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祖比尔在阴影间飘忽穿行。它栖息在一尊哭泣圣人的青铜像顶端,俯瞰着梅塞内特柱廊内的人群。一些人正随着那痛苦的弦乐拙劣地摇摆。对人类的感官而言,那乐章无疑美妙绝伦,但这种和声与节奏的配合,对它这类生物来说却堪称可憎。
眨眼之间,心的一跳过后,它便出现在一个披着浅色皮草的臃肿男人身后。这人与其他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耶祖比尔推测其他人类只能闻到这矮壮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但蜷伏在阴影中的耶祖比尔能品味到更多,多得太多。在酸腐的花香味之下,它闻到岁月积淀的霉味,这意味着那件皮草斗篷已经尘封多年。然而,在那之下,耶祖比尔闻到了血气。它能尝出那熊类生物脂肪的油腻。它能闻到剥皮刀剥取皮毛时遗留的油腥味。最重要的是,它能感受到那生物被长矛刺中时的震惊与痛苦,以及那份高傲的愤怒——愤怒于如此弱小的动物竟胆敢削尖木棍来追杀“他”。当感受到那头野兽在临死前爆发出的复仇狂怒时,耶祖比尔感到一阵战栗顺着脊椎流过;而在感官的最边缘,它还捕捉到猎人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波动,那份从对其成果的明晰中产生的冰冷与自负。
耶祖比尔回过神来,蜷在餐具柜的阴影中,内心怒意躁动。这香喷喷的血肉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兴致——皮草斗篷固然散发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豪,但披着它的人却轻浮软弱。
转瞬间,它便消失了。在挂毯后潜伏。在桌下匍匐。在天花板横梁上栖息。在战场上,它会守在最深沉的暗影中,与同胞们一起缓慢潜行;但在这里,远离那些惊恐者敏锐的注视,或疲惫老兵那麻木而警觉的凝视,它可以肆无忌惮地移动。它简直就像是可以公开到人群中去一样自由自在。
它并不具备那些更高雅的表亲所拥有的灵能力量,但阴影会向耶祖比尔揭示靠其自身心智无法获取的信息。它能嗅到他们的恐惧,感受到他们细微的不适,也能品味到他们不曾言说的邪恶冲动。
它在那位一身银亮的老妇人身后停下。这气味如此熟悉。夜之魔物凑近了些,品味着那仇恨的风味;当老妇人浑身僵硬时,它颤抖起来。她还不够敏锐,无法确切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也相差无几了。
这是来自古老宅邸的气味。结界正在腐败的那座宅邸。她的子女和小亲戚身上散发着血腥和淤青的丰沛气息;那些手对刀剑和棍棒毫不陌生。但这位女族长则完全不同:在她的身上,它感受到了那心灵中的倒钩和毒刃。一颗邪恶的心。
它随时可以向她现身。没有什么能阻止它向它选中的人展示自我,畅所欲言。虽然它可能无法用利爪、刀刃或火焰,将自己的意志施加在这个世界的畜生身上,但它的巧舌如簧无人能及。只要它愿意,它就可以背叛那个释放了它的年轻持印者,转而投向这个干瘦的行恶之徒。它的同胞们肯定会认为只有傻子才不这么选。
尽管它精通深奥且亵渎的技艺,见证过扭曲到人类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秘密,但长期的监禁让它明白,自己还有许多可学的。尤其是那段无感官的漫漫囚禁,教会了它远见与耐心。
那个地位次一档的残忍恶毒的杀人犯小家族,短期内确实能带来更大的满足。他们流出的鲜血,足以让它与同类享受一场痛苦的盛宴。然而,只需一点耐心,一点筹划,就能换来丰厚得多的报酬。只要稍微拨弄几下,加以恰当的诱导,这个世界就能奉上足以绵延万世的慷慨折磨。
耶祖比尔盯着老妇人那张冰冷残忍的脸。看着她施展手段或许令人快意,但将自己的技艺施展在她身上,回报会丰厚太多。她是麻木不仁,但在施加痛苦这件事上,她还有得学。
“我会派人清查是否有窃听设备或渗透工具,夫人。”菲达尔·巴林上校看向汉里克,后者点头表示赞同。
“不必了,”阿希尔说,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巴林的手臂。“我想那没必要。”她挤出一丝笑容,“如果每次凡尼森为了风流韵事擅离职守时,我们都要去调查的话,那工作就没法干了。”
巴林上校也跟着笑了起来,但阿希尔注意到汉里克那副严厉的面孔,这让她心头一紧。她从未见过汉里克在职业状态下的样子,那种体验令她胆寒。她的弟弟天生沉默寡言、沉稳冷静,但刚才那个用陶钢般冰冷的声音质问坦泽格·凡尼森的汉里克,和平日里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声音、姿态;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只把汉里克当成小弟弟看待,从未真正理解他成长后的形象。现在她有了更清醒的认识,知道打消汉里克的疑虑成了当务之急。如果他将训练所得的全部力量与强度转而用来质疑她,后果不堪设想。
“感谢阁下的体谅,”巴林说,“不过,如果我连查也不查,完全不管坦泽格勋爵在这下面干了什么,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阿希尔忍住了回击的冲动。巴林的确是替代泽卢坎的得力人选,但他此时的职业素养反而成了阻碍。
“上校,你对此事的勤勉值得肯定,但我认为这大可不必。电子猎犬能检测出是否有人携带爆炸物入内,所以我们知道他没有留下炸弹。如果坦泽格蠢到安防了窃听器,那他选的地方也实在太愚蠢了,因为织造厅里根本不会有人谈论要事。”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证据,“如果他的行为确实可疑,我认为这更像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如果你想去确认他是否平安返回,我可以让我弟弟护送我回宴会。但如果你相信他的行径值得进一步处理,那我们就去联系值勤的高阶卫兵,可能还要召回那些轮休的。”
巴林被妥善安抚后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人群中,去执行她的命令。
阿希尔挽住汉里克的手臂,引导他回到宴会厅。虽然她与汉里克相处的时间不如与鲁普雷克特或乔丹那样长,但就算两人没那么亲近,她也能察觉出他的不信任。她脑中飞速运转,必须尽快打消他的疑虑。
“我还是想去看看他刚才想闯的那扇门。”汉里克说。阿希尔跟着他回到了仆人走廊,点点头,仿佛她也同样忧虑。
随着他们深入仆人走廊,那股冰冷的寒意也愈发浓重。达尔卡登总督宫,甚至包括这些侧廊在内,都拥有悠久的历史,曾经让阿希尔引以为傲。它们提醒着她,她的家园以及她的整个统治,都建立在历经岁月洗礼而屹立不倒的古老骨架之上。然而现在,她却以另一种眼光审视着这一切。她深知自己权力的根基中潜藏着黑暗,并且无法摆脱一种挥之不去的预感:这些侧廊的寒冷与死寂,正诉说着宫殿历史中那些永远无法抹除的黑暗与邪恶。
汉里克审视着那扇毫不起眼的门,寻找任何反常的迹象。他将锁握在手中,以调查员那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盯着粗重的锁链。
“这里看起来有些损坏。”他指着门的面板说道。
阿希尔并不喜欢直接撒谎,但就像其他社交技巧一样,这是她父亲从小就灌输给她的能力。
“那是生物锁,对吧?在父亲继位期间,宫殿里有几把这样的锁被弄坏了,”她说,“有些生物识别锁拒绝接受父亲的生物读数。斯维尔盖指挥官当时负责安保交接工作,你记得他那个人,忠诚能干,但干起活来就像瓷器店里的蚁牛一样粗鲁。”1
汉里克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一只蚁牛干起瓷器活儿来到底能有多高的效率,随后他又看向手里的锁。片刻之后,他任由锁头和链条垂下。阿希尔在他退后时露出了微笑,并向他递出手臂请他搭上。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他问道。尽管他的执着令人恼火,但她也佩服这份韧劲。她心想,如果他在履职时也带着这种奉献精神,他的上级一定会非常器重他。她毫不怀疑他在法务部的仕途会令她和她的后代感到自豪,但前提是她需要先设法把他从当下的关注点上引开。
“旧装饰品,”她说,“我想应该是吧。”
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敢肯定,那里存放的是些价值尚可、但已经不再流行或需要修补的家具和摆件。比如那几床流行了一年左右的特鲁维安羽绒被?就在里面,不过我记得母亲在洛扎列夫夫人的女儿过世后,送了一床给她……”
她嘴上喋喋不休,温柔地引导着汉里克回宴会厅。这种没完没了的闲聊对她而言如同本能,但她内心却在飞速盘算。如果坦泽格手里没攥住针对她的确凿证据,就该轮到她想办法抓他的把柄。
“如果你不介意我打听的话,”她开口道,“在我教导他的女伴如何鉴赏历史挂毯的细节时,你和坦泽格都聊了些什么?”
汉里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聊,”他说,“他只是拿了一张餐巾来擦鞋。”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我当时不觉得有疑点。这种举动并不少见。”
他是对的。那些最讲究(或最精英)的贵族及其仆从,在穿过仆人侧廊后,有时确实会选择擦鞋。甚至巴林上校也会这么做。这正是她为何在柱廊各处都摆放了装有餐巾的托盘。
“怎么?你觉得那有些反常?”
“噢,不,”阿希尔挥了挥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只是想确认他没趁机顺走一件马科雷利安家具。”她笑道,“他干得出这种事。”
汉里克点了点头,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终于回到了他的脸上。她记得,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总担心会有人偷走母亲收藏的马科雷利安银器,因此在许多社交场合里,只要有客人靠近存放银器的玻璃柜,他都会警惕地盯着对方。回忆童年往事似乎起到了她那些空洞的客套话无法达到的效果,让他回到了作为她弟弟的心态中。
“如果你见到巴林上校,”她说,“能让他过来找我吗?”她内心依旧不安,苦思冥想该怎么做。
“还是安保问题?”汉里克问。
“不,”她说,“我只是想把他引荐给其他一些贵族,看看他的表现如何。如果他要成为领主的丈夫,那么学会自如应对社交场合,对大家都有好处。”只要有可能,将谎言深埋在真相之中总是最高明的。她确实打算考核巴林的社交能力,而且他确实也在她潜在的亲王人选的短名单上。
汉里克有些困惑地盯着她。
“我没想到你对他有这种感情,”当他们重新步入宴会厅时,他说道。
第二支曲目已经开始,那是一段节奏舒缓的佩卢西迪安波莱罗舞曲,吟唱着爱情的得与失。弦乐合奏那悠扬怅然的音符与宴会厅高耸的拱形天花板相得益彰。大厅的声学结构让这段哀婉浪漫的旋律更加动人心弦。许多宾客在舞池中并肩缓步移动。更多的人则在梅塞内特柱廊昏暗的光线下沿窗漫步,在如画的氛围中享受着私密的交谈。
“谈不上。”她耸了耸肩,“至少没到一往情深的地步。但他身体强健、忠诚且能干。他的服役记录无可挑剔,家族背景也上的了台面,却又不至于构成政治威胁。”
“我还以为他巡逻队军官的身份会把他拦在人选名单之外,”汉里克说,“不过我承认,我在这些礼仪上并不十分精通。”
“这并非没有先例。”
马特科森姐弟俩转过身,看到埃西莉亚·凡尼森和她的女儿正从宴会厅侧边的人群中款步而至。阿希尔并不太意外;她从未见过埃西莉亚·凡尼森跳舞。
“凡尼森夫人,”阿希尔礼貌地颔首。汉里克则对这位女族长恭敬地鞠了一躬。
“是有几任总督曾与军官结合,其中还包括他们自己的高阶卫队首领,”老妇人说道,“通常情况下,总督配偶在名义上会辞去职务,但婚后实际上往往会接管高阶卫队的管理工作,因此即便名义上不再担任官职,事实上依然在掌管事务。”
“那么,我们能期待在不久的将来收到婚礼邀请吗?”伊蕾娜问道。她娇柔地抿了一口香槟杯里的酒。
“我想不会。”阿希尔答道。如果埃西莉亚的女儿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尴尬,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还是说,你是认为我该期待收到邀请?你哥哥和他带来的那位年轻小姐似乎彼此很投缘。我甚至都没认出她来。那是布鲁塞尔勋爵家的哪位千金吗?”她举起一只手,仿佛灵光乍现,“如果他们是认真的,我们该一起喝一杯。那一定很愉快。她在哪儿呢?”
她必须弄清楚坦泽格对洛斯特罗夫斯基的下场到底了解多少。她知道他参与了那场暗杀,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依然无法逮捕他。如果能把他逼入绝境,她或许能套出他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运气好的话,她还能找到合适的罪名将他逮捕,并让格雷夫议会无可置喙。伊蕾娜怒视着她,而埃西莉亚则优雅地微笑着。阿希尔很庆幸汉里克有分寸,知道保持沉默。
“很可惜,她和坦泽格决定提前离席了。他们不久前就已经告辞。”埃西莉亚冷峻地笑着,“他说想月下漫步走回庄园。”
他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凡尼森家还在策划袭击吗?不可能,否则埃西莉亚绝不会冒险留在这里。不,坦泽格是故意丢下母亲和妹妹的。无论他在侧廊有什么企图,显然都已经达成了。如果他步行离开,她几乎不可能找到他。阿希尔强咽下恐慌。她必须离开这里,但此刻却被困在了这场谈话中。
“你之前是不是提到在找巴林上校,夫人?”汉里克侧身进入她的视线,指着人群中,菲达尔正在那边指挥下属。
如潮水般涌来的解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亲昵地捏了捏汉里克的手臂。难道他比她预想的更有政治头脑?不管他是故意给她一个脱身的借口,还是无意中与她不谋而合:她都对他这份助力心存感激。
“多谢你,汉里克。”她回以凡尼森母女一个亲切的微笑,“失陪了,女士们。”
“上校,”她从巴林的另一侧走近,挽起他的胳膊,作出心照不宣的样子凑近。她带着上校走出宴会厅,深知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值得称赞的是,巴林大方地接受了她的挽扶,但并没有过分贴近,或表现得过于亲昵。
一进走廊,避开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后,他便抽身而退,站得笔直,依旧是那副克尽职守、专业练达的模样。
“夫人?”
“自由行事,但我需要你找到坦泽格·凡尼森。立刻。”她没时间向上校解释,而他似乎也并不需要解释。他点了点头,利落地转身,大步穿过走廊。
他一走,阿希尔便行动起来。她微笑着,点头致意,穿行在贵族之中,绕着路走向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某种念头正噬咬着她,一种直觉挥之不去:坦泽格不会无缘无故让那个女骗子分散她的注意力。如果她能弄清原因,或许就能洞察这个凡尼森到底在做什么。
那盘供客人取用的餐巾依然放在原位。阿希尔在放置餐巾的高桌底座周围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用过的碎屑。片刻后,她抽下一张餐巾,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连她自己都惊讶于竟能这么快适应缺失的食指),将其丢在地上。一时间什么也没发生,于是她在柱廊里徘徊,一边盯着那块被丢下的布,一边与靠近到不能置之不理的贵族交换轻快的闲聊。
奥斯塔普已经想结束这场晚宴了。
总督大人已经离开了高台,要么是去处理公务,要么是去与宾客社交,所以现在几乎没机会觐见。而且,如果对自己诚实一点,他也确实没什么觐见的理由。在献身晚宴上接待宾客虽是传统,但绝不是强制性的,也没人指望总督能坐下来听取每一位客人的诉求。真要那样的话,这活动就要持续好几天了。
奥斯塔普完全可以稍微提高些效率。相比阿希尔·马特科森,他拥有一项优势,那就是根本没人愿意找他交谈。因此,他与许多位兰格雷夫和玛格雷夫的交谈都短得令人愉悦。相比之下,这些权贵的家眷们倒是经常热衷于同格雷夫议员攀谈,毕竟这位议员竟然愿意屈尊与非议会成员对话。于是,他打发时间的法子便是听听风格各异的乐曲,欣赏总督浩如烟海的艺术藏品,偶尔陪某位年长的贵妇跳支舞,并陷入一连串时而古怪、时而谄媚、时而乏味得惊人的对话中。
如果他在格雷夫议会任职够久(鉴于他的家族对该统治机构的看法,他极有可能在那儿干到死),那么这些次要的家族成员中,某些人将来或许会被任命为公使,甚至成为各自家族的主人;届时,他们可能会更青睐于那位在过往社交活动中给他们留下过美好回忆、敢于直言不讳的格雷夫。
不过,这种利益对他来说只是次要的。在这些场合中,他的首要目标永远是寻找与他处境相似的其他家族成员:那些权贵的附庸、那些多余的子嗣,或是因血统不纯或政治地位尴尬而被家族边缘化的行政助理——但他们的观点和目标却能与他达成一致。在宏观的局势下,奥斯塔普拥有的权力微不足道,但他偶尔也会在权限范围内向这些潜在盟友提供援助;他知道,哪怕这些人中只有几个能在将来报答他,那他们的介入也可能成为他未来某项事业中急需的关键支持。
话虽如此,这整个夜晚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强迫自己对布鲁塞尔和维诺沃克之流保持文明礼貌,这让他感到被掏空般的虚脱,仿佛刚从城市的这一头跑到了那一头。他甚至还对着凡尼森家的那对兄妹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而那两人的反应却像是他呕在了他们鞋上。他最想做的莫过于提早离场,回到家族在科斯托维姆边缘的小别墅,倒上一小杯阿玛塞克酒,点一根伊斯特罗德长雪茄,捧着一本厚书,打发今晚余下的时光。然而,还有许多被忽视的兄弟姐妹和不起眼的表亲等着他去碰面、施展魅力、设法讨好。他只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好让自己恢复精神。当一支乐团吹响了《粮商的召唤》那欢快的号角声,而大多数聚集的富裕精英开始像傻笑的笨蛋一样挪向空地,准备跳那支流行的科斯托奇舞蹈时,奥斯塔普趁机溜出宴会厅,进入梅塞纳特柱廊,渴望偷得片刻喘息。
在柱廊大厅的一角,他发现在几幅展出的画前方正站着一名孤零零的宾客,静静地凝视着墙上的艺术品。她背对着他,奥斯塔普几乎没有看她一眼。他转而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宫殿以东那片漆黑的森林丘陵。俯冲的沃尔鹰在树梢间滑翔,它们平稳的飞行轨迹能给人带来一份宁静。
“挺乏味的,不是吗?”奥斯塔普并不想与她交谈,但站在人家背后一言不发未免有些失礼。
“你是说这些画?”她问道,声音越过他肩头传来。
“我是说那些人。”他不禁报以一声苦笑。
她也跟着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也许会同意你的看法,但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恐怕有些宾客会觉得受了冒犯,毕竟是从女主人口中听到这种实话。”
奥斯塔普猛地转过头。阿希尔夫人正站在他刚进门时的那个位置,正侧着头看着他。他顿时脸庞发烫,暗骂自己多嘴。
“我,呃,并非有意冒犯阁下,或您邀请至宫中的宾客,”他结结巴巴地道,“我只是想缓解一下可能存在的紧张氛围——”
“你没做错什么,”阿希尔夫人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没让他继续在焦虑中自我沉沦,“你既不是第一个厌烦了虚与委蛇的会内省的贵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是福门科公使,对吧?”
“是奥斯塔普,阁下。”他鞠了一躬。
“我坦白,奥斯塔普,我也需要歇口气。”阿希尔夫人指了指身旁墙上的画作,“有许多藏品是我看中了它们带来的宁静感,这才收藏的。你也是收藏家吗?”
她那平静而友善的态度大大缓解了他先前的恐慌。奥斯塔普端详起她刚才欣赏的那些画作。这些画尺寸不一,每一幅都描绘了不同的景致,各个季节都有,前景元素也多种多样。
“我不是收藏家,”他说,“不过从笔触和构图来看,我觉得这些都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之手。”
总督大人点了点头。“没错。是恩德坎普的作品。眼光非常老练,福门科公使。”
奥斯塔普继续盯着那些画。画里有些东西让他耿耿于怀。他前倾身体,暗暗希望自己在马特科森夫人面前没有显得过于做作。
“这些画的是同一处庄园吗?”他问道。
阿希尔夫人对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她是他的导师,而他则是她的得意门生。“完全正确,奥斯塔普。大多数观赏者都发现不了其中的联系。我能问问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吗?”
奥斯塔普指向其中一幅画。“这里,这棵树,”他说,“就是这边这幅大的画作里的那棵。两幅画的时间相隔至少十年,视角也不同,但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主枝是一样的。而且在后一幅画里,可以辨认出树干下部有一个大的树瘤,前一幅画中那里钉着‘禁止入内’标牌的钉子,后来树木生长,就盖住了它。”
阿希尔夫人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声,而非此前那种礼节性的应和。
“我从未注意到那个细节,”她说,“但没错,这些画作确实都是在沃斯基夫庄园里创作的,历时约二十年。”她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这套藏品名为《收割的季节》。奥斯塔普,你的观察能力细节确实出众。能看出这组作品的主旨吗?”
他耸了耸肩。“阁下,在这方面我只能受困于学识的浅薄了。若要我推测的话,我会说它关乎个体元素的必然衰退,尽管集体依然存续。沃斯基夫庄园数百年屹立不倒,哪怕建筑、植物与住客都在凋零逝去。甚至连地貌都在变迁,但庄园本身依旧存在。这或许是在隐喻整个帝国。”
“关于恩德坎普《收割的季节》的解读,我从未听过比这更完整而精炼的了,”阿希尔夫人赞许道,“若不是你在格雷夫议会中如此重要,我定要坚持在特伦科维大学为你谋个教席。”
“阁下过奖了,”奥斯塔普说道。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对阿希尔夫人的褒奖感到有些局促。“可惜我这些年虚度光阴,至今一事无成。说实话,我只是个连嘴也管不住的底层公使。我们为您取得的成绩,大抵都要归功于兰格雷夫·埃瓦诺娃或玛格雷夫·阿莱托维奇。”
“我敢说你太谦虚了,公使。”总督大人转过头,盯着地上一张被丢弃的餐巾。奥斯塔普注意到她已经好几次瞄向那块废弃物了。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在不安,就又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据我所知,去年正是你提议,要利用奥沃克斯期货融资,来阻断凡尼森家族重新调款。瑞凡·阿莱托维奇固然发起了这项决议,但正是你的见解让此事成为可能。”
奥斯塔普只是点了点头。那本该是个秘密。他钻了法律上的空子,帮玛格雷夫·阿莱托维奇阻止凡尼森家族将政府资金拨给他们那些腐败的合同,但他原以为只有他自己和阿莱托维奇家族知道此事。
“这种勤勉为后来不少恪尽职守的公使铺平了道路,”她说,“让他们最终都能拥有自己的爵位与领地。”
奥斯塔普紧张地笑了笑。“阁下还是一如既往地慷慨,但看来短时间内我们不太可能看到新的领主被任命到格雷夫议会了。”任何要获得格雷夫册封的新人,不论级别,都要求持有的无建制聚居区发展到一定程度,规模足以获得在格雷夫议会中的代表权,而目前几乎没这种苗头,未成建制的社区大多数都在减少。“除非现有的某个家族彻底覆灭——那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悲惨结局。更何况,当然了,我目前尚未成婚,没有资格被册封为领主。”
阿希尔夫人坐在了长廊边的一条长椅上。奥斯塔普不确定这些长椅是否也是仅供观赏而非使用的独特艺术品,但总督大人示意他也坐下。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说,“我原以为你已经有家室了。我确信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意向,许多科斯托奇家族的女子都会乐意嫁给一位新任格雷夫。”
奥斯塔普拿不准她是不是在打趣,于是选择了轻松的自嘲。“阁下谬赞了,但事实是我这人性格挺犟,总爱唇枪舌剑,既无万贯家财,也无过人技艺,闲暇时光更是乏味得惊人。这些特质或许能造就一个忠诚的底层政客,但在浪漫市场上就不怎么抢手了。”
阿希尔夫人点了点头。“说实话,你描述的正是许多位格雷夫的写照,只是去除了他们的贪婪与粗鲁,这反倒让你在许多人眼中脱颖而出。难道你的家族不认为为你安排一门亲事是值得的吗?”奥斯塔普知道,这种包办婚姻在贵族间十分普遍。他听说鲁普雷克特和他的新娘在婚礼当天之前甚至从未见过面。
“唉,他们认为这种努力毫无意义。我前面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我想的确再安排我就没用了吧。”当然,高级贵族可以为他安排婚事,但愿意与他结亲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不过说真的,我发现自己很少对遇到的人感兴趣。至少,没有浪漫方面的心思。那些能与我志趣相投的潜在对象……嗯,相当罕见,而且她们通常更青睐那些远比我有意思的人。”
阿希尔夫人挑了挑眉。“今晚我看到你身边有几位适龄的年轻女子,”她说,“你是想告诉我,你一个都没兴趣?”
奥斯塔普移开了视线。“啊,没有。”他很少有机会像朋友一样与人交谈,这下发现讨论个人话题让他有些尴尬。“我该说,并不真的感兴趣。”
“并不真的?”
“我被随同凡尼森勋爵前来的那位年轻女士迷住了,”他坦白道,“但她当然是有伴的,所以我们没什么未来可言。”
阿希尔夫人点了点头。“我见过她一面。她似乎很注重细节。和你挺像的。”
奥斯塔普耸了耸肩,意识到自己脸红了。“我,呃,我想是的。坦泽格勋爵无意与我交谈,但她与我聊了几分钟关于特伦科维古典文学的话题。我相当惊讶能遇到另一位如此精通此道的人。”
阿希尔夫人再次露出了微笑,仿佛他证实了她的某种猜想。随着宴会厅内快节奏的音乐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徐徐涨起的纳沃斯基挽歌民谣。奥斯塔普注意到一个机仆正静静地朝他们靠近。
“无论如何,”他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既不需要也没兴趣听他生活故事的人如此坦白,顿时感到无地自容,“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已经占用您太多时间了。”总督大人也站了起来。奥斯塔普赶紧要去宴会厅,免得自己更加丢脸。
“谢谢你陪我讨论这些展品,”当奥斯塔普因不知如何体面告退,正慢慢挪步时,她开口说道。
“当然,”他鞠躬致意,“也感谢您让我们有机会领略如此了不起的全套收藏。”
“哦,不是全套都在,”当奥斯塔普转身准备离开时,总督开口道。他又转回身,不知该如何好好脱身而不显得冒犯。“恩德坎普的《收割的季节》之所以特殊,恰恰是因为它从定义上讲就永远无法完整。他在去世前取走了这套藏品中最受欢迎的一幅,《湖畔玻璃碎片》,并将其焚毁。这是一种永恒的提醒:尽管集体在失去其构成元素后仍能存续,但那些元素本身是独一无二且弥足珍贵的,一旦被毁灭,就再也无法找回。”
奥斯塔普抿起嘴唇,点了点头。清洁机仆弯下腰捡起餐巾,然后转身原路返回。似乎那块布料的移除让她想起了什么,总督的表情转变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完全不复之前投入共情当中的模样。
“我们确实有一个共同点,福门科公使。”阿希尔点点头,准备离去。“今晚我们都还有要事,处理后才能休息。”
an ambull in a ceramic shop。这句俗语的原型是like a bull in a china shop,公牛闯进瓷器店,指冒冒失失笨手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