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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先觉者

泽弗洛·红玉透过他张开的手指凝视着先知。罗-费西的长袍闪烁着虹彩。这位灵族高耸的面具式头盔,让人不禁联想到一颗被漂白的马头颅直直地立在他的双肩上。头盔上镶嵌着水晶。从两个凹陷处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看上去同样晶莹剔透。罗-费西的腰间挂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想必是符文石。一个镶有宝石的枪套里装着一把华丽星镖手枪。

“我们又见面了,”罗-费西说。“我已复苏。我已行走。”

显然,先知是受着某种幻象的指引,穿越网道从遥远的乌瑟维方舟世界——那个如此接近恐惧之眼地方——行走至此。泽弗洛轻声笑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多么像个孩子,竟这样透过指缝窥视着先知!

罗-费西也笑了。先知模仿着泽弗洛笑声的节奏——仿佛是在测试这种欢笑中是否有歇斯底里和疯狂的迹象。

泽弗洛之所以透过手指窥视,是因为手指间覆盖着蛛丝。一些微小的、闪闪发光的次元蛛从支撑着巨大圆形剧场的一根灵骨肋条中爬出,而他正站在这个剧场的边缘处。

看似柔软的翠绿色苔藓阶地下方,是那比精金还要坚韧的准生命骨架,它从这个栖聚地的初始核心向外生长。类似于一个方舟世界——尽管规模较小——这个栖聚地没有巨大的帆,无法依靠自身产生的微弱等离子微风在虚空中缓慢推进。它是在一颗行星的轨道上生长起来的。那颗行星此刻正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悬停在圆形剧场的中心,宛如一只病态的丑陋眼睛。

那个幽灵般的世界是红玉曾行走过的地方——曾蹦跳雀跃过的地方——也是他为之哀悼的地方。斯大林瓦斯特。

那个世界的整个陆地表面,在风暴吹袭的灰烬面纱下,是已被侵蚀的岩石和灰烬沙漠。它的海洋是有毒的淤泥。那些昔日的城市如果真能在那场席卷全球的腐气爆炸火焰风暴后还有任何留存的话,也将如同死去的破碎珊瑚一般。那里不会有任何微生物存活。就连吞噬生命的病毒也会最终自我消耗殆尽。

次元蛛的灵能网络惬意地呵痒着泽弗洛的手。

说实在的,罗-费西着实没必要测试笑声的性质——也就是那驱散恐怖的过程。倘若混沌的残余——除了可怕的记忆——哪怕只有一丝还潜藏在泽弗洛的灵魂中,更多的微小蜘蛛就会从灵骨中凝结而出来,蜂拥至他全身。此刻它们想必已钻进他的身体吞噬着邪恶,或许还会吞噬宿主。

蜘蛛们选择调查他的手。是罗-费西召唤了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吗?先知不再处于恍惚状态,不再沉浸于与他方舟世界的灵骨的漫长交流之梦中,不再吟诵预言。他已苏醒;他已行走。罗-费西佩戴着星镖手枪。只有危急时刻,他这种级别的先知才会如此亲力亲为。

从斯大林瓦斯特那颗麻风球体的投影幻像后方,飞驰的战士们开始滑翔:翔鹰。他们轻巧的蓝色护甲在圆形剧场上方深蓝色圆顶的衬托下几乎难以看清。穹顶沉郁的发光物质营造出一片天空的幻象,其中游弋的太阳宛如一道幽灵,几颗最明亮的星星则好似微弱的尘埃。柔和的辐射光部分捕获自斯大林瓦斯特的太阳,部分来自灵骨能量。在虚假的天空之外,隐约可见一条道路,那实际上是一个向着深空的尖顶。

翔鹰的羽状翼板振动得如此之快,除了模糊的蓝色外几乎看不清。它们拍打的尖利呼啸声清晰可闻。它们俯冲而下,迎向从圆形剧场碗状底部升起的流线型喷气摩托。那些飞行器载着复仇者。身披灵活的蓝色盔甲。龙旗从头盔上方飞扬。复仇者摩托的前部外壳下悬挂着星镖弹射器。

翔鹰们端着长长的激光枪,枪上的三角旗飘动着。

当飞行器急剧爬升以拦截俯冲的翔鹰时,引擎发出嚎叫。翔鹰和女妖似乎即将在半空中展开激战。它们无疑处在致命的碰撞航线上。

凭借无可挑剔的空中敏捷性,两支战士队伍在彼此之间穿插。喷气摩托优雅地盘旋过来,开始向翔鹰们俯冲,而翔鹰们则再次从俯冲中向上攀升。

机动动作持续着,如此喜悦,对真正战斗的如此热切期待。哦,战争的刺激。从泽弗洛站立之处,他能透过相邻的穹顶看到下方这座优雅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在那座城市的神龛中,许多其他灵族都将选择他们心仪的战士形象。神官们,永远与他们那镶满所有前任穿戴者灵魂宝石的仪式盔甲融为一体,将在血手之神的祭坛前进行仪式。你需要爬上其中一根太空尖塔,透过一个透镜观看,才能看到推动着帝国战舰从跳跃区向斯大林瓦斯特驶来的等离子火焰的光芒。再过两天,那些巨大的战斗舰船就会离这里更近了。

“即将到来的战斗会成为仪式的一部分吗?”泽弗洛问罗-费西。“还是说这并未被预见?”不管帝国战舰采取何种行动,纪念“灾难”事件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进行——与此同时,神相战士们正穿戴好盔甲,准备扮演他们的军事角色,迎接即将来临的杀戮。

一个丑角剧团正在进行体操式的排练。他们高高跃起。他们后空翻滚。他们身形忽左忽右,速度之快,若非灵族之眼根本难以跟上。

丑角们色彩鲜艳的服装上饰有着大胆的锯齿形图案、格子、条纹或斑点;有时甚至将这些元素集为一体,形成一派光怪陆离的杂色图案。每个丑角身上有多少扣环、皮带、围巾、腰饰和丝带啊!他们尚未启动视觉干扰效果,那效果会让每个丑角都能展现出一整套虚幻的戏服。即便如此,每个丑角的模仿面具也永远将佩戴者的真实面孔隐藏在一系列变换的伪装身份之后,有些精美,有些骇人。

从远处观看这场面具舞会的是一个独处的独角,身着金黑方格相间的服装。他或她的面具是一个充满贪婪欲望的咧嘴笑容。

游荡的观众和其他丑角都避免瞥视那个独角。他们更不可能梦想与之交谈。(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吧?)独角永远不会对任何灵魂说话,以免那个灵魂受到诅咒。

独角的存在预示着,在那颗被毁行星的病眼之下,终极的恐怖即将被唤起。以笑神之名,唤起并驱除。愿这驱魔也适用于威胁着粗野狂暴的所谓“人类”种族的厄运。亚空间正痛苦地孕育着他们自己那尚不可想象的混沌之主。斯大林瓦斯特简直就是那种肆意破坏的象征,倘若所谓的“人类”走向毁灭,届时将会有成百万个世界遭受同样的命运——就如同万年前,灵族从虚荣的极乐中坠落一般。

那正是恐惧之眼在物质银河中开启之时。如果愚蠢粗野的人类也在吞噬一切的心灵之火中陨落,混沌的浩瀚海洋将会泛滥而出,淹没整个银河。物质宇宙将不复存在,永远被痛苦的噩梦所吞没。

有时,泽弗洛会为自己的人类血统感到羞愧——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模仿一个灵族丑角,试图变得多才多艺、敏捷多变。

泽弗洛身穿一套暗红与绿色三角形补丁拼接而成的服装,补丁边缘用黄色线缝合,对称排列。他形如一尊隔着繁复彩绘玻璃所见的、色彩斑驳的暗影。脖子周围的白色皱领——被他钩状的下巴压出凹痕——支撑着他的头,仿佛放在一个柔软的盘子上。一个极简的黑色面具框住了他绿色的眼睛。他可能像是某种夜行狐猴动物。从一顶镶金边的黑色三角帽上插着一根炫耀般的深红色羽饰,让人联想到某种神相战士的头盔。难道泽弗洛只不过是一种对灵族自身的嘲弄,一个被容忍的宠物?灵族失败了。他们辜负了自己。他们曾经的自我放纵——他们对更疯狂的音乐和更浓烈的美酒的呼求,他们肆无忌惮的过度——使得色孽得以诞生。

然而,人类种族仍存有一线希望。只要九头蛇计划能够夭折。只要能将足够多的帝皇子嗣在人间之神陨落的那一刻献祭于祂,从而催生救赎的圣灵,而非一个狂暴的混沌邪神。

所有那些无辜的圣贤……哦,那场关于骑士们漫长守望、等待终极灵能之战的诱人幻象。尽管长生不死,圣贤们却对太多的事情浑然不觉。

尤其是他们并不知晓光照会出于必要之故,打算将圣子们置于心灵祭坛之上,从而使圣灵显现。

翔鹰和复仇者俯冲又攀升。丑角们跳跃旋转。优雅的观众细流开始离开圆形剧场。到仪式进行之时,所有潜在的观众都会穿上他们嗜血的一面和盔甲吗?

那难道会是这一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对即将到来的战舰的某种反应吗?

全体观众?肯定会有时间让孩子们在向导带领下通过网道溜走。若非如此,那么或许色孽将战胜笑神。

难道灵族会因为一位先知所预见的必然之事拿自己的后代去冒险,以避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吗?

“这并未被预见吗?”泽弗洛重复道。他朝太空尖塔的模糊轮廓挑了挑头,暗指那些即将到来的帝国战舰。“这个剧场是为了引诱帝国登上它的舞台而刻意创造的吗?”

“所有的剧场,”罗-费西回答,“都是战争的舞台。战争必然具有戏剧性。”

确实如此。丑角们既是表演者,也是拥有华丽而微妙技艺的战士。泽弗洛在他们的庇护下孜孜不倦地学习了这些技艺。诚然,丑角们可能会置身于与帝国部队的冲突之外。那是他们的特权。丑角们如何能同时置身事外的同时参与即将到来的仪式呢?

对任何灵族而言,当他或她戴上一副面具时,战争就会立刻变得壮观起来。

“我刚从一场漫长的占卜中苏醒,”罗-费西宣告道,“你,泽弗洛·红玉,曾数次抵达一个惰性十字路。”

泽弗洛脱下帽子,不无嘲讽地鞠了一躬。“我也在那期间去过别的地方,先知。”

灵族网道连接着方舟世界、众多的自然行星,以及那些被强大禁令和灵能封印所封闭的非自然之地。作为一名享有特权的入门者,泽弗洛和其他一些先觉者已经学会了穿越网道迷宫的至少一部分,他们以此搜寻帝皇的子嗣,给那些追捕这些变种人的审判官带去混乱与哀伤,同时试图挫败光照会极端分子所推行的、旨在融合人类集体心智的“九头蛇计划”。

在网道某些罕见的交汇点,时间本身会放慢甚至停止。旅人可能被困在静滞中。预先得到警告的灵能者可以安全通过这些节点——或者他可以选择逗留,与此同时,在普通宇宙中一年飞逝而过,或十年,甚至一个世纪。依格巴拉赫(Uigebealach)1理论,即网道哲学,暗示了一个特定节点的存在,在这个节点上时间实际上是向后流动的。那些在网道中漫游,且唯一知晓黑图书馆所在地的大丑角们,无疑都在寻找那个十字路口。

找到那个节点!回到灵族堕落之前的时间,向他们的祖先警示即将到来的厄运!避开那厄运,使灵族仍然可以是银河中欢笑的主宰,让他们的文明得以保存!而粗野的人类物种仍将被亚空间风暴所束缚!那些风暴只有在色孽那溃烂脓包破裂后才会平息下来。

或许只有欢笑之神才知道那个逆转时间的十字路口的确切位置,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或许欢笑之神没有向他漫游的大丑角们透露其所在——甚至对他们隐瞒。它的发现可能导致混沌最肮脏的胜利。一万年苦难历史将被拆解,仅仅成为事件的幻影。数万万亿痛苦的生命将成为非生命。奸奇,这位混沌的万变之主,将会在这次解构中尽情狂欢。

泽弗洛时不时地在惰性十字路口徘徊,并不是在逃避责任。在进行干预的过程中,他跨越了时间,正如乘跃迁船进行亚空间长途航行时,船员经历的时间流逝相对于现实空间而言会被加速。只不过,他的这种加速还要剧烈得多。

当下的名字叫危机。

罗-费西对泽弗洛说:“这个栖聚地,以及这个仪式,是艾尔德拉德·乌瑟兰制定的。”艾尔德拉德,乌瑟维的首席先知。罗-费西的导师……也是一个多世纪前——泽弗洛自己的救赎的执行者。

倘若像乌瑟兰这样超凡的先知宣称应当开展某项事业,那是因为他已从关于未来的符文中预见到了。无论这是一次对帝国要塞的自杀式袭击,还是对一个于灵族来说无足轻重的矮人军阀的攻击,抑或是一次对混沌世界的远征,这些事业都会被付诸实施。先知已洞察了概率之线。他窥见了此类行动将如何引发一连串重大事件。其中的一个事件很可能将在别处、他时避免一场灾难。也可能促成一项原本无法实现的成功。即使他的神谕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极端危险,灵族也会遵从先知的指示。因此,灵族的行动对人类而言常常显得反复无常。但从更深层次来看,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凭借这样一个预言,泽弗洛·红玉本人才得以获救并成为一名先觉者……

由于其靠近恐惧之眼,乌瑟维是受混沌威胁最迫近的方舟世界。在其漫长的历史中,混沌星际战士战帮和其他扭曲实体的战帮曾多次袭击乌瑟维,每次都以惨重损失才得以击退。乌瑟维正在驶离恐惧之眼,但其速度仅为亚光速。还要再过数千年,这个方舟世界才能抵达任何或许相对安全的区域。

抛弃乌瑟维的穹顶、船坞和太空尖塔?通过方舟世界尾部保持静滞的旋转网道门户,乘船撤离?通过乌瑟维内部的网道门户逃离?

灵族承受不起失去任何方舟世界,任何无尽黑夜中的庇护所。不要让乌瑟维的名字从那些关于幸存的名录中消失:贝耶坦与萨姆罕,阿莱托克、乌瑟维与伊杨登……

伊杨登?那个曾经巨大的方舟世界如今因泰伦虫族的攻击而损毁严重。其身穿黄色护甲的守护者们仍在保卫他们被毁的家园。伊杨登仍是这哀歌的一部分。愿伊杨登之名再多存留一段时间。愿乌瑟维永远被铭记。

时不时地,乌瑟维的穹顶、尖塔和龙骨会遭到混沌仆从的凶猛攻击而损坏。即便如此,灵骨会缓慢地自我再生。乌瑟维是一种准生命。在其灵骨结构所构成的无限回路中,是所有逝去居民的灵魂。抛弃那些灵魂将是一种可憎的行为。

来自乌瑟维的突击蝎战士、艾尔德拉德·乌瑟兰本人以及战巫凯沙明,净化了泽弗洛的世界并将他从恐怖中拯救了出来。

将他从恐怖最纯粹的本质中,从最原始体现的中拯救出来!并且将他从那颗后改名为“恐怖”的行星,从那个不再属于物理宇宙、被“眼睛”流出的分泌物污染的世界中拯救出来。

泽弗洛的世界曾因其人类殖民者到达那里时的纯粹狂喜以及对其丰饶的欣喜被称为“乌拉”。

此后,一场小型亚空间风暴使那个世界与外界隔绝了几千年,但并未使乌拉陷入野蛮或原始状态。相反,文明的艺术被培育到甚至灵族也可能承认不容小觑的高度。或许这就是乌拉的劫数。如果这颗星球当初更野蛮一些,强迫其人民遵循虔诚的清教主义就好了。当亚空间风暴最终平息时,腐败开始悄然附着于乌拉那些雅致的享乐之上,宛如甜熟欲烂果实上滋生的霉斑。而混沌就在身边。

泽弗洛仍然记得他自己灵能力量的绽放时刻。他能凭空变幻出具有感官效果的幻觉。他用奢靡的盛景取悦朋友,然后是热切的观众。他甚至能暂时地让他悸动的想象力所召唤的某个妖精(nymph)具象化,产生某种诱人的物理存在,某种淫妖(succubus)。泽弗洛变得富有且声名远扬,成为狂欢的主宰,他能调频自身的状态以体验持久而极致的快感,并能将这种放纵的能力赐予周围的人。2

很快,痛苦仿佛开始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调味品渗入欢愉。

起初只是一点点调剂。

然后更多。

残虐的性爱元素在乌拉中萌发——随即逐渐演变成恐怖。

幻想酷刑室变得流行起来。泽弗洛本人也成了一位技艺精湛的幻象施刑者,备受追捧。他召唤出痛苦的幻想奇景。这些起初似乎无伤大雅。只涉及虚构的受虐者。那些幻影,无论如何,似乎都乐于承受痛苦。

接着出现了有形的淫妖;它们好像也乐于遭受折磨。

随后一些男男女女自愿参与其中。最后,受虐者开始被绑架、购买或以其他手段所胁迫。

这一转变是如此微妙而隐秘。每个阶段似乎都自然地引向下一个;事实上,是要求着下一个。有一天,泽弗洛经历了一阵强烈的厌恶——一种对邪恶的惊骇认知和排斥。就在那阵痉挛中,他突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一个不属于他的灵魂篡夺了他对四肢、嘴唇和生殖器的控制权,全部,掌控了他的一切。那是一个癫狂的‌‌、娇作的、‌淫靡的、渴血的实体。色孽,色孽,是他耳中的轰鸣,是他血管中的脉搏。

在他的脑海里,一个令人疯狂的、口齿不清的声音一遍遍低语着使他被囚禁的心智变得麻木的超自然词语。

Q’tlahs ‘itsu ‘aksho.

Q’qha’shy’ythlis…

Q’qha’thashi’i…3

这些被召唤的秽物是什么?他很快就明白了。他梦见了它们。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他那被附身的身体疲惫不堪,再也无法载着他那如同阳痿旅伴般的心智四处游荡时,他就会做梦。

哪个更糟?他身体所犯下的邪恶行为——还是那些梦境?

他梦见了丰腴而致命的色孽女魔。他梦见了半人半蝎的恶意魔物。他梦见了有着撩人大腿和蓝色鞭舌的鸵马,色孽女魔就骑在其上。

似乎很快,那些女魔和魔物就会试图通过那已不再属于他自己的身体,利用他的血肉侵入这个世界。它们可能在他的肠道中撕开一个出口。它们可能通过他的肛门显现,然后膨胀到完整大小。

他的心智是如何与这可怕的前景抗争的。

那个附身于他的实体遇到了第一次抵抗。

泽弗洛能夺回些许自我的掌控吗?他倾尽全部灵能,愈加疯狂地抗争。他的身体不住地踉跄流涎,被无法控制的抽搐所折磨,汗如浆涌,高热不退,失禁连连。然而,他依旧无法驱逐那个支配着他的实体。然而,他依旧无法摆脱那个支配着他的实体。它带他重回往日表演的每一个痛楚欢愉之地。他主持过对囚犯娱乐式的折磨。但现在,他施加的每一次痛苦都会悉数作用到自己身上,令他痛苦不堪,直到心智尖叫。若非深知那实体正盼着他彻底崩溃,好将他的灵魂永远吞噬,他险些就会屈服于疯狂的呓语。

不知怎的,他挺过来了——从那个由他被篡夺的躯体所化为的酷刑地牢里。

这场抗争持续了数周。甚至数月之久。他的清醒时刻是一种比他可怕的梦境更痛苦的噩梦。

当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这个如今名为“恐怖”的星球的首都街道时,他切实看到了骑着坐骑的色孽女魔,还有魔物——每当控制他的那个实体猛拉泽弗洛的头朝它们的方向致意时。显然,这些生物已经从其他附身受害者体内钻出来。他会瞥见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被它孕育的可憎之物撕裂。这座城市——在他能注意到的范围内——日益被蹂躏和掠夺。他置身于一场邪恶的战争之中,只是一个无助的参与者。

终于,在一个喷泉涌着血的广场上,泽弗洛发现自己与一群浪叫的痛苦信徒和骑在坐骑上的色孽女魔一起,与真正人类的残余力量对阵。一把锯齿状的剑在他手中扭动。他徒劳地试图控制它,也控制自己。

信徒们的眼睛扭曲而斜视。他们手持锯齿状长剑,剑上跃动着闪烁着幽绿的火焰。他们毫不在意轻伤,甚至乐在其中,冲向由火枪手、手枪手和弓箭手守卫的由瓦砾和翻倒的大车组成的路障。

魔物们向前奔跑,有些四肢着地,有些则用它们分节的、擦亮的、色彩柔和的躯体直立着。这些生物的醉人麝香气味!如果它们中的一个碰到一个防御者并用长舌舔舐,那个人就会被一种欲望击昏,变成歇斯底里的痴迷——直到那有毒的尾巴抽打他,使他陷入中毒性痉挛之中。在混战的后方,身上有刺青的色孽女魔们身着紧绷诱人的链甲,在坐骑上雀跃。她们挥舞着螯钳。她们用爪足踢蹬。她们从浓厚、芬芳的雾柱中召唤出一个又一个魔物。

但这时,灵族到来了。


乍一看,突击蝎似乎是代表着已经萦绕着恐怖之地种种邪恶的一种全新的、可怕的显现。

他们昆虫般的盔甲和倾斜的头盔是绿色的,带有黑色的条纹——泽弗洛后来知道那是乌瑟维葬礼的黑色。他们挥舞着嗡嗡作响的链锯剑,以及通过柔性管道连接到他们手臂上的手枪。头盔脸颊处伸出像颚一样的荚囊,如同昆虫的咬合口器。

这些绿色战士没有加入信徒、色孽魅魔和魔物的行列,除非是在一场致命的决斗中。

这是一场多么迅速、致命的决斗啊。尽管身披坚硬的甲板,这些突击蝎的移动却依旧迅捷无比、灵活异常。链锯剑的嗡鸣升为哀号,锋利的单分子锯齿切割着几丁质和骨骼。这些锯齿碰到金属时发出的尖叫声是多么可怕啊。手枪发射出高速旋转的小圆盘,速度快得无法目视,直到它们穿透一个被其轨迹撕碎的身体。

那些颚荚……一名突击蝎在一只魔物面前停了下来,仿佛被它的气味迷住了。当魔物吐出舌头、开始摆动尾巴时,颚荚中喷射出细小的尖针。一道闪光——等离子体在尖针击中的地方剧烈沸腾。魔物带角的头部被撕开。它的尾巴仍在摆动。链锯剑随即劈断了它。

大多数女魔从坐骑下来,以便能够用她们的双趾爪足、锋利的尾巴以及螯爪进行攻击。她们的坐骑向前雀跃,甩动着长得可怕的长舌。一只突击蝎被从两个方向缠住,拽倒在地。当他倒下时,一个女魔用螯爪钳住了突击蝎的装甲手腕,研磨、扭拧。另一个女魔转过身来。她露出从链甲紧身衣中膨出的艳丽刺青臀部,向后踢向倒下的战士的胯下。她撕开盔甲,将尾巴的尖牙尖端刺进缝隙。战士抽搐着,向污秽的天空发射圆盘,他的颚荚徒劳地喷吐着细针。

更多的魔物正在出现。与女魔相比,这些魔物和坐骑显得野蛮而愚蠢。然而,凭借它们的气味、螫刺和长舌,它们依然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另一名突击蝎屈服于拥抱可憎之物的激情醉人欲望。他可能看到了什么幻象?与这种直击大脑最原始、最深处的区域的芬芳信息素的强烈诱惑相比,视觉本身难道不是微不足道的模糊吗?一只女魔的螯爪合拢在被迷惑的受害者的头盔上,嘎吱作响地陷入其中。

成群的狂热信徒挥舞着带齿的剑,劈向这些身着绿衣的新来者。绿色的火焰从盔甲上滴落,仿佛那盔甲正在如坏疽般溶解。

泽弗洛竭力保持静止,想要驯服他那扭动的剑。他多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向任何突击蝎战士挥剑——尽管痛苦充斥着他的神经。

“杀了我,快杀了我!”他朝一名突击蝎尖叫,对方却迅速躲开了他。


就在这时,泽弗洛终于见到了他将要结识的艾尔德拉德·乌瑟兰。乌瑟兰左手握着一根华丽的长杖,右手是一把剑柄装饰丰富的长剑。他头盔的冠饰像一把锯齿状的斧刃。乌瑟兰的黑色斗篷上绘有醒目的黄色符文。他周身散发着能量——以及可能性的微光。他用剑指向泽弗洛。陪伴这位先知的是一个戴颅骨面具的同伴。一条手臂长的符文装饰着他裙摆式服装的宽大袖子。那些符文是穿梭于最深黑夜的光之舟。一绺头发从他的头盔顶髻旋钮上旋绕而下,如同沥青色的烟雾。

后来,泽弗洛得知了这位战巫的名字——凯沙明。凯沙明握着一把几乎和他身高相当的巫师之刃。符文以高浮雕装饰了这把闪光的剑刃。环圈和环扣装饰着三重护手的剑柄。

战巫用这把剑指向颤抖的泽弗洛,他正痛苦地、痉挛般地抗拒着体内的恶魔。仿佛无数冰刃的虚影正切割着泽弗洛的身体,将皮肤与肌肉、肌肉与骨骼剥离,沿着骨头的髓骨和大脑的组织深深切入,搜寻、寻找并手术般地切除那个在他体内的实体的所有非物质触须。

那股力量,冰冷到炽烈,切割着他的本质,将他剥开并剔除干净。

他体内的那个存在痛苦地尖叫着。

泽弗洛向内推挤。他可能是在试图孕育出自己——因为他感觉到,他自己这种赤裸意志的推力对于摆脱这可怕的寄生物至关重要。

“滚开,给我滚!”他尖叫着,而战巫则透过那无情的颅骨面具观察着他。

巫师之刃是连接他们两人之间一道冰冷的心灵能量桥梁。如果泽弗洛无法在这样的加持下救赎自己,那么他必须被摧毁,被撕裂。在承受了数月的疯癫与折磨后,泽弗洛竟开始榨取体内的恶魔,他感受着那难以置信的剧痛脉动,进而接纳并驾驭它们。

突然间,尽管他看上去依旧如故,但泽弗洛却真的“重生”了——仿佛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如此的凉爽安抚膏抹了他。他自由了。恶魔消散了。他再次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他手中的剑成了他的奴隶。他将它掷向一个女魔。剑刃刺穿了女魔,将它钉在了一匹甩动着长舌的坐骑肥美的大腿上。泽弗洛扑向一名被杀死的突击蝎掉落的星镖手枪。他向一个信徒开火,将那人执剑的手臂撕裂成猩红色的丝带,如同有毒水母垂下的触须一般。

人类的火枪手和手枪手正从他们的街垒后爬出。他们疲惫的脸上洋溢着绝处逢生的希望,他们扣动扳机,然后便将耗尽的武器用作棍棒。

蝎子们像闪电一样迅速,不断发动着攻击。


泽弗洛不仅找回了自我,还获得了启迪(illumination)4。就好像,尽管拥有灵能天赋,他的肉眼——以及他心灵的眼睛——之前一直覆盖着乳白色的白内障。透过这些纱幕,他只能朦胧地窥视现实。难怪他曾把自己的天赋浪费在召唤幻影上。恶魔的附身给他的这些眼睛强行加上了暴虐而艳俗的镜片。而从附身中解脱则不仅摘掉了镜片,还割除了白内障,甚至仿佛连他眼珠的胶状物都刮去,只剩下裸露的视神经——心灵的亦是如此——于是他得以直视现实的生糙、赤裸与原始。

由此他获得了一个明亮、冰冷的内在护盾以对抗混沌,并将混沌反射回其自身。

后来,在乌瑟维,变幻莫测而华丽非凡的异形丑角们教会了他更多,将他净化后的视野聚焦在狂暴事件漩涡之下的宇宙隐秘深处。

这个由众多星云、数十亿颗恒星、孕育着如此之多生命的世界的银河,只是漂浮在腐烂心智精华这一非物质亚空间上的脆弱木筏。四个可怕的混沌力量已然凝聚,其中第四个——色孽——就在灵族因极度的自我放纵而堕落时形成。这些反神(anti-gods)渴望通过暴力、疾病、欲望或变化推翻现实,从而开启一个充满变异、癌变、混乱的噩梦统治时代。恐惧之眼已然成为银河结构中的一个可憎破坏性肿瘤。

人类种族曾经几乎陷入绝境,那时帝皇的亲密战友荷鲁斯被混沌所腐蚀。为了击败荷鲁斯,帝皇牺牲了几乎可以被恰当地称为“人类”的祂自身的一切。此后除了残酷的镇压外,还有什么希望?镇压——直到瘫痪的帝皇本人最终衰竭;而失去了灯塔的人类种族,将在一场灵能噩梦中沉沦,那噩梦将从痛苦灵魂的污泥中催生出他们自身的终结混沌之神。

然而,希望犹存

关于一条光辉之径。

关于所有被遗弃的善良凝结成一个光与奇迹的闪耀存在。

关于圣灵的降临,那是为新生人类、为经过转变与升华的人类而存在的神明。

只要帝皇那些未被承认的子嗣能够被找到并聚集起来——由那些已获得启迪的人引领。泽弗洛将会了解到其他像他一样非凡的先觉者,他们曾受混沌附身,但凭借自身意志或是驱魔仪式的帮助,经受住了考验并完成了自我净化。


鲜艳夺目的旗帜在圆形剧场的阶梯周边铺陈开来。斯大林瓦斯特的幽灵高悬于头顶上方。翔鹰与复仇者持续进行着模拟战斗。其他神相战士也在阶地上展开演练,其中包括突击蝎和狂嚎女妖。在沉默独角的注视下,丑角们依旧进行着他们的排练。

泽弗洛对罗-费西说:“我猜,这个仪式以及它所激起的帝国反弹的预期结果,可能要到另一个十年甚至一个世纪后才会显现。”

先知温和地回应:“你总能再次徘徊在惰性十字路‌,我获得启迪的朋友。”

朋友?

泽弗洛真的是任何灵族的朋友吗?哦,是的。毫无疑问。

在一定程度上是,在某种程度上是。

尽管,在当前的危机中,一旦带上战士的面具,任何他认识的灵族都会摒弃过往的多愁善感,化作完美的杀手和幸存者。任何帝国入侵者都将很快以惨痛代价认识到这一点。

泽弗洛一路走来,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循着先知们预设的轨迹?而这些先知对可能性的隐晦预见,恐怕人类再怎么受启迪也无法完全洞悉吧?

像他这样的光照会成员四处聚集着帝皇之子,同时加紧对审判庭实施迷惑行动。另一些背叛的先觉者则继续在无数未知的世界悄然散播九头蛇实体,并将那些权欲熏心的审判官诱入他们扭曲的事业。那些灵族先知们真的关心人类物种的生存吗?

令泽弗洛悲伤的是,大多数灵族视人类种族为无可救药的蛮猴,一群瘟疫痘蝇,其蛆虫在百万世界中肆虐横行。人类的覆灭将是一场银河级的灾难。一个圣灵,一条光辉之径,怎么会从这种侵扰中诞生呢?还是说,光辉之径只是类似于污秽沼泽上闪烁的愚人之火,一场镜花水月(will-o’-the-wisp)?5

泽弗洛必须相信圣灵能够显现!他必须相信新人类将四处涌现,会有像他一样的男男女女,获得启迪,抵挡混沌侵袭。

“罗-费西,”泽弗洛说,“贾克·德拉科抵达这里的概率有多大?”

德拉科曾如此有效地服务于光照会的使命,而且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倘若德拉科得以幸存并藏匿起来,那么斯大林瓦斯特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可憎的信标——前提是他能够得知即将到来的丑角仪式。艾尔德拉德·乌瑟兰下令举行斯大林瓦斯特浩劫仪式的诸多原因中,或许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德拉科这只“飞蛾”扑向这团烈火。德拉科只有在经受了恶魔附身的残酷折磨——并且存活下来——才可能成为一名先觉者……罗-费西耸了耸肩。

“我们不能谈论概率。不能说出它们,也不能给它们赋值百分比。只能在 ‘拜斐迪尔’(B’fheidir)6 那隐痛的光谱中想象深浅不一的色调。”

是啊,在只有先知才能洞察的令人作呕的“也许”与“可能”的漩涡之中……

这个环绕斯大林瓦斯特余烬轨道的栖聚地继续同时为神圣仪式和屠杀做着准备。


前往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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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Uigebealach即是webway,爱尔兰语,U不发音,由Uige(网)+bealach(道)组成。 

  2. Nymph是古典神话中的自然精灵,与山林、水泽相伴,象征天真、美丽与无邪的诱惑。它属于“异教”自然幻想的范畴。而Succubus中世纪基督教传说及奇幻文学中的恶魔,专司在梦中以性诱的方式吸取男性生命精华。它象征罪恶、堕落、对灵魂的窃取与腐化。这里的用词就有一个自然堕落的过度暗示。 

  3. Q’tlahs’itsu’aksho即为Lesser Daemon of Slaanesh,也就是Daemonette。Daemonette是由daemon(恶魔)和法语后缀 -ette(”小的”或”女性的”)组合而成的复合词,从字面来看,它意为“小恶魔”或者“女性恶魔”。在现有的翻译中,有称之为女魔,女妖,也被称为 “色孽之女”或”欢愉侍女”,在战锤全战中译为“欲魔”。

    Q’qha’shy’ythlis即为Fiends of Slaanesh。fiend源自古英语feond(意为 “敌人或仇敌”),从字面来看,它意为“魔人”。由于在中世纪逐渐与宗教概念结合,它开始指代恶魔或者邪恶的超自然存在。在现有的翻译中,它被称为称为 “色孽之兽” 或 “欢愉猎兽”,在战锤全战中译为“色孽兽”。

    Q’qha’thashi’i即为Steed of Slaanesh。steed源自古英语steda(意为 “种马或公马”),与现代英语 “stud”(种马) 共享同一词源。中古英语时期演变为 “骏马、战马”,特指精神饱满、用于战斗的良马。虽然被称为“骏马”,但它其实是蛇形双足野兽,长有丝绸般的鬃毛、短吻和数米长的舌头,能感知凡人的欲望。它是色孽军队中快速机动单位的核心组成部分,常被当作”欢愉猎手”(Seekers) 的坐骑。Seekers在战锤全战中译为“寻觅者”。 

  4. Illuminatus 本质是动词 illuminare(照亮)的过去分词,字面意为“被照亮的”。在拉丁语中,过去分词可作形容词或名词使用,因此 Illuminatus 可指代“一个被启蒙的人”(单数)。

    Illuminati 是 Illuminatus 的复数主格形式(-i 是阳性名词复数后缀),特指“被启蒙的群体”。

    Illuminati则是复数主格形式,专指组织整体。这个语法差异直接导致用法分野:18世纪文献中成员自称时用Illuminatus,提到组织则用Illuminati。

    而在文中描写到红玉had gained illumination,就好象白内障被治好了。这里虽然翻译成了获得了启示,但其实根据后文,这里说的应该是被照亮了。 

  5. Will-o’-the-wisp(鬼火)的历史背景可以追溯到欧洲的民间传说中,它通常被描述为仿佛在沼泽或黑暗的夜晚引诱迷路者的神秘火焰。它通常象征着诱惑和误导,表明了梦想、欲望与实际间的差距,提醒人们不要被外在的表象所迷惑。 

  6. B’fheidir,爱尔兰语的maybe、perchance、perha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