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二章 苏醒

如此彻底的黑暗。仿佛一切存在早已在许久以前就已结束。仿佛所有星系中的全部星辰都化作了死寂的灰烬与在虚无中徒劳地永恒飘荡的冰冷烟炱。死于荒芜的黑暗之中。仿佛宇宙已然终结。

又仿佛它尚未开始。

仿佛宇宙尚未发出它第一声痛苦的嘶嚎,亦未踏上它溃烂苦痛的历程。

如此黑暗,如此寂静…但且慢…

这黑暗,犹如一颗徘徊在数百光年内无世界或恒星的深渊中死寂卫星核心的空洞,并非绝对。一星微光幽然闪烁。一支孤烛明灭不定。

凝视一年,凭借那些微弱光子的痉挛,你也许会辨认出一具由电线与管道缚锢的可怖尸颜,那是这虚无唯一的盲眼见证者。

再凝视一年,你或许会辨认出那裹封尸骸的巍峨扭曲宝座的一部分,除了那狰狞的面容一切都隐匿不见。

继续凝视一年,你没准会想象在那许久许久前曾是眼睛的边缘察觉了一丝微光。那细微的湿痕会是一颗微小的泪珠吗——抑或仅仅是电子蜡烛微不足道的倒影?


猛然间——在如此虚无中极其突然地——其他星辰点燃了。每颗星都映照出一只龇牙咧嘴的狰狞小鬼,污秽而扭曲。这些丑恶与可憎之物一直是潜伏在那虚无的孤独见证者身上,那双目失明、全身瘫痪、奄奄一息却仍以某种方式感知并承受着的憔悴守望者身上无形的密探。

此处,彼处,别处,电子蜡烛次第燃亮。或至少它们达到了某种相较于先前的黑暗已算得上种光亮的微光。

最初的星辰烛火亦随之明亮。它的光芒照亮了一面刻有‘万有之帝’巨型浅浮雕的舱壁。浅浮雕本体并非黄金,而是以黑鎏精金铸就。这肖像正是那守望于黑暗中的盲眼见证者。

那些小鬼1乃是邪灵之像,嵌于壁龛之中。电烛的微光此刻正在黝黑玻璃般的黑曜石与煤玉所筑的墙壁与穹顶上蜿蜒扭动,使雕刻在教堂地下室和狭窄的走廊中的符文和神圣格言生动起来。到处都有恶魔奸邪的面容:覆盖在稀疏舷窗上的面具‌。滴水嘴兽默默地吐息,唤起了一个世纪前燃烧的熏香的记忆。

其他灯光闪烁亮起:指示灯和信号灯。所有这些,无论是单独的还是聚合的,都无法唤来确切的光亮。反而,它们凸显了乌木和黑曜石虔诚的阴郁。

尽管如此,战舰恶人苦难号正在苏醒。


贾克·德拉科从静滞舱的禁锢中舒展开来。它预设的计时器已经走过了一百年,舱盖已然升起。他恢复了生命的隐痛,恢复了意识。

或者更确切地说:恢复了持续的意识。因为在这个通常用于保存永不变质的格洛克斯兽肉排或一批斯皮坎松露的食品储存箱内,贾克却经历了一个永恒的终极瞬间。

一个纯粹的,奉献的瞬间。

奉献给那位肖像装饰在附近舱壁上的帝皇。

贾克的肢体并不麻木。然而,与他的意识在长时间的静滞中过度饱和的纯粹相比——实际上在那之后根本没什么时间可言:零时间——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团可憎的臃肿肉块,一根拖累他精神的粗劣铁锚。他捋了捋周身那黑色的、装饰华丽的、带兜帽的衣服,然后颤抖着,跪在舱壁前祈祷。

可,为什么?

他已然纯净如蒸馏数百次的水。他满溢着过度的纯洁。

一丝怀疑的暗示侵入。这种纯洁感无疑太过极端——极端到足以成为一种缺陷,一种诱人的弱点,因而也是一种对职责与明晰的犯罪。

“帮助我,”他恳求道,“人类之父,助我忍受生存之痛,助我再一次在肉体中沉沦。”

这样的选择对帝皇本身而言并不存在,那具活尸被禁锢在一个比任何凡俗的静滞箱都可怖的永恒的容器中。人类的所有痛苦无休无止地冲击着祂,而祂又以坚定的意志忍受着这份痛苦,使人们能以非人的方式抗衡混沌的恐怖。

“并指引我,我的神皇。”

指引的方向?指引的缘由?空气如极地般寒冷,但这并非贾克颤抖的唯一原因。一条由神秘意识和扭曲时间组成的光辉之径指引着贾克和他的三个同伴来到了帝皇御前……或至少看似如此。他们的闯入是否得到了那不朽统治者的准许——抑或仅仅被祂所察觉?在那王座厅中交流的震撼时刻里,在贾克被剥离灵魂又再度复原后,他相信帝皇展现了一个与自我相悖的多元意志。帝皇那崇高的意识仿佛如无任何真相可信的银河本身般广袤而纷杂。

是否帝皇的某一部分授命创造了那能将人类心灵束缚的多首生物,无论其感染了何处?也许这样它就可以代替祂痛苦的疲惫!还是说帝皇根本未曾察觉那个自亚空间本身锻造而出的实体阴谋的蔓延?

“指引我。”贾克低声呢喃,敬慕着那幅黑色精金浅浮雕。

引向何处?光辉之径早已消失。它曾维持足以使贾克和他的同伴逃离的时间,逃离由帝皇那些无情而忠诚的伴卫把守的中央宫廷;穿过由禁军与仲裁者巡逻的,皇宫里如拥挤的巨城般延展而高耸的穹厅;历经数周逃亡,穿过成千上万的公寓、恶臭的阴沟、迷宫、图书馆、神龛以及内政部海量的办事处,在商业中心和教堂高楼间上下往复,窃取新衣服和身份,绑架,伪装、被迫杀戮,却始终被贾克那张颤动的,逆位的持锤主教塔罗诡异地引导着。在一场近乎小型战争的暴乱中,矮人格里姆一度失散;至今仍下落不明。

最终,贾克与仅存的两名同伴抵达一处小型太空港,恰逢另一场暴乱爆发——似乎是一场食品骚乱。人类不满的溃烂的疖子破裂,喷溅出狂乱的热脓。

光辉之径敦促着他们穿过狂暴的喧嚣,登上了一艘小货船。这艘货船装载了大量的美食。船上仅有两名船员,且皆已死于星镖手枪不久。手枪仍然紧握在他们的手中。旋转的剃刃圆盘将二者脸都划成了血淋淋的缎带,贯穿鼻骨与泪腺骨,将脑髓搅成糨糊。

两名船员是否因争执而相互射击?他们的脸已无法辨认。这种人上岸休假时会在港口酒吧与妓院携带星镖手枪防身吗?这些武器似乎是火星量产的,某个机械教巢都制造厂生产的灵族异形武器的复制品……

货船目的地显然是火星,它的货物将被交付给机械神教的技术神甫。然而这些货物并非泰拉的产物——那里的毒土早已被巨构建筑压碎在污浊的天穹之下。将此类货物运至地球再转运至火星实在蹊跷。或许某位铸造将军麾下的高阶技工或工程师正是走私者?

贾克的逃亡路线弥漫着操纵的恶臭——有人监视着他的光辉之径与塔罗牌。

这路线散发着监控的异味。由帝皇分裂意志的某一部分?他祈祷如此。

或是其他势力的干预?

但这终究是条生路。

趁着骚乱,维塔利·古戈尔用正确代码将货船升入布满舰艇与轨道要塞的太空。他们向火星进发,接着就偏离路线,再次迷失了方向。贾克用引擎故障、机械祷言无法安抚机魂等谎言回应通讯的质疑。几乎,他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谎言难道不是当说谎者自己都深以为然时最可信吗?

事实是在格里姆缺席的情况下,那些引擎对贾克向它们吟诵的祷词做出了完美的回应。贾克怀念那位直率、勇敢的亚人工程师。诚然,格里姆自己也不会向这些引擎祈祷。比起符文和祷词,他更钟意于扳手和游标卡尺。货船通过了内部挑战线,通过了中央挑战线,通过了外部挑战线。

到那时,所有关于光辉之径的感知早已消失殆尽。贾克不愿再次触碰那张有灵魂出没的塔罗牌,以防某种不同的存在显现出来。

最终,太空中除了已过时数小时乃至数天的亿万条无线电讯息的嘈杂声外再无其他通信。当然还有传心通讯。然而,船上并没有能够窃听这些的星语者。

货船越过了行星系的边缘,那里是星际飞船跃入亚空间的区域。亚星际飞船很少有必要冒险进一步向外进入泯然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艘货船抵达了彗星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阳对于船尾而言仅仅是另一颗明亮的恒星,一个闪耀的点。在这由散布于浩瀚星空中的数十亿个恒星组成的星岛上,货船距离太阳的距离甚至比距离最近的恒星还要近得多!尽管如此,地球的父星已经变得形同虚无——不过是芸芸众星中一粒灿烂的尘埃而已。

地球真正的亲本是黄金王座上的那具活尸,其灵能信标,星炬,几乎能刺穿银河系所有璀璨的黑暗。

彗星环似乎也很空洞。无数嶙峋的冰或岩石的山峰在寒冷的虚空中沿着它们长达千年期的轨道运行。然而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好似地球与火星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星光非常微弱地照亮了这些孤儿。只有当一座山峰靠近另一座并被扰动向内朝向母行星移动时,它最终才会在太阳风中形成一条挥发性蒸汽的可见尾巴。那时,也只有那时,它才会成为一颗真正的彗星:一座动能比任何弹幕炸弹或热核武器大一千倍的龙之山。

啊,宇宙中的一切都被赋予了毁灭的能力。即使是死物也是如此。

在此之前,环带中广泛分散的彗核几乎是不可见的。

最终,维塔利·古戈尔找到了那片恶人苦难号被设定前往并栖息的黑暗虚空。

他们从那艘货船上转移了许多装满食物的箱子,以及三个他们可以蜷缩在其中进入静滞的空箱。在前往这片虚无之地的漫长旅途中,贾克在他的休眠舱内秘密的将他的报告录入了一个数据方块。这本秘录籍将为圣锤修会的大师们编码,成为那艘再次驶向太阳的遗弃货船上微小的货物,进入母星系的重力井。这份秘录会被回收并到达目的地吗?这个小方块会产生龙山般的冲击吗?还是那艘空货船会在最外层的挑战线被摧毁?2

在登上恶人苦难号后,古戈尔终于又能在亚空间中导航了。星舰跳跃又跳跃。然后它停了下来,在距离最近的恒星超过两光年的虚空中漂流。快速漂流,或许。即便是在物理空间中快速漂流,也不会让这艘飞船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接近任何地方。即便如此,恶人苦难号还是被伪装力场、秘法和贾克施放的保护光环所屏蔽。

飞船内部已经断能,处于待机状态。贾克,领航员和刺客蜷缩进那三个预设在一个世纪后重新打开的空箱子中,三具活肉的尸体。

一个世纪后的现在

时间失去了一切意义。

一个漫长的纯净瞬间:一个世纪的纯净!此刻,意识的可怖索求来袭。

贾克再次打了个寒颤。通风系统在棺材打开前整整一周就开始加热空气。这些时间对于舒适度来说显然聊胜于无。然而它已经足够贾克不会一离开静滞状态就被冻死。

贾克自己,孤身一人。

另外两口棺材…梅林迪的…古戈尔的,他们失败了吗?那些箱子里面只有骨头和木乃伊化的皮肤以及干涸的烂泥吗?

没有领航员,孤零零地待在这里是可怕的。即使有帝皇的精神支撑着他,一个人也一定会疯掉,因自己将待在这里直至死亡而煎熬。他的禁闭甚至比异端被永远封印在审判庭的自动化地牢里,被永远封印在数公里厚的冰层下坚硬岩石中的气泡里还要孤独。至少这样的人还有希望被审讯。最终受尽折磨的前景甚至可能成为囚犯病态的慰藉。

可没有一个能够看入亚空间的领航员,贾克的飞船永远也无法跳离这个无处之地、

“万有之父,保佑我的领航员和刺客——”

在贾克能够鼓起勇气打开维塔利·古戈尔的棺材——并面对……一具龇牙咧嘴的骷髅之前?——另一个静滞箱的盖子被一只精致而致命的手咔嗒一声打开。

梅林迪!

她乌黑的短发,她光滑的象牙脸,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身着她那紧身的黑色束腰外衣和猩红的刺客饰带,从箱里起身走出的样子是多么轻盈!

虽然贾克身上弥漫着纯洁,但梅林迪复苏的这一刻他不禁浮想联翩,想象着她那每一道都掩盖着疤痕的黑色刺青群。她乳房上的那些圣甲虫。那只缠着她肚脐的大蜘蛛。如此之多的伤疤——以及一道可怕的伤疤,她灵魂深处最隐蔽的伤疤……

“贾克。”她轻声说。她泰然地站在那里,比他还高出一点,尽管贾克本人也很高大。

轻轻一触?她的触碰就是死亡,如果她愿意。

曾经,在他的休眠舱里,她以另一种方式触碰过他…

“纯净。”他对她打招呼。然后,带着用唐突掩饰的迟疑说:“一分钟跟一百年前,你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答道:“虚无。湮没。”

是的,那会是她的回答。这证明她是理智的。

她困惑地歪着头。“我猜维塔利肯定想过虚空。”

“我想也是……”如果维塔利·古戈尔还活着的话!

如果死了,他就得永远单独与这个刺客兼拟态情妇相伴!孤独地度过余生……多么愚蠢!他们只能活到从那艘货船上运走的食物吃光为止。也许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得饿死。

保持头脑清明!

如果维塔利死了,那他和梅林迪必须再次将自己置于静滞中。永久的静滞——直到有人偶然发现漂泊的恶人苦难号。再过千年,万年。或者直到星系在肆虐的混沌中终结。或者直到他几乎无法想象的光明的胜利。

贾克在推诿。他不想检查古戈尔的棺材。梅林迪和贾克在同一瞬间冲向那口棺材。她先一步到达。在一个世纪的虚无之后竟有如此迅捷!他们一同抓住盖子的手短暂地擦过。

维塔利·古戈尔像胎儿一样躺着,流着口水。

带血的口水。

鲜血沿着他的下巴流淌。

新鲜的血液。

维塔利的静滞在贾克祈祷时就结束了,或者甚至在他凝视梅林迪时就结束了。这位领航员没有向上推开盖子。相反,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的牙齿仍在折磨着皮肉。

‌“维塔利!”‌

梅林迪猛地将领航员拽起。她的手指安抚着他的下颌。鲜血染红了她的指甲。她用一束褶边黑丝绸擦拭他,那是古戈尔最喜欢的服装。她抚摸着他脸庞的褶皱,那是因多年注视亚空间导致的早衰。她检查了那条缠绕在他眉毛周围的黑头巾是否稳稳当当地位于他秃顶的头颅下方。绝不可让那亚空间之眼显露分秒!‌

维塔利喉间发出咯咯声。

“我——” 他说。

即使单只有这一个用来彰显自我词,也是一种安慰。古戈尔的牙齿再次寻求着他的嘴唇,他皱起眉头,畏缩起来。“痛楚是如此的甜蜜,”他喃喃自语道,“血肉,如此甜美。 我咬……伤害自己。如此甜美,而它也是痛楚。”

“你在静滞中想了些什么?” 梅林迪问道。

“万有之父,赐予此人力量。”贾克祈求道,“在你头脑中的是什么,维塔利?”

领航员的嘴唇咧开一个疯狂的微笑,鲜血直流。“我…我犯了个小错误。”他说,“在恐惧的最终一刻我想起了——我想起了那件我最不愿没完没了思考的事情!有那么一刻我想起了玛拉格尼亚女王——”

那混乱臃肿的恶心肉欲怪物!她有着满是刺青的油光乳房,每一个乳头上都有一个黄铜环,在那不知是否为九头蛇诞生地的混沌星球上……

“我想起了玛拉格尼亚女王……分娩……生下斯莉茜!”那个丑陋又优美的女突变体,她穿着缀有蓬松薄纱和玫瑰的连体链甲紧身衣的躯体如此雪白与娇小,头发如此金黄浓密,面容如此性感。一个名副其实的色孽女魔,色孽是欢愉的混沌之神,折磨的混沌之神。斯莉茜的手是几丁质钳子,脚是鸵鸟般的爪子,一条剃刀般的尾巴从她丰润的臀部伸出。斯莉茜,那个梅林迪曾杀死的女人,死时仍在欣喜地啭鸣着。 梅林迪的呼吸发出不满的声音。

“斯莉茜从,”维塔利含糊地说,“女王体内爬出,以锐爪剪开她的道路……”

“安静!” 贾克喝道。 这种拙劣的模仿玷污了一切纯洁的感知。“保持静默(Esto tacitus)*!”他用神圣的口吻补充道。“此事不可言说(Silenda est)!”

来自他们混合呼吸的白霜现在正凝结在黑曜石墙壁上。

“冷死了,” 梅林迪评论道。严寒或酷热都不应困扰饱经磨炼后的她。这并非她发言的理由。“我去活动活动。”她宣布道。

哦,是的是的——那样维塔利就可以被她匀称的优美,杂技般的优雅分散注意力……

让领航员的专注转移到另一个与斯莉茜同样既性感又致命的场景上去?贾克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怀疑的警惕。

梅林迪开始了她的锻炼。


一段时间后,身材消瘦的古戈尔懒洋洋地坐在他那华丽的领航员座椅上,凝视着那面目前仍毫无动静的亚空间视界仪。他身上挂满了护符和圣像。黑曜石控制室里的空气依然冰冷。烟雾从贾克点燃的熏香中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虔诚所需的美德草,以及发霉的没药,受伤的沙漠灌木的渗出物气味。没药,用来维持和增强。

是的,为了让维塔利·古戈尔的大脑维持足够长的时间以便他观测到穿越亚空间到达恒星及其世界的通道。领航员小声地对自己诵读:

利爪抓挠船体的咔嗒,

甜蜜的卷须在我的脑壳里爬——”

古戈尔摇着他那光秃的脑袋以拒绝这些意象。他的牙齿寻找着他那受伤的嘴唇,但他克制住了。他把头巾往上移了一毫米左右。大汗淋漓。

维塔利正在尽他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

他最大的努力足够吗?

梅林迪仔细地观察着他,如果必要,她随时准备用一根阻断神经的指尖立即杀死他。恶人苦难号受到了防护,能抵御来自亚空间的恶魔的入侵。但如果,那位心智延伸到亚空间中的领航员,邀请了一位恶魔呢?或者女魔!

不如杀了古戈尔,在这片虚空中沉湎吧。而如果恶人苦难号已经进入了亚空间…

那就得以更快的速度杀死古戈尔,祈祷恶魔的力量会失去他们的焦点。

在亚空间漂流,希望永远不会汇聚到任何形式的遗弃废船上,成为它的一部分……

维塔利明白梅林迪有可能不得不杀了他吗?


她用含糊的低语说道,“审判官,我们的领航员已经疯了一半。”她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然而她根据观察作出了这样的评论。

“我们的希望必须寄托在他没有疯的另一半上。”贾克回答; 而她点了点头。 如果再过去一天,古戈尔可能会疯到三分之二,而不仅仅是半疯。

他们必须到达一个世界。他们必须找到一名星语者。一名星语者会为他们窃听从泰拉朝他们方向及更远方涌来的灵能通讯洪流。军事的,商业的,神学的。从这样一小段灵能传达中——是的,一小段,但依然是一股洪流!——星语者会试图筛选出贾克逃离地球一个世纪后发生的事。在他发现九头蛇阴谋的一百年后,现在应该会有一些线索了吧!但愿他的秘录籍已送达圣锤修会的大师们手中。但愿修会已采取某种贾克能理解的方式行动——尽管只有一名秘密审判官才能识别这些迹象。

他们该瞄向哪个世界?

当梅林迪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古戈尔身上时,贾克已从那张剥下的变种人皮上取下他的塔罗牌组。他高声祈求帝皇之灵能指引占卜的方向。

然后他以流畅的交互布局,将78块液态晶片分成扇形。

四种花色:纷争、精通、创造与使命。以及大阿卡纳主牌。

纷争是冲突的花色,尽管它也可能象征权威。纷争牌包含帝国的敌人,敌对或名义上友善的异形,以及扭曲实体。这里有一个来自恐惧之眼中混沌叛逆者的可憎形貌。这里又有一名美丽却有怪异的灵族,一个神相战士。

精通是辛勤工作的花色。这里有一名星际战士。一名刺客——贾克注意到这张牌现在描绘的人物非常像梅林迪。

创造,奇想的花色,涵盖领航员和星语者等人物。这里有一名工程师,一个长着浓密的红胡子,戴着军帽和絮棉防弹夹克的矮人——非常像他们失去的格里姆。

使命,稳定的花色,包含审判庭,尽管贾克自己的象征牌是手持战锤、端坐宝座的主教主牌。那个形象长着贾克的脸:沟壑纵横且疤痕累累。稀疏的灰白胡须。一圈络腮胡托着他的下巴底部。一缕细长的胡须线延伸至他的下唇。 在他的右脸颊上——卡牌中——闪耀着一只章鱼缠绕人类头骨的电路刺青,九头蛇的象征。它的孢子会侵入人类的心智。在某个遥远的日子,某个遥远的年份,这个阴谋会将所有被奴役人类的心智编织成一个可怕的非自愿毁灭工具,清洗整个银河的腐化灵魂与异形,甚至蹂躏混沌本身,折磨恶魔栖身的地狱。

号称可以净化寰宇。

或带来它的毁灭与被奴役人类的最终厄运。

贾克自己沟壑密布的脸颊上那九头蛇刺青是隐形的。他当然不愿让它显现。至于他其他的刺青,那些他战胜过的狰狞恶魔,哈,它们全被他的黑色装束遮住了。

围绕象征他自己的主教,他开始摆出一个星形牌阵。

然后他战栗了。

因为其中一张确实是星星主牌,图案是群星环伺着一颗突出的星。然而与它并列的是色孽主牌——以一只女魔的形态!牌面上某个极像斯莉茜的东西在淫媚狞笑。接着,是领航员牌。它以一种贾克从未见过的方式倒置。领航员单脚倒吊在绞架上

他眉间那颗能致死的纯黑亚空间之眼被暴露在外。

贾克迅速将那两张牌面朝下扣住。

“保护我们。”他祈祷道。

最后他拿起星星主牌,将它推向喃喃自语的领航员。“以此寻找我们的目的地。”


他们的航行已经开始了。恶人苦难‌号正航行在失落灵魂之海里,在亚空间中疾驰。诡异的图案在亚空间观测仪中旋转着,仿佛是一些实体试图成形却又分崩离析。

古戈尔选择戴上镶有宝石的手套来操纵控制器。那些格里姆在一个世纪前调试过的引擎,尖啸着、跳动着, 就像性能卓越的祝圣引擎应有的那样。

“星炬如此明亮,如此清晰,” 古戈尔吟诵道,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痛苦的狂喜。“如此清晰,如此明亮……”

喔,对于那个能用他的亚空间之眼窥视帝皇灯塔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清晰。对贾克则不然。对随时准备在贾克一声令下就动手杀人的梅林迪亦是如此。他们只看见了亚空间中扭曲翻涌的蛙卵。3

而且他们听到了船壳上传来的咔嗒声……

一阵利爪的咔嗒声,一阵爱抚般的刮擦声…

“等等,” 贾克对梅林迪耳语道,“不着急。”

汗水覆盖了古戈尔的脸。若不是因为那些手套,他的双手可能会失去对那个遍布古老符文的巴洛克方向盘、 那些雕纹操纵杆和那些瘤状旋钮的把控。

谢天谢地,混沌刮擦船体屏障和防护咒文的声音并没有变大。


现实宇宙中的星辰在视界上闪耀! 维塔利·古戈尔晕倒了。是他的心脏衰竭了? 不……

贾克旋开了舷窗上的一个恶魔屏障。

星辰!各色星辰!脓与疸的黄; 鲜血的怒红;窒息的绀蓝。

“要不要现在杀了他?”梅林迪询问道,“这没准是种仁慈。”

贾克的声音很是刺耳。“我的刺客竟提起了仁慈?”

“抱歉,那是种修辞手法。我道歉。”

“一个人所有的言论都该时刻受到检视以防异端。语言是种谎言的织物。隐喻、修辞……嗤!在找到一个可靠的新领航员前我们可能还需要维塔利。”

“当然,当然。你我皆不过是工具罢了。”


他们所朝向的恒星被称为卢克苏斯,其宜居世界为卢克苏斯主星。这一点,他们通过无线电通讯在距离该行星尚有数日航程时便已确认。

同样明显的是一场战争正肆虐着卢克苏斯主星。但战争永无止息。战争是种纵使万千恒星轮转亦然盛放的致命繁花。

对他们这样的离经叛道者而言,战争意味着混乱与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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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mps:一种喜欢恶作剧的小型魔法生物,起源于日耳曼民间传说,在那里他们通常被描述为“小妖精” 

  2. challenge line :太阳系的三重空间防御边界‌ 

  3. frogspawn:古埃及神话中,蛙象征生育女神海窟特,蛙卵则被视作生命繁衍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