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血腥冲突交织在曲折穿行卡普特城的三轮之旅,最终他们抵达了一条街道,格里姆用几句含糊的咕哝,吹嘘自己“藏匿”了领航员。
藏匿,有点意思。就好像格里姆早就预料到维塔利的诗句可能会使那位领航员先被一只女魔毁灭。好像他深谋远虑似的!
矮人对其他领航员的援助肯定不单纯是种慈善行为。倘若叛乱分子得胜——谁能断言他们不会?——势必会引发更多的屠杀。周遭的城市想必也已处于动乱状态。在等来另一些恒星系的帝国防卫军干预前——十年或二十年,或者永远不会——三个亚人几乎不可能骑着他们的三轮进入沙漠且怀有任何生存希望。
若是来自卢克苏斯主星的出口得以恢复,或许新政权可以将将屠杀帝国神职人员、裁判官与仲裁人员的责任归咎于拉格诺斯特勋爵本人——哪怕他的星语者发出了那些危机灵能呼喊。也没准他真在造反呢?啊对,反叛帝国。说不定那些呼救只是一种伪装。说不定拉格诺斯特一直试图把自己树立为一个富裕世界的独立统治者。真相可以由内而外被颠覆。除了贾克外还有谁意识到天空中那险恶的存在?
该腐朽的新政权——若有能力统治——会将其魔爪及触手延伸至该采集世界及其制造卫星。要是那三个矮人种族成员试图返回矿区,哎呀,他们可是卢克苏斯主星上发生的真相的目击者。他们会小命不保。
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前往群星间。在大多数星际领航员都遭了殃的情况下,能救下其中一人的命对矮人们大有益处。
藏匿,哼不赖。格里姆终究用对了词。 1
身着深色制服与覆面头盔的执法人员们正向一所广播站前进。该建筑外立面覆盖着亮泽的马赛克彩陶。入口上方的楣板虔诚地用金色字体写着:VOX IMPERATORIS。这本应是座宗教广播站。然而,此刻“帝皇之声”必在传播谎言。扭曲的塔楼高耸于头顶,那是覆盖橙绿珐琅瓷砖的螺旋体——该建筑的发射天线。几块塑钢板封堵住了入口。
翻覆的载具散落在街道上。仲裁者们利用这些残骸作为掩护。那些正义的战士们并不过分担忧自身的安全——尤其当头顶那些光滑陶瓷瓶塞钻正传播亵渎之言时。然而仅有二十名覆盔的人员在此。这种情形下,浪费任何一个的性命即叛国。
一阵枪弹与脉冲从建筑内射出。几名仲裁者以激光枪长枪管上下挂的发射器回敬了爆破榴弹。精美的马赛克迸裂为更细的碎片与尖锐粉尘。三名仲裁者正将一门热能炮拖拽到位,将其架设在一辆豪华轿车的残骸中。那门炮此刻距街垒足够近以发挥作用。
很快将传来大炮光束超热其路径空气时甜美而柔和的嘶鸣。塑钢板将会熔化塌落。若有任何叛逆暴露自身,他们的体液骤然蒸发时将爆发出何等嘶吼。
贾克、格里姆与梅琳迪已急刹停下。
“该死,”格里姆嘟囔道。“路被堵住了。”
覆面头盔转向他们的方向。附有发射器的激光枪纷纷转了过来。
“以帝皇之名!”贾克吼道。“吾乃审判官!”
就在此时,一队身着芥黄色束腰外衣的人从小巷冲出,挥舞着霰弹枪。他们脸颊上的刺青是猩红的,仿佛每人都曾被咬掉一块肉。那刺青是某种血色的猛禽。拉格诺斯特之鹰,这些家伙!还有隐蔽的邪教徒!他们开始向仲裁者和三轮车方向射击。三人低头躲避时,枪弹呼啸而过。
另一队血纹黄衣人从不同路线抵达。仲裁者们向那些新来者发射激光,击杀数人后,才发现其真实立场。这第二队人根本不是叛乱分子。
从广播站侧面的附近,哐当驶出一辆装载双联自动炮的履带式车辆。褪色的符文与锈蚀令它那古老的装甲斑驳不堪。它的排气管喷出浓烟。引擎咳嗽般作响。那些自动炮的成色则新得多。它们的长枪管上有一排排如同某种蜥蜴类掠食者骨板的鳍片,能够发散掉快速射击时的热量。它的炮口从塑钢铸造的獠牙状口中伸出。车辆的履带齿碾碎了镶花路面。它转向瞄准豪华轿车残骸上的热能炮。自动炮载具上的炮手射出一阵高速弹雨。炮弹好似冰河上的打水漂石般跳跃。
显然广播站内的叛乱分子已呼叫援助对抗仲裁者。
豪华轿车因油箱内的燃料爆炸而迸裂。一名仲裁者被抛到数米高空。热熔炮管扭曲上翘。另一个人不顾大火,一头扎进燃烧的残骸中——以便在武器还能正常工作的情况下,至少发射一次。尽管仲裁者的制服已着火,但面罩与手套为他的脸手提供了短暂防护。他的肺肯定在灼烧。
那甜美的嘶鸣……
高空中,珐琅的塔尖截住了光束。优雅的美感斑驳滴落。
此刻一辆流线型运输车抵达。它配备了多个宽大轮胎,显然为沙地运输而设计。该车拖曳着一门安装在锈蚀牵引单元上的震荡炮——其古老程度不亚于那些自动炮的运载车。
那牵引单元的引擎肯定早已报废。保养仪式必被忽视,祷词必被错念——倘若过去一两个世纪内真有人做过这些的话。
惊人啊,竟有人记得这武器的封存之处。更惊人的是卢克苏斯主星上竟有如此笨重的重武器。现任拉格诺斯特勋爵的某位祖先必是他生日的时候,为了在沙漠中礼炮齐鸣以自我纪念而购置了它。
“哇哦!”格里姆惊呼道。
运输车费力地将震荡炮转向定位。为何不用它保卫总督官邸或太空港?“帝皇之声”必在传播骇人而诱人的异端邪说。
当炮手们赶忙准备炮位时,芥黄色制服的士兵们正从运输车的后部向叛军老鹰们射击。自动炮运载车的炮弹撕开了运输车巨型轮胎。轮胎漏气。运输车下陷。它暂时什么都拖不动了。
四联装震荡炮的首轮齐射飞向高空。炮弹落在距离自动运载车很远的地方。四股紧邻的碎片喷泉从街道炸起。炮组要么毫无经验,要么本欲击中高空残存的天线塔。
“我们最好掉个头。”格里姆建议道。
三人调转车头。在此选边站毫无意义。
他们驾驶着三轮摩托冲入一座广场。数百人正唱着无言的赞美诗,赤身裸体地挥刃舞动。鲜血与汗水顺着颤抖的躯体滴落。脚印呈现出粉红色。舞者们似乎试图在釉面地砖上印刻一个邪恶力量的符文。
自动炮开火后,贾克从渎神的舞蹈中杀出一条通路——不过他究竟是妨碍了这一仪式还是促成了它,谁又能说得清呢?
逃亡者从混战的人群中涌向一条大街。在一座其上雕像已被推倒的高耸的釉面彩陶基座上,一个蛊惑者正对着难民们尖叫。他们中许多人停下了脚步。另一些人则强行挤了过去。一种对义人传道者的拙劣模仿,这个高瘦的男人承诺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和他一起向太空港进军,便能获得极乐。
“极乐!极乐!”他嘶吼着。听起来像只发疯的绵羊。2
“凡是战死者,都将直通天堂,享受仙女与丰腴女郎的永恒拥抱——”
是忍受那些拥抱吧,倒不如说!除了色孽女魔,那些所谓的仙女还能是什么?丰腴女郎也都一样:恶魔!
许多难民仍忠诚于帝皇。他们呼唤祂的名字以求庇护。“万有之帝!人间之神!”即便帝皇曾经有过一个实际的名称,恐怕连祂自己都早已遗忘。因此,虔诚的信徒们只是在呼唤着一种无人知晓的名讳。
真正的信徒开始对那些被演说者蛊惑之人施以盛怒。斗殴爆发。鲜血流淌。而那蛊惑者仍在咩叫着极乐。
梅琳迪用她的毒针手枪指向基座上的那个冒牌传教士。贾克粗率地摇了摇头。距离太远了。她用的可不是毒针步枪。而一头扎进汹涌的人潮中是愚蠢的。3
头顶上方,烟雾翻涌,仿佛试图将自己凝聚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飘浮躯体。夜幕正在降临。卡普特城的路灯都熄灭了。那些雕花陶瓷柱上的光球依旧一片死寂。
贾克和他的同伴们再次绕道而行。
当三人最终抵达青金巷附近某处庭院时,唯有零星的火光与间歇爆炸的闪烁刺破了弥漫的昏暗。此处,静谧渐浓。
塑钢百叶遮蔽着窗户,建筑群佯装并不存在。这里本是珠宝区,沙漠中含毒沙虫排泄的宝石——以及其他从山中开采的——在此被切割、抛光、镶嵌并最终售出。整个区域静默地蜷缩着。石匠们和他们的家人在作坊里瑟瑟发抖。
这场起义的动机是肉体的贪欲腐蚀,而不是宝石和华而不实的东西。
然而,或许由于珠宝是肉体的装饰品,珠宝区因此得以保持神圣不可侵犯。显然这里未曾发生过劫掠。青金巷一片寂静。黑暗的庭院中空无一人。
格里姆重重地敲打着门——咚、咚、咚;咚、咚、咚。 他以相同的节律反复捶打,直到一扇小安全窗被拉开。黑暗处探出一副惊恐的面孔,望向外面更宽广却更昏暗的空间。那里站着个裹在残破黑衣中的邋遢蓄须男子,还有个双眼仿佛悬在空中黑得如墨的高挑女人。格里姆踮着脚尖,闷声闷气地说:“是我,科斯米托普洛斯先生。开开门。”
梅琳迪从饰带上摘下一支铅笔大小的流明体。科斯米托普洛斯先生在这微光中眨了眨眼。这位圆胖的商人正冒着冷汗。在这种时候窝藏一名领航员!他开始结结巴巴地向格里姆提问。商人的口音并非本地人。
看来他也盼着能带着满袋最精美的宝石搭上亚空间飞船逃离此地,如果必要的话……
格林姆为领航员选择了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你是谁?”科斯米托波洛斯对着审判官倒抽一口冷气。“你们是谁?”梅琳迪的身影黑得像乌木,在她流明体的光晕下几乎不可见,如同一个虚空般的剪影。
“赐福于你,” 贾克以圣仪语说道,以此祝福男子为崇高事业做出的贡献。“愿皇帝永远与你同在。”
贾克向梅琳迪点头示意。即便在黑暗中,这个暗示也清晰可辨。
梅琳迪似乎只是碰了碰科斯米托波洛斯的脖子。商人呼出一口气,瘫倒在地板上。
“哈,”格里姆说,“是我的话我就更大声点吓唬他!不过,可不会抢他,矮人有荣誉感。”
室内的光束在表面贴有瓷砖的装饰镶板的高墙裙上勾勒出轮廓。梅琳迪的手指像激光笔一样迅速划过其中几块面板。
“我刚想跟你说——”格林姆开口道。梅琳迪咂了咂舌。她的手指摸索着。她恰到好处地按下了壁板。一扇低矮的门板向内开启。那扇门是塑钢材质,外表面贴着木纹板来掩饰其本质,高度连个矮人都得蹲下来。
整个护墙板必定都是由塑钢制成,仅以装饰性外观作为伪装。
将藏身之处设在正门附近,科斯米托波罗斯这招确实十分精明。若是有不速之客闯入商人家中搜刮,他们的本能会促使他们冲进屋内找寻财宝。若是提前得到警告,躲藏在此,他便会趁对方分心之际脱身。那护壁板的高度太高,足以容纳一扇隐蔽的门,这使梅琳迪对它有所察觉。
一段陡峭的石阶通往令人窒息的黑暗深处。
格里姆轻声呼唤道:“阿祖尔!阿祖尔·彼得罗夫!我身边都是自己人。戴上你的头巾!我们来接你。我们要下来了。”
梅琳迪已经悄然下行,黑魆而无声。对她而言,这种令人窒息的下沉是一种诱惑。她移开目光,以防领航员没有听从格里姆的建议。
地下密室令贾克感到愉悦。它让他联想到恶人苦难号墓穴的微缩版。这时,一个先前熄灭过的光球发出了亮光。
一张床铺。一张摆放着微型工具和透镜的桌子。一个小型食物静滞箱。一大壶水。一盘盘宝石堆叠在一起。
而领航员就在这里,正紧张地坐在一张凳子上。
墙上挂着褪色的绗缝挂毯,用以消音。那些暗淡的图案描绘了被高高的树篱包围的草坪上的雕像。大理石制成的男男女女静止不动,毫无威胁。
彼得罗夫从未见过像梅琳迪这样的女人,一直凝视着她金色的眼睛,就好像那是两颗巨大的活琥珀。
他裸露在外的双眼是冷冽的绿色,且异常硕大。曾经俊美的面容因长期暴露在亚空间环境布满了皱纹,正如维塔利曾经那般。让人联想到真菌脆弱的灰色鳃部。那张脸的形似螳螂,以至于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某种嵌入物。他的耳垂很大,上面镶嵌着小颗红宝石,仿佛正在渗出鲜血。两颗相似的红宝石镶在他的鼻子上。一颗更大的,镶在他尖下巴的顶端。还有一颗,在他的下唇上。他或许是个血友病患者。触碰他便会使他流血。
但要流得汹涌。如红宝石倾泻。一名领航员需要这样的力量来确保船舶在亚空间中的安全航行。
阿祖尔·彼得罗夫身着一件灰色锦缎长袍,上面挂着绣有符文的缎带。锦缎的摩尔纹表面闪烁着蓝色或绿色的微光。仿佛涂了一层油膜。他的服饰有种模棱两可的黏滞和低调的拟态特性,但更多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毕竟,他从针对同僚的大屠杀中得以逃脱——尽管是在矮人的帮助下。
彼得罗夫用余光瞥向梅琳迪,却并未询问她的身份。
他似乎对贾克在全局中的角色了然于心。他承认贾克手掌上的电路刺青代表着权威。领航员们走南闯北;领航员们互享秘密。他明白贾克有权以帝皇之名征用协助和服从。
贾克盘问着,不耐烦但并不严厉。
彼得罗夫是不是在躲藏期间用商人收藏的精品把自己的耳垂、下唇和下巴都镶满了珠宝?
哦不!贾克必须明白彼得罗夫躯体的其他部位同样布满了晶体化的血瘤。他的肚脐、乳头……还有别的地方也是……
“在我那扭曲的眼睛中,”领航员痴迷地吟诵着,“我相信有万亿颗原子。原子多渺小啊!在银河中有万亿颗恒星。我想,我眼中的每颗原子都对应着其中一颗!没人能直视领航员的亚空间之眼而不付出惨痛代价。然而让我告诉你,审判官,它是黑色的,彻彻底底的黑。曾经那里也有瞳孔和虹膜,但现在?哦不。我的眼睛已变成一颗能包裹银河的黑玉球体。它是一个生体宝石。我分泌出我的眼睛,就像这个有趣世界的沙漠沙虫分泌其他颜色的宝石那样。当我死去,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我的眼睛会被装在某人脖子上的天鹅绒袋子里,看见我自己吗?如果有人处于危险之中,他们会对敌人投以眼色吗?我美丽的死亡之珠!如果面临着被捕和受刑的危险,他们会不会把我的眼睛从眼袋里拿出,自己去凝视它那黑色的光泽?瞬间看见亚空间,然后死去?”
好吧,这一切都在领航员的怪异范围内!维塔利·古戈尔,带着他那预示厄运的诗句……彼得罗夫,对他前额上那颗有机宝石的执着……
领航员专注地向前倾身。“据说,审判官,灵族会在袋子里佩戴一种特殊的水晶,他们的一生中灵魂不断汇入其中。当他们死后,他们的灵魂就被保存在那颗宝石里…你听说过这个吗,审判官?”
“也许吧。”贾克说。
审判庭无休无止地收集着此类情报,其中大多属于最高机密,不适合被公开。
当贾克被接纳进入圣锤修会时,他已了解到比大多数普通审判官更多的关于灵族物种的悲剧。这一主题与恶魔,也与一位混沌邪神有关——事实上,正是这位邪神的人类狂热信徒们对卢克斯主星上当前的冲突负有责任。色孽信徒!沙历士的崇拜者。女魔的召唤者。
色孽的“荣光”似乎一直纠缠着贾克。
他的小小“家庭”曾闯入恐惧之眼中的那颗混沌世界——据说是九头生物起源的世界——曾是处于色孽,那残酷欲望的恶魔之力庇护下的一颗星球。
那次造访在维塔利心中种下了一颗毒种。维塔利已经屈服。
灵族曾经是一个伟大的种族。他们的文明曾跨越群星。如今他们已沦为散落的残余,居住在深藏于星际虚空中的神秘“方舟世界”里。即使是这些残余也强大而骄傲,并且看起来比取代灵族横跨星海的人类那腐朽的乌合之众更为完美——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如此。
灵族可以像卡利都司一样狡猾——也可以像任何艾弗森神庙的刺客甚至是星际战士的精英一样无情地发动攻击。灵族游荡的艺术家战士们以丑角的名号为乐。没准他们是在用这个名字来挖苦自己!
无论是什么摧毁了灵族文明,都与色孽脱不开联系。但具体是以什么方式?或者甚至不那么具体!灵族在这方面以闪烁其词著称。正如贾克查阅过的那些泥金装饰的审判庭报告所言。其中一些报告甚至对他这样的秘密审判官也拒绝开放。那些都被封上了异端封条,无法访问。
答案就在银河系的某个地方,审判庭内部如此低语。据说,那里存在一座黑图书馆,存放有关于恶魔和混沌的宝贵而可怕的知识。灵族狂热分子和可怕的灵障守卫着那座图书馆。
难道圣锤修会的隐秘大师也知晓这一切的全部真相吗?或者那些审判庭的记录被异端封印是为了掩盖一种可怕的无知?
若这位领航员选择陪同贾克、梅琳迪与格里姆,他将窥见比灵族的流言更黑暗的真相。“继续。”贾克说。
彼得罗夫吐露道:“据说灵族通过亚空间中的网道远行。他们无须像我这样的领航员——灵族舰船不会跃迁入亚空间。他们能在亚空间中的隧道穿行。跨越门扉即可抵达远方……”
“也许吧。”贾克说。
梅琳迪正全神贯注地聆听。提及灵族唤醒了她苦涩的追忆。她曾伪装成灵族女性一次。再也不会了。毕竟有只异兽藏在她体内。
彼得罗夫是不是因对额间“亚空间之眼”的特殊认知,才对灵族那些传闻中的魂石与网道如此痴迷?
哦,这对领航员而言尚属可接受的怪异范畴。毕竟在混乱的卡普特城,此时此地,容忍度必须足够宽泛!与维塔利·古戈尔在生命可怕的最后时刻相比,彼得罗夫看起来完全理智和纯洁。
“阿祖尔·彼得罗夫,你愿以帝皇之名、以你家族的荣耀、以你的灵魂——”贾克补充道,“还有你那只特殊的眼起誓,向我效忠和服从吗?若你背叛,我发誓必将挖出它碾碎成粉!”
格里姆向领航员点头表示鼓励。“听起来可能无情了点。但这样大家都能明确自己的立场!”
贾克瞪向矮人。“我们有什么要明确的?管好你的舌头,亚人!你愿意以这些名义起誓吗,阿祖尔·彼得罗夫?”
领航员交出了他的誓言。
当他们从藏身处重新登上那些陡峭的台阶时,房屋依然寂静无声。没有动静。
商人的尸体躺在它倒下的地方。在他家的内部,妻子和孩子们是否仍在压抑着半小时前敲门声引发的焦虑?再过半小时,妻子是否会鼓起勇气悄悄出来,并发现这具尸体?那么至少她能确定丈夫并非抛弃了她。
庭院漆黑一片。枪声四处作响。一道闪光短暂照亮了天空。梅林迪嗅了嗅空气,活像一只野生动物。扩展他的灵能感知,贾克察觉到整个城市弥漫着生与死的浑浊波动。曾经看似——假的——清澈的甜水湖,现在变成了一片激荡的沼泽。污浊的泥浆被搅动起来;更糟的是:黏糊糊的磷光泥浆生物,因腐败、嗜杀成性、贪婪而发光。潮起潮落,若隐若现,一个幽灵般的恶魔存在正渴望将自己具象化。
起义显然在痉挛中——在痉挛性的发作中推进。在狂暴的抽搐中不时停顿。在狂热的谵妄中夹杂着一些平静,在另一波疯狂的浪潮到来之前,在另一波溃烂的浪潮袭击他们之前,忠诚者们只能得到些许休息,而不能得到任何安慰。
当贾克用他的力场杖驱散那凝结的存在时,也许他在某种程度上稍稍破坏了叛乱的协调。毫无疑问,他应该追猎所有卑劣异端的显现,就像曾抓住维塔利·古戈尔的那种。贾克应该消灭他所发现的每一种此类显现,剪断邪恶的触须。
唉,没有时间进行这样的净化仪式。这些可能会使他瘫痪。可能会使他死亡。可能会使他被困在这里。
“有个间歇,”贾克告诉其他人。他正保护自己灵魂的白色火花不受笼罩着这座城市的那股初现端倪的混沌力量的关注。他正在同伴周围投射出一种保护光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再使用三轮机车——无论彼得罗夫是否能与格林姆共乘。太吵了。
这里离总督府不远,在拉格诺斯特的统治崩溃时,他可以去无情地利用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兴奋剂,梅琳迪。”
无须进一步说明,她便从刺客饰带中取出两粒药丸。
不是为她自己。她覆盖在伤痕累累、刺青身体上的合成皮肤提供了增强化学物质,以及保护和氧气。
格里姆一口吞下药丸,轻声打了个嗝。“我还是更中意大餐,头儿。你总是有个好储藏室。”头儿?格里姆真正的“头儿”是谁?
没有给彼得罗夫的药。他一直在休息。他不能变得亢奋和躁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