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克一时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景象。
一碗宽达数公里的绿色苔藓。在碗状区域上方的半空中,悬浮着斯大林瓦斯特的尸体,它周身的天气系统如蛆虫的海洋般翻腾。
眩晕感侵袭着他。他感觉自己正向那恶意的幻象坠落而去。蛆虫,蛆虫,一只由无数蛆虫聚合而成的眼球赫然逼近。
“帝皇的眼泪啊!”他大声喊道。
不,那是幻觉。那只是全息投影,是异形盛大表演的一部分。
从那幻影行星中冲出的,如同从肿胀的尸体中飞出的闪光昆虫般的,是鲜艳的蓝色战士。他们俯冲而下,俯冲向——没错,冲向穿着动力甲的帝国星际战士。一队阿斯塔特正穿过那碗状物行进。
他们的装甲是脓液的颜色;他们的胸甲上饰有展翅雄鹰的纹章。入侵已然在进行之中。这死亡的剧场正在上演一场狂暴的表演。
飞行的战士们用长管步枪射出激光束,将星际战士巨大战靴周围的草皮蒸发了一片。其中一人因大腿处的股甲剧烈震动而踉跄了一下。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帮他重新站稳,尽管他的腿可能已经受伤。星际战士们向上方倾泻出一连串咔哒作响的爆弹流。
那些灵族飞兵的翅膀发出尖锐的呼啸,他们不断闪避着下方致命的弹雨。一名飞兵抽搐着,无力地悬停了片刻,随即从半空中坠落。那具长着翅膀的异形尸体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蓝红交织的痕迹。
驾驶飞行摩托的神相战士们正在攻击另一队星际战士。星镖从一套装甲上跳飞开。星镖像许多不祥的徽章一样钉入一名星际战士的右臂。其他的星镖想必已经撕裂了装甲内部。那条手臂无力地垂下,其线缆已断。但他左手还能动弹。一辆摩托在一团火球中解体。一个残破的躯体坠落。
从圆形剧场边缘之外传来远处爆炸的沉闷声响。那个方向上,几座优雅的塔楼巍然耸立。邻近的穹顶之下坐落着一座小城市,肮脏的烟雾如羽状升腾,无疑是其他星际战士引发的大火所致。圆形剧场内散布着诸多花里胡哨的建筑,挺立的尖旗像化学火焰的舌刃般突出。有些建筑看似真实,另一些则显然是幻象。在某些区域,低矮的黑色墙壁在长满青苔的斜坡上勾勒出符文网络。这些倾斜的墙壁正充当着守护者与那些俗丽战士的掩体和射击阵地。
几名星际战士已冲进了一处这样的符文堡垒。通过夺取它,他们是否也获得了对符号及其物理体现的掌控?一面装饰华丽的战旗挑衅地升起,描绘着一只被骷髅环绕的装甲拳头。拳头?帝国之拳? 贾克当然听说过这个战团。一万年前,帝国之拳在拼死保卫皇宫、对抗荷鲁斯大军的战斗中曾是中坚力量。他还记得,在那场战斗中阵亡的帝国之拳战士的装甲是如何光荣地被镶嵌在荣耀之柱中,他们的头骨从敞开的面罩中露齿而笑。
在别处,那景象就仿佛一场战争和一场神圣的仪式——或者一场奇异的哑剧——以一种荒谬的方式交错在一起,就像两个相互矛盾的全息影像交叉重叠一般。
全副武装的丑角们身着色彩斑斓的服装,正以惊人的能量和速度飞奔着。他们时而跳跃,时而旋转;他们恸哭出奇异而悦耳的圣歌;他们彼此触碰,随即又冲开分离。他们刚才还在这里,转瞬便已到了别处。
当丑角们欢腾跳跃时,他们身上的全息服与面具也在不断变换形态——从色彩鲜艳的丑角到面目狰狞的掠食者,从妖冶诱人的双性娼妓到骇人的恶魔伪装。一个丑角看似是身着黄色装甲的星际战士,转瞬之间,同一个丑角又化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骷髅。
另一个消失了。它只是化作一道模糊的涟漪飞速离去——随即在别处重新显现。这些丑角是如何扰乱观察者的感官的!它们是映照内心幻影与恐惧的多么善变的镜子啊!
他们发射出激光脉冲与一连串星镖盘。
一个戴着骷髅面具、周身饰有白骨、动作极其敏捷的死神形象,正轻巧地操纵着一门巨大的凸缘枪。带凹槽的枪口喷出一团雾状云,那团云雾朝一名帝国之拳战士飞去。一接触到战士,云雾便化作由最细金属丝构成的扭曲团块,撕扯着星际战士的装甲,试图钻入任何缝隙或裂口。
另一个丑角猛地伸出前臂,上面绑着一根管子。一道相似的金属线瞬间弹射近百米,直扑一名星际战士。那金属线细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其尖端却精准刺入了星际战士护手上一处古老的薄弱部位。那名战士的整条手臂顿时无力地垂下——装甲内部,此刻是否已化作一摊胶状物?
哪怕只剩一条完好的胳膊,星际战士也依然拥有拳头。他们的盔甲通常极为坚固——至少在正常情况下是如此。凭借身上的装甲、经过强化的躯体以及荷尔蒙的刺激,受伤的星际战士往往仍能继续投入战斗。一名灵族或许能轻松对抗数名帝国卫队士兵,可面对星际战士时却几乎毫无胜算。入侵部队在推进过程中,并未遭受多少伤亡。
这个身穿巨大纹章终结者装甲、手持风暴爆弹枪和动力拳套的人是谁?想必是一名智库,正护送着一名兴奋的审判官。后者身穿金色甲壳胸甲和护裆,外披一件飘扬的黑色斗篷。他那圆钝的头颅裸露着。一只眼睛上戴着透镜。一根管子插入一个鼻孔。一侧脸颊上缝着蓝宝石。
“肃清、净化、夺取!”那名审判官正向推进的星际战士们喊道——就好像他们的连长没有在场下达命令似的。
费伦泽对穿戴装甲嗤之以鼻。当然,他也根本穿不上阿斯塔特的动力护甲——他的皮肤下既没有人工甲壳,也没有对应的输入接口。要是任务耗时较长,厚重的甲壳装甲还可能拖慢他的行动速度,让他很快感到疲惫。
在几乎没穿什么个人防护的情况下指挥全副武装的星际战士,这让这位审判官显得近乎超人,这是费伦泽热切期望的效果。他手持一柄动力剑和一把激光手枪。
肃清,夺取……这些指令几乎是精神分裂的。
屠杀——同时俘虏那些知晓网道的丑角!夺取能打开灵族穿越亚空间秘密通道之门的大丑角。
并消灭一切抵抗。
费伦泽洋溢着公义感,这种情绪必定极具感染力。
莱克桑德罗·德·阿奎布斯连长心中又泛起一丝不安。帝国之拳无需像被牧师煽动那般,将忠诚推向狂热的境地。他们的责任感,是在对原体、基因之父,以及他们与人类之主间的天使中介——罗格·多恩——的持续默想中,不断得到磨砺的。
这个既令人反感又极具魅力的巴力·费伦泽,已经至少影响了两名军士和众多战斗兄弟的情绪。当帝国之拳最终返回他们的堡垒修道院时,这些人恐怕得虔诚祈祷,以求心灵纯净。
理想情况下,一名帝国之拳的生活是极其俭朴的。帝国之拳成员之间的意见分歧通过一场决斗就能妥善解决。而这个费伦泽却是一个沸腾的复杂旋涡,仿佛他公开的使命未必是他的真实任务,仿佛他并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谁,并希望通过来到此地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启蒙自己。
也许这种复杂性正是审判官应有的特质?莱克斯在扣动爆弹枪扳机时仍感到深深的不安。
迄今为止,这位巴力阁下尚未向全体士兵重申他关于屠戮异形幼崽的激昂言论——或许是因为看不到任何异形幼崽的踪迹,又或许是因为他确实察觉到了莱克斯与肯普卡无声的厌恶。倘若他重提这样的观点,便会失去军士与战斗兄弟们对他的尊重。
那个幻影全息世界是多么压抑地悬在战场上空啊。那个影像会不会即将显形为一个孕育在那可怕球体中的贪婪恶魔?就在费伦泽抬头瞥了一眼时,一个充满欲望与残忍的形象似乎在那球体中短暂地游动。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情绪在作祟。
“异形幼崽到底在哪?”费伦泽吼道。
啊,现在他已经接近猥亵了。
“那帮小崽子是从哪个门逃走的?”
但此刻这个问题似乎合情合理。
在横冲直撞穿过城市边缘时,费伦泽偶然发现了一条在建筑物内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隧道。未经指引就进入这样的隧道,无异于迈步走向某个充满未知的险境。
“抓个丑角来,我的好伙计们!我将以帝皇的名义重重地奖赏你们!”
这赏赐之说是什么意思?哼,帝国之拳需要的回报不就是尽心尽力为帝皇效力吗?这位审判官是把星际战士当作大头兵吗?
当一名帝国之拳在献身于纪念多恩的圣战中奋力‘感到疼痛’时,他就是富足的。“我会让你们得到荣誉!”
战斗荣誉不是由审判官授予的,而是由堡垒修道院的指挥官授予的。这位审判官怎敢侵犯神圣的特权?
巴力·费伦泽的话就是法律。那是帝国法典,是帝皇代理人的指令。
然而莱克斯自己的名字就意为法律。费伦泽本人也这么说过。莱克斯的话对十名军士和九十名其他战斗兄弟就是法律。事实上,现在已经不到九十了。
莱克斯激活了面甲上的状态显示。在燃烧的灵族城市与这座地狱般的圆形剧场里,八十二名帝国之拳仍生还着,只是其中十余人伤势严重。迪特里希、沃尔克与齐格蒙德皆已阵亡。他们是勇敢的战士,无比勇敢。
与在汉尼拔星球上对战女妖时的辉煌胜利相比,这次……实在令人遗憾,甚至堪称痛苦。然而,这是可以接受的——就像痛苦本身,往往也是可以接受的。
更多的异形死在了这里。
在汉尼拔星球上,那些狂嚎女妖表现得异常疯狂。它们的行为近乎癫狂,仿佛再也无法客观看待自己的行为。疯狂是理性战术的敌人。
而这些花哨的丑角、神相战士和栖聚地的守护者,他们的狂乱则是以一种更加危险且多变的方式展现的。
帝国之拳仍然占据优势。
莱克斯真希望能再次通过指挥频道私下与智库肯普卡讨论关于费伦泽的事。但那位审判官的双耳垂上都挂着主通讯器。他能够听到任何在他看来带有异端色彩的话语——而这些话语或许确实就足够异端。
多恩,我的存在之始,用圣洁灼烧我,令一切不洁之物脱离我身……
莱克桑德罗向一个翔鹰的蓝色模糊身影开火。他欣喜地看到羽板从受损的翅膀上飞溅而出。那只翔鹰仍在飞行,只是动作不再那么灵巧。它装备中的反重力升降装置和喷气背包并未受损。莱克斯再次开火。他的枪只是咔哒一响。弹匣空了。这种疏忽简直是大逆不道。他迅速而仔细地用他结实的护手退出空弹匣,重新装填。
贾克看到一个丑角从一道之字形符文墙后冒出来。不,那根本不是灵族的丑角——而是那个人类丑角!泽弗洛·红玉,戴着羽饰帽子的他!他在这里!
红玉用一把激光手枪示意了一下。他身上的套装像幽灵般闪烁着,呈现出一片变幻的色彩。是他,就是他。那钩状的下巴,那长而突出的鼻子。毫无疑问,他在全息服下面穿着网格甲,就像贾克在他那戴兜帽的长袍下穿着的一样。红玉,那个掌握着先觉者和帝皇子嗣秘密的人……贾克的克星……
“泽弗洛先生!”格里姆在贾克来得及让他噤声之前大喊道。“泽弗洛先生!”
那个人类丑角消失了——只剩下一根深红色的羽毛和一个挑衅的咧嘴笑容。然后,连这些也躲到了视线之外。
在头顶那个幽灵般的球体中,身影正在形成。曾经是一个幻影世界的东西,现在成了一个球形舞台,使下方发生的一切都相形见绌——或者说,它反映并放大了这一切,增强了这广阔竞技场中混乱的重要性。
在那个球形舞台上,巨大的空中丑角们正踮着脚尖旋转、翻着筋斗。死亡正悄然逼近猎物——将它们抛向一个语无伦次、贪婪而残忍、令人不敢直视的怪物脚下。一位“笑神”灵巧地躲避着这怪物的注意。在那庞大邪恶存在的背后与内部,是看似无穷无尽、陷入狂喜尖叫的灵族。那些精神错乱的灵族构成了混沌神祇的躯体。无论“笑神”行至何处,都会有一条明亮的道路显现,向那邪恶的幽灵恶魔发射闪电。
在下方,真正的丑角们正在消失。他们的全息服以棱镜般的效果将他们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仿佛向上跃入空中,与上方那可怕的盛景融为了一体。
“那是在召唤色孽!”智库厉声道。
莱克斯在他的动力服里冷汗直冒。感谢多恩,他和他的战士们在头盔里装有灵能屏蔽。“这些异形一定是疯了!”肯普卡惊呼。
费伦泽摇摇晃晃地抬头望着天空,嘴角泛着白沫。他挑剔地舔掉那泡沫。
“多么血腥、愚蠢又邪恶的行径啊。我们的远征是蒙受祝福的。”费伦泽的语气里几乎带着一丝满意。他眯起眼睛,透过镜头望向天空中的舞台。“现在我终于明白灵族是如何堕落的了。那些傲慢而沉溺的蠢货将自己交付给狂喜的欢愉与自我放纵,他们狂野的欲望最终凝结成一个混沌实体。除了那个嘲讽神明的欢笑灵,他们所有的神明都已陨落——”
“别谈论这类事情。”莱克斯恳求道。
身着缀满星辰的深黑夜空般全息服、戴着狰狞面具的独角,正仰望着天空。
他的存在是如此孤独。没有魂石安放他的灵魂,一旦死去,他的灵魂便会归色孽所有——除非那位欢笑之神能上演一场绝妙的戏法。强大的灵族在死亡时,灵魂不会像脆弱的人类那样消散在灵魂之海,而是会保持完整。死去的独角,大概率将永远沦为残酷欲望的玩物。
独角独自生活。他独自流浪。独自杀戮。
这场灾变仪式真能拯救他吗?
今日欢笑之神应当获胜。大概率如此。概率是先知们的领域,不是独角的。独角舞蹈着色孽那受诅咒的角色,雀跃着蹦向躲避他的丑角。
他旋转着,用他的星镖手枪向远处一名星际战士开火。是的,今天这确实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之舞。
一个念头困扰着独角。这场仪式充斥着如此血腥的真实感与杀戮的逼真性,这不正令人联想到昔日灵族那些致命的放纵吗?
那不得与任何活人说话的独角,正怪诞地独唱着。
雾气从苔藓间升腾缭绕,遮蔽了大片景色,却未能遮住上方的全息投影。一个戴着面具的丑角出现在梅林迪面前,出现在这个血迹斑斑的“守卫”梅勒奥娜面前。
格里姆的那块卵石一直压在梅林迪的胸口,藏在那乳白色的胸甲下。她将它掏了出来,此刻它松散地挂在金属丝绳上。
那个丑角比画着手势,带着嘲弄的意味邀请她跳舞。
还没等梅林迪想好应对之策,那丑角突然夺向她的卵石。动作快如闪电。金属丝像绞索般短暂的一吻,咬进了梅林迪的后颈,挂绳随即绷断。丑角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线中。他带着她伪造的灵魂石逃走了。彼得罗夫徒劳地扣动激光手枪的扳机——光追逐着光。梅林迪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一名守卫瞥见了这一幕。他大步流星地朝他们冲来,一边叫喊一边用激光枪指着他们。梅林迪随即射出一连串星镖盘,将那守卫击倒在地。
贾克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被人下了药,陷入了幻觉般的恍惚状态。那些丑角们的色彩是多么令人眼花缭乱啊!他听到直击灵魂的音乐,还有武器发出的嘈杂、尖啸与撞击声。那汹涌澎湃的强烈情感冲击着他的精神力量。
他的感官会不堪重负吗?会陷入疯狂吗?还是会超越到一种对现实的全新视见?一种彩虹般疯狂的感知?
武器似乎更像是用于对意识而非肉体进行灵能手术的工具。激光脉冲则是神经元的放电。神经信号沿着死亡之吻般的细丝飞速传递。爆炸成了全新的概念,是世界观转变所产生的震悸。
“清明我,我的帝皇!”他喊道。
清明?人间之主有着太多纷繁的思绪。
雾气从苔藓中翻腾而起,飘散着并遮蔽了视线。
这场战斗成为了上方全息球体中正在发生的转变的催化剂。那空中的舞台仿佛要将灵魂与躯体一同向上吸入其中。喷气摩托与翔鹰疾驰着冲入众神、化身与小丑交战的漩涡,在其中盘旋回翔。某种启示必定即将降临。
在全息球体的更高处,太空尖塔的模糊轮廓之外,一艘飞船拖着等离子尾迹疾驰而过。“眼镜蛇级,”格里姆点评道,“那家伙飞得可真够近的。”
贾克几乎忘了还有战舰在燃烧、幽魂舰在解体。此刻正在太空中展开的战斗,似乎比之前显得更加无关紧要了。
就在这时,一颗爆弹撕下了贾克手套上的 “帝皇的慈悲”。这股冲击力几乎折断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失去了知觉。一道激光束嘶嘶地掠过,电离了空气。臭氧的气味弥漫。一名神相战士正朝任何陌生人开火。身着守卫装甲的梅林迪用灵族语急促呼喊,话语的意思大概是 “不,别开枪,这些是我们的朋友”。就在那战士迟疑的刹那,另一方向射来的爆弹狠狠击中了他,将他掀飞出去,生死未卜。
射出那枚爆弹、令贾克失去武器的是一名星际战士。从他的徽章判断,此人是一位连长。这名连长身边陪同着一名终结者星际战士,以及另外两名身着黄色装甲的战斗兄弟。
在他们身后,一名身着长袍、光头的男子手持动力剑和激光手枪走了过来——他的一只眼睛是镜片,脸颊上镶嵌着蓝宝石。
“费伦泽?” 贾克喊道。
格里姆已经捡回了贾克的爆弹枪。贾克挥动着麻木的手,试图恢复一些灵活性。
连长那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传来,是严厉的帝国哥特语:“都不许动!”
“异端!”费伦泽朝贾克大喊。上方盛景洒下的一片光芒照在费伦泽的透镜上。当费伦泽瞪大那戴着透镜的眼睛看着贾克那身着精致装甲的女性同伴时,那透镜闪烁发光。
“勾结异形的家伙!”费伦泽吼道。“一百年前,你的那些灵族盟友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
贾克完全不明白巴力·费伦泽在说什么。无知在他体内隐隐作痛。
对于银河系中的普罗大众而言,无知往往是一种福气。那些对恶魔、对基因窃取者怪物、对帝皇那精神分裂的衰朽,以及对其他诸多事物一无所知的人,是该受到祝福的!
而对于贾克这样的人来说,无知就是一种亵渎。
一个世纪前,灵族究竟对费伦泽的大脑做了什么?假设费伦泽既没有撒谎,也没有产生错觉的话。费伦泽所指控的会是灵族丑角吗?是与泽弗洛·红玉相互勾结的?还是操控红玉的?抑或是利用那位人类丑角的?
贾克不再顾忌。“你不记得自己在九头蛇阴谋中的角色了吗,费伦泽?”他喊道。“反抗帝国的阴谋!”
费伦泽看起来既惊恐又疯狂。
“叛徒!”费伦泽反驳道,但语气中却毫无激情与坚定。“你真的撰写那本牵涉到我的《秘密之书》吗?”这整个过程里,那四名星际战士和费伦泽一直在向前移动,但速度非常缓慢,仿佛他们正在交换的话语是沉重的铅块——或者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场地的景象被越来越浓的雾气遮掩得多么朦胧啊。若非那阵阵冲击与爆炸的痉挛,以及偶尔瞥见的空中战士的身影,这场冲突简直像是在某个与战场隔绝的私人领域中进行。然而战争有时就是如此:它就像一连串孤立遭遇的混合体,参与者们在各自的地狱中与全局隔绝开来。
莱克斯颤抖起来。他的盔甲放大了这种痉挛,直到他强压下去。
这反抗帝国的阴谋是怎么回事?那密谋者又是谁?在这场冲突中,连信仰本身都受到了质疑。就连智库肯普卡恐怕也无能为力。要是有位战团牧师在此提供指引就好了。
战团牧师肯定会坚持要求以帝皇之名无条件地履行职责,以罗格·多恩的内在光辉为指引。但这就够了吗?
这位不期而遇的对手审判官与帝国之拳毫无关系!他们的任务是俘虏灵族丑角,夺取通往传说中网道的钥匙。是破坏由头顶的幻象和下方万花筒般的异形战士共同呈现的这场恐怖仪式。
莱克桑德罗麾下帝国之拳连队的英勇行动似乎反而在为这场血腥仪式推波助澜。仿佛他的战士们,甚至他们的敌人们,都正在为一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的神秘事业牺牲自己。
无条件地服从。
拳头是会怀疑的。尤其是一名帝国之拳的连长更应质疑。他绝不能白白牺牲他的战斗兄弟们。无论每个星际战士看起来多么强大,无论一队战斗修士看起来多么无敌,但相对于帝国有待抵御的无数可怕威胁而言,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每当任何一名星际战士牺牲时,都必须尽可能回收其神圣的基因腺体,以便培育新的兄弟来取代阵亡者。
难道说,大量战舰、数万名船员以及帝国之拳们被消耗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某些审判官之间的宿怨吗?
难道说,斯大林瓦斯特战役和对异形栖聚地的入侵,是被用来削弱帝国的策略吗?
仿佛是为了映照莱克斯内心的困惑,一阵骚动爆发了。右侧的雾气中出现了一名星际战士:一团黄色的模糊身影。
左侧也出现了一个。附近还有其他身影在移动。
那些不是,那些绝不可能是帝国之拳。帝国之拳体型更宽,身上的装甲也厚重得多。
莱克斯真希望能用红外线视物。
他们是身着那些该死的变色全息服的灵族丑角。其中一个戴着模仿星际战士头盔的面具。
转瞬间,那面具变成了一张可怕的、咧嘴大笑的异形面孔。下一刻,它又变成了一个骷髅头。然后又变回了头盔。
另一个丑角没戴面具,也没有头盔之类的东西。他的脸是裸露的,或者说看起来如此。那张脸比起异形,更像是人类——就在一顶戴着高耸羽饰的三角帽下。这顶轻飘飘的帽子对真正战士们的头盔来说,是多么辛辣的嘲讽啊。
那个人类丑角用怪异造作的声音喊道:“这边请,贾克大人!”他用激光手枪开了一枪。
费伦泽痛苦而愤怒地尖叫起来。这位审判官的右臂着火了。他的激光手枪掉在地上。费伦泽疯狂地挥舞着他的动力剑,仿佛要试图在肩部截断自己受伤的胳膊。一名帝国之拳已经在往费伦泽身上喷射灭火泡沫。白色的泡沫覆盖了费伦泽金色胸甲的上缘。费伦泽的嘴边仿佛也在冒泡。
智库肯普卡正用他的风暴爆弹枪开火——但目标已经消失不见。
星镖盘击中了另一名战斗兄弟的装甲。那名帝国之拳仍持续用爆弹枪射击。雾气中传来一声尖叫。在所谓的“贾克大人”的随从中,有一位是领航员。他布满皱纹的昆虫般面孔上方,额头周围系着一条印花头巾。那名领航员把一支激光手枪塞进一个长着蝙蝠耳朵、像猴子一样的家伙手里,然后他把那个猴子人抱了起来。那个猴子人用空着的手臂搂住领航员的脖子,紧紧攀附着他。领航员踉跄着,抱着那个猴子人离开——去往他想象中安全的地方。那支激光手枪在猴子人手中晃荡着,没有使用。
“贾克大人”的另一个随从是个穿着防弹夹克的矮个子亚人。那个矮人紧紧抓着两把爆弹枪,焦急地跺着脚。开枪?不开枪?向谁开枪?朝星际战士开枪难道不是找死吗?
向费伦泽开枪:那才是这个矮人想要杀死的人。这么说,这个矮人很久以前就认识费伦泽;而且憎恨他。又一个谜团!又一个谜题!
头顶上方,以及周围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异形仪式的宏大谜题正在令人作呕、冲击心智地持续进行着。
梅林迪行动了。她将星镖手枪对准那个身着华丽终结者装甲的可怖身影。下令让贾克及其同伴投降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位连长。但连长举止中似乎透着一种奇怪的犹豫——要解读全副装甲包裹下的肢体语言,只能到这种程度。
那个装饰华丽的星际战士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丧失战斗力,或是让那把风暴爆弹枪失去作用,好让贾克得以逃脱?就像彼得罗夫抱着芬尼克斯,如同母亲救走孩子般离开这里那样!彼得罗夫选择相信的是泽弗洛·红玉的建议——那个曾让梅林迪蒙受奇耻大辱的人……
毫无疑问,那些星际战士定会置她于死地。
火力穿透雾气袭来,激光脉冲灼烧着空气。一道寒光闪闪的细丝飞掠而过,随即伴着一声震颤的响动迅速收回,因为它既未钩住并剖开任何活物,也没能成功将目标吻杀或致残。
就在她射出第一串星镖盘时,“不!”贾克喊道。梅林迪不假思索地听从了他。
梅林迪不能就这么牺牲自己。毕竟就在不久之前,她才艰难地恢复了真正的自我。如果她现在死去,贾克的使命就会显得如此徒劳无功。
他还能向谁吐露心声?向那个被泽弗洛·红玉引诱的格里姆?向帝皇那破碎的灵魂?只向自己?他将成为银河系中最孤独的人。
只向自己吐露心声的人是个疯子,是妄想的猎物,或许也是混沌的猎物。
梅林迪只是保持着星镖手枪的瞄准姿势,没有开火。那名连长正瞄准她准备还击。智库的装甲虽有擦伤,但损伤微不足道。他察觉到连长想要杀死那名灵族女性的意图,以为她即将殒命,便再次朝着迷雾中那些发光的幻影开火。
贾克本可以逃走。费伦泽仍然无暇他顾——况且他离贾克太远,那把动力剑派并不上用场。
正是他这道命令,将梅林迪推向了死亡。如果她的死能成为他所需要的牵制,她正在接受这个命运。他不信任她那身异族盔甲,也知道她身上并未喷洒过刺客那种能抵御攻击的合成皮肤。
就在那名连长扣动扳机的瞬间,贾克再次嚎叫着“不!”扑到梅林迪身前。两颗爆弹猛地击中了贾克的肋骨,随即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