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SEVEN 第七章

套间窗外,下方的丛林遥遥地吹拂出清晨的薄雾,随着日光渐渐亮起,雾气越发眩目。天边已是聚拢起肮脏的云团,准备扼杀黎明对光辉作出的虚假许诺。

贾克祈祷了一整夜,现在头晕眼花,却又感觉得到了净化。

终于,格里姆回来了。“下面还真有九头蛇,”他报告说,“遍地都是!它似乎在影响底下那群人形蟑螂耗子,让他们注意不到它。不,该说没法正确认识它的存在;我的视角里也一样。一会儿能瞧见,一会儿又没了,跟海市蜃楼似的。那滩胶状物在现实里进进出出。”

“我梦见过它,”梅林迪说。“攻击它会增强它的活力。它是不是还有一部分留在我的脑子里?”

贾克终于站起身来,略有些踉跄。他走到她面前,将一只手掌覆在她额上。她瑟缩了一刹。他延展自己的灵能感应,以圣仪的语言念出具有力量的词句。

“以人类帝皇及众大导师之名,吾为汝净洗驱魔。退散吧,混沌,退散!” 他咳嗽一声,仿佛要咳出一口浓痰,咳出混沌的余味。“我为你驱魔了,”他告诉她,“你摆脱它了。我是恶魔猎手;对此我有发言权。”尽管九头蛇实际上不是恶魔。

梅琳迪松弛下来。她能察觉到那东西可能是靠暴力抵抗来滋长的,着实敏锐。

一口气清洗整颗星球,就没有什么东西还能滋长了。

古戈尔早先就起身去查过通讯屏。“我和太空港登记处核实过了,贾克。泽弗洛·红玉名下有一艘星际飞船停在泊位上。登记在‘零号公司’下。”

“意思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公司。”

“船倒是存在的。她名叫光之帷幕。”

“你怎么确认那是红玉的船?”

“啊……牵涉到太空事务,我们领航员还是有些份量的。”

“著名的领航家族网络?”

“要看各家的派系立场……”古戈尔似乎对自己颇为满意。格里姆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打了一个。贾克真希望自己也能倒头就睡。他不能。他必须在这纯洁的时刻采取行动。他找出一剂强效兴奋剂。

“我要拜访沃罗诺夫·沃克斯的总督,”他宣布,“黎明是个好时机。我会亮明身份。那时他警觉性低,容易听话。我需要让他的星语者发送一条星际讯息。”

“要是我是个总督阁下,”格里姆评价,“一大清早的准没好气。”

“那,庆幸你不是总督吧,我快活的小矮人。”古戈尔说,“我能一起去吗,贾克?每次我被丢在后面,结果总不太妙。我坐不住了。好像我一直在蹲大牢。领航员需要……探索太空。”

贾克点点头。如果他们需要迅速离开斯大林瓦斯特,那么引航员就不能蔫头蔫脑。药物催出的虚假活力在他的血管与肌肉间奔涌,像一道强光照亮他的思绪,将疲乏和残存的困惑一扫而空。在这种状态下,他知道自己能做出近乎纯粹过度、无情过甚的判断。或许他正需要一位讽刺家陪伴左右——陪伴在左;伴在右手边的是他的刺客。

“我们先吃饭,”他说,“而且要好好吃一顿。”


通往总督府邸的大理石雕前厅活像怪物獠牙森森的口部,宽敞得足以一口吞下所有猎物,货真价实的庞大丛林巨兽除外。贾克好奇着,这座咄咄逼人的门厅会不会设计上就有靠着隐藏塑钢肌肉驱动大理石块,使其像闭嘴一样合拢的功能。

入口走廊宛如一头长度了得的鲸鱼的胸腔,墙上洇着些许古老的污渍,暗示着一旦出现不速之客造访的迹象,那些肋状结构便能骤然闭合,将入侵者困住抑或碾死。 前厅内部的昏沉红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它窃走了其他一切色彩,或者说将其改为了紫与黑。通风石像鬼的设计风格仿照了丛林中的蜥蜴,从中喷出的空气并不清新,而是沁着一股麝香味。哪怕药物强化带来了清明,贾克依旧感到自己成了半个瞎子,呼吸也很憋闷。

“真是怪事,”总管说道,“上一位尊敬的审判官刚走不久,又有一位阁下亮出身份前来拜会!”

那胖子抖动着戴满戒指的肥手指。他戴着一副矫正护目镜,多半是为了将前厅发红的昏暗光线转换回真实的光谱。他丝袍上绣着些纹样,似是漆黑的“沃罗诺夫·沃克斯”字母。

“我们的世界刚刚得到清洗,阁下,代价极其惨重——我家大人也全力配合。我们的人口经过了淘汰筛选。经济也会腾飞的。”

“是啊,屠杀对经济的刺激!”

贾克再度举起手掌,激活外层审判庭的恶魔首级电路刺青。守卫这最后一道检查口的、蜥皮盔甲、戴护目镜的卫兵们抻直了背。奥比斯帕尔最近刚刚强化过审判庭的权威。

“我只需借用你主人的星语者。”贾克说。

“啊,是要发星际讯息吗?我家大人肯定会好奇的。我想,您这是要再度确认我们整个世界都已清洗过了吧?”

“讯息内容是的事。”

“可我们的星语者稍后可能会向我家大人提及内容,为何不现在就直说呢?”

不太可能,贾克想。星语者怕是永远无法再提及什么了……即使能够提及什么,万一能够的话。他也怀疑那星语者能否完全理解自己打算发送的讯息。这条讯息将用审判庭的密码传送,星语者只能用传心灵能鹦鹉学舌地复述一遍。 不过,星语者会留下记忆,而总督幕僚中的学者或许能解读出含义。

这一回,星语者得表现得像是死于工作的重压。梅琳迪会巧妙地料理好这件事。星语者必须显得像是突然遭到附身——并付出了要命的代价。

反正灭绝令降临时,那星界传心者也难逃一死。这几乎算得上安乐死了。相较于数十亿死亡积起的山峦,只是一粒尘沙……

“啊,”总管说,“我很清楚首都的神职学院毁在了叛乱期间,您用不了他们的星语者。那商用的呢?”

“不够可靠。”

“相当可靠了。”

“‘相当’还不够。你主人的星语者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哦是的,确实,完全没错。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审判官。不过,其他城市的僧侣学院也自夸有几位相当出色的范例……”

那类星语者也要死,还会一并带走不少优秀的牧师。既然九头蛇的真实本质现在仍是如此晦暗模糊,那么这理由的说服力是否足够?

九头蛇必定是邪恶的。而顺理成章地召集一支灭绝小队作为对策,则非是错的不可。贾克曾短暂地考虑过,也许这是他秘密修会中某位隐秘大师对他的试炼,也许大师指示巴力·费伦泽派他前往斯大林瓦斯特,以此评估贾克是否勇气超凡、洞见独到,足以晋升为一名隐秘大师。

如果真是如此,那位大师一定早就知晓九头蛇的事情了。这么个大权在握的角色,会挥霍一整颗星球,只为试炼一个人吗?也许贾克会发出灭绝令的信号,而那道命令在数光年之外就早已被宣告无效了。红光锉磨着贾克的眼球,就好像他自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在数十亿人的鲜血中茫然惶惑。

他试图在前厅中寻找潜伏的间谍蝇,那些小密探不久前还听他指挥,直到遭了窃匪。极端的光线环境与深重的影子迷惑了他。间谍蝇可能藏在任何石像鬼张开的嘴中;也可能藏在墙上任何犄角尖戴宝石的蜥蜴颅骨眼窝里暗暗偷窥。

贾克还没有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同伴,他忽然想到,噬肉者降临时,古戈尔或许会为这星球上的领航员同类之死而愤恨不平。

“因此,”胖子说,“您的讯息必定极其紧急……”

除却总督能力卓越的私人星语者,贾克还有另一个拜访沃罗诺夫·沃克斯总督辖区的理由。他认为,若是不先去统治者所在处登门拜访,就给一个世界彻彻底底地判罪,未免有辱身份。

正是如此,一名刺客会在意留下名片……

他也不愿第二次离开首都。他也不想……这个念头试图从他心头溜走,他将其置于一个尖锐而残酷的焦点之下。

他也不想找上某个虔心忠诚的兄弟会组织,求助于其下属星语者的服务——一个他必然会献祭给那噬肉之物的星语者,及一个必会被牺牲的兄弟会。

他来总督府是出于怯懦吗?是因为他懦弱地弃道德责任于不顾,并佯装是在厚颜无耻地对抗吗?

“别妨碍我,”贾克说,“我以帝皇之名要求入内。”一则念头一闪而过,帝皇能有个什么名字?

梅林迪上前逼近总管,活动着她的手指。古戈尔夸张地摆弄起前额的头巾,作势考虑着掀开第三只眼的遮挡,他那只“亚空间之眼”的凶狠凝视能够杀人,这是众所周知的,虽然少有人尝试。

“当然得让您觐见大人,”总管嘟囔着,“审判官嘛,哦,是的!虽然有点不太方便。”

“那就不必见总督本人了,只要他的星语者就行。”

“啊……还得征得大人准许,您看您明白吗?您看您明白吗?”看不太明白,贾克想。这地方红光昏暗。1


总督的圣所好似一头巨兽,充斥着同一种晦暗的红光。在那幽暗的拱顶上方,应当是阳光主宰的天地。贾克怀疑再汹涌的风暴都未必能吞没瓦西拉廖夫的顶空。那外界的光明,这里是一丝也见不到的。

贾克这才明白,自己在露天太空港见到总督佩戴头盔的作用。沃罗诺夫·沃克斯多半在红色波段下视力最佳,甚至包括红外线。总督能看见的,一定不只是血肉之躯,还包括身体散发的热。

那是一种变异,一种偏离。这变异出现在统治家族身上,便无人敢加以反对。可以想象,这反倒为家族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香炉燃烧,让空气更加浑浊。戴目镜的官员们弯腰驼背,在一层层悬空铁铸回廊上,伏在控制台前监听数据,低声传令。弦乐好似在折磨中哀鸣。一些眼睛异常硕大的变种人被关在笼中,在三维棋盘上玩着复杂的棋戏。那是沃罗诺夫·沃克斯一族的私生子?近亲繁殖的畸形?抑或是被永久囚禁的天才顾问?

贾克闻到了基因污染的气息。

那些繁忙的回廊依附在巨兽的肋骨上,而在肋骨之间的地面层级上,又分出幽深的次级腔室。在这巨大房间的中央,有一座华丽的菠萝形大理石建筑,蹲踞在一块钢铁圆盘上。圆盘想必是一块升降平台,可将总督的至圣所,或者说他的移动会幕抬上抬下,上升至政府总部,或下降到家族寝宫与地堡。2

幸好,这座至圣所正位于此处,而非封闭在下方。

身着制服的卫兵放行了总管与他陪同的人,让他们进入那颗大理石菠萝。胖总管大着嗓门扯了些谄媚的道歉。贾克听见昏暗的内室里传来肉体拍打碰撞的声音。伴着一声尖叫,一个衣衫不整、眼睛比常人大一倍的女孩儿惊慌地跑了出来,被守卫们擒住,带了下去。

沃罗诺夫·沃克斯赤着脚跟在后面,整理着身上的黑色长袍,袍上色调发紫的龙正若隐若现地翻腾。


“你是这一整颗星球的世袭领主,”贾克发现自己即刻开口,“而我是整片银河之主的使者。”

“半个银河之主。”总督低声咆哮。

“人类的那部分银河。”贾克谴责地直视着那双能看见红光的变异眼睛。

“没错。不过,我可谈不上叛逆!我把我忠诚的卫兵全调去为上一位审判官效劳了,不是吗?我不是因此损失惨重吗?”

“容我提醒,这不是很符合你的利益吗?否则,几十年之内,基因窃取者就会开始渗入你自己的家族,污染血统、蛊惑心智。”

“我明白。”

“我现在只要你派出你最优秀的星语者供我差遣。”

站在总督面前,贾克的各种合理化托词都已烟消云散。他此行说到底是受了某种灵能直觉的驱使,那种冲动无法言喻、却暗中驱策他前来拜访沃罗诺夫·沃克斯的宫廷。

在宇宙超自然的经济体系下,对于贾克先前在人类丑角手中遭受的挫败,总要存在一份补偿。某种力量正要使先前的意外归于均衡。因为他怀着一颗纯洁的心彻夜祈祷,所以神皇的一根卷须正轻轻地推着他,扮作他的守护之灵。

在此之前,他所思虑的灭绝令的恐怖曾一度掩盖了这条直觉的线绳,尽管采取灭绝令确实是正确的行动。一阵兴奋热切地流过贾克全身。难道只是药物作祟?不。他感觉到自己正微妙地与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取得联系,仿佛他本人已经化作那张代表自己的塔罗牌。

“嗯……”总督说,“但是为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沃罗诺夫·沃克斯身材矮胖,头顶秃秃,显然耽于声色。要统治一颗行星,他必须懂得如何展现严酷。然而,他对贾克请求的好奇,倒更像出自理智的顾虑,而非那种统治者身上常患有的疑心病发作。事实上,如果总督知晓贾克打算发出的讯息要点,他的确有充足的理由陷入偏执。

在直觉卷须的指引下,贾克轻声说:“但愿看在你如此忠心协助的份上,审判官奥比斯帕尔不会向帝国举报你的变异……当然我不会那样做。”

何必呢?沃罗诺夫·沃克斯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很快都要死了。

总督打了个寒战。“哈尔克不会的。他以名誉发誓。”

这就是关键!奥比斯帕尔实际上是用了要挟的手段,逼迫沃罗诺夫·沃克斯允许他恣意动武剿灭叛乱,进而导致了数百万人的死亡。

沃罗诺夫·沃克斯的红视症状正是他的弱点;帝国或许会纯粹而保守地裁定,变种人不得继续担任总督。这位大人斜眼看向梅林迪。他是否察觉到了刺客的热成像轮廓?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遭到了审判,判了有罪?底下的诸侯们会相当乐意取而代之。

“我也以的名誉发誓,”贾克向他保证。“一位称职的总督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为所欲为,只要他缴纳什一税,金钱、人力,或者像你这样缴纳武器。轻微的变异只当被看作些许古怪,仅此而已。我只是好奇一下,这种变异在你的家族中出现有多久了?”

“从我祖父那一代起。”

“愿它延续到世界的终结!我发誓。哈尔克也发过誓。我想泽弗洛也发过誓吧?”

“红玉,是的……一个怪人……看起来他几乎和我一样,对我的人民所遭受的必要残杀感到遗憾。”哈,证据来了。那人类丑角完全是奥比斯帕尔的同伙。奥比斯帕尔真的忠于帝国吗?似乎未必。这无疑就是帝皇赐下的驱动力一直要他寻找的证据。

“现在可以不再多费周折,让我使用你的星语者了吗?”

“可以。是,审判官。”

“我很高兴你忠心耿耿。

你的奖赏,贾克冷冷地想,将是灭绝令

贾克一见到星语者,就猜测后面还有更多事情在等着他。


前往第八章

返回目录

  1. see的“明白/看见”的双关。 

  2. governor’s sanctum sanctorum, his travelling tabernacle,其中sanctum sanctorum是最神圣的地方/圣所中的圣所,常译至圣所。tabernacle是以色列人在旷野中携带的便携式圣所(会幕),词源为帐篷,后来也指身体作为灵魂的临时住所;后继续衍生出圣餐容器的含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