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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星语者

‌在上次面见总督时,贾克就察觉到了那个关押星语者的“安全深层位置”所在。尽管贾克从未能在如此距离探测到特定的个体,但他对灵能者灵魂散发的花火无疑异常敏锐。一个‌正在发送心灵讯息的星语者于他而言如同微缩的航路灯塔,其清晰度不亚于星炬之于领航员。

那个名为菲尼克斯的男子几乎就在总督接见厅下方四层垂直对应处。

六名芥黄色制服、配备激光手枪的守卫正在接见厅里没精打采地执勤。拉格诺斯特酣睡时,发光球只亮了一半。‌随着衣衫褴褛的审判官亮出掌心刺青踏入,守卫们骤然警觉。‌ “帝皇的仁慈” 被收进枪套中。‌贾克坚持要与他三名同伴同行。

那臃肿肥胖的总督正在一张巨大的长沙发中打盹,他的体重把缎面的靠垫压得扁扁的。年幼的姬妾与娈童如丝绒幼兽般簇拥在他四周。他的孔雀帽被放置在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漆铜柱顶端。难不成‌他设想过,要是有某个杀手冲进这间厅堂,侵入者或将那孔雀栖木误认作拉格诺斯特本人,于是将唯一一发希望之弹射向仿金铜柱而非总督?

一名‌来自刺客庭的真正专家会瞬间辨识出拉格诺斯特那哮喘般的喘息。

像拉格诺斯特这种货色对货真价实的刺客能有什么了解?‌又有谁人能了解——直到某日他们直面死亡,哪怕仅有一两秒?

警卫们脸上的刺青是长有尖牙的蠕虫。‌一名戴着大檐帽与穗带饰、纹有花朵刺青并佩戴单颗红宝石耳环的军官正坐在蒲团上。‌他怀抱一把长管激光枪,静候其主从沉睡中苏醒。这苏醒来得突兀。

‌拉格诺斯特眯眼窥探。

“您带了个领航员来,德拉科大人。我猜那矮子是个工程师。看来我们该撤了?情况有那么糟糕吗?”拉格诺斯特凝视着贾克长袍上的裂口。“你穿着某种护甲,对吧?能把它给我吗?帝皇忠诚的总督需要活下来。”

这倒不假,拉格诺斯特的死将使忠诚派失去主心骨。总督费力地支起身子,惊散了周围的娈童与姬妾。空气从他呼吸管中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我的宝贝们。”他悲叹着,认命地接受了将失去他们的事实。唉,他们将成为色孽信徒的玩物,直到一个个死去!“护甲。”他更加直白地重复道。

“阁下,”贾克说道,“恐怕我的内衣对您的腰围来说太紧了。再说一名审判官怎能裸露自己!我需要立即与你的星语者谈谈。我必须给我的上司捎个信。”

拉格诺斯特故作犹疑地眨了眨眼睛。“难道您自己还不够高高在上吗,德拉科大人?”1

贾克再次亮出掌心,在意志的推动下激发出审判庭的印记。

“协助我乃是神圣的义务,正如我援助你们一样!把星语者带过来。”

拉格诺斯特打量着那微微发亮的灰肤领航员,其耳垂、嘴唇与下巴上凝结着晶莹的血块赘生物。

他阴奉阳违道。“我恐怕您得屈尊下到地牢才能与我的星语者聊聊天。至于这位领航员将被另行招待。”

卫兵和军官们都在暗中将武器对准了他。

干掉拉格诺斯特会阉割这个星球上所有的虔诚。但贾克还能用什么手段占据上风呢?

贾克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个可怕的秘密要告知,阁下。众所周知,在亚空间中存在着强大的混沌恶魔。混沌乃一切理性、文明乃至现实本身的对立面。只要有某些堕落的蠢货相邀,那些恶魔便能侵入现实。这其中有一位邪恶的混沌邪神名为色孽。我很遗憾地说,您的世界上就存在着色孽崇拜者——”而这些话语已然构成对这奢华厅堂内所有听闻者的处决令——梅琳迪对此心知肚明。

她只待附近某处爆炸来分散注意力。若在贾克“开导”完这位领主连带他的守卫与仆从前爆炸仍未发生,既然贾克已故意说出那些禁忌之词,那么,她依然会行动。拉格诺斯特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只剩片刻可活了吗?总督却全神贯注于审判官的言辞,竭力理解领会着它们。

梅琳蒂进入官邸前戴在三指上的物件,在不明就里的眼中不过是三件首饰。三枚巴洛克风格的顶针,或是罩帽戒指。整座城市又有哪个珠宝匠能识破这华美饰物的真面目?梅琳迪已将她的激光手枪与毒针手枪都托付给格里姆,藏在他腰间皮套中。此刻她指间所戴,是精巧得能藏进猩红饰带暗袋里的珍稀微型指尖武器……

轰隆!城中某处发生了大规模爆炸。昏昏欲睡的时光就此终结。

守卫们瞬息分神。

就在那一刹那,梅琳迪的手指向不同的方向弯曲。

微型针刺器射出的一根细丝扎进了拉格诺斯特的脸颊。顷刻间,他那肥胖的躯体就与自我的内部开始了搏斗。他的獠牙状呼吸管正急促喘息。噢,那如同长笛被塞上弱音器般的窒息之声!拉格诺斯特的一只颤抖的肥手成功扯掉了脖子和鼻孔上镶有宝石的管子。但这只能加速他的窒息。此外,他已经在遭受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和中风。

一股稀薄的挥发性化学物质从微型火焰喷射器喷出,在空气中点燃,将军官的脸庞笼罩在火焰之中。一旦吸入,氧气便会立即在他的肺部熔炉中燃烧,连痛苦的哀号都来不及发出。那军官连呼吸都被吞噬一空。

一束激光割断了一名守卫的喉咙。他痉挛着吐出含混的气音,血液呛住了呼吸道。

然而这些指尖武器已消耗殆尽。这些微型装置每次击发后都需要更换针头、补充化学燃料或为激光充能。

梅林迪已飞身而出。她的手掌边缘猛地上扬,从一名守卫的鼻子底下划过。手肘猛击另一人心脏位置。旋转间,用脚跟踢中第三人。另一只手劈向第四人。

梅琳迪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七具尸体躺在觐见厅中。没有警报声响起——尽管蜷缩在一起的娈童和小妾们正瞪大眼睛呜咽,或许即将放声哀号。

“安静,小毛头们。”格里姆喝道。他朝他们挥舞着梅林迪的激光手枪。“不许你们发出一点声音!” 这红脸的亚人看起来多慈祥啊。多像一位被顽劣侄子侄女们惹怒的叔叔。

“所以这些个怎么办?”矮人嘟囔着。

彼得罗夫震惊的目光在尸体与活人之间游移。

他对贾克说:“他们不明白——”他咽了咽口水,“不会明白您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他压低声音,“亚空间的事物。” 他的口气几乎像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求情。哦,他领会得真快。“我明白一些亚空间的事情,就一点点。会有触须伸出来拂过我的意识。只是偶尔!虽然关于……并不明白……”

并不明白…混沌诸神

“你欠教育了。”格里姆说。

“除非,”贾克厉声道,“万不得已的情况。”

“总之,”彼得罗夫语无伦次地说,”他的这些玩偶不会明白……”

“是啊,玩偶!”贾克厉声说,“活玩偶。你希望他们被施虐的色欲狂徒玩弄吗?”

彼得罗夫咽了口唾沫。”我们该怜悯他们……”

“的确如此。的确。”

“我来,贾克。”梅林迪请缨道。

她迅速走到死去的总督的玩物们中间,俯下身。这里绷紧手指一点,那里一个神经阻断。如此迅速。这确实是仁慈之举。瘫软如丝的躯体毫无瑕疵地躺在拉格诺斯特中毒的尸体周围。在那自我抹除的死亡名单上又添了几笔,那是病态星域喃喃的连祷,尽管如此,这赞美献给的依然是地球上的祂。

她已经开始检查阿拉倍斯花纹瓷砖的墙壁。2

“向下四层,”她沉吟道。她的手指四处游移、轻敲着。对于这样一个胖子来说,若不借助配备悬浮装置的座椅,亲自走下四层楼是绝无可能的。而这里并没有这种椅子的踪迹。

“哦…”

一个彩陶旋钮在梅林迪手中转动。一大片瓷砖向内移动,随即向上滑开,露出了一间装饰着新近镀金符文的小房间。一部升降梯。

如此虔诚的镀金!无论这位总督私下里有什么小过失,他的确是个虔诚之人。尽管有那些癖好,拉格诺斯特想必是个不屈服于腐化的刚强之人。那些隐秘的色孽信徒,是否正是知晓他的品味才一直容忍着他的统治——直到新任大主教激发出拉格诺斯特更甚从前的热忱?

他信仰中的一个瑕疵,便是他不愿将他的星语者交给一位审判官。然而一位总督难道就该是个傻瓜吗?梅林迪已然闪身进入升降梯,与阴影融为一体。格里姆猛地向前一跳想要跟上她——就像这个小个子曾经在斯大林瓦斯特的瓦西拉廖夫城尾随她那样。贾克拦住了他。

“我们留在这,格里姆。没有我们,她自己进入地牢再出来会更顺利些。”墙板已经开始向下滑动。

“她什么来头?” 彼得罗夫低声问。

“一名帝国刺客。”贾克简短地回答。

帝国的——还是背叛者的?哪一种?眼下,成为一名背叛者或许才意味着真正的忠诚。


在他们等待时,贾克私下里将总督那些年轻侍从的死亡献给了地球上的祂。为了滋养帝皇的灵魂,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名灵能者少男少女献出他们的精气神与生命,以供那至高无上却又饱受折磨的灵魂维持永恒的灵能守望。

那些被献祭者的躯体会在神圣熔炉中被焚烧,由司祭们操作并添火。燃烧的肉体与蒸发的脂肪组织所产生的熏香,如同一缕轻烟刺破了地球被污染的大气,使那含硫的酸性天空也变得甜美起来。这里的这另一类尸体就只是躺在丝织或羊毛织的林间空地般地毯上,或靠在缎子靠垫上,直到被拖着脚后跟扔进某个恶臭的污水坑,他们的牺牲无人纪念。

贾克衷心的祈祷能否促使他们的死亡在光年之外被极其短暂地、微乎其微地记录在案?从帝皇干涸的眼窝中,是否会有一滴微小的、奇迹般的泪水滑落?

多愁善感,贾克提醒自己,乃正确判断的大敌。

外面的夜空中,爆炸声更加规律地响起。发光球体闪烁不定,忽明忽暗,然后又恢复了它们柔和的部分光芒。


不可避免地,另一名军官匆匆走进了接见厅。他关上门后才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名军官一时几乎无法理解:褴褛的审判官、诡异的领航员、手持激光手枪指向他的亚人,以及尸体,那些尸体,那些看似睡着的年轻人。鲜血。烧焦的肉体——并不多,其实。被剥夺了他呼吸装置的总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格里姆正要向军官开枪,那人却跪倒在地。

他哭得是那么悲痛,满心绝望。因为在那一刻军官看到了未来,而未来是毫无希望的。随着拉格诺斯特的死,一切希望都破灭了。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已经沦陷。他泪流满面地瞪着贾克,那个宣判卢克苏斯主星灭亡的帝皇审判官。

“我理解,” 贾克说,近乎温柔地。“我理解。我也会哭泣。”

“但是……为什么?” 军官呜咽着问。

“你永远无法开始理解。如果你开始理解,你的毁灭便注定了。”

说是这么说,这人不是已经毁了?他此刻看到的不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景象——而这景象是如此彻底的徒劳吗?“至少让我自杀吧,”那人恳求道。

贾克同样温柔地摇了摇头。那人绝不能拔出他的武器。他被施与的恩典已经够多了。贾克轻声说道:“格里姆……” 格里姆用激光射穿了军官那泪痕斑驳的眼睛。就让炽热焚尽此人的悲伤吧。


当梅林迪回来时,一个穿着绿袍的身影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肩上。芬尼克斯是看不见的,当然了。在他正式与帝皇进行灵魂绑定之时他的眼球就已经凝固。

她本该试着扶着他的胳膊引导他吗?假设他愿意接受她的引导!芬尼克斯很可能对周遭的环境有种近似感知的能力。他的动作会有多敏捷呢?假设他愿意离开他那所谓的“安全”地点!

她干脆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芬尼克斯的体重似乎很轻。他的体格瘦弱。梅林迪扛着他就像扛着一个孩子。他的脸被遮住了。现在没有闲暇好奇。他们必须离开,立刻离开。受这躯体所累,梅林迪就像一台黑色的机器人,一个扛着行李被抹去心智的搬运工。

通过冥想帝皇之泪而得到苦涩净化的贾克,调动起他的灵能力量。凭借这种力量,他曾在数十个世界与恶魔战斗,直到他的生活因那个人类丑角和九头蛇密会而变得不再简单。他身上的刺青见证了他的成功。然而,难道有哪个刺青能见证相反的结果吗?若战败,他的灵魂或许会被吞噬殆尽。

他必须调动自身的力量,震慑并迷惑在他们逃离王宫途中所遭遇之人。他必须营造出一种坚定的气场。让他们的所作所为看起来都是正确且恰当的。

倘若那死去军官悲痛欲绝的反应具有代表性,那么过早暴露拉格诺斯特的死讯可能会迅速推倒整座抵抗力量的纸牌屋——更别提在恶人苦难号升空前削弱太空港的防御了。

拉格诺斯特几乎不太可能生下一个总督继承人。这个继承人可能将是某个侄子或堂兄——如果没有另一场冲突发生,这种局面很有可能引发内战。

贾克离开卢克苏斯主星之后那里发生什么都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它的分量并不比天平上的羽毛更重。贾克只能徒然地为这场悲剧的发展而悲痛。

斯大林瓦斯特在他到访之后已被彻底毁灭,就因为那该死的灭绝令被发出。

贾克是否正在变成一个诸多世界的毁灭者?倘若卢克苏斯事件以及虔诚的总督遇害的消息筛到泰拉上的审判庭——如果真到的了泰拉的话!——贾克是否会被打上双重弃绝的烙印?

贾克以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分担了皇帝的极苦。这种参与——这种苦楚的圣礼——使他变得坚强,尽管那光辉之径早已消失不见。

强制,迷惑,说服……

但绝不能让那徘徊不去的恶魔般存在察觉到他的努力!

他们离开总督的接见厅,几乎立刻便迎面遇上了如此天真、诚实、喧闹而忠诚的活动景象。贾克,穿着他破烂的长袍。一个怒目圆睁的矮人。一个颤抖的领航员。还有一个黑色机械般的女人扛着一个昏迷的星语者。

贾克展示了他的掌心刺青并高声喊道:“拉格诺斯特大人刚刚与地球上的祂取得了精神交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不假,假设拉格诺斯特的灵魂已经升天的话。

“在这神圣的时刻绝不可打扰他。总督大人正在祈祷并构思一个制胜的计划。唉,他的星语者在充当总督大人与地球上的祂之间那令人敬畏的通道时受到了精神创伤。我们必须带芬尼克斯去我们的船上用特殊药物进行治疗以恢复他。拉格诺斯特大人刚刚与我们的帝皇取得了精神交融——”

这些受骗者们多么希望这是真的。他们打手势,亲吻护身符。一名审判官会亵渎神明吗?

“把消息传开!帝皇的伟大灵魂正与拉格诺斯特大人同在,奇迹般地。救恩即将来临——” 贾克感觉自己更像个狂热的司祭,而非一名精明的审判官。

如果你必须说谎,那就让这谎言惊人到无人敢质疑。


不久后,恶人苦难号悸动着升入太空,留下了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


一个世纪前在那个环绕红矮星第四世界本德库特运行的船坞中加注的燃料,已经消耗了五分之三。如果要留出任何安全储备的话,那么抵达跃迁区后飞船仅能进行几次短距离跳跃,或者进行一次中距离跳跃。卢克苏斯主星不是补充燃料的地方,那个采集世界的制造卫星也不值得信任。

在短期内只有一段短距离跳跃迫在眉睫——回到虚无之中,回到那无尽空无的另一片区域。

在那里,芬尼克斯必须在星语信息的汹涌洪流中拖网搜寻,无论需要多久——直到能捞到一条小鱼般的线索,然后或许能找到另一条提示与之交配。3

无论需要多少个月。

好在,恶人苦难号的储藏室里堆满各式各样的美食静滞箱。


当那艘流线型的送葬飞船向外驶去时,贾克克制着不去窃听任何会渲染卢克苏斯星系虔诚政府痛苦崩溃过程的通讯。

芬尼克斯也没有联系他在被围困的总督官邸下的同僚,如果官邸依然存在的话。


盲眼的芬尼克斯是个佝偻的小个子,像猴子多过人类。他的耳朵像蝙蝠的一样,又大又尖,他的听力敏锐到噪音过大时会让他感到实际的疼痛。显然,他超乎寻常的听力与心灵感应天赋毫无关系。但如果没有用棉絮深深塞住耳朵,他的听觉确实可能会干扰他的天赋。回想起来,拉格诺斯特将芬尼克斯砌入地下密室里(正如梅林迪简洁汇报的那样)实为一项明智且近乎仁慈的措施。这既让芬尼克斯远离了爆炸声也保护了他的安全。4

真是令人称奇,讲真,那个芬尼克斯在与帝皇进行灵魂绑定时竟然没有在失明的同时也失聪。不过,如果他听不到主人告诉他要传递什么信息的指令,那他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总不能把指令费力地用代码敲击在他的手掌上吧?心灵感应天赋和听觉都是受诅咒的祝福。尽管芬尼克斯的四肢看似枯萎,但他很有活力。这位星语者由风干、腌制、坚韧的肉和肌腱构成。而且事实证明,他还是个古怪的神秘主义者。

芬尼克斯相信,每一条心灵感应信息都会永远回荡,并且在每一条信息内部,所有其他过去和未来的心灵感应信息都作为无声且难以察觉的潜台词嵌套其中。在死亡的那一刻,芬尼克斯确信自己会被所有信息的总和所淹没。他将被卷入一个无限的巴别,在同一致命的瞬间达到理解与湮灭。

他还相信所有信息都不受方向限制。据他所说,所有信息的“幽灵”都在时空中的每一个方向上传播。然而,帝皇的星炬扭曲了每一条信息,使其看似局限于特定方向与持续时间。

芬尼克斯是否容易遭受附身?他那些“听不到”的信息的观念是否会驱使他竭力去倾听它们——从而向恶魔的声音敞开自己的心智?

他是个天才,但正因为此——尽管他的灵魂与帝皇束缚——是否对他自己和他人都具有潜在的危险?


在他们出航的第四天,贾克偶撞见然芬尼克斯与阿祖尔·彼得罗夫躲在一间存放静滞箱的黑曜石舱室里。贾克立刻畏缩地向后退去

因为彼得罗夫撩起了黑色头巾,露出了他那只亚空间之眼。

领航员都曾立下庄严的誓言,除非他的生命处于致命的危险,否则绝不能这样做。芬尼克斯近的几乎都要拥上彼得罗夫了。这位盲眼的星语者正从极近的距离凝视着领航员布满皱纹的额头。

贾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以避免看到任何芬尼克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东西,毕竟芬尼克斯是完全瞎的。彼得罗夫和芬尼克斯之间到底在进行着怎样奇怪的神交?


当然了,芬尼克斯,需要激励和简要介绍。佩特罗夫会按照贾克的要求驱使飞船。然而,芬尼克斯必须理解他即将开始的星语搜寻任务的基本要点。具体要寻找什么。那些对他来说原本毫无意义的暗示究竟有何重要性,即便事先有所提醒,也可能与之失之交臂。

“感谢您绑架了我。”他曾对贾克说。

星语者的近似感官使他能够分辨出贾克、格里姆与梅林迪的特征和气场轮廓。梅林迪的存在尤其让他因一种恐惧的兴奋而颤抖。

“气场蕴含着气场,”他轻声吟道,“这位女主人体内潜藏着怪物。”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判断出了梅林迪致命的肌肉结构和优雅姿态。他还困惑地意识到她的身体掩盖了那些可怕的植入物。他就是被绑架到了这样的神秘事件之中!

当然,此时阿祖尔·彼得罗夫已经亲眼目睹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转变。他们从卢克苏斯主星升空后,梅林迪就溜进了她的睡眠舱。再次出现的完全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拥有乳白色肌肤,穿着虹彩丝绸长袍,佩戴着冷绿色的翡翠,脚上穿着卷头拖鞋的女人,简直就是优雅名妓的典型。

这个与他们同船的另一位是谁?这位梅林迪的绝美双胞胎,高挑而别致!她有着和梅林迪一样的金色眼睛,诚然,还有一样的猩红色饰带。

在溶解了她的合成皮肤后,梅林迪选择不再穿回她那紧身的刺客黑色束腰外衣,而是换上了这套妖娆的伪装。

“敢情,这位陌生人不是别人,正是梅林迪自己。她的喉部中,嵌着一个肉色的阀门,几乎难以察觉。

经过审慎地思考和祈祷——如同将滚烫的灰烬撒在他的灵魂上——贾克向芬尼克斯也包括彼得罗夫概述了某些细节。

他解释了梅林迪双重气场的原因——而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提及了那入侵心智的九头蛇。他描述了卷入阴谋的秘密审判官。他说出了人类丑角的名字。他承认曾闯入过皇宫。诸如“圣锤修会”和“ 巴力·费伦泽”这样的名字出现在他口中……甚至还有 “沙历士”

那位猿猴般的星语者和那长着“红玉”肉瘤的领航员都颤抖起来,仿佛太空的寒意侵入了他们的骨髓。两人都与贾克一同祈祷。梅林迪也祈祷了,尽管她生硬地将自己的祈祷献给了卡利都司神庙。只有格里姆没有参与祈祷,他自行离开去用唾沫涂抹引擎并擦拭它们。


不久之后,恶人苦难号进行了跳跃——跳到了虚无之中,跳入一个没有中点(因为它没有边界)的虚空。群星是极其遥远的病态珠宝,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浮,是支配性的黑暗里徒劳的针尖之光。星云是洒入乳汁中的大片血污。

观察窗被防恶魔舱盖封闭,将那幽冥的海湾连同其中所有遥远而可怜的光点和发光面纱都隔绝在外。五人享用了格洛克斯兽舌肉冻,大角星巨鳗鱼子酱(半透明的卵内蜷缩着浸泡在甜汁中的幼鳗),来自某个水世界的胎鲸肉排,所有这些都就着灯笼草果汁送下。

这样一套菜单在恶人苦难号上虽是稀松平常,但在这种场合中却带有仪式和圣礼的性质。贾克为神皇的荣耀而宴饮,同时也是为了汲取力量,因此清教徒式的禁忌不至于阻碍任何必须完成之事。此时他已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黑色装饰长袍,以代替被炮火脏污的那件。格里姆为他的肠胃的荣耀而宴饮。梅林迪则优雅而淡漠地进食着。对她来说,老鼠和炖肉一样是优质的蛋白质来源。

最终,在那座漂浮的、如地下墓穴般的、由黑玉与黑曜石构成的小教堂里,芬尼克斯开始了他的心灵感应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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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贾克对总督说他需要跟他的上级superiors报告,总督调笑说以为他superior(高傲,傲慢,职位上更高)。 

  2. 特指花草与几何图形等并用的错综图饰;阿拉伯风,中世纪时代阿拉伯建筑上用的名词。 

  3. 原文说的是小鱼是sprat,一种鲱鱼属的小鱼,也叫做黍鲱或者西鲱。 

  4. 这里的砌入用词是immural,一种监禁形式,受害者会定期得到食物和水,但终生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