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污浊的大气层自低轨道俯瞰,那覆压大陆的皇宫宛如一连串交尾的乌龟,龟壳上珠宝琳琅,高达数公里的华丽巨石、金字塔和神庙塔喷薄其间,表面着陆场如片片麻点,天线杆与武器阵列则似丛从尖刺。整座的城市也不过是宫中一间厅室,或是呈现出严酷的辉煌,或是卑微而致命,且尽皆封在岁月的积淀之中。
他们的常识(还有主教塔罗牌)都坚决要求贾克一行人放弃租车开上贯穿皇宫的多层公路。管辖区边界必然会设有检查小队,需要扫描电路刺青。
于是他们只得绕道步行,穿过一片由人口稠密的竖井和管道组成、不断蔓延攀升的集体住宅区。那里到处都是摇摇欲坠、反复加固且搭满脚手架的城市绝壁,在悬浮力场堪堪架起的下垂灰暗钢铁天顶下,夹峙得比峡谷两壁还要逼仄。
甚至那些脚手架上都堆满了铁皮棚屋、破烂帐篷和撕裂的塑料铺盖。在这里,人类最初等的原生质残渣溃烂沸腾,在这繁衍场里,人们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崽子当上最低等的专业工,成为世袭的奴隶。饥肠辘辘之人如鬼魂般在过道间游荡,寻觅着新鲜的尸体。满身刺青的帮派分子提着自制的刀具四处漫步。人群细碎的嘈杂汇为声浪的海,时而悚然地一静。
他们披着偷来的破布充当伪装,他们把乞丐从通风管道里赶走,好躲在其中并保持警惕。他们从快饿死的人手里偷取食物。梅琳迪杀了人;贾克杀了人;格里姆也杀了人。
有一段时间,他们似乎离目标越发遥远,就像是在走回头路。日复一日,他们甚至怀念地忆起大教堂实验室和抄写员长廊。似乎总有执法官出没,随机执行着警戒任务;而那些骄傲的精锐皇宫禁军则要少见得多。
“我们快成了个流浪小家庭了,不是吗?”有一次,他们逃跑并躲藏起来后,格里姆气喘吁吁地说道。
贾克盯着他。啊,是的,他们如今已不只是同伴了。虽然不忠的疑云仍在徘徊,而最为重大且不可逃避的背叛或许仍在前方等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同走完这最后一段似乎永无尽头的道路,就像他们是一个家庭,某种意义上的家庭。
某种意义上的家庭。
在座无虚席的表演场中,在闪闪发光的穹顶下,一个狂热的忏悔神父站在聚光灯中对着扩音器高声呼喊。上方闪烁的微光具有催眠般的效果,时而形成帝皇的面容,时而化作强大的符文,仿佛这是一间供众人虔诚献身并自认罪孽的天文剧院。变幻的光影与隆隆的言语交织如魔咒,令观众群体逐渐沸腾,将某些分子推向台前,也把特别的个体排斥在外,就像病人的躯体会有细胞脱落一样。这些身体细胞就是异端,或者自认为异端的人,或者至少在那气氛中被周围人认为已经腐化的人。
净化小队把这些人拖走处决,也可能是拖去受刑以求救赎。
贾克和同伴们发现身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妇。这两人一起出发,本打算花两个帝国信用点奢侈一把,去一家柱顶的咖啡馆,喝上来自星际世界的纯正咖啡,并遥遥俯瞰那泛光灯照明的工厂和神龛。可年轻女子被那振奋人心的话语迷住,转头进了表演场。此时,她开始推搡自己的年轻男伴,与他痛苦地耳语,直到他绝望地挤到前面参与公开自我告发。
梅琳迪不得不把格里姆拽走。就连贾克也感到了一种出卖自己的冲动。
贾克从来不喜欢狂热分子。那天晚上,在干掉一名警卫后,他们闯入那位传道者的住所。就是此人净化了成百上千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是的,甚至还杀了该死的异端呢)。梅琳迪用神经阻断和心脏停搏结果了这个倒霉的男人和他的家人。贾克一行人洗去连日来的恶臭,冷静地饱餐一顿,做了祷告,沉沉睡了一个好觉。他们偷了些新衣服,继续迂回前进,躲避着越来越明显的、如同帝皇的精神般无处不在的警戒——然而这警戒似乎也是盲目的,被其必须监控的堕落且复杂的无限事物蒙蔽了双眼。
没有人能说清楚,一个敌人究竟要通过什么路线,运用什么诡计,才能从皇宫外围潜入内殿。啊,不能。
有些秘密只能是秘密。可以说,它们对知晓它们的人而言依然需要保秘。
贾克·德拉科和他的同伴们从第三东南港跋涉到荣耀之柱所花费的时间,和他们逃离恐惧之眼时在亚空间所花的时间一样长,甚至更久。
有一次他们伪装成密码使,即那些将无法理解的信息死记硬背,在催眠中一路小跑的机仆。
还有一次,他们伪装成历史学家,这些人的毕生事业就是修订带有破坏力的记载,并伪造出更加可敬的版本。贾克和同伴们也是这样自我伪造的。
他们披上了返程探索者的伪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也是。
总是在撒谎、伪装、偷窃——长袍、证章、徽记——有时被迫杀人,作风堪比秘密叛徒恐怖小队,发誓要深度渗透到最终的圣所之中。作为卡利都司刺客,梅琳迪的存在是无价的。他们越来越多地路过神父、战斗大师、星语者、学者,以及这些人的随从、子嗣和仆役。有一次,贾克采取了一种极端的策略,假扮成一名审判官;事后他才震惊地想起自己确实本来就是。
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难道就不能试试向禁军军官投降,进而恳求觐见崇高的王座守望者们的司令吗?他们难道不能自首吗?
密谋者的触手很可能已经伸到了王座最后一道防线的军官中。
此外,他们的渗透之旅进行到现在,已经具备了一种奇异的内在动力,一种几乎可以自给自足的惯性。疲惫成了麻醉药。无时不在的焦虑则被迫在愈发便秘的灵魂之肠道里积压,并矛盾地转变为一种兴奋剂。
贾克觉得自己好像在强行潜入压力以吨计的深海。然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其实正踏在一条光辉的道路上,心灵游走于美梦与噩梦的间隙,显然已不再有普通的清醒。
这条道路对他们而言光辉灿烂,但对陌生人却无从得见——仿佛他们正循着一条与现实有一线之隔的轨迹;仿佛他们正步入皇宫深处某条蜿蜒曲折的走廊,只不过这条长路与现实中的皇宫平行。
贾克的塔罗牌成了他的引路罗盘;如今,在卡牌的液晶中,在持锤主教身后,某位端坐王座者正投下盘旋的阴影。那形影与帝皇愈发相似,仿佛另一张阿卡纳牌正与贾克自己的指示牌逐步熔合。
“我们正在出神,”一次休息时,贾克对梅琳迪喃喃。“在出神中受到指引。似乎有个声音对我说:‘来!’”但他忍住没说的是,还有其它回荡的声音持相反意见。那些是声音的阴影。
“我们正踏上刺客最为终极的理想之路,”她赞同道。“狡黠与隐形之道。这是我神庙中刺客的成就巅峰。我想,它的终点必将是我们的死亡。因为这样的角色才应当是完美刺客的典范:她要通过一场漫长而可怕的探寻,经历种种狡诈诡计,最后追查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并完美无瑕地将她本人刺杀。”
“哈!”格里姆说着,吐了口口水。
古戈尔则恍惚地伏首前倾。
没有人能描述他们采取的具体路线,哦不!那就是罪恶的叛国了。很可能,仅仅是很可能,他们走向帝皇座前的那一条路径,那一种模式,只在那段特定的时间里,为贾克和他的战友们存在过,且永远无法复制。
战友。四个奇怪地交织在一块儿的家庭成员……他们曾经素昧平生,以后或许也要相见不相识。贾克是那位真爱不渝的父亲。古戈尔是那任性的弟弟。梅琳迪是那位野性难驯的母亲,她体内孕育的不是孩子,而是被植入的怪物面貌。格里姆是那个孩童大小的亚人。
终于,那凶残的恢宏在此显现。这便是荣耀之柱。
在那极巍峨而有流云晕染了弧上壁画的穹顶之下,一座多色金属的细塔升腾起半公里的高度。镶嵌在这纪念柱上的,是九千年前为保卫皇宫牺牲的白色疤痕与帝国之拳星际战士套甲。在那些破碎的装甲里,他们的遗骨依然高高悬挂;在那敞开的面甲内,他们的骷髅依然露齿而笑。成群身穿侍僧袍的年轻灵能者在导师的警惕注视下祈祷。很快,这些灵能者就要被带走,接受灵魂绑定、承受剧痛、失去双眼,获得祝圣,以备侍奉。
一队队戴头盔的帝皇伴卫正站岗警戒,他们配备了爆弹枪和等离子枪,漆黑的斗篷翻卷,裹起古老而雕饰华丽的动力装甲。锣与竖琴奏出刺耳的音乐,轰鸣、铮响、漾开,配合着那些受崇拜的古老机械的脉搏。熏香扑鼻呛人。
贾克此刻穿着大主教秘书的长袍,梅琳迪打扮成了战斗修女会的修女,古戈尔是主教的总管,而格里姆则是穿着长袍的技术神甫。
两台巨大的泰坦——机神的化身,一台血红,一台紫色,护卫在通向前方的巨大拱门两侧,好似两根门柱。拱门上方高高挂着黑曜石制成的帝国展翅双头鹰。这些巨型战斗机器以弯曲的甲壳支撑起金色的马赛克屋顶。据贾克所知,泰坦的重型宏炮和多管发射器就藏在那屋顶内,正如它们陈旧的大脚被锁在地板下一样。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挂满了纯洁印记和虔诚的旗帜。
拱门两侧各有一只动力拳垂落,可以把不速之客全部抓起来捏成肉泥。两台泰坦的另一条关节臂末端则是巨大且静止的防御激光。
在每台泰坦突出的装甲头部内,泰坦修会的战斗员都会在其中作为仪仗队轮换驻守,已经持续许多千年。这几千年来,两台泰坦一直像门柱般伫立着,一动不动,宛如雕塑,让所有来客都敬畏不已。然而在极端的紧急情况下,它们的等离子发生器应该依然可以从待机模式快速启动。能量可以流过与执行器耦合的水性塑料。充当肌肉的电感纤维束可以将最重型的武器从屋顶中扯下来,带着数吨重的屋顶作为障碍物轰然触地。神机将拽出自己的脚。它们会用毁灭性的火力开火。在这几千年的大修期间,人们都会忠诚地吟唱恰当的维护祷文。
即使在待机状态下,贾克也怀疑,如果那些金属大脑袋里的奉献者觉得合适,那些动力拳就可以活动收缩,将某人的身体从地上拎起来……
“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古戈尔又惊又恐地低语道。
“穿越光与暗之路,” 贾克回答,“沿着那条闪耀而隐秘的路径——”
时间扭曲。
时间错位。
时间存在,又不存在。
一股诡异的银色力量流遍贾克全身,就好像受到了他话语的召唤。这股力量将他的心智用作导体。他感觉到时间的流动本身正在被否定,被抹除。
最高级的灵能者才能做到这样扭曲时间。目前贾克还不行。
贾克永远都做不到。
可是现在……
他被附身了吗?
当然不是什么恶魔附体。附身者是光辉之径本身。在他的感知中,那条路径化作一道磷光箭矢划破扭曲结构留下的尾迹,箭矢尖端能量积聚,直至足以刺破时间结构自身,直至足以将时间钉死一瞬,如刺针扎穿飞蛾……
“现在,跑!”贾克大喊。
他和他那古怪的小家庭是不是就像蜂鸟似的,从空间中的一处径直闪现到另一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交替来回?事后贾克相信他们就是这样冲过去的——冲过那静止不动、时间暂停的荣耀之厅,掠过好似凝固的伴卫,穿过那两尊岿然不动的巨像护卫的泰坦拱门。
而光辉之矢依然钉在时间的肌理中。
搏动的管道仿佛肋骨嵌在墙中,覆盖了前方空阔王座厅的墙壁。粗大的电缆充当了王座厅的肌肉,为龙蜥般巨大的引擎供能。空气中干燥刺鼻的臭氧气与苦涩的没药交织,复又抹入一层芳香却又略带油腻的香气。至为神圣的战旗、圣像与金色崇拜物列于灵能者接受灵魂绑定的献身场两侧。守卫这庞然大厅的一队队帝皇伴卫、侍奉机器的技术神甫、身穿华服的王权主教及其随员、红袍覆身的泰拉高领主及职员……更不用提那一大批星语者、外科医师、学者和战斗大师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那巍然高耸又管道缠身的王座就好像某位疯狂泰坦修会大师制造的化石癌变树獭。贾克并不知道自己眼前所见正是现实,还是灵能之梦灌输的幻觉,但不论如何,在贾克眼中,这巨大而神圣、比任何黄金都要珍贵太多的义体设施1,都托载着神皇那干瘪如木乃伊般的面庞。
他并没有在看;但他通过心灵之眼注视,目光越过王座厅,超过皇宫,跨越太阳系。他并没有在呼吸;但他活得比任何凡人都更狂烈,忍耐着灵能过量负荷的死中生命。2
“我们很好奇,” 一个宏大而痛苦的思想超越时间传来。
“我们一路注视着你闯入我们的圣所,我们的洞穴和内殿。”
“主啊。”贾克跪倒在地。“我乞求在我死前向您报告。我可能发现了一个重大阴谋——”
“那么我们将剥出你的灵魂。放松,凡人,否则你必将在我们始终忍耐的痛苦中身亡。”
贾克深而缓地呼吸,平息肋笼里那囚鸟似扑腾的恐慌。他交出了自己。飓风呼啸着席卷了他的心智。
如果说他本打算讲述的故事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森林,故事中的每个事件都是一棵树,那么顷刻之间,所有树叶都被剥离吹去,只留光秃秃的冬季枝丫,回归记忆尚未萌发的原始生命。
他的故事被抽干了;一瞬间就被吸走。所有树叶都飞旋卷进人类之主的心智之喉。贾克干呕起来。贾克流着口水。
他成了一个白痴,不如白痴。
他不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成为一个“谁”意味着什么。
审判官四肢摊开。他身体所知的只剩痛苦、肠胃的咕噜声、呼吸和光。遥远的光。
突然,所有记忆如潮涌回,刹那间每一片叶子重新生长,他生命的森林重披绿装。“我们已将取走品尝的东西交还,审判官。”
贾克浑身发抖地重新跪好,擦了擦嘴唇和下巴。方才一瞬里他身处可怕的地狱边缘,无法感知、无法衡量。现在他又是贾克·德拉科了。
“我们是多重的存在,审判官。” 这声音在他脑海中轰鸣,但却又几近温柔——倘若让一场雪崩抹去已注定毁灭的村庄也能算作温柔,倘若用手术刀剥离出生命作痛的骨头也能算作温柔。
“否则我们要如何管理我们的帝国——”
“以及在亚空间中进行筛选——”
“还能怎样?”
倘若那真的是帝皇的心音,那么这心灵之音已然分裂,就仿佛他伟大而不朽的灵魂已经支离裂解,仅是堪堪未散。
“那么九头蛇威胁到我们了吗?”
“危及我们伟大而可怕的人类引导计划了吗?”
“九头蛇是我们自己的设计吗?”
“也许是一部分的我们设计的?毕竟九头蛇也承诺了一条出路。”
“显然是邪恶的出路;因为人类怎能自己取得自由?”
“那么我们也一定是邪恶的。因为我们早已放逐我们的感伤。不然我们如何能够忍受?不然我们如何才能强加统治?”
“然而恰恰凭此,我们才拥有纯洁,不为软弱所污染。我们是无情的救世主。”
贾克身边的矮人抽了一下,就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这声音在亚人心中共鸣了吗?贾克觉得自己正聆听一台强大的心灵机器与自身争辩,而这境况是帝国廷臣大概从未听闻,且泰拉高领主甚至从未怀疑过的。梅琳迪和古戈尔也像贾克一样意识到这些声音了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贾克的想象,他坠入了亚空间造出的幻象,这复杂的阴谋又多了一道转折?他感觉到编织时间的纤维正在撕裂,并猜测这种古怪的静止恐怕不会再持续多久了。
“任何保护人类之物都不可能是邪恶的,无论有多么违背人道。若人类种族一朝失败,那便是永恒的败亡。”
贾克少活了几百乃至上千个年头,也许他还是太年轻,智力还太低微,无从理解人类之主永远纵览全局、思绪在头脑中激荡磨损的多重心智。或者,也许这位主宰的心智业已混乱。不,不是被它所审视的毁灭大能扭曲,而是在它对存在的英勇把握极缓慢的衰落过程中,逐渐地自我裂解……
“我们面对过腐化嗜杀的荷鲁斯,他曾像最明亮的晨星一样闪耀,曾赢得我们最深切的钟爱。那时银河的命运系于一线——我们不是被迫抛弃了所有的同情吗?以及所有的爱?全部的喜悦?一切都消逝了。否则我们要怎么武装自己?存在即是折磨,一种必须使我们获得滋养的折磨。显然,我们必须尽力成为人类最极端的救主,可何物能成为我们的救赎?”
“万有之主啊,”贾克呜咽着,“您以前对九头蛇知情吗?”
“不知,不过我们定要在适当的时候采取行动——”
“然而我们肯定知道。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旦我们分析了我们这一次级心智拥有的信息。”
“听着,贾克·德拉科:我们只能分出一小部分心智来听你说话,否则我们就将忽视我们的帝国,而我们的注视绝不能有片刻动摇。因为在人的国度,时间不曾全面停步。事实上,时间只为你停止。”
“我们是永恒守望的上主,不是吗?难道你还希望我们全心关照你?”
“若非我们数量众多,我们要如何一面与灵能者灵魂绑定,一面纵览亚空间,一面维系星炬的光芒,一面活下去,一面接收信息,一面接见访客?”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错过了那么多,太多了?比如引导你来此的它。”
“是我们的精神在指引你。”
“不:是另一道精神,是我们摒弃的良善的倒影。”
“我们是唯一的善之源泉,严酷且决绝。除此以外别无希望之源。我们痛苦而独存。”
矛盾!这些声音在贾克的脑海中交战,就像它们似乎也共存于帝皇自己的多重心智。
难道说这银河中还存在另一种救赎的力量,连受难的帝皇都无从得知?它既对帝皇隐藏了自己的存在,又不知怎地分享着他的本质?这怎么可能呢?
那九头蛇呢?帝皇到底是否知情——即便在现在?他会拒绝承认贾克向他汇报的一切吗?
时间逐渐拉伸复原,帝皇的声音从贾克脑海中远去。格里姆扯了扯贾克的袖子。
“结束了,大人。你还不明白吗?”是的,格里姆一定听到了点什么——不同于贾克听到的;可能是简单的命令。“我们得走了,头儿。我们得出去。”
“小鱼要如何理解巨鲸?”贾克喊道。“蚂蚁与大象呢?我们成功了吗,格里姆?成功了吗?”贾克自己的声音在那最为神圣的厅室内抬升至尖叫,但听起来却仍然微不可闻。他的话语回荡着,犹如一群发出超声波尖叫的蝙蝠。
“不知道,头儿。我们真得走了。”
“走,走,走。”梅琳迪反复地唱道。“离开-开-开。”
然后是……
不禁想起诗篇19:10。They are more precious than gold, than much pure gold. ↩
我们能在不止一处作品中找到这个“life-in-death”的表述,不过其中尤其有趣的,译者认为是来自Coleridge的古舟子咏。这首长诗讲述了老水手因射杀吉祥的信天翁导致全船受诅咒,船员全部死亡,老水手自己则背负活下去的惩罚寻求救赎。长诗中的life-in-death用于形容与“死”对应的“死中之生”:灵魂从他们的身体里飞走/飞向幸福或灾祸/每一个灵魂都像弩箭嗖嗖/从我身边掠过/……(略一段)/可喔!比那更可怕的/是死人眼里的诅咒!/七天七宿,我受尽折磨/却一死难求。(叶紫译)
第二个有趣的案例是Yeats的Byzantium,主题为对精神秩序和永恒的关注。其中相关片段为:A mouth that has no moisture and no breath/Breathless mouths may summon/I hail the superhuman/I call it death-in-life and life-in-dea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