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第六章

奥斯塔普简直是,完完全全地,寡不敌众。

“我们议会的职责是服务于赛奥坎的人民,”他说,“而不仅仅是科斯托维姆的富人。”

那些被传唤到格雷夫议会的,在觐见区列席的证人和专家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没关系;他的话本就不是对他们说的。他所在隔间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他的话语,并将其传输到所有其他议员的隔间。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打开扩音器,但这个问题与公众无关,而福门科公使也觉得没必要哗众取宠。

玛格雷夫·布鲁塞尔不会这么瞻前顾后。“正像福门科公使说的那样,”玛格雷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开来,在格雷夫大殿的开阔空间里回荡,宛如一阵充满火药味的惊雷。“我们必须为赛奥坎的公民着想,但也包括我们自己城市的公民!如果我们允许图皮卡明的难民定居科斯托维姆,这会导致本地资源的过度消耗。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不幸同胞需要照顾。”

蒂内什处在第三层,她的隔间就在奥斯塔普正上方,因此他无法直接抬头看见她。不过,嵌在他办公桌顶部的全息屏幕会显示当前发言者的面孔,提醒着所有领主话语权在谁手中,并让他们能看见彼此,尽管那画面里会带有蓝白的模糊偏色。

“我提醒布鲁塞尔夫人,本议会代表的是整个赛奥坎的意愿。那些难民就是‘我们自己的不幸同胞’。”兰格雷夫·埃瓦诺娃是高层席位中少数始终支持底层民众的声音之一,尤其当议题涉及马特科森家族及其议程或遗产时。“我们向总督宫提交的函件已得到积极回应。马特科森总督已准备好通过自己的私人领地,向流离失所者拨发应急粮食援助。他们的照料和供养不会给科斯托维姆的公民增加负担。”

尽管有埃瓦诺娃勋爵的支持,奥斯塔普仍能察觉到议论的走向,他明白要让难民得到妥善安置绝非易事。掘洞害虫已经破坏了图皮卡明城所依附的大部分悬崖的稳定性。当雨季最猛烈的风暴袭击海岸时,该城遭遇了一系列灾难性的山体滑坡,超过一半的人口流离失所。近两千名难民徒步前往德尼西夫,但凡尼森家族的忠实爪牙之一,德尼西夫的执行官诺申卡总管将他们拒之门外。

接纳图皮卡明人根本无利可图。他们是一群毛皮猎人和深海渔民;在这么远的内陆地区,至少在领主们看来,他们只不过是毫无技术的劳动力。这些人正赤着脚,除了蔽体的衣物外一无所有,在赛奥坎一年中最狂暴的天气里跋涉,而这些在领主们眼中似乎毫无意义。

“我们都能体会到总督的慷慨大度。”兹博罗夫公使的声音充满了圆滑的魅力。“的确,在个人慷慨方面,她是无私的典范,许多人都应该效仿。”他从不屑于使用扩音器,仿佛他的话语只说给格雷夫议会听。如果他有想问证人的问题,他只是向同僚们私下里大声开口,而他的同僚们总是不厌其详地将问题转达给正接受质询的公民。

奥斯塔普敢打赌,兹博罗夫也许是格雷夫议会中最有影响力的非领主成员,也是极少数与所代表的领主没有血缘关系的公使。近六十年前,玛格雷夫·约根·尤兰斯基在与鲁普雷克特勋爵发生激烈争执后,就任命了兹博罗夫担任这一重要文职,此后便再未主动踏入科斯托维姆一步。这位刻薄的老家长甚至拒绝出席鲁普雷克特的葬礼,只派了他的小女儿代为出席。

“不过,”兹博罗夫继续说道,“阿希尔女士是否愿意向这些流离失所的村民开放她的宫殿?她是否命令士兵腾空房屋,好让她有地方安置他们?”兹博罗夫公使是奥斯塔普最讨厌听其发言的官员之一。无论面对什么问题,那个人总能在做错事的同时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这些疏散人员的生活区也是必要的,但在目前的规模和时机下,这超出了总督辖区的能力范围,尽管承认这一事实可能令我们倍感痛苦。”

“悬崖崩塌时,有三千名镇民逃离了图皮卡明。”格雷夫·因齐戈·霍杜克似乎对目前的谈话基调感到震惊。“诺申卡的人报告说,当他们抵达德尼西夫,被拒绝避难,并被赶进风暴的前锋时,人数只剩两千多一点。我们最新的报告估计,现在仅剩一千六百人。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任凭风暴将这些人从我们的星球表面抹去吗?”格雷夫·霍杜克虽然年轻,却是一个激进的平民论者。奥斯塔普对此并不特别感到惊讶。她的家族是来自特伦科维湾的木材商,由于伐木工作十分艰辛,经营企业的贵族也必须与为他们劳动的男女并肩工作。这有助于削弱赛奥坎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阶级鸿沟。

“你凭什么认为这些人已经遇难了?”伊蕾娜·凡尼森的声音从扩音器中嘶嘶传出,隔间里的奥斯塔普撇了撇嘴,暗自庆幸议事厅对面的同事们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我没看到尸体的画面。佩卢西迪安对流层监测站的技术神甫们也没有联系我们,报告有尸体从天而降。整个大陆上到处都是与世隔绝且不成建制的农业工人社区。这些难民不是更有可能投靠了那些地方的亲友吗?而不是像那种荒谬且毫无根据的说法——仅仅因为淋了一点雨,就成群结队地暴毙街头。”

她很老练,奥斯塔普不得不承认。格雷夫·霍杜克试图回击伊蕾娜的冷嘲热讽,却淹没在同事们的笑声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戏码了,而且他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伊蕾娜知道,牵着这些格雷夫鼻子走的最好方式,就是在贬低和藐视任何反对派的同时,利用他们的小金库做文章。

“当然,我们确实为难民准备了充足的住所,”奥斯塔普在嘲笑声平息后说,“罗维克区目前有几个居住区处于闲置状态,足以安置剩下的一千六百名难民。或者我们可以让他们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哪位农场主,拥有足以容纳一千人的粮仓。”他这边的人群中传出一阵低笑,但奥斯塔普能衡量出这种笑声背后的意味,并预见到最终的结果。

“罗维克区已被列为拆迁对象,”玛格雷夫·布鲁塞尔大声宣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已经被重新规划,用于建造新的仓储设施,这可是你们自己投票通过的。”

“我记得的是,”奥斯塔普说,“拆迁计划要到两年后才会开始。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把疏散人员安置在那里。”他露出了微笑。他赢不了,但他也不打算让凡尼森家族及其走狗为所欲为,而不受到应有的责难。“当然,还有高利贷法令挡在前面——该法令禁止凡尼森家族从房产的临时租户手中收取租金。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我尊贵的同事们找不到捷径,来从这些流离失所的公民身上榨出油水了。”

议事厅内响起了十几个官员同时开口的嘈杂声。扩音器虽然预设为按照优先级和资历高低,有序接受相应,但瞬间涌入的大量信息还是使其不堪重负,整座格雷夫大殿都陷入了一片如雷贯耳的混乱声浪风暴中。待在觐见区的剩余平民都蜷缩着身子,捂住双耳。只有隔间内的消音器才保住了一众格雷夫议会成员没被震聋。片刻之后,优先级过滤系统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而恰恰是那种作秀的废话,让这个议事厅永远陷在愚蠢的争斗中!”兰格雷夫·奥尔德迈尔愤怒地咆哮着,即便隔着充满静电干扰的全息显示屏,也能看到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数以千计的无业劳动力?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就住在贫民窟里,靠公众福利养着?我们所有人,至少是我们中所有阅历丰富的人,都该知道这会酝酿出一场灾难性的、影响几代人的大祸!”

“秩序是既定的任务,也是受命的指引,”玛格雷夫·尤利卡·威诺沃克吟诵道,这女人假惺惺的虔诚甚至让她的盟友都深感不适,“无所事事的双手将犯下异端的罪行。我无法违背良心投票支持,这等同于在我的城市里增加一个贫民区,让其中的居民注定忍受毫无机会的生活,并走向不可避免的犯罪。”

奥斯塔普试图争辩,但加沃兹尼夫人打断了他。

“说得太对了,”她说,“我们都必须认识到,尽管图皮卡明公民的境况十分不幸,但从长远来看,将他们迁往首都以外的地方反而对他们更有利。综上所述,依据格雷夫大殿的权威,我提议对该议题进行投票。”

桌上的灯光开始亮起,显示出同事们的投票结果。奥斯塔普叹了口气。他投了赞成票,但当他意识到能一眼从茫茫的图标海洋中找出自己的小图标不是什么好事:一片象征“拒绝”的红色汪洋,淹没了几个零星的绿色图标。

他抬起头,望向帝国武装捍卫者们的浮雕。一名星界军士兵吸引了他的目光,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当然,他从未与这些威严的战士并肩作战过。他未曾跪在沙袋工事后,在人类之敌垂涎欲滴地扑上来时,坚定地投身于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战斗。然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格雷夫议会的服役经历即便不能与之完全类比,至少也让他对那些为了荣誉而注定在败局中牺牲的战士们产生了一丝共鸣。


“泰拉的伟大王座啊,”阿希尔喃喃。她从没想到一个人的身体里竟能流出这么多血。

那企图暗杀她的刺客逃出了迷宫,来到了狭窄的螺旋楼梯底部。或者说,他是被拖到那里的。阿希尔站在楼梯上,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她甚至没有因为恐惧而退缩;仿佛这惨状已经超出了她大脑的认知范围。干涸粘稠的鲜血覆盖了每一个表面,不像是从动脉喷射出来的,倒像是用画笔刷上去的。尸体,或者说残骸的主体,四肢扭曲地躺着。这无头的残骸散落太过凌乱,她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断肢曾是手臂,哪些曾是腿。零碎的肉块落在躯干周围,上面承托着寒光煞煞的骨头碎片和破烂成条的皮肤。至于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头,则完全不见踪影。

她高举起火炬。在发光球散发的微弱电子灯光下,她勉强辨认出迷宫的边缘。她叹了口气,小心地跨过洛斯特罗夫斯基的残骸。

她一时间想要干脆把地下室封死。毕竟,如果那个生物有能力或意图大开杀戒,它肯定早就动手了。要么它已经离开了,回到了它的来处;要么它根本无法离开。后一种想法让她清醒了不少,也让她犹豫了。

最终,她还是无法忍受这种念头:睡在父亲的房间里,在他肖像的严厉目光中走动,手上戴着他那沉重的戒指,却没能继承他的榜样。她肩负着责任,不仅是对达尔卡登的每一个生者,也是对未来将生活在这里的人。她不能任由这样一个危险的生物四处游荡,就像她不能把一颗拉开保险的手雷留在走廊里一样。

当然,她的等离子手枪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焦虑。她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把洛斯特罗夫斯基撕成了碎片,但很少有生物能挡住这种武器的全力一击。如果执事所言非虚,那么塞在腰带里的权杖就能有效抵御此类亵渎之物。

这座圆环迷宫和第一次来时一样令人生畏,墙壁像石棺的侧板一样逼仄,黑暗中还隐约传来滴水的声音。不过,她这次只用到部分的寻路技巧,其中一些通道她已经知道是死胡同了。她想到那个生物可能会在迷宫中迷失,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得想出另一套方案。她可不想尝试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偏离路线。

走出迷宫后,一个谜团解开了:洛斯特罗夫斯基头颅的下落。刺客的面孔正挂在一个战利品架的残骸上,凝视着迷宫的出口。凶手的脸因痛苦的尖叫而扭曲变形,那小小的圆下巴严重伸长变形,到了阿希尔无法想象的程度。她的家族曾经热衷狩猎,达尔卡登的上层区域陈列着数十种动物标本。她小时候就注意到,想要捕捉到战利品标本死寂眼睛的生命和情感,是非常不容易的。杀害洛斯特罗夫斯基的凶手却完全没有这种困扰,事实上,它在这方面是真正的大艺术家:刺客的眼睛依然明亮清澈,因恐惧而圆睁,因折磨而湿润。即便当他准备夺走她的生命时,那双眼睛也没有对她流露出一丝情感,但此时此刻,她从中读到了无尽的痛苦。

阿希尔从遐思中惊醒,她毛骨悚然地意识到刺客的脸竟然还在动。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椎,将她钉死在发臭的石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就在她尖叫出声之前,她意识到那双死人的眼睛并非被某种邪恶手段赋予了生命——仅仅是一汪鲜血积聚在眼窝中,最终溢了出来。她晃了晃身子,深呼吸,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盯着洛斯特罗夫斯基死去的脸看了多久,但当她恢复冷静时,她的关节已经僵硬,指尖冰凉。她握紧手枪,大步走过那颗被钉住的头颅,进入主厅。

有些东西变了。阿希尔举起照明器,试图弄清出了什么差错。地面上有血迹,那是洛斯特罗夫斯基惊恐万状、徒劳挣扎的痕迹。但不仅如此。地上还落着一块之前不在那里的砖。

有一条通道,或者至少是通道的起始部分,正从战利品陈列室延伸出去,方向与地牢室相反。那里的泥土布满了抓痕。底部的石块和砖头被拆了下来,堆成一堆。那个生物一直没闲着。除了它造成的破坏外,她还发现了一个垂直的竖井,窄得只够老鼠通过。空气在流动,这意味着这口井直通地表。那个生物能挤过这样的通道吗?如果它能像她见到的那样穿行于阴影,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地牢室内的工作痕迹更加令人不安。环绕石圈的几何符文已被清理干净,光滑的白色材质上,蛛网和灰尘都被拂去。每枚符文都被仔细地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鲜血。

“你喜欢我的小展品吗?”

阿希尔一转身,试图锁定声音的来源。她迅速拔枪,准备威胁那个生物,却发现身后的通道除了潮湿的苔藓和她恐惧的呼吸回声外空无一物。甚至连啮齿动物的吱吱声也消失了,自从她穿过那扇暗门以来就一直是这样。四周静得彻底,她开始担心那声音只是她的幻听。

她转头看向石环,正撞上那生物如地狱深坑般的双眼。之前她在牢笼中见到的那双煤炭般的眼眸,此刻燃烧得愈发炽烈,火星愈发亮而幽深。那灼灼的眼球中饱含仇恨,她敢发誓,如果自己靠得太近,它们会把她烧焦。她完全不知道它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绕过她身边的。那非人的面孔离她不过一臂之遥,如果它要扑上来,她甚至来不及举枪。想到这东西竟一直站在她身后,观察她,看着她对着空荡荡的通道虚张声势,阿希尔便不寒而栗。这怪物就那样静静站着看她,但它那悠闲的站姿并没有骗过她——她知道只要愿意,它可以像沼泽狮一样迅捷。

“以前那些野蛮人,满口咕哝,浑身彩绘,把这些洞穴当成家。他们总喜欢摆出那些可笑的小战利品,想以此把我们吓跑。”这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动听。阿希尔咽了口唾沫,大脑突然无法集中注意力。即便她想开枪,此刻也做不到了。这与她的预期完全不同。

“那些战利品,还有迷宫,”她说,意识到自己需要重新找回社交主动权,“它们不是为了对付地表的入侵者,对吧?它们是为了威吓和阻挠你们族人的。”她成功克制住扭头去看石环的冲动,但眼神还是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那东西发出一种恐怖的声音:某种空洞地回响着的咔咔声,让她联想起原始人在洞穴里试图击石生火的动静。怪物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猛然意识到它是在嘲笑她。

“没错,”它嘶嘶道,“你们这种人啊,总是拼命抓住那些护身符,自以为能凭此得到保护,免受我们的伤害。”它的目光移向她的手枪。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东西从阴影中脱离出来,阔步走回石环,完全将背部暴露给她。它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黑暗将它吞噬了。她试图盯住那灰白的头发,但片刻之后,连那一点色彩也隐没至幽暗中。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阿希尔问。

“我无法离开。”嘶嘶的回应传来,声音似乎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阿希尔感到脊背升起一阵恐惧。她知道这东西在试图扰乱她的心神。她没打算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这很难令人信服,”她厉声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任何人意识到你在这里之前就离开宫殿,离开科斯托维姆。所以,为什么要留下?”

那双眼睛再次陡然睁开,就在这怪物先前消失之处的几步开外。它站在墙上的石环前,一只手抬起,抚摸着符文。它转头越过肩膀盯着她,赤红的眼中染上一抹此前似乎从未有过的仇恨色彩。

“宫殿、城市、河流或洞穴——它们都还在这里。”它重新面向石环,“除非得到命令,否则我无法离开。”怪物转过头,歪了歪脑袋。“一如既往,使节听候酋长的差遣。”

阿希尔皱起眉头:“解释。”

怪物再次对她发出咔咔的笑声。

“印记在你手上,”它说,“你挥下刀刃以献上血肉,你赋予生命以再续契约。”

阿希尔双眼微眯:“这么说,你是受我差遣的了?”

赤红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转瞬之间,那东西便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它站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它皮肤上干腐的气味,就像冬眠之蛇的巢穴。它的手臂像出击的毒蛇一样忽地探出,从她腰带上夺走了那根权杖。这魔物将权杖举在两人之间。

“不。”它说。这是第一次,它语气既不再轻浮也不再克制。阿希尔能从那个字眼中,感受到银河般深广的蔑视。

“那你要如何满足我的乐趣呢?”阿希尔知道自己占据了上风,至少目前如此。尽管这生物十分恐怖,但无论是出于巫术还是现实需求,它都无法伤害她。

那东西发出咯咯声,宛如溺水者的咕噜。那双眼睛正稳定地燃烧着,在它漆黑的皮肤上,隐隐可见一组淡紫的符文荧荧透光。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那文雅从容的风度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面具之下潜伏着一个掠食者,思想与躯体皆异于常形。

“呼唤我的名字,”它嘶声道,抑扬顿挫依然带着异域色彩,但无论使用何种语言,其中的愤怒与傲慢都显而易见。“献上血肉。献上生命。黑暗将降临于你所指之处,只留下你所愿之人。”

“那你的名字是?”她问。

“耶祖比尔。”

没有不和谐的气声,没有空气挤压的爆裂感,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效果来宣告这魔物的离去。它就这么消失了。


坦泽格重重关上马车门。前一晚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本周早些时候,监察卫兵在科斯托维姆逮捕了他的首席药剂走私人。那次行动配合如此默契,显然有内鬼通风报信。坦泽格竭尽全力也没能查出叛徒。他的疑心已经让他审问了几个收款人,其中两个被审得甚至无法再为他的事业效力了。

他曾光顾他最中意的绅士俱乐部,期望排解心中的挫败感。那是科斯托维姆臭名昭著的“斗争社”所在地之一。在陈年阿玛塞克酒的辛辣,与缭绕的浓厚烟雾中,科斯托维姆最上流的下流人聚集在一起,在艺术品和高档消费品的环绕下敞开肚皮。在夜幕的掩护下,这座城市里最绝望的穷人被带到这里,在诱惑下为观战的精英阶层角斗。这里没有任何体育精神或正义挑战可言;斗争社的运作只为牟利,以及为观众提供乐子。规则无关紧要,参赛者的小命比畜生还贱,只要给够了钱,要改比赛的规则随时都好说。

可这也未能平复坦泽格的心情。通常,他指挥下发生的流血事件总能让他兴高采烈,但现在似乎什么都无法缓解他的压力。他甚至自掏腰包增加了暴力程度:先是付钱让两名赤手空拳的格斗士换上了剁肉刀;他们残忍的相互肢解仍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又干预了另一场比赛,付钱在一名老牌选手上场前打断了他的腿。即便他那群贵族同僚看着心仪的选手被一对饿得半死不活的街头艺人活活打死,并为此发出嘘声和哀嚎,他的怒火也没能平息。

今晚看来也不会好转。他今晚的女伴坐在马车长椅上,在他身边瑟瑟发抖。他母亲和妹妹坐的那排女士长椅上铺着厚重的羽绒被,用来在寒夜里为双腿保暖,但凡尼森家族的人绝不会让平民同伴与贵族同坐。他们纯粹是为了节省时间,才允许坦泽格的女伴进入马车。如果他们是要去离凡尼森别墅更近的社交聚会,他的母亲肯定会坚持让玛丽西亚步行。

当然,他也试过用药物调理来缓解焦躁。他新找的雷卡宁胶囊供应商的业务能力有点过于出色了。药效极强,但持续时间比坦泽格所习惯的要长得多。直到太阳爬上地平线,他的心跳才放缓下来,勉强能让他入睡,且睡眠质量很差,易被惊扰。

而现在,他还要承担前往总督舞会这一苦差事。花一个晚上听乏味的弦乐,还要假装对统治达尔卡登的那个狂妄小孩毕恭毕敬,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无趣?当然,再烦人的差事,如果加上他的母亲和妹妹,都能变得更加糟糕。

他在马车长椅上整理燕尾服下摆,伊蕾娜和他的母亲盯着他。

“你那点小脾气发完了吗?”埃西莉亚说道。为了参加总督舞会,她挑选了一套安泽利安蝙蝠丝绸礼服。礼服本身的织法极其紧密,看起来波光流转。她的装饰披肩织法要松散得多,像一张精编细织的渔网,搭在她裸露的双肩上。她的头发用一串蝙蝠丝束起,银亮的质感与这位女族长钢灰色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坦泽格一言不发,只是瘫坐在位子上。他在衬垫决斗者背心和马裤外面披了一件肋腹大衣。那套乳白的衣装点缀着金饰和奥多本骨,极尽奢华与张扬之能事。

“你到底怎么了?”伊蕾娜问道。她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坦泽格一拳砸在马车后壁上。如果车夫不赶紧动身,他很可能会把那人扔到大街上,自己来驾车。他以前就这么干过。

对于科斯托维姆的许多统治家族来说,自动马车是财富和地位的巅峰象征。很少有人负担得起,而且只有总督才有财力用自动马车来执行日常任务。凡尼森家族一直更偏爱马匹。就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坦泽格能滔滔不绝地歌颂赛奥坎畜牧业的辉煌、自动化的危险,或者马匹相对自动马车的优越性。常有一些小贵族因家里刚购置了新玩意而满脸自豪,坦泽格很乐意给他们泼点冷水。事实上,他的偏好源于一个事实:他没法抽自动马车鞭子。

“他觉得丢脸,是因为他的安保被突破了,”埃西莉亚说。

坦泽格双眼眯了起来。她是怎么知道的?伊蕾娜疑惑地抿起嘴唇。

他们的母亲继续说道:“他的一个小毒窝被抄了,而且还不是执法者干的。过去几天,他一直在查是谁干的。”

坦泽格意识到他的母亲从不会对不知道的事情妄下定论。既然她把他的生意摆到台面上说,那一定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是谁背叛了他。他没过多久就得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是你?”他问道,恶狠狠地看向他的母亲。

伊蕾娜咯咯笑了起来。埃西莉亚无视了儿子的爆发和女儿的嘲弄。

“显然这是有道理的,”她说,“你的脑子都被药粉毒坏了——否则怎么解释你那彻底的失败?”

坦泽格强行挤出一丝苦涩而疯狂的笑容。

“你低估我了,母亲。你居然认为亲生儿子不会把挫折转化为家族的优势,这真让我伤心。我们还没被逮捕,这意味着洛斯特罗夫斯基没有被总督的军队活捉。”

伊蕾娜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中的装饰扇。“可你的走狗到现在也没露面,这说明他也没能活着出来。”

“太对了。”坦泽格点点头,伸手探入外套下,掏出了一个纤薄的控制单元。“那么,如果他的尸体在总督府里被发现,事情就有趣了。”

伊蕾娜凑向母亲。“他在那刺客身上植入了同位素标签,”她说道。

埃西莉亚依然没有被打动。“如果马特科森家的孩子蠢到在枪杀他一个月后,还把腐烂的尸体留在画室里,那倒还好说。可要是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我们该怎么办?”

“该设备能追踪标签的放射性核素特征,”坦泽格说,“我只需要从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开始,就能追踪到洛斯特罗夫斯基的最终安息之地。至少能追踪到他的死亡现场,那里肯定有关于他死因的证据。”

埃西莉亚皱起眉头。“那里的安保会非常严密。”

伊蕾娜谄媚地将手搭在埃西莉亚的手臂上。

“求您了,母亲,”她说道,“在不受欢迎且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进女士家中,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差事比这更适合坦泽格了。他在这方面熟练得很,而且颇有天资呢。”

玛丽西亚没发出声音,但坦泽格察觉到了她呼吸的一顿,这是在强忍笑声。他不确定这女伴是在笑话他,还是因为她知道一些他妹妹不知道的事。他的自尊心迫使他相信是前者。

“所以我带了个专业人士,”他说,“毕竟,关于手艺人,您以前是怎么说的?”

“艺术家,”他的母亲纠正道,心不在焉地盯着挂着窗帘的窗户。她们马车的窗户总是严实地遮着。这能既能让他们自己记住,也能让周围的人明白,这个家族与普通人之间隔着一堵墙,存在一道永恒的隔阂。“艺术家的成就取决于他们的工具。”她转过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玛丽西亚。“而你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对吗?”

玛丽西亚脸上不动声色,但坦泽格能感觉到她瞬间的紧张。他知道她想回一句尖锐的话,但她明智地克制住了。

“我想是的,夫人。我能胜任我的工作,并在事后对此守口如瓶。”她说道。坦泽格庆幸玛丽西亚没有尝试说些刻薄话或者俏皮的自夸。根据他的经验,真正的专业人士从不这么做。

“你能做好你那部分吗?”他问他的妹妹。

伊蕾娜点了点头。“格雷夫议会知道,像马特科森这样软弱的统治家族只会招致灾难。阿希尔现在能挺住,只是在走一根极其危险的钢丝。那些贵族只需要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实际借口,就会支持我们入主总督府。”她甜甜地微笑着,那笑容让坦泽格感到明显的不安。他以前见过那种笑容。在他们年幼时,那通常预示着他将为一桩他并未犯下的罪过受罚;成年后,他明白那预示着还要恶毒得多的命运转折。

“你在马特科森家安插了内应,对吧?”坦泽格尝试了好几个月,想在总督府里安插一个可靠的叛徒,或者拉拢一个忠实的支持者。他妹妹是怎么勾搭上总督的人的?而且那人的地位有多高?

“她有一个潜在目标,”埃西莉亚厉声说道,掐断了她女儿炫耀的势头。“到目前为止,这似乎就是你们两个仅有的筹码。而我们不能把家业建立在‘如果’和‘也许’之上。”埃西莉亚露出自坦泽格上车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我们如何创造自己的未来?”

坦泽格撇了撇嘴,瘫在位子上。尽管他讨厌埃西莉亚,但她的观点没错。他觉得他和阿希尔有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为父母所塑造,在出生前就注定了自己的角色。

“我们在阴影中创造未来,”他说,“而不是与人共同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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