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儿!”格里姆喊了一声。
梅琳迪正等在一间气味吧里,开设这间酒吧的车站大厅怪诞又奢华,从这儿开出的高架列车将去到凯法洛夫和更远的巢都。墙壁是靠着成万上万枚雕成爬行动物头骨的暗绿玉石和孔雀石拼凑起来的,就像这地方是蜥蜴的大墓地。支柱则是大号的脊椎骨。
周边这几座城市里,就剩下凯法洛夫既没污染又没破坏。如今,奥比斯帕尔已经走了有一个礼拜,有些破破烂烂的首都似乎也快和凯法洛夫恢复了正常的交通运输。行星防卫军在巡逻,扫视着到这儿来的来客。有执照的小贩四处兜售,扯着嗓子吹嘘他们那只含正宗动物蛋白的五香香肠——至少他们是这么宣称的。
也许那是真货。想想前阵子那高得很的伤亡数字,这些香肠里八成掺了绞碎的人肉。可这种怀疑丝毫不影响潜在的旅客们付高价品尝这地道的美食;甚至这可能还助长了买卖的火热。能坐上这种列车的旅客自然都有些家底;绝大多数瓦西拉廖夫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的珊瑚礁巢都……
梅琳迪身边站着两个魁梧的保镖,谁敢看她他们就看谁。这女人身段流畅、面无表情,身着一袭银色紧身连体服,与其说是穿上的,不如说是喷涂在她手脚上的。二十来条肉色丝巾系在关键部位上摇摇摆摆代为遮掩。护卫披着丛林巨兽皮制的坚韧绿皮甲,周身挂满武器。
他们不知道自己护送的女人的致命程度他们拍马都赶不上。贾克雇这两个保镖是为了让梅琳迪的身份更可信——一位品味古怪的情妇,一个在秩序还没恢复的废墟灾区里穿梭的灾害观光客。她已经出来转悠好些天,但要想邂逅那个人类丑角,至少听上去是没什么戏……几率跟跳进海里想捉上一条特定的鱼差不多。可那人已经主动吸引过贾克的注意了,不是吗?
一小时前,在翡翠套房里,贾克的通讯单元哔哔响了。
梅琳迪用乱码密语报告:“我刚刚看见了人类丑角。我正在跟进。”
贾克立刻调出复眼屏幕。几只间谍蝇正跟在梅琳迪身后。
她所在的位置是拱廊的阳台层,这地方显然是专门生产小零件的,而且现在还在运作。臃肿的女人、佝偻邋遢的孩子和家里的男人一起,在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家庭作坊蜂巢里做苦工,蜂巢的塑钢洞窟之间靠梯子和栈桥连接。车床切屑厚厚地铺在下面的地板上。快步蹚过这些屑子的,是一个比在场所有技工个子都高的男人。
他披一件淡色斗篷,戴一顶插羽的紫帽子,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引来了口哨、嘲笑,和诸如螺母和螺栓之类的微型导弹雨。
梅琳迪雇来的街头二人组保证她隐藏得当;至于她的动机,他们一点不关心。贾克操纵一只间谍蝇追上那男人,他认出那张脸就是塔罗牌上的那个人。于是,当梅琳迪和她那两个安静的保镖悄悄跟在后面时,贾克也在远程追踪那个人类丑角。在凯法洛夫站,那花里胡哨的家伙上了跨越丛林的列车,而梅琳迪留在原地。随行的间谍蝇黏在车厢天花板上,盯着人类丑角,直到列车带它脱离了信号传输范围。在那之前,它的猎物一直坐在那儿摆弄着大拇指,脸上的假笑似有还无。
贾克很清楚自己必须追上去;这实际上是给他下了战书。那个人类丑角闯进贾克的帝皇塔罗,就像条鞭虫顺手从路人身上撕下一块肉般熟练利落,现在那混账又轻蔑地甩着他的斗篷让他跟上。贾克对这一套一点都不在乎,可无视这种挑衅恐怕比上钩还要愚蠢。于是他留下古戈尔看守装备,自己和格里姆匆匆赶到车站与梅琳迪会合。
吧里弥漫着丛林寄生花的浓香,还有别的异星气味,撩拨着贾克的感官,让他的知觉微微摇晃,味觉和嗅觉都开始混淆。某些气味带着致幻性,顾客们都眼神迷离。
也许,这些人还对城市遭到的蹂躏心有余悸——在来这会合的路上,贾克和矮人早就见到和闻到过太多这方面的证据。也有可能,气味吧的顾客只是故意装得目光呆滞,免得盯着梅琳迪看时被当作冒犯无礼。
“德拉科先生!”其中一个保镖向贾克打了个招呼。
保镖看格里姆的眼神就像在看商人宠物猴子,而且觉得该给它拴条链子。那些变幻情绪的香气让情绪溢于言表。
“哈!你们可以滚了。”小个子男人嚷嚷,“快滚快溜。”
贾克丢给格里姆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用当地的沃罗诺夫币结清了保镖的工钱,还多给了预付款,好让他们有需要时能继续待命。
两人刚朝着小吃摊的方向离开,贾克就立刻对梅琳迪说:“很明显,是他让你看见他的。他故意挡在你面前。”
她点点头。“问题是,贾克,你敢无视这块诱饵吗?”
“可能不敢。我不觉得他的目的是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杀了。”
“不过,”梅琳迪若有所思地说,“那个人类丑角看上去像个刺客。甚至……是个刺客叛徒?世上绝不会有这类人!”
“呃,那他给谁卖命?”格里姆问,“还是说他自己给自己打工?”她耸了耸肩。
“你不会真对他有那么一丁点兴趣吧?”
梅琳迪瞪了他一眼,回应他淘气的试探:“也许是奥比斯帕尔把他留下来的。”她提议,“可能是想找个方法羞辱你,贾克?我的确把我们的存在泄露给了奥比斯帕尔。”
“而且泄露得真漂亮!”矮人赞同道。
“安静。”贾克说,“如果奥比斯帕尔认定自己处于一名秘密审判官的监视之下,那么他敢寻求报复就蠢到家了——尤其是他这回几乎没犯什么错。我认为他是想让我展示些什么,以防我错过。”
“对啊,九头蛇是啥?”格里姆说。
“我感觉这不知怎地很令人难堪,你不觉得吗?”贾克问他的假情妇,“受人摆布!”
他们确实没什么别的选择,只能登上下一趟开往凯法洛夫的列车。
当乘客舱在晶莹的管道中飞驰,掠过那模糊的绿林地狱上空时,贾克正仔细观察自己那张专属的塔罗,回想起少年时乘黑船前往泰拉的旅程。
直到身在途中,他才真正明白这趟旅程的含义。
在他敏锐的感官看来,即使这儿有一名抑制师正连接着奥术机械,投射出的一片抑制场,但那艘拥挤的巨船里依然满是灵能的紊乱。这片抑制场让人隐隐作呕,就像某种灵能版的循环呼吸的陈腐空气。尽管如此,贾克还是轻松地读出了那里面原始的天赋、希望和压抑的恐惧;一些军官的百无聊赖里掺了些的厌恶,另一些则怀揣炽烈的献身精神,偶尔还夹着点悔意。
抑制场对贾克像起了反作用,他本就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光芒。以前他不会去读别人的情绪,但现在,几乎整船人都在向外散发泥泞肮脏的情绪。
百来种同源又隔得极远的语言在船上低声叽叽喳喳,仿佛正要向他揭示自己的命运,那是这条船服役的许多个世纪里,过往无数乘客留下的幽幽回响。
当然,船上也少不了寻常的闲话,用各种版本的帝国哥特语,有的磕磕绊绊,有的流畅无比,口音从温和到尖厉、从咝咝作响到喉音浓重不一而足。
“一支这样的大舰队在银河里巡游——”
“他们搜捕有潜力的灵能者——”
“那些走偏了道的扭曲灵能者,在许多世界都会遭到无情的追捕。布道里说要反对他们、清除他们。审判庭会鞭挞他们。行星总督会消灭他们——”
“与此同时,洁净的、未腐化的灵能者就会被采走。像这样的黑船会把他们送去地球——”
灵能天赋是一道放亚空间疯狂邪恶力量入侵并蹂躏世界的闸门,能够将人类腐化成受污染的邪恶奴隶。
可灵能天赋也是未来的希望,是银河中人类种族能在精神层面上自由而强大地自卫的希望。
而眼下,神皇只能用无情牺牲的力量,来守护他那分散各处的亿万臣民。因为这儿起主导作用的是一种可怕的平衡:最终能拯救人类种族的——也就是更高意识的进化,在它漫长而脆弱的孕育期里,恰恰是最容易让人类腐化、污染、扭曲、毁灭,进而摧毁人类的。唯有那位遍体鳞伤、靠机器吊命的暴君,以及他既凶悍又脆弱的帝国超负荷运转的兵力,才能让人类在那根日渐磨损的钢索上,摇摇欲坠地走下去。
“牺牲——”
牺牲自己,确实啊。帝皇不是正被自己无休无止的警戒折磨得精疲力竭吗?
“牺牲——”
也牺牲他自己的臣民……
在这艘黑船上聚集的天赋者里,最聪慧、最优秀的那一小部分,注定会被招进效命帝国的灵能者队伍。出于个人安危考虑,这其中大多数人都会将灵魂与帝皇绑定。
“灵魂绑定是一种痛苦——”
这种可怖的精神仪式会烧毁视神经,让受选的灵能者永远失明。
“牺牲——”
而船上其他许许多多资质普通的人,则会贡献出自己的生命力,来喂饱帝皇那永不满足的灵魂,好让他继续作为警觉的灯塔和保护者而存在。经过漫长而妥当的献祭训练,这些灵能者会在短短几周或几个月内燃烧至灵魂枯竭而亡。
“牺牲!”
这并不能让帝皇享受到半分快意。哦,绝不能。据说,他吞噬的每一颗灵魂都会携着痛苦与折磨将他刺穿。这便是在这举目皆敌的宇宙中,人类赖以生存的残酷等式。
“牺牲!”
黑船上没有一个乘客年龄超过二十标准岁。许多人和贾克一样年纪轻轻。尤其是一个女孩……他拒绝在此刻去想她。随着船上的军官对这批人类货物实施了测试和劝导,一个事实变得明显,那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在迈向死亡。
有价值的死亡,必要的死亡;可依旧是死亡。
撇开这份价值不谈,这样的命运和在自己母星上被屠杀,又有什么分别呢?分别就在于——
“牺牲!为上主,为人类!”
有些年轻的灵能者哭了,有些人祈祷,有些人发怒。那些愤怒的都受到了管制。后来贾克才明白,这艘黑船承载着比多数同类船只更多的来自不那么虔诚的世界的个人主义者。不过,还是有不少年轻乘客摆出一种冷静高贵的姿态,甚至会满怀激情地投入自身的命运;他们受到了赞扬。对于这种灵魂的献祭,虔诚的献身精神是必不可少的。
死亡将一只令人麻木的手按在贾克心头。他在灵魂中与命运商讨交易,承诺要将生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帝国——只要能留他这么一条命。
贾克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逃过一劫,也记得自己当时没料到这点时的恼火。
“你能遮住自己的光,孩子。”那个甲状腺肿大的军官几乎是礼貌地对他说,“而且未经训练,这是很罕见的。你肯定会被招募。我怀疑你甚至不需要灵魂绑定。没准我是在跟一位未来的审判官说话——”
去追捕那些和他相似,却误入歧途的人?去净化他那些扭曲的“表亲”?去心安理得地干掉他那患病的灵能亲属?
是的。
剩下的航程,贾克一直在这种既兴奋又怜悯的心境里度过。他为大多数旅伴感到悲哀,也为自己的命运与众不同而庆幸。他的旅伴看到他按照所受的教导向帝皇祷告。他们认为贾克是在平静地打磨灵魂,盼望着牺牲的到来。他树立的榜样安抚了别人。那时他心里早已是个掌握隐秘知识的秘密特工了。
“可那个人类丑角似乎能识破我的伪装。”贾克低声喃喃,“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把塔罗牌收了起来。
不久,凯法洛夫城出现在前方。远远望去,它像一颗失去颅骨的灰色大脑,至少有十公里高。它那层层盘绕的脊岭比任何骨头都要坚硬。列车逐渐靠近,巨大的窗户、通风口和门户都显现出来。起初它们看起来只是些斑点和针孔,但实际上每个都能与最高的树木一较高低。
一列1军用冲压喷气飞机从其中一个通风口飞向天空,天色像是遭受重殴的尸体上淤紫的血。肮脏的云层黑着脸,闪着蛇信似的电光。很快就会有炸弹在某处炸开那疯长的丛林,撕出会腐烂并迅速开满寄生花的孔洞。
这颗石化的大脑懒洋洋地冒着烟、喷着蒸汽,排出废气。凯法洛夫将废水排往丛林,毒害了附近地区,并形成了一片深邃而病态的蒸汽沼泽,列车就在封闭管道中从上方驶过。
他们刚离开车站大厅,“行商浪人德拉科”就被呼唤到了一块公共通讯屏幕前。
在开放式电话亭的视窗屏上,那张脸对着贾克,闪动的眼光就像荨麻酒中的冰,嘴唇勾起一个既玩味又带着捕猎意味的笑。
“泽弗洛·红玉,为您效劳!”人类丑角宣布。
这次通讯摆明了是一场赤裸裸的嘲讽,炫耀这个敌人是如何一早就算准了贾克的行动——甚至正通过灵能获知贾克的行踪。
敌人?
十有八九。斯大林瓦斯特总不可能一下子接待两个秘密审判官吧,不是吗?如果真有另一个圣锤修会的人存在,费伦泽监督肯定会通知贾克的吧?前提是巴力·费伦泽知情;如果他知道的话!
这个神秘人闯进过贾克的塔罗牌。他很危险,非常危险。他戏弄贾克,当他是自己手里的一张牌。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生意要找我谈?”贾克不置可否地问那个图像,同时脑子转得飞快。红玉咯咯一笑,把他那顶傻气又花哨的三角帽向贾克歪了一歪。
“生意?啊对了:九头蛇的生意。一桩可怕的威胁,嗯?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下城有只很不错的标本。想和我来一场大型狩猎吗?”那人说的帝国哥特语里一点当地的沙哑口音都没有,反倒带着一种古怪的矫揉造作——贾克觉得,这几乎像是异形的腔调。
贾克背后,梅琳迪和格里姆警惕地注视着游荡的乞丐、小贩和无赖。路人自然也盯着梅琳迪看。尤其是两伙穿着不同标志作战服的义警2,似乎正打量着贾克一行三人,不知是想兜售服务,还是怀着什么不轨之心。其中一伙人身上装饰着满口利齿的大嘴,剃光的脑袋上纹着狞笑的嘴唇和内部的脑组织;另一伙人佩着绿蟾蜍徽章,头上顶着钢制无沿盔,盔顶堆着一坨假粪便。那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头发,打蜡定型、染了颜色,从头盔上的洞里露出来盘好。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四周装饰既压抑又刺眼。似乎有褐色内脏从墙面上凸起,上面喷着虔诚的标语。
灰蒙蒙的柱子隐约带有阳具的意味。与其说凯法洛夫城的污秽下流尤甚首都,不如说这座城市还没被破坏过。所以侵略性与欲望尚未被清除,依然在翻腾酝酿。
尽管大脑向天空喷烟排气、让脏物顺着侧面往下淌,但它依旧是个塞满了人的高压容器,是装着丧气、压迫和扭曲渴望的大染缸。
“想打下一件好战利品吗,审判官阁下?哎呀!抱歉抱歉,可敬的行商。”红玉狂乱地笑着。
贾克盯着屏幕上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想找出这个人心灵里是否有恶魔盘踞的迹象。那双眼睛看起来理智清明,不受困扰。这番小丑似的胡闹难道全是装出来的?
“下城的哪儿?”贾克问。
“诶,到处都是。这是那东西的本性。”
贾克猜道:“我想,上百万场死亡——带来的灵能冲击波,召唤出了这新的可憎怪物,不管它到底是什么?”
“您这是开窍了,贾克阁下。”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跟这条九头蛇有什么关系?嗯?”
“哎呀,别急别急……您可是探案的行家!还要我把细节全帮您罗列清楚吗?”
“该死的,红玉,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叫我泽弗洛吧!拜托!不如我给您看几枚棋子,让您自个儿去猜规则?请光临这座美丽小城的克鲁泡特金区,到地下五层去。”
梅琳迪发出一声气音。那些义警的犹豫现在看起来只是因为彼此不对付,这迟早要到头。贾克迅速切断了通讯。
得了疹子、面目丑陋的拾荒者在垃圾丘间窜来窜去,这些垃圾曾通过斜槽和格栅,从低矮的钢铁穹顶上像雨一样落进这片地下世界。
曾几何时,这个有着一排排巨大承重柱的塑钢穹窟,肯定显得开阔、宽敞又气派。现在,它只在横向上还算宽阔,通过几公里外隔离墙上的巨大拱门与其他类似的洞窟相连。有些地方的废渣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照明很黯淡,光源来自天花板上斑驳的磷光地衣,以及许多回收工部落的熔炉;也只有这些部落的冶炼作业,以及把可复用的元素出口给城市上层的生意,才让他们的家园不至于满得像根便秘的肠子。或许这些地下居民正慢慢输掉这场斗争。但另一方面,靠着用含杂质的锭块换来的合成口粮,也许这些部落的繁殖速度能快到超过被各种切屑、刨花和其他垃圾活埋的速度。
就像蜂后在不知不觉间养了一批专门啃食她口器的小螨虫一样,在城市的最底端,凯法洛夫也养着自己的回收工和拾荒者部落。不,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经济是有用的——甚至有人会说是必不可少的。他们不是那种愿意,或者能够,把什么事往上头行政部门捅的人,就算碰上极古怪的事也不会。以他们那点儿井底之蛙的眼界,再加上他们自己的不正常,他们怎么可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算得上严重反常呢?
他们像螃蟹那样匆匆地爬,像虫子那样往洞里钻,像屎壳郎那样滚着铁丝球。贾克怀疑,他们的回收和出口贸易实际上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们对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能有多少了解?更别提对行星或者星系了。就跟蜂后口器上的小螨虫对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乃至对整个搏动的蜂巢的了解一样少。
“在这里度过一生,”贾克问,“会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无知者有福,知道太多就遭诅。
“起码这地方够暖和。”格里姆说。
他们在栈道上俯瞰着这片堵塞的洞穴,这里甚至位于城市下方的下方。熔炉像萤火虫一样闪烁。贾克把一只镜头举到眼前,扫视着那些几乎被掩埋的隧道口。
玻璃似的分枝触须从一条隧道中伸展出来鼓动着,就好像是从巨兽身上剖出来的巨大肌肉。
贾克一注意到这些半透明的、几乎无形的东西,就为它们的规模所震惊。它们在金属沙丘间交错穿行,像根须一样埋入地下,又冒出地表,缓慢地抽搐、颤动。卷须盘绕又舒展,似乎一息间存在,一息间消失。
拾荒者怎么看待一头橡胶八爪鱼闯进自家的地盘?那些人类螃蟹从它的触手周围匆匆爬走了。
或者该说:它们的触手?贾克说不准这多首的怪物是一条还是多条,是相连还是分离。也不知道还有多大部分存在于那不可见的隧道群中。
这些触手看起来没兴趣去捕捉这片地下层区的居民。相反,这触手怪物似乎是在等待。同时,它向贾克的灵能感知释放出一种让他不安的威胁信号。
“呃啊,”格里姆也察觉到了它,“就像蛋里那种会卡在牙缝里的烦人蛋筋——不过是从一颗山那么大的蛋里剥出来的!像脐带,就只像脐带。恶心,恶心。”
“我们试试它对激光和等离子的反应?”贾克提议。
“好啊,把它切了再炸吧。”
梅琳迪像匹烦躁的马一样,嗅着这股浑浊滚热、带铁锈味的空气。
三人沿着栈道过去,从一架锈梯上爬下,踏上那片垃圾沙丘。他们一路趟过去,来到离最近的触须还有五十米的有利位置。
贾克用他的鎏金激光手枪瞄准并扣下扳机。灼热的光化作一道耀眼的银线,从嵌花铬钢枪口窜出,就像切奶酪一样,划过触手怪物的肢体。他一遍又一遍地切割。割断的部分还在扭动,碎块像是忽隐忽现。无论怎么剁,那整条触手还是朝着他们所站的地方蠕动,就好像那还是一个整体,靠着某种来自常规宇宙之外的黏力粘合。
“等离子。”贾克自言自语,换了武器。等离子枪的前罩刻着镀金的安全符文,罩上的通风孔也兼作了一对深红斜眼的中空瞳孔,忠实地聚焦于选定的目标,因为过热等离子的单次发射就会耗光电容,必须等上几分钟,让罩后的蓄能翼重新给导体和绝缘体充能。不过,这个目标既庞大又复杂多变。
随着一股炽白的能量飞射出去,将那根被多次斩断却依旧顽固的触须蒸发掉一截,枪在他手里一震。沸腾的物质溅到前方的垃圾丘上,给那座金属小山上了层亮漆。回流的热浪抚过贾克的脸,他闻到了烧蚀铬钢的苦香。他感受到了……一股渴望。
冷不丁地,人类丑角从前方的垃圾丘后蹦了出来。
“好,好!”他尖叫着,一边蹦跳一边拍手,“把它打成渣!”
贾克把打空的等离子枪塞回去,正准备用激光瞄准。无知者有福。 但如果是审判官则不然!“梅琳迪——”
“是,贾克,我会替你抓住他。”
“别伤到他,”他在她身后喊道。
她已经踩着垃圾坡追下去了。“或者尽量别伤他!”其实他就不必操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