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四只缀着防护符文、荧光红徽记与武器袋的黑甲虫,贾克、梅琳迪和拽着莫玛·帕辛的小个子格里姆,靠喷气进入了一处破损的空货舱。他们希望保持无线电静默。
历经漫漫岁月的垃圾漫无目的地在周围飘浮:某些人形生物的奇怪头骨,表面疙疙瘩瘩,叫人想起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小卫星;一把古董等离子枪,已经半熔成了废渣;破碎的板条箱;还有一只变形的笼子,里面仍关着一具穿斑点紧身衣的尸体。一蓬金黄的丝状长发暗示着女性的身份,只是皮肤在长期暴露下已呈现为紫皮革状。
他们的照明光束在舱内游走。影子抽搐着。笼中的尸体仿佛正微微移动,恍若寻求解脱。在更幽深的地方,阴冷的庞大鬼魂似乎正在膨胀——都是幻觉。
贾克的套装中携带了一根力场杖、一把动力斧和一台灵能炮。力场杖看起来像一支实心的黑色长笛,上面嵌有晦涩难解的回路,用以储存灵能,从而强化灵能者的精神攻击。这类力场杖起先全都出自未知的异星生物之手,后来才落入帝国的掌控,其中最著名的一批被发现于卡什XIII的冰窟中。力场杖无法被任何探测穿透,既不需要也不允许检修改造,因此也成为所有武器中最“朴实无华”的一类。与之相比,贾克的动力斧柄上压印着华丽精致的图纹,戟状斧的尾端圆球是一颗黄铜兽人头骨,电源组上则饰有复杂的纯洁印记,并与一条好似宝石蛇的缆线相连。灵能炮不遑多让,装饰着多余的肋状结构与模制法兰凸缘,上面绘有秘奥的驱魔符号。
贾克让梅琳迪注意看生物扫描仪,后者镶在金银花边、嵌有玉石的框架中。一团绿色的光斑显示出废船深处存在生命的灵能脉动。不过,活九头蛇散发的能量像一层迷雾,几乎完全掩盖了那条信号。
那一小块生命显然还处在远处。但贾克已经明显察觉到,仪器正在试图分辨的,并不只是一个单单代表红玉的、尖锐而孤立的信号点。
他疑惑地举起手套,张开五指,一次……又一次。
梅琳迪打信号表示,在她看来,前方至少还有十个潜在的存在。也许不止。
贾克把传感器的增益调高,静电淹没了一切。九头蛇造成的干扰太强了。令他烦恼的是,那台敏感仪器就像是遭遇强光的夜间花朵一样凋萎失效了。他低声念了些祷文,可机魂已经消亡,没有恢复生机。
自踏入这座废船以来,贾克就一直能感知到恶魔防护场的存在。这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恶魔卵就无法循迹显形,可这一预防措施再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贾克由衷地厌恶太空废船。众所周知,这些阴森的塑钢尸骸,往往会沦为基因窃取者族裔的巢穴,漂流成百上千个年头,直到亚空间偶然把这些废弃物吐进真实宇宙,出现在某个毫无防备的世界附近。
又或者,它们会庇护那些堕落为混沌造物、行海盗之事的败类。
帝国的忠诚子民向来畏惧废船。凡是穿行亚空间的帝国商船,一见到废船都会调头就跑。而星际战士则由于荣誉所系,必须登上废船,清除一切威胁,并回收那些来自久远年代里宝贵或神秘的古老科技,就像撬开致命的贝壳,从废船残骸深处寻取珍珠。
这样的登船行动,结局往往异常惨烈。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比迷失在浩瀚的亚空间中、旅客们但凡理智尚存就会退避三舍的巨型废船,更适合做某张阴谋诡计之网的秘密核心呢?
四名入侵者在货舱中漂行。六条黑洞洞的走廊向着不同角度延伸,召唤他们前去。其中两条走廊中探出了九头蛇的触须,就像是粗壮而滑腻的缆线,缓慢地起伏着。
莫玛·帕辛指向第三个空荡荡的入口。那个方向正与先前那团绿色生命信号的方位相吻合。
若非依靠灵能追踪,他们肯定早已迷失在这座迷宫深处。这可不止是一条船,而是多艘本身就堪称庞然的巨舰拼合所成。
他们穿过黑黢黢的大厅,里面被早已报废的机器塞成一座迷宫。他们顺着森冷的升降井飘下,又爬上极其倾斜的长廊,长廊的装饰浮雕带上描绘着一场场失落的战役,不可思议的战舰展开光谱般变化的蝶翼相互厮杀。其他墙面伤痕累累,像是遭到了利爪的抓挠毁坏。有的墙上闪着符文的光。他们的照明光打亮了作古已久的人们留下的涂鸦——祈祷,诅咒,污言秽语,以及恐吓,字迹看起来若不是外星的文字,就是疯子的狂草。有一片区域中散落着零散的骨骼、熏制的肢体和脱水的头颅,暗示着同类相食的存在。
终于,一道尚在运转的气闸舱接纳了他们。那里还保留着可供呼吸的空气以及供暖。保留着?不,贾克心想,应该是空气与供暖刚刚恢复。
他抬起面罩,谨慎地呼吸。氧气充足,带着刺鼻的臭氧气味,还有一抹甜得发腻的广藿香,或许是为了掩盖某种像是绝缘材料烧焦后余料暗暗阴燃的糊味。
其他人也跟着照做,格里姆帮了莫玛·帕辛一把。
“他就在附近。”星语者沉闷地说。
透过塑晶窗,便能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大机库,靠着偶尔亮起的荧光带照明。光之帷幕号就通过磁力系泊在此。除此之外还有六艘星际巡洋舰,有的状如陆行的鲨,有的形似裂口鱼,还有一艘像蝎子的毒针。贾克通过镜头寻找编号、徽章或船名,却一无所获。当然,常见的安全符文还是有的。除此之外,据他所见,所有船只都没有标识,隐去了身份。半人半机械的机仆来回滚动,像蜘蛛般靠着吸盘在船体上爬动。机库里烟雾迷蒙,那是对接时排出的废气。
那艘鲨鱼状的飞船让他想起了——
扬声器传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欢迎,贾克·德拉科!”那是红玉的声音:半是欢快,半是癫狂。“恭喜!您没让我们失望。”“‘我们’是谁?”贾克大声回问,同时迅速扣上面罩,防备毒气袭击。梅琳迪和格里姆紧随其后,梅琳迪还替那瞎女人扣好了面罩。
贾克抽出动力斧。在这种时刻下,刺客和亚人都更倾向于使用激光手枪。在废船的失重环境下,任何未爆炸的爆弹或类似的射弹,都可能在密闭空间内防不胜防地持续反弹。
“一切自会得到解释!”声音再度传来,这次是通过他们的音频接收器。“首先,卸下装甲,放下武器。尤其是您那位刺客,非扔光身上每个隐藏的小把戏不可。当然,她本人不算!她是所有把戏中最稀奇的那一个。”红玉咯咯笑起来,“立刻照办,你们正处于扫描中。”
贾克开启靴子上的磁力装置,预备在可能爆发的战斗中站稳脚跟。格里姆和梅琳迪不需告知,也这样做了。
“啊,你们真是落地生根了!”那声音嘲笑。
莫玛·帕辛仍盲目地漂浮在塑晶窗口旁。贾克急切地向前打了个手势,随即迈出一大步。
就在这时,最远处的空气滴水口中,灰色的胶质先如手指般冒出,继而化作手臂涌来,在走廊中交织。小队身后也爆出同样的九头蛇触须,截断了所有退路。
贾克激活动力斧阔步向前。梅琳迪和格里姆在侧翼用激光掩护,切断了拦路的肢体。
碎块扭动融化。空气中充斥着液滴。然而,更多的触须涌进了走廊,而且现在是每一个滴水口都有。即便贾克挥斧劈砍,他的同伴们发射激光,九头蛇的物质仍在不断自行重组、修复、凝结并硬化。
一股比磁力更强的力量攫住了贾克的双脚。地板上的物质没过脚踝、很快又没过膝盖,胶粘、融化且解体的九头蛇正试图如胶水般凝固。贾克用力拔出一只靴子,可随后靴子又被困住了。
转眼间,整条走廊都被九头蛇物质填得满满当当。贾克的装甲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尽管还远不至于被压垮,可哪怕满功率运转,他依然寸步难行。随着他的发力,红色的警示灯闪闪烁烁。
与其让装甲的资源超载,他索性放松了身体。他披甲的拳头继续攥着动力斧,在身前一小块区域里劈砍,但他无论如何也挤不进那片被剁成液体的空档,而他的手臂被九头蛇物质牢牢锁住,武器也难以左右移动。
他能看到的只有糊在面罩上的厚重灰色胶质。痛苦的无力感油然而生。他被猜透了。他动弹不得了。尽管目前还没有东西触碰到他的肉体,但他已经成了嵌在僵硬肉冻里的小肉丁。
他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如果可以,停火,”他向看不见的同伴们通过无线电传达道,“我们可能只会伤到自己。”
他试图松开动力斧,那些胶质似乎也在配合。它先是松动了些,可斧头一停止运转,它就再次收紧。
紧接着,贾克感觉到手甲的手指被强行掰开;他的斧头被拿走了。不久后,随着胯下一阵寒意,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解开他装甲的扣子。
钢铁的冰冷触感!他意识到,一个机仆正剥开他的盔甲,缴走所有探测到的武器。那台机器藏在九头蛇物质内工作,显然与后者是一伙的。
贾克想起梅琳迪受过侵犯,担心她在灵能兜帽被摘除后会神志不稳。但他也希望她能匿下几件武器,也许藏在某颗空心的牙齿里。
贾克的头盔被揭开时,九头蛇物质并没有扑他一脸、害他窒息。“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大喊。那九头蛇离他的眼睛和嘴巴只差几厘米的距离,他的声音被其吸收、模糊,仿佛是在水下呐喊。
然而很快,这团黏稠的实体就远离了他的脑袋,让他眼看着它一截接着一截地挤回通风系统。他还是动弹不得。四名不速之客全被魁梧而可怕的机仆制住了。
这些机械是对人类形态的丑恶模仿,它们的金属外壳和法兰凸缘都按特殊的模子打造,看起来就像是用骨骼焊成的雕塑,里面夹着扁平而狰狞的颅骨。每台机器都生有两根蜿蜒灵活的钢触须,以及一只蟹钳。它们面部的传感器深深陷在一副呲牙咆哮的恶魔面具里。
终于,除了地板与墙壁上残留的几滩不成型的水渍,九头蛇完全消失了。
“您几位要是少费些劲,我们本可以省多少麻烦,”红玉的声音评论。“现在,亲爱的贵客们,派对时间到了。”那些令人不安的机仆拎着它们失重的俘虏,靠磁力沿走廊滑行。装甲和武器仍在飘浮。万幸贾克一行人没被扒个精光。只有格里姆还在努力踢踢踹踹。
他们被带到一座拱顶礼堂里。二十来个长袍客围坐在马蹄形的数据桌边。桌边每个人都将黑色或深红的天鹅绒袍子裹在护甲外,且戴着一模一样的长脸面具。三十个假装自己是帝皇的人,透过有色的镜片望着俘虏们——他们所戴的面具模仿了人类之主枯槁的面孔,连维系那具活尸的管线也一并还原了。
只有活蹦乱跳的红玉露出了他狡黠的真容。他穿着一套多米诺骨牌式的戏服,左半身白底黑点,右半身黑底白点,领口高高耸着,洁白打褶。他打着转儿显摆的时候,那黑色短披风也随之飞旋。他那缀满珍珠的磁力尖头鞋上一派金芒,头上则是一顶镀金三角帽。好个要人命又狡诈的花蝴蝶。
“以帝皇之名,”贾克说,“你们这些假冒帝皇的——”
“安静,”一个声音低吼,“我们就是帝皇的人。我们奉祂的命。”
“躲在这亚空间里?操纵亚空间生物?”
其中一个冒牌帝皇猛地扯下面具。那分三叉的姜黄胡子!那浓密的眉毛!贾克一阵震惊。“哈尔克·奥比斯帕尔!”
对啊:那条鲨鱼形的船……
这冷酷的审判官放声大笑,象牙色的牙齿里还有几颗显眼的钢牙。
“招摇过市也可掩人耳目,贾克·德拉科!厚颜无耻地炫耀可以为真正的意图打掩护。不过,你也不能否认,斯大林瓦斯特确实需要将寄生虫清洗干净!啊,那些好用的基因窃取者……”
奥比斯帕尔目光飘向梅琳迪,皱起了眉,仿佛终于拼上了困扰他已久的最后一块拼图,却并不喜欢拼出的图案。
奥比斯帕尔的同伙们可曾意识到,这横冲直撞的审判官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间礼堂里,全靠贾克的刺客出手相救?贾克对着无动于衷的梅琳迪笑了笑,感谢她在瓦西拉廖夫拱廊那一次贸然插手。
“听我说,普通审判官,”他说。
“服从我。我隶属圣锤修会。”
奥比斯帕尔咧嘴一笑。“我清楚得很。不然还能是什么人在刺探我的行踪?”
贾克抓住这一丝微弱的优势施压。“幸好我是,否则你这会儿早就死了,被基因窃取者撕成碎片,对不对?”
几个面具人微微骚动。有人问,“是真的吗?”连红玉都吃了一惊。
“大差不差,”奥比斯帕尔承认,“不过到了那节骨眼,我的生死对结果而言已经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某个环节上大意了些。人总要为帝皇舍生忘死,愿祂圣名得佑。”他语气轻慢,而贾克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圆滑超出了他的想象。
“话虽如此,”另一个面具人咝咝地说,“若是失去这样一位大胆的伙伴,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那至高的祂,都是一桩憾事。招募合适的候选人是门精细活。这就要说到你了,贾克·德拉科——”
在马蹄形数据桌的更远端,一个令贾克觉得耳熟的声音问:“德拉科,何物可解银河的燃眉之急?”贾克脱口而出:“控制。”
“那么,就让我告诉你,我们的帝皇对于最极致的控制,怀着怎样的期许……”那声音的主人摘下面具。
贾克再次一阵震撼。注视着他的那人,一只眼还是肉眼,另一边眼眶中则安着镜片;他发如银丝,面颊上横贯一道疤痕,疤上缝缀着红宝石,使那早已愈合的创口好似鲜血未干——此人无疑正是巴力·费伦泽。
“监督!”贾克小小地表达了尊敬,“是您派我前往斯大林瓦斯特——”
“而你甚至比我所预想的还要机敏,”费伦泽向贾克的同伴们点点头。“我们需要绝对的隐私,泽弗洛。”
红玉拿出阻断感官的头罩,依次罩在格里姆与莫玛·帕辛头上。他像蜥蜴吐信子一般,在梅琳迪的眉梢飞快一吻,随后才把她也推入寂静与黑暗。
“如你所知,德拉科,”监督继续说,“审判庭同时存在外部修会与内部修会,然后是圣锤修会——及修会中的隐秘大师。在隐秘大师的行列中,又存在着一个秘密的核心密会。它在近几个世纪由帝皇本人亲自创立,不向任何人负责,且现正于此举行会议。这最机密的团体,就是帝国九头蛇修会。它的主要工具当然是九头蛇。它的长期目标,则无非是彻底掌控整个银河内全人类的思想心智。”
随后,费伦泽监督继续阐释,是怎样的计划能将这些隐秘大师动员起来,聚集在这废船中。
是过了一小时吗?贾克仍为这项事业的宏伟与可憎而心神震荡。
约二十名密谋者已经摘下了面具,仿佛是为了表明诚意。贾克一张脸也认不出,除非他们动过整形手术;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得出,他们都是纯种的人类,脸上没有混沌玷污的痕迹。他会记住这些脸的。
还有八人依然没有公开身份。这些披着深红斗篷的人就是九头蛇修会的高阶大师。贾克察觉到了极强的灵能,却没有恶魔污染的气息。这无疑是人类自己的事务。
奥比斯帕尔正是这独特修会中的一员。而贾克现在也宣誓入会了。他梦呓般木然地复述了誓言。其中一条誓言,勒令他再不得返回泰拉,不得重访审判庭总部,更不得踏入圣锤审判庭那更加难以寻觅的堡垒。
作为回报,贾克得到了一枚新的电路刺青,由红玉印在他的右脸。刺青图案是一只蠕动的章鱼,缠着一颗活的人头。在场所有摘下面具的人都激活了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刺青,随后又凭意志让图像隐去。
那么看来,捉摸不定的泽弗洛·红玉其实是九头蛇修会信任有加的流动特工。他是友非敌,共同参与着这项最伟大、最正义、却也可能最为邪恶的计划。
贾克现在要保管一部分九头蛇物质,装在配有密码锁的精金静滞箱内。他得到保证,今后当他取出几截卷须,播撒在他所造访的世界深处时,该实体尽管处于静滞状态,也还是会自行补足。这是因为衬垫在宇宙底层的混沌能够将九头蛇的各个部分微妙地联结起来,不论它们分散得有多遥远。“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贾克最后对密会说。
“那就把这几枚有用小卒的头罩摘了吧。”费伦泽指示红玉。
梅琳迪、格里姆、莫玛·帕辛:几枚小卒、几粒小点,在浩瀚的帝国之中,在阴谋家们庞大而阴险的图谋中,则是微不足道的几个符号。贾克不免忖度着,他自己是否也不过是枚小卒,抑或真的已经得到擢升,成了命运的铸匠。
哪怕有回春术,在场的人似乎也都不大可能活到能体验九头蛇大业结出的果实的那一天——“享用”果实一词似乎相当不妥。除非那八位戴着面具的高阶大师对同僚满怀信心,敢于乘坐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型飞船在星系间折返,借助时间压缩效应延长寿命!1又或者让自己连续静滞数个世纪?除非他们敢于缺席这缓慢展开的大计——这难道不需要他们敏锐的头脑坐镇吗?
因此,这项计划必然利他无私,无法为当前的参与者带来任何个人利益。这定是一项着眼长远的救赎计划:通过彻底的奴役来实现救赎。
红玉摘掉了贾克同伴们的头罩,让声音和光亮回到他们的感官中。
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三人被机仆固定在零重力环境中,既动弹不得,又没有信息输入,承受着感官的剥夺。格里姆像快乐的婴儿一样流口水。梅琳迪恬淡而幸福地微微笑着,这笑容随着她的警醒消失。莫玛·帕辛尖叫起来,她对环境的感知滚滚涌回,知觉好似针刺扎进冻僵的肢体。也许这是这位星语者生平第一次,在生理失明的同时,也失去了灵能的视觉;与外界彻底隔绝。“您能到这儿来,真是太好了,贾克,”泽弗洛·红玉一边收起头罩,一边热情洋溢地说,“只要别让我挨一通骂,就像我们大家都变成同僚之前,您公开谴责您那位朋友哈尔克那样——”
奥比斯帕尔哈哈大笑,只是他的幽默中带着一丝不快。
“——您介意好好确认一下,您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吗?这可不一般啊。总得备个案。”人类丑角想必早已心中有数了吧?
“备案啊,”贾克说,“是星语追踪。在你的意识中放入了信标。”
“啊,啊,当然。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不用担心,它会在几天内分解。”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说到底贾克不正是被红玉一路领到这儿来的吗?
“哎,就在你通过从我手中盗走的间谍蝇,向沃罗诺夫·沃克斯的圣所发送那段全息影像挑衅的时候。”
“啊!咬人的挨了咬,偷窥的反被看。那应该正好在您决定还是别发动灭绝令之后……我想,贾克,正是您在灭绝令上的抉择,让我对您宏观思考的能力肃然起敬。说句该死的实话吧,我们还真指望过您只是喊来星际战士,把我们的九头蛇扩散得再广些!可您没有,您往最深的层次上想了。这多了不得啊。我们九头蛇修会正需要您这种最极致的思维,贾克。所以:没出乱子,大家也别心存芥蒂。”
“也许除了斯大林瓦斯特的全体居民吧。”贾克尖刻地评价。
红玉僵住了。“你没有发送灭绝令的信息,贾克。九头蛇一开始撤退,你就改变了主意。”
贾克朝星语者点了点头。“她还是发了。自作主张。”
在短短的几瞬之间,红玉的脸就像在加速镜头观察下到的多态素变形者,经历着荒诞的加速变换。仅仅刹那过后,他就笑了起来。
红玉转向莫玛·帕辛,放声大笑。他笑声不歇,猛地从腰间拔出激光手枪,一枪射穿了她的一只盲眼,烧开了她的脑浆。
说得大概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间膨胀,通过以极高速度进行星际航行,使得旅行者相对于外界时间“过得更慢”,从而延长主观上所经历的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