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十二章 侵入者

一场太空中的战斗,通常是无形且无声的。在战斗屏幕之上,那些由受膏沉思者依靠雷达与深度扫描生成的荧光图标之间,冲突的起伏才大体可观。

对于置身其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却远非如此可观。

舰船的速度以及它们穿梭其间的广袤虚空,常常使得整支舰队间的交战看起来像是一系列孤立的、间歇性的,中间还穿插着漫长空档的决斗。这种恐惧与乏味的独特混合有时会导致炮手冲着臆想的幻影开火;他们将被施以疼痛——尽管惩戒从宽,只因那些身着防火手套及隔音兜帽的炮手都是备受尊敬的专业人员。

或许,承受如此惩戒总比等待着那不知何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痛苦死亡所带来的压力要好得多。

斯大林瓦斯特之战——那场徒劳的战斗——在很大程度上以恐惧与乏味为特征。这一点尤为真切,因为帝国舰队的行动被一根仅为其狂热的海军上将及最高级军官所知的缰绳所控制。许多命令——比如脱离战斗、转向、无视受损的敌舰——对任何不了解这些命令背后逻辑的人而言,想必都显得疯狂甚至带有叛国意味。

有多少参与者能够理解全局,哪怕是事实的一小部分?

成千上万被禁锢在引擎室、厨房、维修车间或军械库里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任何战斗正在发生——或许,直到死亡深深地穿透了他们附近的船体部分。

机械的嘈杂、蒸汽从破裂处涌出的尖啸、发电机放电的噼啪:这些声音就像人们呼吸的空气——直到一枚异形导弹袭来,等离子体骤然爆发,连空气也随之迅速消散。那时,正在抽搐的受害者们或许会短暂地体验到一种寂静,而在这寂静之中,那些真正的大事件正在悄然进行着。

当然,大多数船员会听到战斗警报——或者是从雕刻的内部高塔上的石像鬼扬声器播出的牧师虔诚致辞。然而,在战列舰深处的数百名技术人员,早已因常年不断的轰鸣声而变得完全失聪。他们全靠手语交流。当激光炮从甲板上开火时,他们是否还能听到动力轴的轰鸣声?至少,他们会感觉到那颤抖的震动……


恶人苦难号上,众人盯着屏幕查看了好几个小时。芬尼克斯窃听了战列舰上的星语者的通讯。梅林迪翻阅着通讯频道的往来信息。时而忙得不可开交,时而沉默无声。贾克不时透过放大透镜凝视远处的闪光。随后他会将观测镜转向远方那道细长的斯大林瓦斯特镰刀形轮廓。从这个天体角度望去,那颗脓黄色的太阳几乎只照亮了星球的十分之一。“哈!”格里姆经常这样点评正在发生的局势。


从一艘哥特级战列舰的甲板上方,几艘眼镜蛇级驱逐舰前出迎击灵族幽魂舰。尽管眼镜蛇级能够飞快提速并灵活回旋,但这个中队似乎并不打算全速推进——而幽魂舰则能通过在高耸的骨制桅杆上伸展太阳能帆,以飞鸟般的优雅姿态调转方向。

一枚眼镜蛇级发射的漩涡鱼雷在越过一艘幽魂舰后爆炸。爆炸扰乱了空间结构本身。幽魂舰随即发生了偏航。但它并未被卷入空间扰动。另一艘幽魂舰射出的激光脉冲直奔那艘眼镜蛇级而去。防护屏障吸收了能量。第三艘幽魂舰发射了等离子炮。眼镜蛇的防护屏障在彻底熄灭前出现了明显的过载闪耀。那些护盾本应承受更多的负荷。难道是生成器没有得到恰当的祝圣?还是舰长过早地降低了护盾以释放多余的能量?

最终一阵激光齐射击中了眼镜蛇的舰尾。它的引擎爆炸,宽阔的舰首在流星般的碎片雨中被猛地推向更前方,彻底失去了控制。幽魂舰和其余眼镜蛇级早已拉开了大幅间距,只留下渐熄的等离子体和虚空中一道颤抖的皱纹。


一艘宏伟的帝国铁甲舰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一群幽魂舰驶去,像抛洒谷壳般甩掉它的援护舰船编队。通常这些小船会掠夺邻近的世界和小行星以获取矿石或燃料。如果留在铁甲舰的甲板上,它们中的许多必将招致摧毁。

铁甲舰是一座由山峰和高原构成的装甲山脉,表面布满了过往战斗留下的坑洞和伤痕,如同被流星撞击过的月球。这艘古老的战舰没有配备防护屏障。数十米厚的巨大精金板构成了它的防护——尽管对操纵其激光炮塔和等离子炮的船员来说并非如此。

一艘灵族暗影猎手在附近闪动。它向铁甲舰射出激光束。朵朵能量之花扫过精金板。装甲板上被凿出一个个弹坑1,对于苔色熊而言不过是跳蚤的咬痕,但对于紧邻撞击点的船员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那艘暗影猎手时而在此,时而在彼。那是一朵由千变万化的碎片组成的舞动的云。当加速时,它的存在只是在群星间的一道微光,令人晕眩。

然而,它的全息投影并非能量护盾。铁甲舰向暗影猎手发射了一轮猛烈的齐射。灵族舰船的桅杆和帆都化为了碎片,但那大鲨鱼般的船身却依然完好。

当这艘宛如行星般大小的装甲巨兽尾部喷射出炽热的等离子体向它们冲来时,幽魂舰四散开来。帝国部队正在向斯大林瓦斯特逼近——路线却异常迂回曲折。眼镜蛇级和支援舰艇遍布整片空域。其中不少似乎是故意暴露自身,向灵族飞船发起挑衅。


“这说不通啊。”格里姆说道,“就那艘铁甲舰——要是它真是艘铁甲舰的话——就能直接冲过去把轨道枢纽撞个稀巴烂。我知道它不是一艘船头装有能量撞角的暴君级,或者配备了地狱炮的主宰级。但我敢肯定,它肯定搞得定。”

格里姆对自己的舰船技术知识感到非常自豪。

梅勒奥娜,他们假定的灵族劫持者冷冷地对他说:“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分散我的族人的注意力,以便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入侵。不过我相信我们的幽魂舰能够应对正面攻击。”

“原来如此哈。”


恶人苦难号处于潜航模式。在船上,数小时来一直悄无声息。重力发生器被关闭了。贾克施展了防护结界,将他的灵能注入能量护盾,用意志维持隐形。愿他们的飞船对所有观察者和所有仪器都是一片空白。

“以帝皇之名:静默与隐匿,”他虔诚地祈祷。

现在,这颗满目疮痍的星球更多细节显现了出来。那被漂成白色的头骨般的星球曾幸运地被有毒的飓风所遮蔽。灵族栖聚地也可通过放大透镜观测。

看哪,在那无形的轨道环上,一个微小的凹雕。一个扇贝形的圆盘上镶嵌着尖塔和结节,那应是巨大的穹顶。就在贾克注视时,一艘幽魂舰疾掠过栖聚地,似乎在虚实之间闪烁,然后继续航行加入战斗。


诱饵船只在虚空中盘旋,驾驶它们的是来自名门望族、有着古老传统的虔诚之人,他们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命令在任何更宏大的图景中意味着什么,但为了他们的海军上将、他们的传统,以及出于对人间之神那“令人敬畏的力量”及作为祂审判庭代理人的代表之完全奉献,他们会执行这些命令。

尽管帝皇对所谓的人类领地的掌控十分脆弱,尽管有成千上万的世界只是名义上归其统治,但帝国仍能调集远超灵族文明残部的机械和战士。尽管饱受战争摧残,人类的繁衍速度仍快于死亡。帝国耗得起它的人民货币。

沿着一条会使其相当接近斯大林瓦斯特的轨迹,最大的诱饵赫然出现。一艘哥特级战列舰正在向那些高鳍鲨鱼般的幽魂舰齐射。

灵族舰船协调一致的激光与等离子火力在战列舰一座尖塔的基部肆虐。金属沸腾。气体向船尾羽状喷出,形成宛如彗星的耀眼尾迹。舰身中部的护盾想必已经失效。难道是为了释放能量而暂时降低了护盾?还是在这危急时刻,操作者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打了个措手不及,导致一台生成器被毁?

那座千米高的战斗大教堂尖塔上布满了山墙和小尖顶、尖拱窗、楔形拱石与栏杆、扶壁、三叶草窗饰以及卷叶式小塔。

尖塔已然折断。

它如同一根巨大华丽的标枪,从战列舰的航线上荡开,朝着一艘幽魂舰飞去。毫无疑问,幽魂舰上的灵族船员被眼前发生的巨变惊呆了。

尖塔的精金尖端,再加上其后两百米的部分,刺穿了那艘幽魂舰。灵骨的肋骨如同一只被扦子刺穿的熟禽般张开。纯粹的动量将灵族舰船推向了一旁。

小型火炮不断从尖塔栏杆上武装士兵处倾泻而下。炮火向下喷入幽魂舰被刺穿的腹部,加剧了灵骨上的可怕伤口。

然后幽魂舰内部发生了爆炸——尽管被截断的尖塔仍然推动着这艘残骸前行。从尖塔的裂缝中洒落出无数尘埃般的人蚁。

另一艘幽魂舰正将聚变眩光倾泻入战列舰那个沸腾的腔体中,多么可怕的能量剧震!倘若灵族继续保持他们的优势,战列舰恐怕会裂成两半。它的舰首甲板或许会孤独地向前飞去,也可能坠入斯大林瓦斯特。而它的尾部也许会试图机动逃离。

战列舰的这份痛苦真是绝佳的掩护。


恶人苦难号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栖聚地底部一个巨大的空旷机库中,借助磁力钩牢牢固定。这个机库没有门——既不能打开,也无法关闭以向船坞内注入空气。

几乎在彼得罗夫熄灭了防护屏、贾克让隐形光环消散的同时,一个灵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上喧嚷起来。这艘流线型的舰船想必如凭空出现一般。

他们是谁?

他们是什么?


贾克终于得以放松长久以来的灵能放出。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如此之久……

考虑到机库内没有空气,他们可能必须穿着动力甲才能离开飞船。船上有四套。其中一套甚至是多年前为格里姆定制的小型版本。四套甲,而非五套。如此一来,芬尼克斯将不得不留在船上。

贾克决定每个人都必须进入栖聚地内部。他不能冒险丢下这位星语者。芬尼克斯是贾克认定自己可能极其需要的一份资源——如果像他这样的变节审判官觉得有必要联系帝国军队的话。贾克不确定自己能否再见到他忠实的恶人苦难号。

囚犯能穿动力装甲吗?哎呀,他们谁都不能穿!尤其是梅林迪——或者更确切地说,梅勒奥娜——必须在外观上被识别为灵族。若她被包裹在帝国制造的黑色金属里,这一点几乎无法实现。

他们是谁?

他们是什么?

梅勒奥娜用灵族语通过无线飞速地交谈着。流利地编织着谎言。


不一会儿,一根分段式的管道从船坞的墙壁中伸出,其口径足以容纳一辆小型载具通过,随后弯曲着锁定在恶人苦难号的舱门上。当他们离开飞船的庇护,踏入那条封闭的发光通道时,贾克的计划看起来几乎等同于自杀。

一条辐光之径,没错!会有镜头扫描他们,会有灵族之眼注视着他们,嘲笑他们那蹩脚的伪装。说不定船坞的守卫们更多是出于好奇而非警觉,因太过困惑而不会过早下杀手。

帝国派出了三艘满载眼镜蛇级的战列舰,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位长袍男、一个白面领航员、一个失明的侏儒和一个粗俗的亚人潜入吗?不可能!

四人仿佛受到了恐吓,恭顺地走在灵族女人前面。尽管芬尼克斯拥有近感能力,彼得罗夫还是挽着他的胳膊,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后者对此似乎颇为感激。

梅勒奥娜殿后,步伐中带着傲慢与优雅的弹性。她用一把星镖手枪指着她俘虏们的背部。据说她就是这把手枪——在偷渡之后——夺得了一艘帝国飞船,并解除了其乘员的武装。看到芬尼克斯、彼得罗夫和那没精打采的亚人,倒也让人觉得这种说法似乎并非全无可能。贾克双肩耷拉着,仿佛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们的捕获者身着天狼星丝袍,套在紧身衣外,她的红色刺客饰带成了丝绸上优雅的点缀。她的身上挂着一整套足以装备一支战士小队的武器。那些被“没收”的武器……帝皇的慈悲帝皇的和平;针刺枪和力场杖;两把激光手枪和一夹榴弹。


这段通道通向一个比例精妙、宽敞高耸的大厅,墙壁铺着淡雅的浅色瓷砖。走廊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几条运输管道里似乎装有单轨列车。一条轨道上停着一节流线型的车厢,装饰着珐琅符文与彩色翅膀的图案;另一条轨道上则停着一节饰有龙头纹样的车厢,龙嘴中喷吐着蜿蜒的火焰。

几名守卫身披斑驳毛皮斗篷,内穿胸口上刻有醒目符文的珍珠色轻甲,正在龙车旁等候。他们警觉地环抱着长管激光枪。

五名守卫对应五位不速之客。

梅勒奥娜现在是否该从她的俘虏们身边移开?她是否应该扣动星镖手枪的扳机,并从枪套中抽出针刺枪,向灵族喷射毒刺?

那些不是人类。他们的速度可能比她更快。她是卡利都司。难道她历经如此惊人的蜕变,接受了如此极端的手术,只是为了获得微不足道的优势,然后又立刻将其浪费掉?假设还有其他守卫在监视着这个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也许根本就没有。

与人类相比,灵族的数量并不占优。实际上,少得可怜。

在许多人类聚居地,这样的大厅往往拥挤不堪。整个家族都会挤在这里生活,技术工坊与小窝随处可见。通风兽首一刻不停地吸入人体散发出的气味,再将循环后的空气呼出。灵族或许会建造奢华的建筑,但在这片栖聚地里,绝不会有一群溃烂的乌合之众。这里的大多数灵族想必都在别处忙于重要的事务。

格里姆自言自语道:“该死的尖耳朵。不过,我还是不想招惹他们。”

对于冲动的矮人来说,这也太反常了!当然了,格里姆受到过那个人类丑角唆使,对灵族的看法也有了改变。

光照会。帝皇的子嗣。

是天方夜谭?或是这个星区最关键的秘密?还是一个灵族也插手的秘密!梅勒奥娜喊了一声,贾克不知道她喊的是什么。

一名守卫回应了——但随即打住。闪烁的微粒飘落在守卫们身上。微小的虫子似乎在他们珍珠色的盔甲上爬动。

灵族们歪着头,那姿态让贾克觉得他们正在倾听某种灵能提示。

一名守卫沿着大厅飞奔而来,一边喊叫着。是个女性,头顶束着羽状发髻。她轻盈地纵身跃入那辆龙车。另外四名守卫无视梅勒奥娜和她的俘虏,眨眼间也跟了上去。车子开始加速驶离。只剩下一名守卫留下来应付这个亚人、这个矮子以及其他三名闯入者。

哦,这灵族的傲慢劲儿啊。他们中的一人就足以匹敌四个人类和一个亚人。

就在车厢即将从视线中消失前,梅林迪——不再是梅勒奥娜——已经朝那名守卫射出了她的星镖手枪。守卫握激光枪的手瞬间血肉横飞地炸裂开来,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残肢止血,鲜血从他强壮而修长的手指间不断渗出。梅林迪冲他大喊,他没有再采取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用一种充满杀意地盯着她。

贾克已经抓起了帝皇的慈悲,格里姆则紧握着那爆弹枪的孪生兄弟。矮人翻出一把激光手枪,一把塞进彼得罗夫手里。“该死的快拿着!”

梅林迪报告说:“那个女守卫说‘快点过来’,还说‘把他们那些笨腿废了’。” 毫无疑问,这是为了让贾克和他的同伴留在这个大厅里,以便稍后审讯。 在这座巨大的栖聚地的其他地方,肯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干扰事件。人们可以大致推测出其性质。

梅林迪举着星镖手枪,大步走向那个满手鲜血的守卫。她拨开掉落一旁的激光枪,然后把它捡起来。她的星镖盘没有损坏它;血肉和骨头充当了缓冲垫。

这个模仿者与真正的灵族交谈了几句。“格里姆,还有阿祖尔,把他的衣服扒了,”梅林迪说,“我要他的盔甲和斗篷。”

盔甲和斗篷上都溅满了血迹。那灵族闭上双眼,想必是在集中意志力止血。

亚人和领航员忙着将受伤的灵族从他的守卫盔甲里拖出来,在这过程中又流失了更多血液。此刻,贾克正用他的爆弹枪指着这个异形的脑袋。

梅林迪脱掉丝绸外袍,穿上了珍珠色盔甲和斗篷。她快速说道:“就把他搁这吧。我跟他说过,‘对灵族仁慈’。我自己就是个灵族,不是吗?”

“哈,仁慈说是。他可就剩一只手了——”格里姆舔了舔自己那布满毛发的手上的血迹。“哕。”“他对我说,‘现在我离血手之神更近了’。” “那是他们的战神。”

梅林迪很快就打扮成一名守卫——一个参与了某些血腥行动的守卫。

那灵族开始自顾自地唱起歌来,身体轻轻摇晃着。

“我们留他一命吧,”贾克表示同意。“没必要把灵族得罪完了。”

“他们本来就够不友好了。”2格里姆粗声粗气地轻率说道,借以掩饰焦虑。

“他会进到我们船里,”彼得罗夫抗议道,“他会把血滴得到处都是。”

“我不确定,”贾克说,“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到恶人苦难号。我有种感觉——”

就在这时,贾克感到一阵心灵上的刺痛。他意识到他的塔罗牌正在他袍子的口袋里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震颤着——要求被解读。

根本没时间这么做。多停留一秒都可能致命,而且毫无意义。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大厅。

贾克、梅林迪和格里姆赶忙冲向剩下的那辆车爬了进去。格里姆对着操纵杆咕哝着,仿佛在求神保佑。彼得罗夫拖着盲眼的星语者走向那辆翼车。芬尼克斯会不会成为累赘?是否该将他抛弃?需要因为他可能泄露的东西而用爆弹枪处决吗?这辆车在剧烈地震动,拼命想要前行。领航员把星语者推上车,自己也跳了进去——接着车子便加速了。

“嘿,我可啥都没干,”格里姆喊道。

车厢沿着一道由虹彩光芒构成的隧道疾驰。它时而向左倾斜,时而向右偏转。行至轨道分岔处,便自行切换了行驶路线。那纤细的轨道由某种无缝的乳白色骨质物质制成,显然异常坚固,支撑轨道的则是更为纤细的骨骼。贾克的塔罗牌仍裹在变种人的皮中,还在微微悸动。他能感觉到,这辆车正沿着某个巨大而复杂的骨架的一部分行驶,这骨架遍布栖聚地的内外。那是灵骨,是灵能的载体。驱动车厢的能量正源自灵骨本身。倘若他是灵族,便能自主选择车辆的行进路线。但他并非灵族,骨轨便在他卡牌的怂恿下,锁定了一个在灵能层面具有特殊意义的目的地。要是他能抽出那张象征牌并集中精神,或许就能掌控眼前的局面。

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所有的牌从他手中飞起,卷入车后的湍流,命运的符文纷乱地飘摇,沿着隧道向后飞去,无论触碰到哪里的骨轨都爆燃成火焰。

“我的亚空间之眼因缺失而作痛,”彼得罗夫在他耳边喊道。“你能感觉到那些缺失吗?”

啊,缺失。这样的栖聚地本应包含花园,园中灵骨之树生长在亡魂的水晶之上——借此那些灵魂成为准生命环境网络的一部分。如果这是一个方舟世界,情况必定如此。

存在着形态场,那些坚持塑造现实的形态。符文就是如此。那些从原生质中勾勒出胚胎的基因符文亦是如此。一种奇特的感知正悄然渗入贾克的意识。在灵族之中,必然存在着吟骨者——那些能够操控灵骨生长,用以建造舰船、装点栖所的法师。而在斯大林瓦斯特上空的轨道上,他们所建造的并非灵魂的居所,而是一座恐怖的剧场。或者至少,这是一个潜藏着恐怖潜力的地方——这种恐怖将因帝国的攻击而被彻底激发。

贾克瞬间把这个巨大的结构想象成一个陷阱——一个用于召唤某位混沌神祇降临,再将其囚禁于灵能牢笼的陷阱。骨制的紧身衣会紧紧地裹住这股邪恶的力量。笼子会从轨道上翻滚而下,坠入已成为虚无世界的斯大林瓦斯特,在那里,就连微生物的灵魂都未能留存以供邪恶占据。那具灵骨笼子能否承受住撞击,即便扭曲也不碎裂?贾克想象着一个化身的混沌神在毒飓风的鞭笞下,在骨笼内语无伦次地尖叫。

这是个清醒梦,或者……是个噩梦!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实现对混沌部分力量的这种囚禁和惩罚——这与恶魔占据活体受害者时发生的事情正好相反。

这样做的欲望或许存在。九头蛇的同谋者们自己也渴望类似的东西。啊,徒劳而背信的梦想!也许贾克是在幻觉之中。

在他们旅程的某处,车厢几乎减速至停止,仿佛邀请乘客们下车。一条短的侧通道变成了一条雾气蒙蒙的隧道,泛着蓝光。

“哦亚空间,亚空间。”彼得罗夫呻吟道。

这里是一个通往灵族网道的步行入口。

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贾克从袍子里抽出变种人皮包裹。上次他把塔罗牌收起来时,主教牌在最上面,主宰着整副牌。现在不再是这样了。塔罗已经自己重新洗牌了。

贾克警惕地凝视着那张丑角牌。牌面上是一幅动态的画面:泽弗洛·红玉身着红绿相间的戏服,头戴一顶饰有羽毛的三角帽。他脸上虽然带着轻薄的面具,却无疑就是他本人。泽弗洛正雀跃着,咯咯笑着,还向他招手示意。隐约传来一阵狂野的音乐声。

贾克将指尖轻触牌面。液晶薄片兀自颤动,发出微弱的脉动——一如当年,他的象征牌指引他沿着那条与寻常现实稍有偏差的发光路径,朝着帝皇的王座厅走去时的模样。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条嘴上挂着鱼钩的鱼,正被无情地拖拽着逆流而上。

他急忙把塔罗收好。车厢再次加速。隧道和单轨开始向上盘旋。这条隧道此刻成了战斗喧嚣的通道,武器的噼啪声与呼啸声在其中回荡。

突然,车厢从密闭的轨道中脱离。它猛地刹住。梅林迪一把抓住了正要被甩出车外的格里姆的防弹夹克。贾克勉强稳住身体,撞得一阵生疼。彼得罗夫的头和肩膀撞在了贾克的背上,但至少这位领航员紧紧抱着芬尼克斯。该死,灵族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车厢停在了一个带有凹槽的骨制圆盘上。想必这个圆环会通过旋转引导车辆转向,以便。一个拱顶罩在骨盘上方,色彩鲜艳得如同某个狂欢节的摊位。领航员的鼻子淌着血,仿佛他的红宝石熔化后又增多了一般。

这仅仅是附近激烈流血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狂欢节摊位之外,是一个座位席铺着草皮的多层巨大圆形剧场。

一座癫狂的斗兽场,一隅群魔的喧嚷地。一座杀戮成狂的竞技场。

贾克像野兽般咆哮着,祈求着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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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原文中“Craters were punched” 一句使用了巧妙的双关修辞,一方面指精金装甲板被能量武器击中后留下的弹坑,另一方面与前文将铁甲舰比作”被流星撞击过的月球”相呼应。 

  2. 原文中格里姆“They’re already alien enough”的回应利用了“alien”的双关:既指灵族是“异形”,又暗指他们态度“疏远冷漠”,与贾克所说的“alienate(使疏远)”形成文字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