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古老的卷盖桌简直像一座堡垒。多亏了他们儿时乐此不疲的“钻研”,每一把锁、每一个暗格、每一处隐蔽的凹口,都处于完美的工作状态。若要细细搜遍整张桌子、寻找汉里克的调查资料,恐怕得花上阿希尔好几个小时。幸运的是,她带来的撬棍让这项工作变得简单利索。
“耶祖比尔,”她唤道。
那魔物立刻现身。它倚在墙边,双眼注视着她在纸张中翻找,拨开那些碎木片和细长扭曲的金属弹簧。它看她的眼神变了。当她最初释放它时,当她从达尔卡登地基的岩石间刮除它行凶后的残迹时,它曾用一种沼泽狮般掠食者的目光注视着她。
而现在,她才是那头狮子。
“这是来自伊多内尔法官办公室的一封信,”她说,“他人在卡里斯托尼安避风港,至少还要三天后才能与汉里克会面。”
魔物咧嘴一笑:“那么,你的秘密安全了。”
“还不尽然,”她说着,一边扫视着她弟弟的记事本,她轻啧一声,“看来他找到了案发当晚在巷子里陪着坦泽格的那个女人:一个叫索拉·里德的人。在正式实施逮捕之前,他并不想指示监察卫兵去抓她。这是件小事,很容易解决。另外,看起来他昨晚见过了伊蕾娜·凡尼森,并商定与她交换情报。他们正是在那时策划了伏击并逮捕我的计划。”她从阅读眼镜上方瞥了一眼耶祖比尔,“这意味着凡尼森家族掌握着我所作所为的证据。尽管这些证据可能只是间接的,但加上汉里克的突然失踪,或许就足以说服格雷夫议会中占决定性的大多数人转而反对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在过去几周里变得相当胆战心惊。”
耶祖比尔发出轻柔的咯咯声。
“那么,阁下打算如何处理呢?”
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微光。仅是一支蜡烛,一点摇曳的火尖儿,但已经足够。阿希尔早已将自然光远远地抛在了上方,连同她步下漫长螺旋楼梯之前照亮道路的最后一盏壁灯,也一并留在了身后。然而,达尔卡登深处的地底对她而言已不再可怕。毕竟,这里是她的领地。她的先祖们曾赤手空拳开凿了这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们的子民再次需要它们。
穿过迷宫,她同样不需要光亮。她的手指轻抚着墙壁,引导她走上一条如今已变得熟悉的路径。这座迷宫也是她的了。无知者或许曾一度相信,它可以束缚并扭曲艾琳德拉赫的“小飞灵”,但她现在知道了真相:迷宫提供的是一段冥想的时刻,或者说一段间奏,好让她的心灵得以调谐,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她一边问道,一边用手抚过那道门扉的边缘。
“灵骨,”耶祖比尔说,“由年轻的工匠吟唱而成。在你的族类学会钻木取火之前,那些工匠就已寿终正寝。”
阿希尔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那道苍白而广袤的门扉在她上方延展开来。她将工具在身前摊开:一把短刀,她的权杖,一支蜡烛。她需要蜡烛,仅仅是为了看清面前纸上的文字。内容很短,不到一页,但耶祖比尔坚持要求措辞必须精准。在她对面,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勉强辨认出耶祖比尔模糊的轮廓。唯有它的双眼,清晰明亮。
“到时候再无事物能遏制它们,”耶祖比尔说,“我的族类没有我这般的耐心,这片珍贵的狩猎场被夺走太久了,它们绝不会像我这样克制。”
“随它们如何尽兴吧,”她回答。她在门扉前铺开一张羊皮纸,上面绘有一幅精细复杂的科斯托维姆地图。“让那些住在凡尼森家附近的人听听,叛徒和背誓者会有什么下场。”她的部队可以在黎明后行动,接管庄园。高阶卫队会相信她的话:凡尼森家族释放了异形刺客,结果遭到了反噬。
她刺破手指,沿着凡尼森庄园的边界描下一圈细细的血线。“现在把他带来。动作轻点——他只剩一口气了。”
耶祖比尔消失了,片刻之后再次出现,肩膀上扛着一个沉重的负担。这只曼德拉以它全部的温柔,轻轻将切斯特的身体放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阿希尔抚平了那两撇他生前一直引以为傲的浓密胡须。就像被填充制成标本的狐兽尾巴一样,这胡须再也没有了生前的蓬松与存在感。
“安息吧,”她低声说道。切斯特已经是在勉力喘息了。
“亚兹-纳 图’奥 艾琳德拉赫,”她咏诵。她朗声念诵着耶祖比尔交给她的咒文,曼德拉在她之后隔了半拍重复地念,宛如她拥有了一道尖细低语的回声。她并不会说撰写咒文的语言,且怀疑自己永远学不会,但这些词语本身不仅仅是音节的堆砌,儿更像是某种准灵能性质的概念。当耶祖比尔用它那嗡嗡作响的舌头说话时,她能听到那些话语在自己脑海中回荡。“塔兹纳 塔兹-库……”
“我们以盟约之血,向阴影界域艾琳德拉赫发出召唤。”
她摘下断指上的银帽,用短刀划过断面。耶祖比尔在她面前的石头上描下一枚符文,她用自己的血将其摹画下来。她继续诵读。
“粉碎传奇者,沙兹-扎德 鲁恩,聆听我们的渴求。见证征服者的象征,让它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正如一切光明与记忆之物。”血绘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道柔和的紫色辉光自石中透出。阿希尔将圣亚历安德鲁之杖放在符文之上,那是帝国战胜曼德拉的象征。随着她反复吟诵咒文,手杖在她的注视下开始腐蚀,精金钢材化作齑粉。
石笋开始发光。随着信物的献祭,它们骤然燃烧起来,幽绿的异火在底部亮起,缓慢向上攀升。一缕缕幽冥的火焰漫过地板,注满了那些阿希尔曾误以为是石头瑕疵的符文。这些禁制已因岁月的流逝而陈旧磨损,但玄奥的火焰依然识得路径。随着她咏诵异形的咒语,她发现自己被一圈盘绕扭动的符文屏障包围。那些尖锐的文字勾勒出不对称的陌生几何形状,与帝国国教的封印或六芒星式的禁制全然不同。
在塞奥坎的天空中,远在她头顶之上的极高处,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预示着一场恐怖的风暴正降临于科斯托维姆。大自然的原初怒火足以震碎几扇窗户,动摇建筑的地基。即便在密室的深处,阿希尔也能听到这颗星球正抗议她的所作所为。
“阿蕾-阿,阿蕾-阿,乌佐罗,”她完成了咏诵,“昨日旧象,明日回还。我们重续盟约。”她挥下短刀,划过切斯特的喉咙。鲜血从老人颈部喷涌而出,她托住他的头,轻声安慰。他断气后,她站起身,双手浸得血红。
“艾琳德拉赫之子如是说。”耶祖比尔说道,将手按在石头上。
“塞奥坎之王冠如是说。”阿希尔将自己染血的手掌也向前按去,却没有感觉到石头的触感。墙壁仿佛消失了,被拉入了一片洞开的虚空中。空气冻结了,她能感到热气正从自己手臂中被抽离出去。她本能地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迈步向前,穿过那道门扉。她也知道,若是那样做了,便等于将自己投入艾琳德拉赫,任由栖居其中的东西摆布了。
密室里充斥着“小飞灵”呱呱、咯哒、嘶嘶的哄笑声。唯一一点烛光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阿希尔原本觉得,这女人面对至高无上的权威会惊恐万分,或许会企图佯装无辜,甚至可能因精神创伤而神志不清。然而,当巴林上校的手下将这名年轻女子护送到她的书房时,阿希尔惊讶地发现她昂首而入,神态自若。没有躲闪回避,也看不出半点献身晚宴时的虚伪欺瞒,她只是一个理性而冷静的女人,正等待着被告知自己为何遭到扣押。
“我想,你就是索拉·里德吧?”
那女人总督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占据书房大片位置的巨大书桌横亘在两人之间。尽管这可怜女人被捕后,只走过从马车到进门那短短一段路,但她还是浑身湿透。室外那场风暴正狂暴地倾科斯托维姆。
她点点头。“是的,大人。”
“你看起来比大多数处在你这种境地的人都要淡定,”阿希尔说。她朝仍留在办公室里的高阶卫队士兵点了点头,让他们退下。卫兵们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这两个女人。
索拉点头。“我见过的事,比处在我这种境地的大多数人都多,”她说,“这往往能让人多几分见识。”
阿希尔点头微笑。“我理解,”她说,“本地法务官的调查记录里有一份有趣的卷宗,记载了你所目睹的事物。”
索拉的眼睛一亮,环顾四周。“法务官?”她问道。
“他遭遇了一场不幸的意外,”阿希尔说,“在试图制裁凡尼森家族时,他被对方的一名安保人员所谋害。但在牺牲之前,他已经推断出你当时多半就在那条小巷里,目睹了坦泽格·凡尼森被……不明力量杀害的过程。”
年轻女子的双眼眯了起来,阿希尔能感觉到她浑身紧绷。阿希尔又笑了笑,心想耶祖比尔在跟踪猎物时,是否就是这种感觉。无论她的脸保持得多么镇定,阿希尔几乎能真切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头顶雷声隆隆滚过,那女人打了个寒颤。
“我什么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索拉缓慢地开口道,“我也绝对没找过什么法务官。”
“没错,”阿希尔说,“你没有。你甚至没有向监察卫兵报案。事发之后没有,在他们开始悬赏征集线索后也没有。不,你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索拉的眼睛睁大了,她开始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她开始环顾房间,阿希尔从她脸上看出,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尽管壁炉里温暖的炉火噼啪跳动,但这间屋子书桌之外的地方其实相当昏暗,厚重的阴影盘踞在每个角落。
“它是不是……他是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阿希尔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暗示,房间里的热量开始流失,冻得索拉皮肤发凉,呼出的气息也凝成白霜。窗外瓢泼的大雨在啄上玻璃前的最后一刹冻成冰粒。
“正是,”阿希尔说,“不过目前不用担心它。它对你没什么兴趣,事实上,现在它倒是很不情愿留在这里。”
索拉低下头,垂下目光。阿希尔微笑着,只为她自己微笑。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诚挚。顺服。
“我会怎么样,大人?”索拉的问题中带着恐惧,但阿希尔能看出她已经稳住内心,不会为恐惧所击垮。这正是阿希尔所寄望的。
“你考虑过成婚吗?”她问。
索拉抬起脸,脸上掠过一阵困惑。阿希尔站起身,走向书房另一端的柜子。架子上摆放着一些感怀往事的小饰品,还有一小瓶阿玛赛克烈酒。她为自己和索拉各斟了一小杯。
“当格雷夫议会重新召开时,他们需要从成员中任命一位新的辅政。由于凡尼森家族还持有玛格雷夫的爵位,我也必须为那个头衔指定一名新的持有者。而这位新的玛格雷夫,将和其他任何人一样,有资格被任命为塞奥坎的辅政副总督。”
索拉摇了摇头。“大人,我想您看错我了。我只是个演员,仅此而已。我没法演好这种骗局。”
阿希尔把酒杯递给年轻女子,再次坐了下来,这一次她坐在索拉身边的椅子上,而不是隔着书桌坐在对面。
“不,”她说,“亲爱的,不是让你来演。不过,我在格雷夫议会中有一位忠心耿耿、坚定不移的公使,我认为他是担任这个职位的完美人选。但他还缺少一个关键要素,那就是一位配偶。而对于那个角色,我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索拉抿了一口酒。阿希尔能看出她眼底的困惑。她显然觉得这是个梦寐以求的机会,但长期的阅历告诉她,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
“您怎么能强迫格雷夫议会选他当辅政呢?”她问道。阿希尔觉得有趣的是,索拉到现在还没问那个公使是谁。
“噢,我强迫不了,”她说,“但就像我勤勉地铲除了凡尼森家族内部滋生的叛逆一样,我怀疑,我花不了多少时间便能再挖出几窝叛徒与异端。我想你已经见过我那位朋友了。它有许许多多的亲族会不时前来拜访,而作为周到的主人,我们必须确保它们的需求得到满足。”
索拉对着杯子露出半个假笑。“如果它们的需求恰好与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那就再好不过了。”她摇了摇头,再次看向阿希尔,“为什么选我?”
阿希尔靠回椅背上。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悬于全城上方的风暴中便炸响了一记惊雷。在暴风雨那明亮的闪光中,阿希尔看到了耶祖比尔的身影,它正悄然溜出门去,加入同族野蛮的狂欢。
“有很多原因,”她说,“第一,你本可以向权力部门寻求帮助,却保持了沉默。第二,我欣赏你的演技。你能够表现出一种虚假的真诚,这是整个银河最罕见的天赋之一。”阿希尔喝干了杯中余下的酒,“但最重要的是,福门科公使觉得你很有魅力。”
风暴震得窗户咯吱作响,但索拉此刻似乎已不在意了。
“奥斯塔普·福门科?那位热爱自然主义文学的光头公使?”索拉耸了耸肩,“他看起来很亲切,也没什么威胁。”她顿了顿,若有所思,“我明白您为什么选我了。但为什么选他呢?”
阿希尔点了点头,对她能独立思考到这个问题更加尊重。
“福门科公使身上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愤世嫉俗与理想主义,”她说,“他曾扭转过格雷夫议会的讨论风向,只欠缺能真正产生影响力的权力和威望。而且,他对我的家族忠心不二。”
“所以,他代表您去影响并监督那些格雷夫。而我为他做同样的事?”
阿希尔点头。“没错。我当然还想和你多谈谈,我们会立刻把你接到总督宫来,为你准备一个合宜的背景。那么,你有兴趣吗?”
索拉将酒杯放在总督的书桌上,点头表示同意。她握住总督的手,书房窗外,风暴呼啸着,正从都城席卷而去,掠过整个赛奥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