叶窗向外望去,前方,一头闪闪发光的庞然巨兽正缓缓穿越虚空,远离任何恒星,比孤单更孤独;它仿佛靠着冰雪精雕细刻而成,带有鳍、肋翼与塔尖由飞扶壁连接的高耸塔楼。

长长的庭院甲板如带有凹痕的阔剑伸出。黑甲的小虾米依偎在那里,它们都是巡洋舰和运输舰,足以令莱克桑德罗和其他新兵乘坐的护卫舰相形见绌。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这庞大规模的全貌,并注意到还有些幼虫一样的东西,那些也是船。

“试试用透镜吧。”一个讽刺而不满的声音说道。

是瓦伦斯的声音。

二十多个来自不同巢都的涅克洛蒙达人正透过带有窗花格的窗口向外望去。如今,莱克桑德罗已经能够与他们所有人交谈,无论他们出身哪个巢都,讲哪个居住层的方言。所有学员都强制在催眠头盔下学习了标准的帝国哥特语。即使是以前的小流氓滕德里什也能把它讲得相当流利,不过有时候,他脑子里的概念似乎跟不上从嘴里冒出来的词汇,好像他掌握的词汇比词义更多。不过,这昔日的流氓小子多渴望理解那些词义和思想啊。

“透镜可以放大东西,德·阿奎布斯。”前技工没能让自己的口气高傲到底。瓦伦斯悄然走到莱克桑德罗身旁,递上一个镌刻了符文的目镜。

“我知道。谢谢你……兄弟。”莱克桑德罗的最后一个词上略带了一丝讽刺。

透过目镜,莱克桑德罗总算可以看到悬于太空的雉堞、彩绘玻璃长廊、塔顶在虚空中凝固的飘扬战旗,还有竖起的防御激光炮口。他意识到这座帝国之拳的飞行堡垒修道院是何等的恢弘,而他将在这里待上至少几年。

“太空中的尺寸是很容易迷惑人的。”瓦伦斯评论道。

“不至于吧?”莱克桑德罗慢悠悠地回答。一种顽皮的叛逆让他加了一句:“我敢说,那座堡垒比老特拉兹奥的整个散热器还要大。”

技工男孩脸色泛红,然后勉强笑了笑。

“不,你激怒不了我,兄弟。就算你盼着我攻击你,我也不会动手。但我请求你别用同样的把戏去冒犯滕德里什兄弟。他可能会表现得更冲动——虽然我也可能搞错。一个流氓仔能有他这样的天赋才智。这叫我很吃惊。如果你诱使他攻击你,后果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如果一个兄弟用这种诡计毁了另一个兄弟,那么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憎恶和谴责。”

莱克桑德罗打了个哈欠。“你在心理测试中的精神病理水平究竟是多少?”

“而且当然,”瓦伦斯轻描淡写地继续道,“你这做派也许只是在掩饰你心灵的贫瘠。”

“如果我想要道德方面的建议,瓦伦斯,我会去找牧师。”

“而他会告诉你,我们每一个要成为星际战士的人都是万里挑一——亿里挑一——除了那些把自己凌驾于其他兄弟之上的人,而那种人微不足道的。”

“你以前是不是加入过什么异端革命教派?”

就在这时,祈祷鸣笛响起。新兵们赶忙下楼,挤进舰上的教堂,在那里,帝皇的金辉圣像和帝国之拳初创原体罗格·多恩的石膏雕像前方香火缭绕。是的,雕像以最洁白的雪花石膏雕成,以彰显他的纯洁。

牧师在战斗中受过重伤,他如今还能为战团做的最好贡献,就是作为护送者和宗教启蒙者,指引年轻的新兵。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完全缺失,躯干的残端连接在安装着汩汩轻响的管道的电子推车上,他用仅剩的一只血肉之手控制推车,另一条手臂被塑钢和伺服电机组成的纹理义肢取代,双眼也换成了鎏金边框的蓝宝石镜片。这对镜片简直能洞穿他与之交谈的对象的心灵,仿佛足以剥开皮肤,削除脂肪,把一个人彻底剥出来。

在旅途中,牧师已经让涅克洛蒙达的男孩们接受了正确的敬奉方式,尤其强调对罗格·多恩的敬仰。罗格·多恩的基因种子——通过帝国之拳一代代战士体内植入的基因收存腺繁衍而来——将激发这些新兵,使他们成为星际战士,真正的战团星际战士。

初创之战团。正是这一战团,在荷鲁斯叛乱的狂暴腐化之怒中,忠诚地保卫了地球上的帝皇宫殿。牧师展示了荣耀之柱的全息图,那是一座半公里高的彩虹金属塔,矗立在帝皇的王座厅旁;九千年前,帝国之拳的战士在传送突袭荷鲁斯那流淌着混沌的战舰时阵亡,他们的盔甲就镶嵌在这座金属塔上。在那些破碎的甲胄内,是他们的遗骸;在打开的面甲中,是他们咧嘴笑着的颅骨。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令战士心驰神往的英雄冢呢?

是他们的传承,他们纵贯万年的传统。

如今,护卫舰已与主基地建立了直接的无线电联系,舰上的星语者得以参加这最后的感恩礼拜。涅克洛蒙达人们好奇地瞥向那个盲眼的古怪人物,他与原体的神像一般洁白,肤色近乎透明,可他却能用心灵在星际之间沟通,若有足够重大的情况,还能直接向帝皇禀报。

“欢欣吧,”牧师低吼道,“今日帝皇之声与我们同在。欢欣吧,我们将回我们神圣的堡垒。然而,无论我们身处宇宙何方,星际战士那改造后的身体就是他的圣堂,蕴藏着罗格·多恩的圣礼;你们的身体很快也将如此。”

是啊,莱克桑德罗心想,在他正式入伍之前,他的身体还要容纳许多新的奇妙器官。正如牧师所解释的那样,经此方能让一个有前途的人类成为一个不可战胜的巨人战士。的确,战士必须变得伟岸,以在体内容纳——那一连串怎么说来着?——第二心脏、骨强化器官、肌肉强化器官;重造血器官、拉瑞曼器官和莱曼之耳。不,他忘记了正确的植入顺序……

这正是为何只能招募尚在成长中的男孩,而非成年男子。

仅骨强化器官分泌的激素,便足以大幅扩展骨骼的生长范围,把骨头强化到像是陶钢,将肋骨融合成坚固的胸甲……

牧师用他唯一健在的有机拳头猛击自己那饰有碧蓝箭头的脓黄色胸甲。一个令人目眩的紫色纯洁印记旁,是一枚扎眼的个人徽章:一根钉子穿透了一只摊开的手。这徽章几乎与胸甲融为一体,仿佛金属表面浮现出他一颗心脏的重影,手指对应肺动脉,手掌对应被铁钉穿透的心脏。

“此乃吾之圣堂!你们亦将如是!”

“一座破碎的圣堂……”莱克桑德罗不动唇舌,模仿前技工的口音,轻声向瓦伦斯说道。

“学员德·阿奎布斯!”牧师怒吼道,浑身散发出一种正义的怒火,这可能是真情流露,也可能是假装出来的产物。“莱曼之耳的功能是什么?它将取代你的耳朵,前提是你能活得足够久!”

“长官,它可以防止战士因迷失方向感而产生的任何程度的恶心或眩晕。”

“还有?”

“长官,学员不知道,长官。”

“莱曼之耳还能让战士增强和过滤背景噪音。我的圣堂纵然破碎,仍是罗格·多恩的神圣与受膏圣地,我的圣堂不缺莱曼之耳……领受你的神经手套,学员德·阿奎布斯!罪名:亵渎。判决:五分钟,痛苦等级三级。立即在所有在场见证人面前执行惩罚。如此,在我们心中,这座小教堂与我们中的所有人都将得到净化。”牧师的态度似乎稍微有些缓和。“学员:建议你受罚时小心选择你尖叫出来的污言,以免招致进一步的惩罚。”

牧师按下推车上的按钮。他面前地板上的一个舱口打开,露出一口竖井;从中升起一副钢架,上头悬挂着一件透明的紧身连体衣,衣上优雅地绣着纤细的银线,看起来就像挂着一套裸露的人体神经系统,一幅半折叠的神经解剖图。

这件连体衣只缺少头部和双肩顶部。钢架缓缓将织物撑开。

就是所谓的神经手套?在特拉兹奥时,莱克桑德罗还以为那会是一只能套在手上的手套……

而不是一件紧身衣。不是一只可以覆盖全身直至颈部的手套。

牧师几乎狂喜地吟诵:“这件手套将紧贴你的全身,只剩头部在外。弹性织物将粘附你的双腿、腰胯、躯干和手臂。网状电纤维会刺激你肉体内所有神经的疼痛信号,且不至于对肉体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你会感受到被活活烧焦焚毁的万般剧痛,但你不会受到实际的伤害——因此,你遭受的痛苦只会有增无减。”

那截肢者的舌头无声而短促地抽动着,像是在品尝莱克桑德罗逸散到空气中的汗水分子,然后他继续说:“在三级痛苦等级下,在造成不可逆的精神疯狂之前,佩戴神经手套的人最久挺了五十二分钟——那时,痛苦的信号已深深烙在神经中,永无终止之日。”

这位宗教官员凝视着莱克桑德罗,那人工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由衷的光芒。难道他在享受这一时刻,故意把时间拉长,以发泄对学员亵渎行为的愤怒?不,不是这样!他的审视中存在着一种圣洁而神秘之物,就仿佛痛苦本身即为一尊神明,而他正是那神明的的大祭司。

他按下电子推车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钢制绞架降回圆柱形的坑中,连体衣展开,准备好了被人穿戴,那敞开的肩口沉至与地面铆接板齐平。

“脱掉所有衣物,学员。”

莱克桑德罗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请注意,抗命乃是死罪。”

莱克桑德罗迅速脱掉他的深黄色学员外衣、靴子和束腰布,赤身裸体地站着。他光洁的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努力克制住四肢的颤抖。

“跳进手套里,德·阿奎布斯。不会被撕裂。”

莱克桑德罗向前一跃,跌落下去。连体衣接住他,将他包裹起来,宛如第二层亲密肌肤一样紧贴在他身上。只有他不带遮挡的头部还露在外面,与甲板平齐。

钢架再次升起,展示着他:一具覆有银色纹饰的躯体,紧紧绷在一副薄而坚韧的钢制骨架内。

“痛苦是……宇宙赐予吾等的经训,”牧师吟咏道。“痛苦是避害的守护者。痛苦使我们生命不朽。它是愈灵净魂的手术刀。痛苦是与英灵相通的圣酒。它是疗愈软弱的灵丹妙药——是致力于献身的生活的精髓。痛苦是将区区凡人转化为不朽的哲学酸蚀。它是崇高、是灿金的星体之火!我始终处于痛苦之中,有福的痛苦。建议你将注意力集中在罗格·多恩的圣容上,学员。1

片刻后,莱克桑德罗感觉滚烫的沸水烫遍他颈部以下的全身,同时,炉火将他烧成灰烬。他明白了那两个受害者在被投入散热器时的感受。

只是,他们很快就死去了。或者,他是这么假定的。

而他死不了。

因为他痉挛的、被纤细而坚固的框架紧紧缚住的四肢并没有被吞噬——尽管剧痛难忍,他还是知道自己的物质身躯依然完美无瑕。

他的双腿好似不是单纯地浸在了熔铅中,而是本身就由熔铅所成。他的腹部是坩埚,肋骨是烤架,手指是钳子。一截干瘪的炽白铁钎从他的腹股沟处突出2,熔岩在他的动脉中奔流。

他也无法失去意识……

而后,滚水过热,炉火化作炽热的血浆。

他尖叫到耗完了一口气。他能不能尖叫到窒息,以求陷入昏厥?

不能,因为他的肺正在强行吸入空气,来发出更多的尖叫。如风箱般呼呼作响。

但他没有咒骂牧师,也不去哭叫求饶。即使痛到如此地步,莱克桑德罗的一部分仍然知道前者何等愚蠢,后者多么徒劳。

连体衣以某种方式让他保持着知觉与意识,阻断了大脑中任何镇痛物质的分泌,隔断了任何保护性的昏厥反应。它雷霆般地弹奏他的身体,好似在弹奏一架痛苦的钢琴。

罗格·多恩的石膏面容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那是一张如峭壁般的面孔,嘴唇丰润而坚韧。那对唇瓣仿佛仅为他一人颂唱,将这些话语深吻在他柔软的脑海中:“即使你被抛入最终极的散热器中,你也将不屈飞旋。在煎熬中,你翱翔于空,无可阻挡,超越了焚于烈焰的渺小牺牲品。”

那些话语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点疯狂,使他不知怎地从酷刑中脱离,在重新沉入熔化的痛苦之前,一跃翱翔至剧痛之上。即使他的嘴始终在尖叫。

最终,折磨的考验3突然停止——如此突兀,以至于莱克桑德罗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蒸发、消失,化作纯粹的灵魂。

钢架下沉,直到他的嘴唇与地板齐平。冰凉的手抓住他两侧腋下。啊,多清凉,多舒适。那两只似是安抚的手,将他从连体衣中拖出。

一只手属于耶雷米·瓦伦斯,另一只属于比夫·滕德里什。他们是在帮助莱克桑德罗,还是在参与对他的惩罚?

莱克桑德罗浑身赤裸,跪在罗格·多恩的塑像前,虔敬于它……

牧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过了一会儿,他将电子推车驶到莱克桑德罗身边,伸出他真正的手臂,触碰学员。

“即使在原体的基因种子植入你体内之前……”他虔诚地低语,“即使在那之前……似乎圣者多恩已提前标记了你。”

莱克桑德罗理性上完全不理解牧师在说什么。

然而,在他心底那理性无从触及的某个角落,他却古怪地心怀欢欣。

“你不可故意冒犯,以至此惩罚,”那威严的截肢者沙哑地低语,“你须服从、敬畏、再服从!现在,穿上衣服,归队。”

就这样,护卫舰向着灯火通明的码头掠去,如小鱼游进一条磷光闪烁的巨型深海掠食者的口中,被打断的感恩仪式继续进行。

从某一立场来看,神经手套的高举亦是一种圣礼。

涅克洛蒙达人将在堡垒修道院中度过六个帝国月,然后才会经历由老学员主持的入伙的欺凌仪式4。若是更早经历,他们可能没人能在恐怖隧道的仪式中幸存……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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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本段的“圣酒”,原文the wine of communion with heroes,此处的communion在中文中常译作圣餐,或者说神交圣礼;该词汇宗教上的理解重点在于灵性的交融和相通。

    本段的“崇高”,原文Sublime, 这一概念大概指神的至高价值和崇高本质等等;

    本段的“星体之火”,原文astral fire,应当对应星体投射(astral projection),大体指个体意识离开肉体,以灵体或星体形式旅行的属灵实践;

    本段的“圣容”,原文countenance,该概念常常与上帝的恩惠、同在和慈爱的助佑联系在一起,如诗篇4:6中,“许多人说:‘谁会善待我们呢?’耶和华啊,求你的圣容光照(the light of thy countenance)我们。”

    除此以外,这一段“我们是主的圣殿”,这一概念大概指信徒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在格林多前书3:16-17,可见“你们不知道,你们是天主的宫殿,天主圣神住在你们内吗?谁若毁坏天主的宫殿,天主必要毁坏他,因为天主的宫殿是圣的,这宫殿就是你们。” 

  2. 不得不说似乎明确解释出来会有些不雅。 

  3. 原文ordeal,指通过接受危险或痛苦的考验来确定有罪或无罪的原始手段,根源上指“由神灵来施加惩罚”;一个例子就是伸手下油锅取物。 

  4. haze at,受辱,戏弄,欺凌(新生等),译作欺凌仪式,那种标准美国佬军队恶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