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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亚人

三轮机车‌的骑手是敦实的小型亚人种。他们蓄着蓬乱的红色髯须与奇特长髭。军帽歪歪扭扭地反戴或斜扣在头顶。他们穿着绗缝红色防弹夹克、绿色工装裤以及粗短的大靴子。腰间系着挂满携行包的皮带。三人皆单手控车,挥舞着激光手枪。重型战斧斜挎在背后。

贾克‌的灵魂为之一振。因为那些是矮人。刚毅、粗犷的矮人。

他们绝非那种会被变态欲望(sybarites)腐化,或遭堕落享乐者组织的邪教引诱之辈。倒不是说矮人没有纵欲之能(appetite)——只不过他们的欲更多体现在大啖珍馐盛宴与豪饮整桶麦酒直至打嗝震天!

他只是不会拿性来作背德(evil)的嘲弄。哦,以他们尊崇的先祖起誓,他们怎会想着玷污自己呢?这些人定是来卢克苏斯主星‌挥霍钱财的采矿技师,或许还打算骑着他们心爱的三轮机车竞速穿越沙漠。1

异乎寻常的是:领队者的军帽下不见半根毛发,另两名矮人却梳着打结的马尾辫。三轮机车急刹停驻。自动炮管大致指向贾克‌与他矫健的乌木肤色同伴。“头儿!”为首的壮实小个子嚷道,“ 贾克! 真的是你!”

那矮人从坐鞍上跳了下来。

“还有梅林迪。梅林迪!”

他该不会是……

每个矮人的相貌看起来都大差不差——他们对自身的血脉与基因符文忠贞如一。但那特殊的红润脸颊,那特殊的球茎状鼻子,那双时而闪烁时而灼视的充血淡褐色眼睛,无疑只可能属于……

下车的骑手扯下他的军帽,在过度激动中用他那布满老茧的粗壮的双手拧绞着它。

在那光秃秃的头皮上有一道相当于食指与拇指并拢般长短的纠结伤疤。定是近些年来有把斧头曾试图劈开那厚实的脑袋颅骨。百年前…某位矮胖的工程师可从没这么秃过。

“格里姆!”

贾克与梅林迪同时喊出这名亚人的名字。格里姆朝他们冲来,又猛地停下脚步。“哈,”他嚷道,“真他妈见鬼!”他的军帽被拧了又拧。

近距离观察下,除却疤痕组织构成的沟槽,格里姆的头皮并非完全光秃。些许姜黄色绒毛正冒出。显然他不久前才放弃用剃刀修理。几处凝结的棕红色血痂证明了这个“不久前”有多近。鉴于卡普特城深陷混乱,格里姆过去几日定然忙得无暇剃头。拥抱他会是对矮人尊严的贬损——对贾克和梅林迪亦是如此。那太荒谬了。

“哈。”小个子男人重复道。或许唯有他自己的感叹词最能概括他们的重逢。

格里姆是如何在茫茫世界中来到此处的?是帝皇的精神指引了他?莫非蒙受恩典的格里姆曾求教于某位塔罗占卜师?说真的,这小个子男人绝无可能独自成功使用帝皇塔罗牌——毕竟他连向引擎祈祷都不肯。

在贾克看来,他与格里姆分离不过数月。可站在格里姆的视角,一晃已数十年——这具体取决于他经历过多少次压缩时间的星际旅行。矮人可存活数个世纪;而在此之前,格里姆的年龄还不到五十岁。除了光秃秃的脑袋与疤痕外,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光阴究竟吞噬了他多少岁月?

“你怎么在这?”贾克质问道。

“哈,好个感激之情!”

一阵短促尖厉的枪响与爆炸的轰鸣提醒了贾克,他很难在这“美丽巷”继续他的打探。一座被摧毁烧焦的帝皇神庙凄楚地召唤着众人。

“去那边!”贾克催促道。

那座覆有亮紫陶瓦的穹顶建筑所承受的,不过是帝皇祂永恒苦痛的微毫。墙壁已被轰出孔洞。鎏金门扉歪斜悬挂。

贾克对神庙内部的亵渎感到无比愤怒。“祂于大地”的马赛克画溅满排泄物。纯洁条幅已被撕下。圣物四处散落。一个穿长袍的传教士被开膛破肚。他的内脏如一条滑腻的长蛇于拼花地板上蜿蜒铺展。

除此之外神庙空寂无人。烟雾弥漫的天空穿透穹顶显露,仿佛那顶穹窿是一个被粗劣地环钻开颅的头骨,以便挖出其中的大脑。

格里姆的矮人同伴们用他们的三轮机车封堵入口,自动炮管一致对外。


“哈,偷渡到火星可耗了我将近三个年头,真的。我听说,那儿总有给好技工的活计!你们那机械神教把我折腾得够够的。我在一个肮脏的工厂里生活了15年。哪怕我不得不边干活边念诵祷词,至少它还能让我手指保持灵活。我不是字面意思说我被榨干了内脏(Slaved me guts out)。要真那样,某个技术神甫早把我改造成半机械人了。我上半身会被塞进一个机械小推车。哦,我神圣的先祖啊!”格里姆的故事从他嘴中滔滔不绝地倾倒而出。2

“后来就是跟着一批泰坦委托重返太空。我算是担任顾问工程师。你也可以管这叫售后保障。要是那些枪炮巨神实地测试头个月出现任何故障,你们就会烧掉的那种!焚烧他!”格里姆吃吃地笑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朝地板啐了一口。

“我请你记住这里仍是神殿。”贾克斥责他。

“噢,我的我的。我真该死。”格里姆急忙弯下腰,用袖口把痰擦掉。“贾克,我敢说我的肺里还有火星尘埃。”

“那都隔了这么久了,除非你一直处于静滞状态。”

“呃,在泰坦那档子事后,我就到处兜兜转转,你懂我意思吧。这个星系停停,那个星系呆呆。一年在这儿,一年在那儿。有时更久。边打工边旅行,但主要是在等候我的时机。你看,我猜你们要是逃得掉,贾克,准会进老 ‘苦难号’ 的静滞舱。我就想着在你们重新露面时赶个巧,而且大概率就在这片星域的某个地方,毕竟你会想快点知道那个‘懂得都懂’的事进展如何。等时间的洪流给那事儿足够的机会搞出点名堂来!这宇宙里也没啥是很快的。”

“死亡往往很快——但也不绝对。有时…”他讥诮着瞥了一眼地上被掏空内脏的尸体,“它还不够快。”诚然,岁月的洪流裹挟着时间的残片滚滚向前。九头蛇的阴谋是历经数个时代和世纪酝酿而成的。帝皇若有回应也罢,贾克所属修会的回应也罢,都无需雷厉风行。

“我甚至跟一位美丽的矮人女士有过10年的婚姻——”美丽!何为美丽?是这座神庙外的那条巷子?是这颗如今被混沌教派撕裂的虚有其表的星球?是维塔利临终时刻所感知的事物?还是那个臀围绝对跟个驴鞍似的矮胖女矮人?

格里姆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但格里姬在地震中遇难了。半座工厂坍塌压在她身上。我挖啊挖啊但……算了别提了!生活还要继续。死亡还会发生。我就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你,还有她。”说着,他苦涩地朝贾克身旁穿着合成皮肤的女刺客点点头。“我们要面对的不光是自己的死亡,贾克,还有骨子里的的孤独。我们有点像一个怪胎组成的家庭——不是吗?——穿梭在你们帝皇的宫殿的路上。现在……”他迅速地在沾满痰渍的袖口上擦了擦眼泪,“……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哈!那么维塔利在哪?他在苦难号上吗?”

梅林迪透过喉部插件轻声回应:“几小时前,一个混沌娼妓附身于维塔利并杀害了他。一只混沌生物,另一种“滑腻腻的斯莉希”。她夺走了维塔利的灵魂。”3

贾克立即做出一个噤声手势,以免格里姆的亲族们偷听到禁忌的知识。但此时这名亚人已跌坐在地,摇着脑袋发出呻吟。

“噢,我的先祖啊…”

贾克耸耸肩。“事已铸定。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刻。更晚的时刻。时光永不倒转。我们没能说的依然未说。我们没能做的依然未做。尽管总有…复仇,以帝皇之名。

“我可没法对一场地震复仇太多,”格里姆咕哝道。他重新站起来,握紧他结实的拳头。“这个,我倒是能报复回去!”

“话虽如此,”贾克语气沉郁,“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帮助净化这个世界的腐败可不是首要任务。

“哈,古戈尔!”小个子亚人说。“就他和他那套古里古怪的诗意矫饰。搞那些华丽病态的诗句也就这样了。他真该听我的,学学我们矮人族歌谣的优点。倒不是说他真能掌握那种调调。不过嘛,我们的歌谣身板正——脊梁骨长到能从这里一直延伸到轨道。”

“除了结婚,”梅林达问,“你还做了些啥?”

“呃,是这样,最近几年我跟着几个审判官晃悠。倒不是说那些先生们一定知道我在跟他们混!但我一直在他们身边。作为随从中的一员,我希望能无意中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或者‘懂得都懂’的事。你见过一个叫托克・赛皮利安的审判官吗?” 他问贾克。

“除非他回春过!”

格里姆一脸茫然。“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是在装傻吗?

“否则我过去几乎不可能认识他 —— 毕竟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该死,我忘了。纯种人类通常活不了矮人那么久。”格里姆的声音里有什么嘲讽吗?他那绗缝防弹衣的肩上有流露出什么不满吗?

“那么这个赛皮利安呢?他知道我的什么事?或者,”贾克压低声音,“九头蛇密会的?”

格里姆瞪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辩解着。

“据我所知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他只是我最近一起混的审判官。”

贾克尖锐地问:“他有没有为你占卜塔罗牌指引你到卢克苏斯来?”

“哈。我正要说这个呢,头儿。没错,显然我确实需要一点儿塔罗牌的指引,从一个能向一副牌祈祷的人那里。可真要是跟审判官露馅儿我可就太不明智了。”

格里姆只是在说他希望让贾克觉得最可信的话吗?这个小个子亚人先四处厮混又跟在审判官们身边希望能重新回到贾克那个怪诞又拙劣的“家庭”仿制品中这可真够仗义的。贾克作为饱受折磨的一家之主。梅林迪作为怀着被植入怪物的野性夫人。那个离经叛道的小弟维塔利————他的灵魂现在正被一个色孽恶魔痛苦而精巧地蹂躏着。

格里姆多乖巧啊。

即便格里姆结交的那些审判官是核心修会的秘密成员,有权知晓关于贾克的一些信息,一个矮人也不可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知任何秘密。审判庭所奉行的保密原则,尤其是核心修会所遵循的,那就是有些秘密有时过于可怕,以至于这些秘密甚至几乎必须对自己也要保密,需受异端封印的约束。

他曾前往恐怖之眼中的混沌世界,而后似乎还闯入了帝皇的宝座厅,这样一个存在就很可能属于这种被封印的秘密。

从这个角度来说,赛皮利安,或者不管这个人叫什么,都不大可能对这事说三道四!

审判庭的档案库庞大到难以置信,然而审判庭有一句格言:人不该在精金上涂鸦。 这个格言的意思是当一个雕刻师确实要在所有物质中最坚硬的那种上刻写铭文时,他应当措辞精炼。一个审判官的心,同样地,也必须是大理石的或精金的。他不会用冗长的言语袒露自己。喋喋不休是国教那些富有魅力的告解神父的特权,他们能用言辞鞭策人群从他们自己中间交出任何异端分子。

贾克深谙保密性。他知道自己本不该让梅林迪知道混沌的存在——还有古戈尔也是,以及格里姆。但如果他没有向他们吐露,他又怎么能有所成就呢?说到底,他真的有什么成就可言吗?

贾克有什么真正的希望,能让一个被劫持的星语者通过解读宇宙的灵能呓语来窃听到任何相关的暗示或闪烁其词的线索吗?

当希望破灭时,人便会更凶猛地拼搏。

“呃,”格里姆说,“你知道的,我喜欢待在审判官身边。跟你在一起时习惯了。就这么回事。”

格里姆的故事听起来不太真实。然而在这个充满黑暗与谎言的宇宙中什么是真实的呢?唯有星炬的闪耀信标!它传递的并不是实际的信息而是鼓舞人心的重要事实:地球,帝国的核心在此。帝皇在此,仍在守望一切——只要一个垂死之神尚能忍耐。

“呃,给我读牌的是个女诗人。名叫乔安娜·哈尔茨贝勒。瓦尔哈尔总督的侄女,那儿出过乱子。’

噢,是的,那种乱子大概已经销毁了所有记录与证词。

“我就是在瓦尔哈尔弄到这道疤的。乔安娜是灵能者,但靠着她的关系躲过了黑船。她住在一间用灵锔屏蔽的公寓里,这样就不会有恶魔会注意到她。我设法争取到了一份照看她的工作。”

“这人的诗有名吗?”梅林迪问。

诗作或许会在某一个星球的蛙塘里出名。它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为人所知。即便最著名的诗作也不过是万里的沙漠中一粒沙子上的一粒尘埃。倘若在五十万个世界中,每个世界每世纪仅有十位天才诗人兴盛的话,那么仅仅一千年后,也将会有不少于五千万个吟游诗人炮制出他们的代表作。一万年后,五亿个吟游诗人。仅仅是念一遍每位天才诗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只允许两秒钟,也会占去一个计算器将近三十二个标准年。徒劳无益是一切努力的最终结局。而瓦尔哈尔,无论它在哪儿,显然已被战争摧毁。格里姆声称这位…受珍贵灵锔保护的乔安娜·哈尔茨贝勒有名望,是绝对稳妥的。

然而,格里姆摇了摇头。“她为自己写作,用的是她自己设计的一种私人语言。

“所以她是她自己唯一的听众。”

“但那些诗听起来很优美。”这个小个子男人明显痛苦地绞着双手。

“乔安娜养了一只猫科动物,就像莫玛·帕辛养过的那种。她把自己的诗朗诵给它听,因为她有灵能力量它似乎能听懂。那只猫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就像你的一样,梅林迪。我明白如果乔安娜为我读牌我就得杀了她——为了你的安全,贾克。所以我犹豫了。但后来她的猫死于喉咙肿瘤。乔安娜悲痛欲绝,非常孤独。在这个充满死亡的宇宙里,她为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的死而悲伤!她只希望自己也死掉。而且一场战争正在酝酿。在她读完牌后作为恩惠我勒死了她。那是我们的约定,头儿。”格里姆表现得多么痛苦啊。

有人能在被灵锔屏蔽的公寓里读牌吗?与灵能洪流隔绝?或者至少免受不幸的后果!贾克能在恶人苦难号上读自己的牌,远离亚空间的邪魔。格里姆曾见过贾克在这种情况下读牌。

格里姆可能已经注意到——通过目镜的放大透镜——恶人苦难号已降落在太空港。他很可能认出了它异常流线型的轮廓。在当前冲突不断的状态下亚人们几乎不可能前往总督官邸,贾克最可能的第一停靠港。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搜遍城市,因为贾克一定在卢克苏斯主星上寻找着什么。

有理,有些道理。这个故事似是而非。

恶人苦难号上——在那“灾祸的根源”上——有种叫“真言剂”的药物能迫使一个人说真话……4

“够了!”贾克厉声道。“别再提你那格某姬和乔啥娜了!我们失去了领航员。古戈尔死了,至少他的肉体——”5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航员,头儿。”

我们需要个新的。我们三个。现在这个小家庭的拙劣仿品不是团聚了吗?

“我知道有个藏着的。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但维塔利的消息让我心碎……”

此外,格里姆还要陈述他的解释。“事实上我和伙计们帮他藏了起来。我们用三轮带他冲出一群暴民的牙缝。”

梅林迪通过喉部插件问道:“他的亚空间之眼没暴露出来保护他吗?”

“这个人,他的亚空间之眼很古怪。”

大多数领航员不是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奇怪之处?凝视亚空间将怪异强加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脸在年轻的时候就起了皱纹。

从被玷污神庙的破门处,格里姆同伙的自动炮开火了。无壳陶瓷弹高速飞过美丽巷。烟雾中冲出一群邪教徒——数十名狂乱的暴徒奔向神龛。他们受到一个金发女郎的怂恿,她穿着长筒靴和一件挂着淫秽战利品(obscene trophies)的黑色橡胶紧身连衣裤。她挥舞着一支激光手枪。她的手不是爪子,但她浓密睫毛膏勾勒的眼睛如此斜长椭圆,必定是‌恶魔体征‌(daemonry)开始显化的标记。除非有什么邪恶的存在感知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已经驱除了一只女魔并向天上的幽灵发射了力场杖的灵能者,否则她怎么会被这个已被破坏的神庙吸引?6

几名邪教徒中弹倒下。那女郎尖叫道:“谁干掉他,就能操我!谁想操我,杀!”

此时贾克已冲至门口,格里姆也爬回他的三轮车与亲族汇合。他来回摇晃着车把从前叉上开火。这三个矮人在这群堕落狂徒中撕开缺口。车载自动炮并不算一种精准武器。可谁会用狙击步枪对抗一群狂乱的暴徒呢?许多冲锋者幸存了下来——几乎就像他们被无懈可击的光环所保护一样。独头弹和霰弹在陶瓷门口作响,嵌进摇摇欲坠的门板,嗖嗖飞入神庙内部。

一个矮人尖叫着抓挠眼中的弹片。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喉咙。血液汩汩涌出。他哽咽着从座鞍上跌落下来。

贾克正越过格里姆的肩头射击。咔哒-砰-嗖,咔哒-砰-嗖。

那个穿高筒靴和橡胶紧身衣的金发女郎远远落在狂热的追随者后面。她没有前进,而是在左右摇摆跳舞。如果说真有什么人带着无敌光环,那非她莫属。在火焰的噼啪碎裂声、尖叫声和怒吼声中,依然能听见她的尖叫:“杀戮,尽情享受!”

疯狂的面孔愈发逼近。袭击者的枪喷吐着。另一个矮人倒了下去,他的脸已成一团烂肉。几颗子弹击中贾克,撕破他的修士袍,使他的网格护甲变得坚硬。格里姆开火时蹲得更低。梅林迪紧贴着瓷砖门框,再次瞄准那个金发女郎。由于那女人不可预测的急闪动作,梅林迪已经失手两次。还有什么能比错过目标更让刺客难堪的呢?梅林迪开始扣动扳机。接着她闭上双眼。她正迫使自己进入一种在黑暗中射击的平静状态。仿佛千万年的传统在那一刻凝聚在她周围。她的手抖动了。她的手指紧绷了。枪发射出毒针。

于是那个金发女郎舞动起来。此刻她的舞蹈是一种肌肉向各个方向鼓动之舞,是一种躯体因致命矛盾而震颤之舞。金发女人的眼球暴突。她口吐白沫。她浑身像一滩果冻般颤抖,只是靠着橡胶紧身胸衣和靴子支撑了片刻。接着这袋坠着阴囊挂饰(scrotal fetishes)的肉冻耷拉在地。

冲锋退潮。仿佛提线木偶的绳子突然断裂。一些袭击者以几乎慢动作般的步伐踉跄前进。格里姆的自动炮嗒嗒作响。梅林迪逐个点射激光脉冲。咔哒-砰-嗖-咚-哐,贾克的爆弹枪宣告着。

少数幸存者正在仓皇逃窜。除此之外:尸横遍野。一些倒下的躯体因致命伤而抽搐着,呻吟着,呜咽着。梅林迪跨过三轮机车,用手指刺入脖颈处决了伤者。

“这些臭虫挡着我们的车轮了。”格里姆抱怨道。

梅林迪已经开始左右拖拽尸体清理道路。她抓住衣领或头发,用力猛拽。整个过程里,她不断扫视四周以防仍有威胁残留。

格里姆短暂地跪在他倒下的亲族身边。

“哈,”他对着其中一人说,仿佛呼出的气息是圣礼一般。“随祖先同去吧,别了。”他没有费心合上那名矮人仅存的、圆睁的、充血的眼睛。

“哈。”他对另一人说。接着他转向贾克。“我猜这解决了找你领航员的交通工具问题。只要你和她能把你们的长腿充分蜷起到足以挤进一辆矮人的三轮机车!”他瞥了眼梅林迪。“当然啦,她乐意的话可以让自己骨头脱臼。”

这完全属实。梅林迪能扭曲身体爬过狭窄弯曲的管道。然而腿部脱臼对骑三轮机车可没什么用。

贾克跨上一辆三轮摩托。他坐了下来。蜷起双膝。

“我想我们能应付,”他说。“毕竟你只是个矮人,不是侏儒。”

格里姆挺直腰板。他四处寻找他的军帽。他没找到那顶严重扭曲的帽子,便从一名倒下的同伴那拿了顶替代品。

贾克那件装饰过的黑色修士袍如今显然风光不再。然而说真的,这一天究竟比别的日子更好还是更糟?在任意地点、任意时刻,哪一天算是更好或更糟?整个帝国境内每秒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在死去,毕竟有那么多的世界。还有数以百万计的人为了死去而出生——在痛苦或煎熬中,在谵妄或绝望中。

“万有之父,”贾克祈祷道,“您是怎么忍受的呢?”

“哈,”格里姆如此回应。他发动了他的三轮摩托,然后嫌斧子太笨重而丢弃了它。“让我们给这被神遗弃的家庭找个第四名成员吧。”

“不,”贾克低语道,“没有被遗弃。祂不会。永远不会。”

直到那瘫痪着承受煎熬的不朽帝皇最终失败,即使持续牺牲成千上万的年轻灵能者的灵魂也无法维系。或者直到祂那繁复的心智再也无法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除非那时!然而神圣庇护的消亡或许无可避免——除非每个人头颅中的九头蛇将除控制者秘密团体外的全人类尽数变作心智傀儡!

贾克几乎可以对这场阴谋所谓的目的表示同情。假如那真是它的真实目标!他对此深表怀疑……

唉,他们的计划是极端的背叛。它会把全人类变成暴怒的傀儡。那个计划何等轻易就能释放出一个比任何存在都恐怖的新型杀戮混沌之神,以至于亚空间将吞噬所有世界而非相反。

哪里有真正的拯救呢?喏,就在这把名为帝皇的仁慈的爆弹枪里。在那根黑色的力场杖里。在梅林迪的毒针枪里,在她的刺客饰带里。以及贾克的灵能巡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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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贾克先是表达了矮人不会轻易的被色孽影响,不会沉溺于变态的感官享受“sybarite”。但矮人不是没有欲望,这里的“appetite”有两层意思,一层口欲,一层是情欲;而在爱情关在爱情关系中,如果一方对另一方表现出了明显的道德败坏行为,如欺骗、背叛、利用等,这些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认为是“evil”的。一方面贾克说矮人不会像女魔一样像前文一样做性愚弄。但是这里又跟主观的认为格里姆有背叛行为,用两性关系的“背德”来形容这种背叛。 

  2. 这里的Slaved me guts out是个双关,一方面格里姆说在火星被折腾的筋疲力尽(意译),然而格里姆又按照字面直译说那肯定不是真被掏空内脏了,不然不是被改造成机仆了么。 

  3. 这里梅林迪指的是Slishy的名称发音很像Sslyth——蛇人。当然了,“粘”“滑”哪方面也是。 

  4. the Scourge of Evil其实就是Tormentum Malorum的“低哥特”写法,恶人的苦难,灾祸的根源。小小的双关。 

  5. 一开始,贾克听格里姆说什么找了个美丽的矮人,他就想嘲笑矮人女肯定跟矮矬子一样。格里姆说结婚的对象叫Grizzy,除了名字外它还指一种大型灰熊。后面贾克说急眼了,这里复述的时候很恶意的说成Grizzle,除了口音嘲笑它还尤指儿童哭着不停地抱怨某事。 

  6. 作者自己组了一个词叫daemonry,‌后缀 -ry‌表状态/性质(类似 witchcraft“巫术”、devilry“恶行”,强调‌恶魔附身引发的扭曲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