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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XTEEN 第十六章

恐惧之眼位于银河西北方的遥远边境,孤独无依,恰如贾克近日里时常有的感受。格里姆在前往泰拉的半道上险些弃船离开,这可不会让贾克的心情好转……

矮人坚持认为,以恶人苦难号油箱里的剩余燃料,想要靠一次亚空间跳跃就跳过那么远的距离是行不通的。

他无疑是对的。维塔利·古戈尔该指出这一点。事实上,领航员坚持称自己本来打算等飞船一离开那颗蓝色恒星所在星系,等恶人苦难号再次闯进亚空间的惊涛骇浪,就把这事说出来。

莫非古戈尔是暗暗指望限制住他们落脚加注燃料的地点,从而阻挠他们前往地球的航程?迫使他们找一座大基地停靠,继而被盘问得焦头烂额?或者让密谋团特工更好找机会对他们下手?

更糟的是,古戈尔是否越来越散漫了?难道他就不担心他们会被困住吗?面对贾克半是责备的质问,领航员用受伤的语气作出过抗议。

从贾克后来无意间听到的几句痛苦而破碎的诗句中,他发现那戴乳环的女巨人正在这诗人的脑海里徘徊不去,像酸液一样侵蚀他浪漫的灵魂。个中缘由贾克似懂非懂,并觉得最好不要太懂。玛拉格尼亚女王对古戈尔而言,是否代表着其理想形象的对立面,一种骇人的性欲的范式?即使他失败地试图拒绝并将其净化,它依然阴魂不散?

他究竟能把女王套进哪一条浪漫的公式?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又该如何忘记她?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与梅琳迪再无希望,这次他又该怎么勉强割舍那座活体肉欲之都的黑暗欲望?

这让贾克感到很沮丧。

他们决定前往一颗名为本德库特的孤立红矮星,它在一千光年之外,位于前往太阳星域的方向上。根据记载,本德库特只伴有四颗小型岩石行星,全都渺无人烟。最外侧的行星上有一座小型轨道船坞,供帝国海军和商船使用。这里的重力井并不深;从安全的跳跃区向内飞行只需两天时间,向外离开也一样。

希望这座船坞没有毁在异形袭击中,也没有废弃;记录可能已经过时几个世纪了。如果本德库特指望不上,旅行者们至少还有三个备选方案——他们可以停在一些次要航线的港口里。贾克希望古戈尔在老老实实地导航,并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暗暗咒骂自己。

不论如何,这座有千年历史的船坞仍在环绕本德库特IV运转。一艘帝国巡洋舰正停泊在那里:一组带有纹刻与凹槽的尖塔,以缀着死颅的飞拱相连。那里还有一条千疮百孔的圆胖老货船。格里姆花了更长的时间微调并抛光恶人苦难号的引擎,随后按他的说法,他提着一背包稀有金属作为停泊费,“上岸”跑到轨道船坞里,要去“透透气”。

到了该动身的时候,格里姆还是不见踪影。

“要我去找他吗?”梅琳迪问。

贾克透过舷窗凝望那片边缘起伏如浪的金属平原,龙门架和防御武器泡就像短而硬的毛刺。灯火通明的高塔投下沟壑般的阴影。虽然这是一个小船坞,但内部无疑还是拥有数公里长的走廊与大厅。燃料和氧气输送管已经蜿蜒撤去了。

“蓝宝石之鹰,准许起航,”无线电沙哑地说,“愿人类的纯洁与你们同在。”

“也与你同在,”贾克回答,“我们再停留半小时。”他对梅琳迪说,“如果他惹上了麻烦,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他把引擎维护得很好,”古戈尔说,“我会怀念这个小家伙的。”

“你相信他弃船逃跑了吗,维塔利?”

“也许他不怎么想跳到老虎的嘴里……我不太了解你们审判官的规矩,但你大概已经进叛徒名单了。”

这趟前往恐惧之眼再返回泰拉的旅程,虽然只用去了几周的亚空间时间,但在现实中应该已经耗费了贾克几年。一旦确定贾克正带着尾随的红玉前往恐惧之眼,星语者就会立刻用圣锤修会的暗码向地球发送信号。也许人类丑角在光之帷幕号上甚至有他自己驯服的星语者。他已经确保自己除掉了贾克的星语之人莫玛·帕辛。

巴力·费伦泽位高权重。至于奥比斯帕尔……他是可能被抓起来,并被迫证实贾克的故事的。奧比斯帕尔可能躲在银河系的任何角落。

他们等待着。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准备起航,维塔利。”

贾克曾经很看重这个矮人。贾克曾经为亚人出言辩护……现在矮人却在背叛他。虽然与密谋团策划的宇宙级背叛相比,这次背叛微不足道,但它依然刺痛了贾克。

贾克自己可能也要背叛梅琳迪,把她送进圣锤修会的实验室。如果梅琳迪怀疑到这一点,她还会继续保持忠诚,遵守刺客的誓言吗?

在第二十八分钟,格里姆匆匆跑回船上。

“对不住,头儿,”他说,“多谢你们等我。我碰到了几个兄弟。我们喝了几杯。嘿吼,嘿吼。”

“所以你本来打算跟他们一起远走高飞了?”贾克伤心地问。

格里姆没有一口咬死不是,这至少说明他很诚实。“我感受到了族裔的牵引,头儿。我是个爱流浪的家伙,但我还是……”

“你想看看我们的船会不会抛下你开走,再来决定自己何去何从。”

“正在启动,”古戈尔警告。恶人苦难号开始脉动着缓缓驶离船坞。

“哈,所以你们之前就是不要我了!”格里姆挤出一句气呼呼的责备,惹得贾克不禁苦笑。

“当然,我心里也在想:地球啊。不然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看一眼地球了。朝见地球,夕死可矣,人们不都这么说吗?”1

多么真实的写照。有多少年轻灵能者乘飞船抵达地球,得到的只有一死。在某些人口中,人类之主被冠上了“食腐之主”的绰号。他也会把贾克吞噬吗?

“抱歉,头儿。真的!”

“你回来了,格里姆。这才是最重要的。”

矮人、领航员、刺客:有哪一个是贾克可以百分百放心的?他祈祷自己不要沦为红玉口中的那种被害妄想症患者——否则,有朝一日当他设法讲出这段经历时,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了。

可在这遍布敌人与欺诈的宇宙中,妄想被害的偏执不正是理智的试金石吗?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你自己,他想,因为你自己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偏离纯洁的道路。

贾克开始斋戒。


泰拉

所有通讯频道中都挤满了几小时、几分钟乃至几秒前的语音信号。星语频率里肯定也满是更加紧急的传心讯息,尽管这类讯息不会因电磁辐射的速度限制而产生时间上的延迟。远程雷达上显示出数百艘舰船的光点,它们要么正向星系内航行,要么正从太阳深邃重力井的最后一段缓坡上爬出来。

只要扫一眼母星系最外围防线外的来访者,似乎就足以证明帝国的中枢永远不可能衰败。可贾克几乎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就能想起曾经亚空间风暴是如何将这座母星系与群星隔绝了数个千年。一度在整个银河盛放的人类文明初绽之花枯萎了,零落进纷争纪元的泥沼。往昔英雄的时代落下帷幕,彻底隐没于黑暗。他更无需提醒自己,在第三十一个千年,被附身的叛乱战帅荷鲁斯将月球夷为平地,大举入侵地球,一路杀到皇宫最深处。叛乱被平息了,是的,但代价何其惨痛。此后,重伤的帝皇只得枯坐在义体黄金王座上续命,捱过一个又一个严酷黑暗的千年。

当年荷鲁斯凭借主力部队和机械教战争机器差一步就能完成的事业,贾克现在希望通过诡计来巧妙地达成。他的助手包括一位无病呻吟的领航员,一个现在可信度存疑的矮人,以及一名思维过程令他愈发琢磨不透的刺客。

贾克伸手戳向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光点。“看那个,维塔利。”

古戈尔摆弄几下放大镜,清晰地聚焦到一座漆黑的飞行城堡上。他抽了口气。

“是黑船,正在向内航行,贾克。”

“匹配它的航向,我们要登船。就说是审判庭检查。”

“那不是警惕性最强的船吗?”

“它在肯定在外面航行了一年多。就算我进了犯罪黑名单,我敢说上面常驻的审判官也不知道。”

贾克话语中充满自信。他是圣锤修会的人。因此,就让那黑船上搭载一名普通审判官吧;这样贾克就能有机可乘。

审判官们经常乘坐黑船航行,在飞船穿行于银河时网罗年轻的新灵能者。在航程中,当黑船军官有需要测验他们的人类货物,并拔掉其中的杂草时,审判官总是能派上很大用场。贾克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他也被这样“拔出来”过,但不是作为一棵杂草,而是作为一朵珍贵的花,移植并培育成器。他想起了奥尔维娅。许多像奥尔维娅一样的人现在肯定正挤在黑船压抑的宿舍里,飞船靠地球越近,他们的祈祷声就越强,他们的灵魂全部哀悼般专注于自己即将投入的牺牲。在这样的舰船里,令人窒息的灵能瘴气能为贾克提供一层有效的保护迷雾。

“那恶人苦难号呢?”

“设定程序,让她以常规驱动力离开跳跃区,去彗星光环那里,然后就随她漂着吧。如果我们还有机会与她重逢,我们就能知道她的大致位置。”

古戈尔点点头。很少有飞船会游荡到跳跃区外。飞船分为两种,系内飞船会一直待在恒星范围内,而星际飞船则往往会以最快速度一头扎进亚空间。恶人苦难号将保持隐蔽,但也可以通过普通飞行器登船,为这前途未卜的黑暗未来留下了一条路。

贾克的同伴们现在已经知道得太了!他们知道了圣锤修会,知道了密谋团,知道了九头蛇,还有恐惧之眼和混沌造物。实在太多了,远超凡人该知道的范围。如果贾克任务成功,他的任务搭档们理应被彻底清洗心智……理应是这样,就像参与针对恶魔的灭绝令行动后的星际战士;让他们变得与婴儿无异,从而捍卫他们的纯洁和理智。不然,就是光荣的处决。

“梅琳迪,我想单独和你谈谈。”贾克说。

他走在她前面,穿过乌黑的走廊,途径闪烁的壁龛,走向他的睡眠舱,开启隐私屏蔽。上次他们独处时的记忆汹涌地撩拨着他,哪怕他清楚那个狂喜的夜再也不会重演。尽管如此,他还是迫切地想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怎么了,审判官?”

“梅琳迪,你是不是意识到,你是这附近唯一留有九头蛇的人了?”

“而且我还知道,”她回答,“你会需要前往地球,并迫不得已扔掉那个精金箱。”

就是你要吃下那一点九头蛇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其伤害,不如说是为了留下一份样本?”

“刺客就是一件工具,”她毫无表情地说,“一件聪明的工具;但终究还是要服务于更伟大的目标。”

“你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经受折磨?还有解剖?”行了:他说出来了。他向他一夜的情人坦白了他那充满负罪感的恐惧。

“痛觉可以被屏蔽,”她提醒他,“就像我变形时做的那样。”

他知道这恐怕不是完整的事实。肉体损伤的疼痛可以被屏蔽,但头脑内的则是原始而绝对的痛苦中心本身。大脑探针可以触及那里。她知道如何将那种痛苦与自己的意识隔绝吗?

啊,还有一个人的自我被彻底肢解时的那种恐怖。这难道不会成为最深重的痛苦吗?

“如果我能送你一件礼物,梅琳迪,那会是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也许……是遗忘吧。”

现在他更不懂她了。

除非……除非她已经意识到——就像格里姆和古戈尔完全没有往这方面猜过——圣锤修会有一项神圣的职责,那就是要从人类脑海中抹除与骇人混沌相关的知识,唯恐这份知识使意志薄弱者堕落。这种知识必须湮灭。

梅琳迪是为着假使他成功后同伴可能面临的命运,而预先地宽恕了他吗?这实在是忠诚啊。

贾克按捺住一闪而过的痛苦的骄傲。对帝皇之外的任何人尽忠都是很危险的,不是吗?荷鲁斯的军队就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在心中许下承诺,他会倾尽全力去挽救梅琳迪、古戈尔和格里姆。哪怕这稍稍让他成了小半个叛徒。即便,假如这么做,就等于拒绝了梅琳迪想要的那份“彻底遗忘”的礼物。

就在即将离去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我有很多东西要遗忘,”她告诉他。“我的这具身体里潜伏着拟肉与柔性软骨,上面刻着关于一种邪恶形态的永恒记忆。”

“你是说你感觉就像有一种邪恶的符文印在你体内?你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了诅咒?拥有这不可思议的能力不是一种赐福?”

“这种能力只能让我变成一种东西,只有这一种!现在注射多态素的时候,我无法变成其他人类的模样。我会激活体内的基因窃取者模式。就这样,我失去了我变幻形态的无数可能。我问你:这还是卡利都司吗?这还算得上狡诈吗?”

“所以你怀疑自己背叛了神庙的传统?但就是你的神庙要求你这样做的啊。”

她点了点头。“是在我允许的情况下对我做的。”也许她觉得她的神庙欺骗了她。

他迟疑了一下,问,“你是被迫同意的吗?”

她惨然笑了笑。“这宇宙总是在逼迫人,不是吗?多可怕的压迫力啊。”这不是真心的答案,但他也没有期望能听到真话。一名刺客会泄漏自己神庙的秘辛吗?

“然而在玛拉格尼亚女王的世界上,”他提醒她,“你感觉受到了启迪……有关混沌,以及那个人类丑角可能的本质。”梅琳迪抿起嘴唇;那双一度游走于他身体上的唇瓣,也是曾经拉伸为可怕吻部的嘴唇。“黑暗的启迪,”她纠正他,“黑暗。”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熄灭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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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ee Earth and die,梗的See Rome and die,见到罗马就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