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EIGHT 第八章

斯大林瓦斯特的首席星语者是个皮肤黝黑、瘦小孱弱的女人。而且她已经老了,老到成了件古董。她的脸如同一颗沟壑纵横的梅干,那一头亮红如火的头发想来本该是极纯粹的白色。由于早年承受灵魂绑定的痛苦,她双眼失明,眼球混浊而凝结。

她靠着一根与她等高的手杖,虽然看不见自己毛皮衬里的房间中的来客,但她的临近感知提醒了她。“又来了三个。”她高声唱道,“一个视野广阔,一个感知独特,还有一个,远不止她表象那样!”

贾克一时间以为,总管是不是一时出错或有意捉弄,错把他们领到了算命师跟前。然而,若是光线正常,那老妇身上的深紫长袍应是与星语者身份相称的绿色。1

“我是那个视野不寻常的,”古戈尔应声,“那是亚空间视觉,即领航员的眼睛。”

而我,贾克心想,是那个会感知的人。至于梅琳迪……她是那个很快就会让这位老妇心脏停跳的人。

星语者朝一旁盖着毛皮的壁架伸出手,那张毛皮动了。一双发光的眼睛睁开,锋利的小爪子屈屈伸伸。她在抚弄一只动物,那显然是她的伙伴。这生物兼具野性与媚态。它会不会为了她拼死护主?

“那是什么?”贾克低声问。

“这叫猫。”梅琳迪答道,她还回答了他更深层次的问题,“它只会旁观,只懂观察眼前的事物。至于它理解了什么,谁会知道?它的行动大多以自我为中心,封闭孤僻。”

“你为何要养这种生物?”贾克问老妇人。

“为了爱。”她苍凉地说,“我这一辈子,在这里养过不下二十只猫,直到它们一只只地腐朽。它们是我的慰藉。”她举起一只干枯的手,“看啊,它新近留下的抓痕。我感觉得到。”

“现在你可以走了。”贾克对总管说。胖子退了下去,拉上了星语者的毛皮摇篮洞窟入口处的百叶帘。

梅琳迪从饰带中抽出一支电流明灯,为洞中唯一一盏发光球散发出的黯淡红晕补光。在真正的光线下,老妇人肤色发棕,头发的确雪白似棉花,而眼睛则像一对煮熟的鸡蛋白。洞里铺着橘色斑纹的兽皮,那只名叫猫的生物也是一样的毛色。动物的瞳孔在突如其来的全新光照中放大,成了两颗黑色的弹珠,随后又缩成两道细缝。它张大了嘴,呲出一口小小的尖牙。

不过,它只是在打哈欠。打个哈欠,面对全新的光辉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贾克问老妇人。

“人们叫我莫玛·帕辛,也许因为我没有子嗣,除了……”她抚摸着那只猫。2

“我是审判官德拉科。”

“审判官?那么你或许知道,我被烧成了什么样。我看不见,闻不出,尝不到任何味道。我只剩触觉。”那只猫舒服地扭着、颤动着。杀了这女人,对她而言也许实则是一件幸事……

“莫玛·帕辛,我要你向帝国掠夺者星际战士的总部发送一则讯息,他们正位于文迪克特V的轨道。”

那座堡垒修道院是能够泯灭世界的终极战士们最近的一处栖所。贾克早已简明地拟好了他那致命的讯号:我,德拉科,圣锤修会审判官,依据德伽玛-德奇马提奥-德乌奥德奇艾斯所授之权,命令对行星斯大林瓦斯特实施最终绝种灭绝。3这句“三D”密语有时俗称为“死亡-毁灭-末日”,单凭这一密语就足以启动灭绝令。驻扎在轨道堡垒上的审判庭任务特使将据此作出建议。贾克在讯息中加入短语 “圣锤修会” 作为双重保险;这次任务几乎必然包含他自己修会中的秘密成员。他从未下达过这样的命令,从未有过。那感觉就好像有一套未启动的无畏战斗装甲压在身上、将他困死;他寻求着经过强化的清明,可以说,就好像要为那副盔甲重新注入能量。

“仔细听我说,莫玛·帕辛。”他背诵了那串词句。她或许听不懂,却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现在开始进入出神状态。”

盲眼的女人颤抖着,占视的目光跨越光年,穿透亚空间,遵循着泰拉星语庭的戒律,寻觅着某位效力于文迪克特V堡垒修道院的星语者,试图取得心灵联系。

但随后她犹豫了。“审判官?”

“怎么了,老太太?”

“这讯息回响太强……”

立刻发送。”

立刻,赶在人类丑角介入之前。也许有一只间谍蝇正藏匿在这些毛皮墙里。也许某个特工就在附近待命,准备好闯进来执行自杀式任务。

“审判官……我感应到亚空间传送门正在我们城市的深处开启。是的,世界上的其他城市也一样……”

“立刻给我发送讯息!”想要感知到远在各城的传送门,她的天赋必然极其了得……“什么东西要从门里进来?”

星语者摇了摇头。“没有东西进来。奇怪……有些物质正要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 你确定吗?”

“我确定。那是一种生命,却又不完全是生命。某种造物……我说不清。几乎没有心智。就好像它的存在还是一片空白。胚胎似的……等待着。我能感觉到,一切都从那些传送门中离去。这么多小传送门!发生了什么?”

“别发那条讯息,莫玛。千万不要。”

“不要?”

“情况变了。梅琳迪,这里有间谍蝇——”

“你谁,审判官?”星语者从出神状态中放松下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九头蛇正撤回亚空间。”古戈尔半是回答般地低声喃喃,“我想恐怕再也找不到它了。”

“维塔利,你不能用亚空间视觉追踪吗?”

“我是领航员,不是魔术师。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提醒一下,我现在并不在亚空间。我们离跃迁区还有一周的航程。”

“优秀的领航员在现实宇宙就能看到亚空间!”

“是是是,贾克。但九头蛇不是穿过亚空间逃走的。它用的是传送门,直接从这里跳到了——什么只有格里姆才知道的地方。”

“该死……”

有那么一时间,贾克相信自己完成了一件值得称颂的壮举。宣布灭绝令,作出德拉科式的严酷决断4,这不仅完全正确,还是坚毅勇气和纯粹思想的典范。红玉通过某处的复眼屏幕监视,并立刻开始将九头蛇撤回混沌亚空间,以免它灰飞烟灭。这样一来,贾克也无需承担自己那番声明带来的后果。现在,他无法再追踪那受诅咒的生物了。

红玉行动得如此之快!人类丑角肯定明白灭绝令不会立刻生效吧?星际战士们还需做好准备,装载病毒炸弹……亚空间时间与银河时间并不对等……至少也要十个本地日。就好像红玉发了善心,想挽救这颗行星似的……

“该死,它在逃跑……”

老妇人再度陷入半出神状态。“要是那……存在……拥有更高级别的意识,”她沉吟着,“我就能为你在它体内放下一枚灵能信标,一个小小的信号灯。虽然,那痕迹只有我能追踪。”

“可它没有,”贾克厉声说,“与此同时,它正像污水一样从下水道里溜走!”

一阵喧嚷扑入他耳中。梅琳迪掐灭电流明灯,贾克转身扯开百叶帘。

在那昏暗的余晖中,从大理石菠萝后方,轻盈地跃出一个处在真实光照下的身影。闯入者熠熠生辉,明亮地散发出自身的自然波长,正如一名身着全息装的灵族异形。他足尖点地旋转一圈,躬身致意。

“红玉!”梅琳迪从齿缝间道出这个名字,紧绷起来。

“德拉科阁下!”那身影喊道,“干得不错,但似乎还差些火候。跟上我,找到我!跟上我,找到我!”红玉以为他在玩什么孩童的游戏吗?

“那里其实没有人。”莫玛·帕辛警告,“他发声的位置是空的。”

贾克明白了。那是一个全息人物影像。一定是那些间谍蝇正悬停在这星体形态旁边,以光线作为织物,将它投射了出来。5能够做到将太空猿猴间谍装置的运行模式进行这种逆转,人类丑角对那项技术的理解显然比贾克更深。红玉必定知道,该如何在复眼屏幕周围刻写特殊符文,并吟诵神秘的祷文,使其得以双向运作,或许这才是那装置最初的真正用途……

“我在听,”贾克高喊,“我洗耳恭听!”

红玉莫非是希望贾克或梅琳迪贸贸然冲上前去,或仓促开火吗?这样激光束或针刺只会毫无效果地穿过幻影,直到命中旁观者或总督的会幕。贾克一识破红玉是如何制造出这次入侵的,就知道自己还没有输。

“莫玛·帕辛,”他低声说,“把你的追踪标记放到发出这幻象的人身上。他的那些小玩意就在附近,与他在城中某地的本体相连。顺着连接摸过去。设计捉住他。”

“是的……是的……”老妇人喃喃着,陷入出神。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红玉?”贾克大声喊道,试图用言语拖延幻影停留的时间。

只要总督的卫兵克制住别开火就好……显然他们在这圣所里见过红玉,只不过他们见到的不是这副强行侵入的诡异形象。对这名魔法般凭空出现,又看起来十分凝实的发光形象,他们充满了戒备。

“不要问,”红玉嘲弄道,“你能为我做什么,而要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那会是什么?”

贾克再次推测,自己正经受考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某个狡猾诡诈又善于操控的智者眼皮底下。

“跟上我,找到我。如果你做得到!”那身影飘浮起来,旋转着,充满威胁地挥出双臂,双手噼啪发光——它旋即消失,就在卫兵们惊慌开火之时。红宝石般的激光在圣所内交错相织,好似闷燃的炉膛中炽焰烧出的极纤细的线。

徒然。

比徒然更糟糕。

尖叫声从回廊上传来,那里的观众们一直在低头观望,而不是找个藏身处。几块数据屏爆炸了。激光射击停止得太迟。

“你成功了吗?”贾克急切地问星语者。

“啊,成功了。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了标记。我能让他不知不觉地追踪他。你必须带上我,审判官德拉科,带我离开这里。我在这座宫廷中待了不知多少个十年,从没能走出过这里,只有我的心灵还能在遥远的群星间遨游,可我的心也从未真切地体会过那些远方,只有些商业上的简讯。是一百五十年了吗?还是两百年?我接受过回春术……两次,还是三次?我的价值太高了。哦,我看不见,但我能感知周围的环境,而且已经彻底厌倦了。食物在我口中只是些灰烬。香料只会让我窒息;我闻不到香气。我只能触摸。带我远去吧。”

“如果红玉离开斯大林瓦斯特,”贾克直言道,“我们也许要带你走很远很远。”

哦是的,贾克受直觉驱使前来拜访沃罗诺夫·沃克斯,这果然没错。她,莫玛·帕辛,才是他那守护之灵,即那一小缕随他同行的帝皇权能真正要找的目标。

“我为什么要害怕替你传讯呢,审判官?难道我对这座囚笼还有半点温情?这里一切奢华都枯燥无味。难道我会对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心怀依恋?我在此任劳任怨。”

她肯定是领会了贾克讯息的整体要义。

“啊,可是我还未真正感受到别处,就要由死亡来解脱了!这残酷的慰藉啊。”

“从内部圣所到飞船之中,”古戈尔说,“你未必会感到其间的反差有多震撼。”

“哪怕只是登船这段短暂的旅程,对我而言也是一场伟大的解放探险了。”

“是的,我们得马上去恶人苦难号。”贾克说,“既然九头蛇已经进入亚空间,红玉还能去哪?”

“你已经老了,莫玛·帕辛。”古戈尔犹疑地说。

“我会跟你们一起大步走出去。”她承诺。

“那你的猫呢?”

“‘明’会留在它家里,而不是我身边。”

“可你不是很爱这种生物吗?”

老妇人迅速缩回她柔软的洞室,在那动物身旁逗留了几秒,抚摸它的颈背,而后抓起一个绣着忠诚纹饰的简易挎包,包里是她的个人物品。

“我准备好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梅琳迪说。

上方的伤者在哭喊。一座控制台电花四溅、冒了火苗。胖总管惊慌失措地冲进房间。卫兵们在争吵。这场干扰人类丑角制造得再好不过了。


前往铁路管道站途中,贾克通过音讯联络了格里姆,让他把酒店套间里能带走的东西通通带走,有人质疑就结清账目,然后在恶人苦难号会合。

途中某一刻,莫玛·帕辛因虚弱而支撑不住。她瘫软下来,仿佛与周围快速变换的环境脱了节,乃至被环境压垮了。她需要有人搭把手,而梅琳迪几乎是拎着她走了一段路。然后老妇人恢复了活力,拄着手杖迈开了步子。


即便以那些能够在行星表面降落的飞船为标准,恶人苦难号依然格外地平滑流畅,以求快速升降穿越大气。只有亚空间叶片从船体上突起,而这些叶片也巧妙地采取了翅膀般的光滑曲线。

舰船内部与行商浪人风格的藏宝室或后宫截然不同。恶人苦难号是一座献给人类之主的阴森教堂,有着葬礼般的阴郁。

它的内部结构宛若漆黑的陵寝。其中设有安置床铺或储物之用的舱室,以及容纳仪器或引擎的地窖,这些空间由狭窄的走廊相连。从墙壁到天花板与地面,无不覆盖着光滑的黑曜石与乌玉,其上雕刻着符文、神圣的祷词与虔诚的经文。各个壁龛里是人类众敌的扭曲形象,在电烛的映照下,仿佛在烈焰中挣扎。深色的玻璃质表面往复折射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令墙壁仿佛化为了一片虚空,凝滞着,其中有繁星与朦胧的星云薄纱在闪闪烁烁。舷窗寥寥无几,而且往往为狞笑的恶魔面具所遮盖。

一面舱壁上镌刻庞大的浅浮雕,描绘着帝皇巍然跨立的英武风采,其脚下是畏缩的大逆荷鲁斯。这与那深埋在王座正中央、周围导管与缆线丛生,枯萎却不死的形态,相去何其之远。那实质上已是一具木乃伊,是一具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的活尸体——那堆医疗机械里可还留存着手指?哪怕只剩几节指骨呢?然而,人类之主的意志依然无远弗届。

贾克常在这浮雕前祈祷。整条船上的陈设都在强化他的信仰。

至于贾克的同伴……梅琳迪对恶人苦难号的态度冷漠难测;而格里姆则会望着走廊与地窖,思恋起往日的矿道与煤洞。这小个子会小步四处跑动起来,嘴里心满意足地咕哝着,重演自己在狭窄的地堡里与疯狂兽人狭路相逢的那份英勇。

古戈尔一上太空,就总要含混地自言自语,或者说他只是在哼哼,很难说是哪一种。起初,贾克以为领航员慈悲为怀,打算在舰船引擎偶尔漏掉一个节拍时,靠交谈或哼唱来替引擎补上音调。如今贾克猜想,古戈尔是在低声背诵自己的诗句,有时打磨旧作,有时构思新篇。阴郁。陵墓。劫数。6

莫玛·帕辛则热切地拥抱着她的新环境。尽管受到更多限制,她却宣称这里“充满了潜在的空间”——那是去往银河中的其他地方乃至任何地方的潜能。

格里姆抵达时,采用了一种戏谑的尊敬态度,来对待这位老妇人。

“一个世纪?两个世纪?那不算老!我嘛,至少要活三百年——”

“并且还是纯质如初。”古戈尔漫不经心地说。

“哈。我想啊,人越短,命越长。”

“也许我们该培育些拇指姑娘拇指小子,这样就能活上百万年了。”

“酸葡萄心理,维塔利!你未老先衰。全怪你那些亚空间扭扭把戏。”

“那是我的天赋,小家伙。这不代表我会早死,只因为我的脸更有特色。”

“该说‘皱纹’这个词才对。不管怎样,我还以为你想退休到某颗小行星上当吟游诗人。顺便问一下,你啥时候才乐意给我们表演一次诗兴大发啊?”

古戈尔懒洋洋地踢了亚人一下。

“你写过挽歌吗?”莫玛·帕辛忽然问道,“哀歌?悲悼的歌曲?”

“为了您,亲爱的女士,”古戈尔殷勤地回答,“我或许能接下这挑战,虽然那并非我一贯的风格。”

“哈,那我呢?”格里姆抗议道,“我的意思是,维塔利——就是我之前咋咋呼呼,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是——就是我会非常感激,也就是说,嗯……”

这小个男人扯下军帽,在手中来回搓着。“咳咳。写首史诗吧,讲讲矮人格里姆是如何协助击溃九头蛇的。为了我的晚年。我会教你曲调和诗体。要是我真活过三百多岁,你瞧,那我就成了‘在世先祖’,而一个先祖嘛,总得有部史诗来称道称道。要是我能活到五百……”他蹩脚地笑了笑,“我就该觉醒灵能了。哦,莫玛·帕辛,就这点来说,你已经是在世先祖了。我猜对一个真正的人类来说,你的年纪已经够体面了。”

“体面?”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成为灵能者是恩典吗?我的天赋把我剥夺得一无所有。”

“那种剥夺会是你的挽歌主题吗?”古戈尔问。

“哦,不。哦不。”她没有多作解释。“你多大了,格里姆?”

“噢,不超过五十。按帝国标准年算。”

“还在像皮球一样蹦跶。”古戈尔笑道,“也许你确实需要一首史诗,主题是天真无邪。”

“我确实是个小个子,这没错。一个聪明的小个子,这也没错。不过,”他小狗似的望着梅琳迪,“我的心有时候也会很沉重。”

梅琳迪皱起眉头。“我也是。原因与此不同。”

她早已迅速脱下那身性感情妇的服饰,换上一件黑色刺客束腰紧身衣。

贾克同样脱去了行商浪人的花哨行头,换上所属修会的黑色兜帽花纹礼袍7。再加上古戈尔那一身褶边层叠、丝绸质地的做作黑色乘船套装,三人看起来宛如三只高高大大的掠食性蝙蝠,无论站在哪里,都会遮去墙壁营造的虚假星空,好似三道浓重而饥饿的阴影,吞噬了夜色中的萤火虫。莫玛·帕辛陷入半出神状态。

“我警告你们:那个名叫红玉的人,正朝这座太空港赶来。”


一周之后,为了追寻光之帷幕号,恶人苦难号驶入混沌的汪洋,也就是亚空间。这不是为了追捕红玉,只是为了跟踪。

直到那时,莫玛·帕辛才对贾克说:“我还是把讯息发出去了。”

“讯息?”

“你要发往文迪克特V的讯息。我在我们还身处瓦西拉廖夫时就发送了。”

“取消发送!”他喊道,“取消它!”

盲眼的女人露出一丝非人的浅笑;自她少女时代起,她便再未见过可供她比照的笑容,也再未在镜中见过自己的笑。

“从这里?在亚空间中?不可能的。”

她说的是真话吗?他不得而知。

“那样的话,”贾克说,“我们就回现实宇宙。”

“然后弄丢红玉的踪迹?我们在普通的宇宙里拖延时间,而他的飞船将在亚空间中继续前行,离开我的感应范围。”

“你当然能在亚空间中发送讯息。”

“我当然不能,审判官。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范畴。哪怕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也早就忘记了。请回想一下吧,我大半生都被关在行星的圣所里。我从未体验过星际巡航的乐趣。所以,就算我试着去做,这项任务也会需要我神贯注。我很可能因此失去对猎物的感应。”

“你在撒谎。”

“而上刑,”她懒洋洋地说,“肯定会扭曲我的天赋。”

贾克真希望她没有提及过这种想法。在亚空间里施刑,尤其是针对一位天赋出众的星语者,这何其疯狂。恶人苦难号对抗邪物的屏风或许并不算坚厚;而还有什么,能比痛苦的心灵尖啸更易刺穿现实与混沌之间的薄膜?还有什么更可能引来……混沌的鬣狗呢?

古戈尔坐在领航员的座椅上,忧虑地注视着。由于已经身处亚空间,他伸出手指去摸挂在脖颈上的那些护符与圣像。

“贾克?”

“我们继续前进。”贾克痛苦地说。

亚空间中的时间流逝比真实宇宙更快,却也变幻无常、难以预测。莫玛·帕辛是在一周多前发出了那道灭绝令的信号。掠夺者们也许已经前往跃迁区,也许刚刚准备起航。一旦进入亚空间,他们会以多快的速度抵达斯大林瓦斯特附近?

贾克在心中想象着,队伍中的牧师们正满怀正义与虔诚,训勉那些终极的战士,磨砺他们的精神,以迎接那项令人敬畏却又近乎抽象的任务。那些战士本该更渴望与敌人短兵相接啊。倘若斯大林瓦斯特的政府能意识到那支死亡舰队的抵达意味着什么,或许轨道监视系统还能抵抗片刻。一天。几个小时。末日决战很快就会降临——几乎带着某种遗憾,强制执行。

在千百万个世界中,一个世界算得了什么呢?

可它是有份量的。因为这将是帝国遭受的又一次损失。坐落在邪恶混沌的流沙之中,帝国这块花岗岩,结构上是无法承受无限道这样的裂隙的。事实上,那块岩石已经遍布裂痕。

它可能崩塌,而所有人类文明都可能毁灭,正如曾发生的那一轮毁灭,但这一次再也不会复兴了。它绝不能崩塌。否则,那些自混沌中释放的恶魔将大享盛宴。

是啊,它的确是有份量的!贾克想起了那大惊小怪的胖总管、拥有红色视野却并不嗜血的沃罗诺夫·沃克斯勋爵、从他枕边慌忙跑开的大眼女孩,和所有活过了基因窃取者的起义,并且悲哀地期待着灾难过后至少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幸存者。

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

甚至不像许多年前奥尔维娅那样,为了侍奉帝皇而献出生命——而是为了满足一个疯女人的复仇。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莫玛·帕辛会与斯大林瓦斯特上其他星语者的死亡调谐吗?

贾克可以命令维塔利回到常态宇宙,无疑他也可以逼老妇人就范。他自己来。他不会命令梅琳迪去做这项差事。

可那样一来,一个可怕而神秘的阴谋或许就会得逞……

“你谋杀了一个世界。”他指控她。

“而那世界现在需要一首挽歌,”她说。“我们的驻唱诗人可以歌颂斯大林瓦斯特我从未见过的致命而溃烂的丛林,与丛林在武器轰炸下形成的粘稠疮痂;歌颂我同样不曾得见的一座座珊瑚城,城里到处是肮脏的武器制造苦工。他可以唱起披着蜥蜴皮的贵族如何追猎他们的战利品,唱起体温的淫宴与眼部的突变,唱起那孤独的白发女人,她的感官伤痕累累,她被永远囚禁于圣所,她的心智向群星溯漫;而她曾在心间与之对话的茫茫繁星与世界中,不曾有同道的灵魂向她传递渴盼,抑或不曾有人能够表达那般的情感——”

“够了!以后我会——我处决你。”

“你处决我也不在乎。”

“哦你会的,莫玛·帕辛,你会的。等到为时已晚、死期将近,每个人都会在乎。哪怕有些人但求一死,他们仍会在乎。”

“或许,”她说,“你的诗歌真该是天真的歌谣?我已亲身地离开那可恨的宫廷——那时已到了光年之外,或数十个光年之外。每过去一光年,我便赎回了我失去的一年生命。”

“那你的猫呢?”梅琳迪轻声问老妇人。

闻言,莫玛·帕辛那双失明的眼里落出了几滴泪水。接连几分钟,贾克都浸在一种彻底的、令人瘫痪的无力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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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红光照在绿色物体上似乎应该是黑色…… 

  2. Moma Parsheen这个名字中,Moma指母亲;Parsheen可能是:

    1.俄语姓氏Паршин(Parshin),起源于парша,在古俄语中,парша一词意为“洞穴或地下住所”(https://famiry.ru/database/surnames/parshin)。

    2.在孟加拉语中有“পরসেন”(Parsen),意为高兴明净的人。梵语含义类似,都源于印度神话角色प्रसेन。

    3.Parsi(也拼作Parsee),是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在印度的一个追随者群体,为追求宗教自由而逃亡至印度;考虑到角色肤色等因素,这名角色有一定概率是南亚人。

    4.当然,从作者后续写到的谐音梗角度考虑,parsheen可能只是想玩P*ssy梗。 

  3. 拉丁文,Ego, Draco Ordinis Mallei Inquisitor, per auctoritate Digamma Decimatio Duodecies, ultimum exterminatum planetae Stalinvastae cum extrema celeritate impero。其中“三D”是Digamma Decimatio Duodecies,其中Digamma(Δίγαμμα)最初是希腊字母的第六个字母,看起来像F,后被舍弃。Decimatio是十一抽杀。Duodecies是十二次,虚指许多次。 

  4. draconic decision,draco就是贾克的姓氏德拉科,意为龙的/非常严酷的。 

  5. Astral Projection,指人的意识离开肉体,以灵体或星体形式旅行的现象。 

  6. Gloom. Tomb. Doom.都是发音比较闷,听起来像在嘟囔的词。 

  7. hooded habit,很僧侣的打扮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