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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第四章

“你说,那些丛林里会不会还住着野生的土著?”梅琳迪问贾克,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怀旧。二分之一的琢面上……镜头俯瞰着那片杂乱无序地拓展开来的太空港——一座钢铁混凝土铸起的孤岛,漂浮在繁茂猖獗的植被海洋之中……“人类土著?”他不太相信地问。

“逃亡者的后裔?罪犯?某些工人凭着一腔愤懑结成了他们自己的部族?”

“不无可能。人类能适应九成九的恶劣条件。而且,假设这里的确有逃亡者,那现在他们的队伍也许还会扩大呢?”

多数太空猿猴间谍蝇回传了一些微小的琢面,以城中战火的残局拼凑起一幅阴冷的马赛克图画。载具在废墟中阴燃。尸体在腐臭的积水坑里上下起伏。新鲜的人肉由尸体收集者分拣出来准备回收,腐肉与所有基因窃取者族裔的尸体则一律送往焚化炉。士兵和治安员在巡逻。帮派在抢掠;抢掠者在遭到处决。技术神甫与机仆正为瓦西拉廖夫城内遭受的可怕创伤装上支架、打上夹板,包括城市撕裂的皮肤、破碎的骨骼、受伤的脏器和破损的动脉血管。刺鼻的瘴气自通风管道与污水倒灌的大道上一圈圈地飘出。在瓦西拉廖夫那多层错落的城区中——有些层区已经塌进了地壑里,幸存的难民为了返回他们破败的工厂兼住处,正在碎石瓦砾或漫漫污水中艰难跋涉。他们在随便什么还能运作的升降机里挤成一团,要么沿着垮塌的阶梯与钢梁疲惫地攀爬。这些难民沦为了猎物,被四处抢劫的帮派猎杀,甚至被正规士兵猎杀,或者被彼此猎杀。就好像一窝窝敌对的蚂蚁全被胡乱倾倒在了一处。

即便如此,许多人习以为常的严苛生存秩序——这么一座大都会里许多人仍活得律令严苛——还是在跌跌撞撞地回归正常。蚂蚁们正试图爬回各自的巢穴,或者说巢穴的残骸,或者说如果还有残骸的话。贾克没在这座被摧毁的城市里侦测到有任何潜逃者,这备选项实在太不诱人……

太空港外环了一堵塑钢墙,离瓦西拉廖夫南缘约有十五公里。重型防御激光与等离子炮排满了港口边缘。贾克推测这些武器会定期启动,将丛林修剪回去。一条条架设在塔架上的装甲列车管道将太空港与瓦西拉廖夫相连,从这里出发,又有其他高空列车管道向其他城市放射,飞架在杂乱而狂野的植被上方。

这个世界的植物群落永远在冒泡与溃烂,就像一锅滚沸的绿汤。藤蔓在树顶相互缠绕绞杀。木质藤本自病态而腐败的深处翻腾着向光攀升。骇人的寄生植物肿胀着、然后绽放,继而腐朽。

“你不会是念着旧日的情怀,想去那片丛林里活动活动吧?”贾克问梅琳迪,“是吗?”

“不会,现在才是真正的任务。对吧?”

“那环境敌意满满,”格里姆急忙提醒刺客,图个安全起见,“别觉得那边会住着什么智慧生物。就算逃得过蜥蜴,也逃不过弹幕轰击或者重型卡车。”

“我以前就住在那样的丛林里,”梅琳迪说,“和那地方相差无几。我就不算智慧吗?”

“噢,你算!但是——”

“但是什么?”

“你成熟了。”

这话一出,古戈尔就暗笑起来。

约有三十艘大型货运穿梭机停在发射湾里,其他各式船只也有,包括恶人苦难号。贾克调出另一半琢面,展现出靠近海关大楼的画面,那里的壮观景象盖过了瓦西拉廖夫多数地区的满目疮痍。行星总督沃罗诺夫-沃克斯领着一批随员,在嘹亮的号角声中,为凯旋的哈尔克·奥比斯帕尔送行。数百名忠诚的行星防卫军纷纷立正。乐队身着带有金色绪饰的制服,吹奏着铜号。二等贵族和他们的保镖挤满了两座检阅台。仆人们端着美酒甜点往来穿梭。旗帜猎猎招展。传道士诵唱着献给帝皇的祷词。特权商人轻拍着自己的大肚腩。几名接近衣衫尽褪的表演者跳着舞、玩着杂耍。丛林野兽先上了镣铐,再关在力场当中,以尖角、獠牙与利爪相互搏杀,在一地猩红血泊中跌滑。女士们打量着彼此的礼裙,还有那靠悬吊装置托起的、五颜六色的纷繁发型。自战事告一段落以来,魁梧的奥比斯帕尔想必已经斩获不少女士倾心。贾克注意到他换了新的披风,上面饰着耀眼夺目的白貂死颅。这是一件谢恩的赠礼。沃罗诺夫-沃克斯本人则戴着一顶包住整个脑袋的头盔,看起来活像只长着红色大眼的人形蜥蜴。

贾克厌倦了远处这些典礼、致辞与欢庆,这与城市内部腐败的苦难折磨——与斯大林瓦斯特众多其余死亡的高潮格格不入;他打开了一只用掌心电路刺青解锁的箱子,从中取出一小包从变种人身上剥下后经过加工储存的皮革。

里面是他的塔罗牌组。

帝皇塔罗中含有的,应当是在整个亚空间永恒守望的人类之主的精神。这位神圣的典范,年迈得连名讳都早已为世人所遗忘;他一动不动地端坐于地上的王座,放射的光辉成了灯塔,并感知着混沌的涌流——这混沌中能凝结出……可憎之物,而他的星舰必须穿梭其间。

帝皇撒下渔网,帝皇不眠不休地筛滤。

这些卡牌,据传由他设计,并因其设计而蒙福,充盈着他精神上的影响力——也在进行筛选。

它们筛过命运的潮汐。可能与不可能。有增强之效或削弱之能的影响力。它们是一张X光图,透视出宇宙子宫中孕育的胚胎。

这七十八张液晶薄片,描绘出人类帝国的图谱,描绘出它的捍卫者与挑战者。每一幅图像都栩栩如生地脉动着,响应着运势的涌动,响应着事件的潮起潮落,响应着净化的光明力量、以及黑暗邪恶腐败疯狂的威能。1

贾克翻遍牌组,找出他用以指代自己的那张牌:一名黑袍大祭司,授以宝座、手持战锤。

他自己的脸孔冲他疑惑地拧着眉头,好似一个囚在牌中的小人,一个他自身的静音模型。这个小人无法同他讲话,无法预测未来,只能与其他牌配合着呈现出一些东西。

贾克将大祭司放在桌上,缓慢而有节奏地呼吸着,调整自己的灵能感应。他的双手几乎是自发地洗着剩余的牌。他感受到牌在颤动。

“我祈求您,我等的帝皇啊,”他祈祷着,这惯用语在他的脑海中如霓虹般闪耀,“愿您此刻注灵于这些卡牌;使我可取得对隐匿之物的忠实洞悉,为了您的荣光,与人类的救赎——”

他闭上眼,将五张卡牌按星形排布。

然后他睁眼,看着自己所发的牌。

帝皇塔罗牌赫然在列,正是“帝皇”一牌!按其职能,它标示着事情的结果。因此,这场占卜意义深远。

然而,这是一张逆位。那张锁在义体王座上的冷峻又盲目的面孔,正倒悬着面对贾克。

这朝向可能意味着帝皇众敌之间的混乱。同样,这也可能预示着更加令人沮丧的障碍与矛盾。

当然了,这也可能象征着怜悯,而非严厉的权威。但又怎么可能呢?

其他牌分别是丑角、审判官、恶魔和废船——“纷争”和“使命”花色里各占一张,还有两张大阿卡纳主牌,都颇具威胁意味。

废船牌描绘了一艘庞大而残破的太空舰船,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缭绕着……喷出的气体?

恶魔牌古怪地形象无定。通常,牌中的恶魔会呲牙咆哮,探出邪恶的利爪。这一次,它连面孔都不再有了。它的手臂变得众多,而且纠缠打结,更像是一簇触须。贾克嗅到一股阴沟里的泄殖腔臭气。

“使命”花色关涉财富、稳定与理政的重担。“使命骑士”是一位身披斗篷、挥舞动力剑的审判官,而他的脸……正是哈尔克·奥比斯帕尔。

贾克听得到剑破空的嗡鸣,闻得到臭氧的气味。此时,真正的奥比斯帕尔即将在号角与万岁的欢呼声浪中离开斯达林瓦斯特。他将穿越亚空间,飞往数百万个世界中的任何一处。为何贾克会在不久的将来与奥比斯帕尔重逢?多半是贾克接下来会遇见另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审判官。只是奥比斯帕尔出现在了复眼屏幕上,故而这一位审判官占据了贾克的心头,这张牌才随之照着他的模样显形。也可能是奥比斯帕尔在斯大林瓦斯特留下了未竟之事。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这正是贾克来此要警惕的事情。

“纷争”花色包含了敌人、异形与恶魔。而在这一张“纷争”牌上,一位身姿高挑、轻盈致命的灵族丑角正神气活现。丑角盛装打扮,披一身色彩斑斓变幻的滑稽马赛克,头戴一顶虹彩鸡冠帽。贾克隐隐能听见一阵野性且奇异的乐声。然而,这名丑角没有佩戴那种惯常的面具,露出的面孔也并非那外星种族特有的幽雅动人、瘦削分明。这丑角分明长着一张人类的脸。

一张男人的脸。下巴微微上翘,鼻梁长而高挺,双眼是敏锐的碧绿。人类丑角撅起嘴,吸着脸颊,不是那种干瘪枯槁的模样,而是种思忖与淘气的调调——可仍旧显出某种致命的意味。

贾克俯身,专注地观察起这张“纷争”牌,只见牌中人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它的嘴唇动了。

“九头蛇燃起了。”假丑角在贾克脑海里轻轻地说。

贾克后退,做了个驱邪的手势。

卡牌不能开口,它们只能呈现!

卡牌不会与占卜者对话。可这张牌却对着贾克低语了。塔罗牌可能成为恶魔附身的渠道吗?占卜者可能会受到侵袭吗?可塔罗牌里仍充盈着帝皇的精神,这当然不可能!

然而,这图像却对着贾克说话了,就好像某种外力入侵到牌组中,通过这张“纷争”牌,干涉了他的神圣出神状态。

这是为了什么?是要警告他?还是嘲弄他?

“九头蛇”并不是某个已知的亚空间恶魔,那是……对,来自遥远的地球史前时代的一种传奇生物。一种多首的怪物:没错,就是这样。砍它一个头,立马就会原地再生出两个头。哪怕是基因窃取者,肃清起来也不及九头蛇棘手……即便奥比斯帕尔的行动结束,不还是极有可能余下一两只基因窃取者成了漏网之鱼吗?那人就不在乎这种可能性吗?他几乎是刚得了胜绩,就要意气风发地一走了之了。

贾克不容许自己分心。他盯着恶魔牌上纠缠痉挛的形体,辨不出一个明确的头部——连这种一刀下去只会带来悲惨后果的目标都找不出来。

卡牌蠕动着,内部就像正在燃烧似的闪烁不定,只不过燃着的是一蓬冷火。他看得越久,那些触须就越是朝着模糊的远方细细地延展,仿佛它们的弹性没有极限。有新的触须扭动着生长出来,有的油腻,有的光滑清透,有的近似某种肉冻。

如果这就是假丑角口中的九头蛇,那它究竟是什么?它在哪儿?又为何存在?

贾克思量着星形牌阵的排列。他该不该发牌凑一组完整的日冕图?完整的日冕图揭示的信息说不定就多过了头,他用不着知道那么多——多到最终反倒什么都不能确定。

梅琳迪从他身后看过来,指甲忽地点在丑角牌上。

“这是谁?看起来还……挺美味的。”

一个装扮出灵族形象的神秘人物,这的确与梅琳迪自己的情况有几分相似。

“还是说,那只是个戴了人类面具的灵族?”她问。

“不,那确实是个人类——我很确定。我想他刚刚给我留了一张名片。”

梅琳迪对“名片”再熟悉不过。许多刺客都会在目标受害者身边留下一张有自身特色的“精通”花色牌,以此向目标宣告他迫在眉睫且逃无可逃的毁灭。如果一个人受到了判决,那么与其静待刺客为其设计好的命运,不如直接给自己一个痛快。

“好好记住他的脸,梅琳迪。”

“我已经这么做了,贾克。”

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职责。但除此之外……那张敌人的面孔,是否反常地吸引了她?

如果一个人对美食毫无兴趣,那么“美味”一词对其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可以撕裂、吞食、由胃酸消化的对象吗?梅琳迪提到过一位传奇刺客,说她曾囫囵活吞了一位叛乱总督的幼子,让那孩子仿佛人间蒸发。那女刺客靠着多态素,将自己的下颚、喉咙与肚子就像蟒蛇那样扩大了。她伪装成一名胖妇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哈!你错过嘉年华啦。”

哈尔克·奥比斯帕尔和他的随从正大踏步朝着他们那艘布满扶壁的舰船走去。号角呼号,杂技演员翻着筋斗,伤痕累累的野兽倒地死去;几位珠光宝气的女士抛来飞吻,可能只是为了激起其他与之作对的女士或是自家老爷的嫉妒。“我猜你没怎么见过这么壮观的排场吧?”古戈尔揶揄,“你可是打你那小洞窟里钻出来的。”

“壮观?”矮人反问,“你觉得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叫壮观?你那双眼睛成天盯着亚空间那坨阴暗烂泥,还晓得什么叫壮观?”

“一针见血!”领航员拍手叫好。

贾克心烦意乱地将星形牌阵收回牌组,在这一过程中,他感觉到卡牌变得惰性而消极。他拾起那张代表自己的液晶薄片,凝视着大祭司的面孔,也就是他自己的脸,希望自己的画像也能像丑角牌那样向他吐露心声。

而在某种意义上,它也确实做到了。因为贾克望着望着,便沉入了深层的自我,梦回了自己的青春年岁……

那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日子,也是一段满载恐惧的岁月。贾克出生在薛西斯V,那是一颗绕着炽烈的白热恒星旋转的第五号行星,一个居住着农人与渔民的世界——也是变种人与野生灵能者的世界。

约摸一个世纪之前,这颗行星才与帝国重新接触。在那之前的数个千年里,薛西斯V一直活在自己的轨迹上,全不知帝国为何物。对星际航行的记忆早就变作了种种奇异的神话。而同样开始变异的,还有人类的身体与心智。

无眼的视物就用心眼,哑巴的说话就不用语言,缺嘴的进食就用皮肤。更为不祥的换生灵们2 则成了恶魔的通道,恶魔寄在宿主的肉身里,行走在地上,将他们的身体结构扭曲并融化,转为长着鳞片、角、爪与触须的邪恶怪物——直至被附身的躯体最终分崩离析,直到腐化心灵余下的几分残迹终于全被吸走,成了自常态之外而来的寄生物的灵魂食粮3

薛西斯V既是天堂又是地狱。所谓天堂,是指那片葱茏繁盛的沿海农庄与渔业群岛,在那里,正常人类驱逐天生或后天变异的人,或者干脆将他们杀死,从而维系住了自身的传统与形貌。

变种人总是层出不穷,就像苹果总会生虫、肉里总要生蛆;只要有机可乘,他们就逃往内陆。在那里,如果能够繁衍,那些变种人就会开始配种,再生出更多、甚至更怪异的变种来。

沿海居民不崇拜什么“保佑吾等维持真面貌”的神灵。相反,他们指着“变化之主”痛骂。每隔十日,他们便会聚在专门的谩骂圣殿中,举行仪式性的诅咒和大声辱骂,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心爱的富饶海洋与慷慨沃土上。4

他们信仰着一种谴责性的驱邪宗教。他们的语言几乎可谓是出了帝国哥特语的五服,句句夹杂咒骂,全是为了将他们那好管闲事的恶神与其爪牙赶得远远的。他们就连表达喜爱都言辞猥亵,就像要将人际关系中潜在的背叛污点也给清除了似的。孩子从来都由邻里抚养,这就免了父母不得不与子女冷面相对的过失。

重新接触带来了一支帝国探险队,他们对薛西斯V的农渔业潜力十分看好。将来这颗星球有着发展为农产品出口世界的潜质。如果成真,帝国就可以靠着薛西斯V对人口的供养,将荒废贫瘠的薛西斯IV转变为一个有价值的集采星球。

探险队还发现,沿海人口中有一片适宜帝国国教扎根的沃土。毕竟,神皇不正是一名反对变化的大捍卫者吗?传教士与布道者努力将人们仇恨的焦点从“变化之主”转向藏身内陆的变化产物。理论上讲,帝国也应当致力于用帝国哥特语取代亵渎的薛西斯V方言,但这任务无疑太过艰巨。

贾克的父母都是遗传学的专家。帝国将他们派往薛西斯V,终生参与到当地的发展当中。哪怕有着自己象征牌的共鸣,贾克对双亲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他能忆起那些笑容与轻抚,感受到他的父母是在幸福中孕育了他、抚养了他。作为帝国人,他们没有入乡随俗地将他交给邻里。实际上,他是他们的珍宝。当然了,从他后来零星的所知来看,他的双亲都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忱,对帝国也是一片忠心。倘若能看见现在贾克有了这么高的地位,他们该别提有多骄傲、多满足。不过他们生下他,不是为了履行责任——在这颗星球上增加帝国的人口;也不同于当地的习俗——在诅咒中孕育孩子。不,是在幸福中。

虚妄的幸福。

贾克尚不满两岁时,父母就在一次深入蛮荒的科研探勘中惨遭恶魔附体的灵能者杀害。打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儿,在一所教会学校里长大。

最终,那一板一眼、拘谨严苛的成长环境,令他怀疑起僵化思想下的种种约束戒律。啊,他记得那些甜蜜又朦胧易逝的暮色,他漫步在孤儿院围墙内的庭院里;他记得郁金香的树木,和林中的阴凉地;他记得耍过的游戏,也记得稀罕的节庆盛宴。他同样记得惩罚,那通常是因为他问了些叫人难堪的问题。

“导师,如果薛西斯人会骂他们的神,那他们不也会骂神皇吗?”

“慎言,孩子!”

“薛西斯人的词、词、词典里就没有能用来赞美我们神皇的词,对吧?”

“德拉科,你给我把《信典》抄四十遍,好让你好歹学会怎么用对词!”

在心底,年少的贾克立下誓言,要向恶魔和为恶魔作通道的灵能者复仇;是他们夺走了他的双亲,赐予他由传教士抚养的光荣。

他学会了虔诚与献身,也学会了克制。这份克制中也包含了自保与伪装的成分,用来掩盖那些在他心里涌动又被他否认的激情。

十二岁那年,他的灵能感应开始觉醒,他意识到自己正是那类人——那类他在个人的悲剧经历与传道士的教诲下学会去恨的人。

黑暗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感受着由周遭人类与变种人的存在构成的翻涌汪洋。在那片大海里,有磷光纠缠着汇成了簇,那是其他灵能者的心智。不少磷光散发出恶性的腐化绿光,似是灵魂染上了铜绿的坏疽。也有些注满了源自深海的能量,胀得厉害,满是一道道红渍。从这些心智上,有一缕缕触须往深渊里垂了下去。

其实,那丝缕会自所有生命身上垂落,不论那生命有没有灵能。根根细丝将活物与其埋在下方深处污泥中它们自己的那枚种子相连。某些触须会像寄生物似的,引着污泥中的物质与能量往上流动。这种物质对生命有着敌意,却又有着贪婪与嫉妒。这种能量饥肠辘辘、充满破坏性,它赐人力量,可这力量总是把双刃剑。

那深渊里的污泥并不真的与海底淤泥一致。他透过心眼往下窥视,最深处的水似是变化成了另一种物质,无止无尽地沉降着,在自身搅起的烈风暴雨里翻腾,在自身激荡的洋流中摇曳——这洋流比任何海洋的都更湍急;直到遥远的彼方某处,从这非物质界里又浮出别的一片片生命之海,那些便是彼处的世界了。

强大的生物在世界之间的黑暗海渊中游弋。这些生物理当被质疑而非渴求。可是啊,还是有太多磷光的火星子渴望那异界居民的力量,或是不知不觉就用自己闪烁的微光给它们送去了信号,从而唤来了鲨鱼一类的东西,或具有某种扭曲智力的深海巨兽。

某个晚间,贾克感知到有一艘实体的舰船从终极的深渊里浮了出来,朝着他的世界窜上来。贾克明白那肯定是条亚空间舰船,有着能抵御海中力量的防护。

他努力望过去,瞥见遥遥某处有座放射出白色光辉的灯塔,那正是那条亚空间舰船赖以导航的信标。他的心中盈满了喜悦与对泰拉帝皇的感激,那盏灯正是神皇的意志。

他已经感受到了——就好似花要向阳而开、蜜蜂要寻找花粉,在他世界的荒原上,及下方那污泥,或者说下方权能与混沌的至暗海底里,贾克感觉到一股又一股注意力正试探着向他聚焦;于是他掩去自身那粒白色的火星。他把它藏了起来。

一粒白色的火星,没错。既没有凝固,也没有被下方的力量污染。

没几粒火星子是白色的。是因为它们做不到像他这样遮掩自己吗?它们引来了污染,就像光会招来脏虫子。

“导师,如果那些法外灵能者学会了遮蔽自己,那他们一定也能发白光吧?”

“这是什么异端悖论,德拉科?去把《污典》给我背下来!”

于是,他忿忿不平地学到了一些对他很有裨益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踏进了审判庭的幼儿班。

帝国的传教士在沿海的百姓中高声疾呼,要消灭……像贾克这样的人,这类常常大体上无辜却遭到污染的人。至少在贾克看来是这样。他的传教士导师则严厉地宣称,背离常态就是对帝皇犯下了罪行。

当然了,真正的敌人总得是那些扭曲、狡诈、凶残的实体,正是它们享用了那些易受攻击、没遮没掩地放光的人类。

如果贾克这么个双亲基因健康的孩子也开始这样发光,那该谴责的不是薛西斯V这个世界自个的本质吗?

“导师,或许是水,或者白色的阳光毒害了人类,才害变种人诞生的?”

“或许吧!展开论述,德拉科。”

“可那种真正怪诞又恶毒的的人类畸变,只会在恶魔——”

“恶魔?恶魔?别满脑子都是恶魔了!想都不要去想。恶魔只是人类空想中禁忌的恶臭,变得病态而邪恶。必须予以根除。”

“在恶魔附身之后,那些灵魂……可以说是发出了一道光。”

“光?什么光?”

“心灵的光……可以这么说吧。也许这光是在人类体内自然形成的,天然又纯净?帝国不是也有星语者与其他灵能者在效命吗?不是所有灵能者都能得到它的庇护吗?”

“呸!自我净化去,德拉科。”

他挨了顿鞭子。这是为了驱除他邪恶的好奇心?还是在考验他?

他左思右想了几个星期。最后,他鼓起勇气,把自己看见的幻象坦白了出来。

高级传教士审完了他,就满意地把双手叠在肚子上。他眼睛里闪烁的神采说明,贾克对自己感知的描述(“连帝皇的灯塔都能瞧见?”)以及他隐藏自身磷光火星的本事,意味着这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赐福。

而这又会反过来惠及传教团和团里的主事人。也就是这个自鸣得意、弯弯绕绕的混账传教士,贾克暗想。

几个月后,一艘穿梭机把贾克送上了一艘绕轨航行的巨大黑色飞船。他将薛西斯的太阳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另一艘舰船正在另一颗星球上起航。哈尔克·奥比斯帕尔那艘鲨鱼形的舰船自瓦西拉廖夫的太空港升空,迅速缩成了一只小虫,或者天际一粒熠熠的微尘,然后消失不见,踏上了长达数周的航程,穿越常规的星际空间,驶向遥远的星系边缘,远离星球与卫星,到了那儿,它便可潜入亚空间了。

贾克心血来潮,将大祭司牌塞进口袋,其余牌收回匣子,重新用皮套裹起来。

那张皮是一次驱魔行动的纪念品,与多数对战恶魔的胜绩一样,那场战斗既可以说是赢了,也可说是输了。恶魔败了,可恶魔的活体容器也毁了,而不是得救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结果?

可是贾克还是担心,就算帝国力量强盛,也还是会慢慢地扛不住异形、叛徒与恶魔的觊觎。帝国每赢下一场胜利,似乎帝国自身乃至人类自身的维生物质都要再毁去一分。不然呢?以火攻火不就是这么个结果?

因此,那张从变种人身上剥下来的斑驳皮肤,既叫他惦念着自己是如何沦为了孤儿,也令他记着要申斥自己。“若非帝皇开恩……”他低声道,“我也会落到那般田地。”5

“什么田地?”格里姆阳光地问。

贾克很欣慰他这位同伴会为瓦西拉廖夫遭受的蹂躏和其他城市为得救而受的毁灭心生不安。他珍视矮人的存在,还有他偶尔冒出的挖苦——就像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很珍视古戈尔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奥比斯帕尔那类狂热份子确实是无价之宝,但他们也同一头放进瓷器铺子里乱撞的公牛没什么两样。当然了,帝国统共坐拥百来万家的瓷器铺子;碎掉一些瓶瓶罐罐也不妨事。但是,怀疑论者总能瞧见那些死板又头脑发热的家伙所忽视的东西。

“啊,就在这儿。”贾克告诉格里姆,“就是这般,这裹小盒的东西。若是换个境遇,可能这就会是我的皮了。”小个子男人愣愣地盯着贾克,茫茫然驳了一个“哈”。

也许这概念确实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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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处液晶“薄片”,原词wafer,也指圣饼。另外,帝皇塔罗这一概念在战锤后续多年的作品中也有提及。 

  2. changeling,换生灵,也称auf或oaf,根据西欧民间传说,换生灵是超自然生物(如仙女或恶魔等)绑架人类后留下的替代品,被换走的通常是儿童。实际上战锤的变化灵也是这个词。 

  3. 此处为spirit-meat,译者认为对应Spiritual Meat的概念,简单而言指对灵魂的滋养;补充:在基督徒中,比meat(肉)更早的是milk(奶),大概是在学习中要先学基础的再学复杂难解的,来达到灵性的成熟。 

  4. 虽然不是很必要给战锤读者解释,但因为十分好笑,所以译者决定强调:薛西斯V的原住民每十天一个周期(奸奇圣数+1)痛骂奸奇;并因为神皇也反对变革,所以被国教拿这一点给他们传教。 

  5. 原文‘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the Emperor,’ he muttered, ‘go I.’下面的“就在这儿(here)”就是回答了这里的there。这句话一说是捏他了新教徒John Bradford的“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据说他在看到罪人处刑时说了这句话;一说是捏他了格林多前书15:9-10,“我原是宗徒中最小的一个,不配称为宗徒,因为我迫害过天主的教会。然而,因天主的恩宠,我成为今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