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希尔接过湿毛巾,谢过侍女,关上卧室门,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她抬起一只手贴在唇边,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
“你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我是不高兴。”她懒得转身,甚至没有朝镜子里望一眼。耶祖比尔的出现与消失对她而言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那些袭击我们的杀戮匠人知道得太多了吗?是传教士的特工?以异端罪的名义来逮捕你?”
她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如果菲比安执事想要我死,她几天前就会动手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暂时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抬起头,在镜中看见了那东西的身影。它蹲踞在她的床上,歪着头,白发披散在一侧肩头,顺着它那沥青般漆黑的胸口垂落。她渐渐意识到,这怪物见证的痛苦越多,它就变得越发健康,仿佛它真的是以苦难为食。经历了拥挤街头爆炸带来的痛楚与恐慌,这东西正散发出晦暗的光华。
“那真是不走运。”
“也许未必,”她说,“如果他们是某个知晓你存在之人派出的特工,我倒宁愿让他们永远闭嘴。幸运的是,那些刺客没留下活口。被我打伤的那个人虽然在我们手里,但他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阿希尔拿起湿毛巾,开始擦拭脸上的妆容。
“那你的车夫呢?”耶祖比尔坐直了一些,“那个膝盖有毛病的家伙?”
“活着,但打了镇静剂。他很可能会康复。目前也在我私人医生的照料下。”阿希尔蹙起了眉头,“我以前不知道他的膝盖有问题。”
耶祖比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小的牙齿。“是啊,”它说,“疼得厉害极了。一到下雨天,他的膝盖和脚踝就肿得厉害,有时在暴雨天,他宁愿坐在自己的驾座上,也不愿忍受走路的痛楚回屋里去。”
阿希尔打了个冷颤。多么可怕。她怀疑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她还会因为疏忽了切斯特生活中的重大细节而深感不安,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太多的事情已经改变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
“只要古老的禁制还存在,我就是受保护的,”耶祖比尔说,“你以为你父亲没试过亲手杀了我?我猜如果我们继续这样相处下去,你当然也会尝试的。你会带着刀子或爆弹来找我。但我依然会存在下去。”
“行了,别空口自吹自擂了,”阿希尔厉声喝道。在镜子里,她看到那怪物坐直身子,双脚甩落到地板上。“你的禁制显然是有极限的。你最近浑身泡在血水里,可能已经忘了,我的族人是如何把你们从这个世界上驱逐出去的。用刀剑,用爆弹。无论他们曾经统治过多么强盛伟大的恐怖王国,如今留下的遗产也不过是尘埃与灰烬,除了充当背景的涂鸦与孩童的童话故事,再无一人记得。”
阴影骤然加深了,耶祖比尔瞬间从床上弹起,越过她的肩头俯瞰下来。它双眼怒火熊熊,皮肤上淡紫的符文凶光凛凛。她并未退缩,而是在镜中迎上了它的目光。她眼妆晕开,污痕乌黑,显得阴森枯槁、死气缠身。
“我不是什么黑暗中的小兵卒,”耶祖比尔嘶声道,“我是夜之魔,由不义之纳格-札迪克在哭泣神塔中施行洗礼。何况早在至高领主还吮着他母亲的乳房时,那束缚我的古老契约,就已经由你们的族人与艾琳德拉赫的长者们订下了。在这世界上,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杀了我,碾碎我,随你如何施为,黑暗自会宣告我的归属。阴影会将我拥入怀中,抚育我重获新生。我将潜伏,在你们脚下的黑暗地牢中等待,以你们子子孙孙的忧虑与愁苦为食。”
那些油滑的相助承诺,那些对两族合作黄金时期的狡黠影射,此刻全都消失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向那枚琥珀戒指。她本不该把耶祖比尔从囚笼中释放出来,但苦果已经种下。
“要是汉里克发现了你,情况可就不同了,”她说。怪物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但她打断了它。“我是认真的。你可能觉得自己不死不灭,而我能动用的手段有限,也许确实如此。然而一旦审判庭介入,情况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不惧怕蛮猴的学者。”耶祖比尔冷笑道。
“你该惧怕的,”阿希尔说,“虽然我敢打赌,他们的手段足以杀死即便是像你这样的东西,但我也不是特别有兴趣去验证,因为那意味着在那之前,先被处决的一定是我自己。”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这怪物免不了的反驳。“如果汉里克递交了报告,最终我们都要面对审判官的枪口。不,这件事必须了结,而且是现在。赶在他拿到真凭实据之前。”
“你打算去找你同窝出生的兄弟?”耶祖比尔问,“坦白一切?”
轮到阿希尔嗤之以鼻。“别犯傻了,”她说,“但也别误以为他凭自己的本事,就查不出足以毁灭我们俩的秘密。他也许没有人证,拉里查传教士也许没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但他见多识广,能够推断出有什么非人的东西正在科斯托维姆逍遥,而且与古塞奥克的异端交易有所关联。”
夜之魔在镜子里瞪着她。她直视它的目光。任它怒火中烧,残忍凶暴,掌握着邪异的力量,它始终受缚于她的意志,它身上的锁链能延伸多远,全看它能让她多么担惊受怕。
“那你有什么建议?”耶祖比尔说。它的语调已经从先前的豪言壮语转变为那种油滑的嘶嘶声,那是它在提议某些极其恶毒的事情时才会使用的语气。“我猜,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有了,”阿希尔说,“计划是栽赃给埃西莉亚夫人。她和她的家族是塞奥坎的毒瘤,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她意识到这不仅能让她逃避审判庭的怒火,还能帮她赢来更多好处。当然,直接吞并凡尼森家族的产业是不可能的:格雷夫议会绝不会容忍她积聚如此庞大的权力。如果她愿意,她大可以叫那些反对者永远闭嘴,但不,不——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被迫动用耶祖比尔是一回事;为了更伟大的社会利益,比如一劳永逸地铲除瓦内森家族的肆意残暴,这是可以接受的。但仅仅为了铲除异己,就太过分了。不过,凡尼森家的商业资产可以分给她忠诚的追随者,或者更确切地说,分给那些可以信赖的人,让他们与她携手合作,遏制人口危机爆发。
“阴险又直接啊。”耶祖比尔说。
“没错,”阿希尔说,“你去杀了埃西莉亚夫人,然后我们可以在她身边放一些异端造物,那些与‘小飞灵’传说相关的东西。我的部队会逮捕伊蕾娜·凡尼森,经过一段适宜且简短审讯,判定她的家族企图召唤并控制一名异形刺客,以此实施一场假旗行动,意图诱导汉里克·马特科森亲手毁灭自己的家族。结果他们自己的刺客反噬了他们。”
耶祖比尔敲击着利爪,仿佛在鼓掌。想到她们竟走到了这一步,她感到一阵反胃,但她也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只有一个障碍,”魔物低语道,“你要献祭谁的血与肉,来换凡尼森夫人的命?”
阿希尔擦净了脸上的妆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说来也巧,我刚刚带回家两个可能的人选。”
通往医疗室的门顺畅地滑开了。她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在自己的安保配备中找到了备用钥匙。
四张床都占满了。其中两张躺着死去的刺客,床单拉起来蒙住了脸。阿希尔看到第三名刺客也已经断气,同样盖上了床单。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
切斯特侧躺着,背对着她。他躯干受损太重,无法仰卧休息。阿希尔心中泛起一丝怜悯;他此刻一定痛极了吧。如果切斯特余生都要受此折磨,她的悲伤或许会更深,但她知道,他的苦难很快就要结束了。换做以前,这种冷酷或许会令她不安,但过去数周的挣扎教会了她,统御的职责要求心肠的冷酷。石材、钢材、生铁:最坚固的建材摸起来往往并不温暖。
她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好一个具体的计划,不知该如何了结这位仆从的性命。虽然腰带里插着等离子手枪,但她更倾向于让医生得出“自然死亡”的结论。如果能利用那个刺客,她曾考虑过直接开枪打死他,然后声称他是朝自己扑了上来;但换成切斯特,这显然行不通。如果能找到他那把旧激光手枪,或许可以用它来射杀他?医师做尸检时一定会看出他有痛风。对这样的人来说,自杀似乎是一个合理的归宿。
一阵如同床单翻动的轻微窸窣声将她的注意力引向了那些尸体。阿希尔屏住呼吸。她定在原地,盯着它们,时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停滞。她意识到他们不可能还活着:医疗床上,各项指示灯都亮着醒目的红色。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纸质床单很容易受气流干扰。除非死人复活,否则没什么好怕的。
切斯特突然发出一阵沉重的吸气声,阿希尔看到他身旁的呼吸机随着男人胸脯的起伏闪烁开合。这就好办了。她绕到他身边,确认他确实连着呼吸机。破坏这机械呼吸装置,或者干脆拔掉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等她要离开了,再重新启动或插回去就行。
她顿住了。她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她摇了摇头。别无选择了。
“住手。”
阿希尔转过身。前两名刺客所在的医疗床空空如也,纸床单被丢在地上。出现在她面前的并非行走的尸体,而是她的弟弟汉里克。他身上执法者的黑色壳甲光彩夺目,肩头金边熠熠生辉。自动手枪直指着她,不知怎的,竟比最近威胁她的那些激光手枪还要可怕得多。激光枪管精致细长,几乎像玩具一样,掩盖了武器本身的杀伤力。而自动手枪则完全是实用型的射击,钝重方正的枪口显得沉实得多。它不仅装载着手枪致命的发射机件,其本身也是一件武器,一记野蛮的挥击就足以砸碎颅骨。
更令她不安的,是从他身后走出的同伙。她并不惊讶汉里克会有共谋,那可能是法官伊多内尔、某位监察卫兵,甚至是巴林上校。但让她无比吃惊的是,那竟然是伊蕾娜·凡尼森。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正用激光手枪瞄准她。
“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阿希尔说着,摆出了她最拿手的惊惧表情。恐惧是装的,震惊却是真的。“你居然投靠了凡尼森?”
“别跟我装无辜,”汉里克厉声喝道,“没用的。”
阿希尔心想,这很能说明问题——这是他第一次戴上法务官头盔。那黑色装甲水晶护目镜上,只映照出她自己那震惊与沮丧交加的神情。
“你……你在说什么?”她问道。她开始慢慢远离桌子。如果能拿到内部通讯器,她就能设法联系巴林上校。
“别动,”汉里克厉喝,“否则我就开枪了,阁下。”他转头看向伊蕾娜,“把我们收集到的证据交给监察卫兵,”他说,“务必让格雷夫议会也知晓此事。”
“当然,法务官,”伊蕾娜说,“能为王座尽责是我的荣幸。”
伊蕾娜对着阿希尔讥讽一笑,然后漫步走出了医疗室,那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庄园月下散步。阿希尔考虑过伸手拔枪。在见识过隐蔽枪套在实战中多么不好用后,她已经明智地将手枪移到了腰间的束带上。她或许能杀掉伊蕾娜,再命令耶祖比尔制伏她的弟弟。
“我不明白。”阿希尔说。
“别再撒谎了!”汉里克怒吼道,“如果你执意要玷污和唾弃我们家族的遗产,背弃父亲托付给你的责任,那至少拿出胆量来承担你罪行的重量!”
阿希尔挺直身子,她挑衅地将双臂垂下,放在身体两侧。
“很好,”她说,“现在放下武器,法务官。”
“绝无可能。”他啐道。
“你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阿希尔回答。她保持语调平稳,拒绝用愤怒去回应怒火。她自幼便明白,没有什么事,绝对没有任何事情,能比拒绝回应他们的愤怒更能让兄弟们暴跳如雷。
“看看你自己!”汉里克喊道,“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竟打算把别人的生命——把一个人类的生命——献给一个异形刺客!不是什么敌人,也不是什么叛徒,而是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的人!”
阿希尔继续用冰冷的疏离回应他的狂怒。
“我掌有管辖之权,”她诵道,“唯我拥有道德上的权柄,判定目的之公义与真实,并决定我子民的性命应于何时、以何种方式付出。”
“作为活人献祭?!”
阿希尔抬起下巴,给了他一个冰冷而倨傲的眼神。“别扮演殉道者了,汉里克。我们已走得太远,容不下那一套了。也许在索里努克斯,你还享受得起那些奢侈的崇高理想,但在这里,在这边缘之地,我们孤悬于黑暗之中。”
汉里克摇了摇头。尽管言辞激烈,但他还没开枪。与他受过的所有训练相悖,他正处于震惊之中。阿希尔看得出,他曾多么拼命地想要相信她是受了蒙蔽,相信她身上还有一部分,尚未变成他所担心的那副模样。他来到这里时自以为知晓了她的变化程度,但每过去一秒,他都越发意识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他问道,“这是……这是异端。”
“失败才是异端,”她厉声反驳,“那是对帝皇的犯罪,是王座下的渎职。如果任由凡尼森家族掌控这颗星球,那才是真正不堪设想的失败。”
“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心话。”汉里克说。
现在轮到阿希尔感到不可思议了。“我以为父亲送你去索里努克斯是为了让你长大,”她说,“别对他们做的事视而不见。别无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让埃西莉亚·凡尼森或是她那窝蛇蝎子嗣住进达尔卡登,成百上千的人会因为他们的消遣享乐而流血,更有成千上万的人会在上梁不正的贵族手中受苦哀泣。等他们的统治最终结束时,塞奥坎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的命运,都会被彻底败坏。”
“你不可能当真相信自己是对的。”汉里克气息颤抖。
“我为什么不能?”她喝道,“我奉帝皇之名施行统治。”
“父亲总说,他的特权是对王座的责任,而非来自王座的赐福。”
一股寒意流过她的脊椎,阿希尔第一次意识到,她其实不在乎父亲的言语和想法。他或许塑造了她,但现在桂冠已戴在她的头上。
“我不是我的父亲,”她说,“我的特权是绝对的。”
汉里克握枪的手收紧了。
“总督阿希尔·马特科森,凭我亲眼所见的证据,与你亲口供认的言辞,以法务部赋予的权力,并奉人类神皇之名,我现在以谋杀、渎职、对异形知情不报、勾结异端,以及在王座前傲慢无礼等罪名将你逮捕。把武器交给我。”
阿希尔盯着他。
“你腰带里的等离子手枪,”他说,“放到地上。立刻。”
她缓缓伸手摸向身后的武器。她一边把枪从背后抽出来,一边仔细打量着他。
“自信总会被软弱与嫉恨之辈视为傲慢。”她说。
“你是邪恶力量的仆人,”汉里克厉声说,“没人会嫉妒你。”
阿希尔感到那股寒意正逐渐加深。不知怎的,仿佛是通过反复接触而习得了某种能力,她能感知到阴影的加重。
“我敢说你就是嫉妒,执法者。”
汉里克并不习惯耶祖比尔那突如其来的现身。他听到了声音,感受到了骤降的气温,头猛地转了过去。行动的时机就在这一刻,阿希尔抓住了它。汉里克的目光锁定了那生物,而她已流畅地拔出了武器。
法务部的甲壳甲专为抵御大多数小型火器而设计。寻常的激光手枪很难击穿那些塑钢甲片,即便自动手枪的子弹通常也会被无害地弹开,除非打中护甲下的紧身服。然而,阿希尔的等离子手枪不存在这种问题。超高温的等离子团轻易贯穿了汉里克的护甲及其下的胸膛,就像射穿一张玻璃纸。
汉里克试图转身,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倒地过程中撞在了医疗床上,又从床角弹开。这反而省了他的力气。他仰面躺在地上,直视着她。
耶祖比尔大笑起来。
阿希尔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确受了致命伤,但在他躯体里尚存寥寥几秒宝贵的生命。她扯掉汉里克的甲壳头盔。他死死盯着她,咬紧牙关,仍在为生命而挣扎,竭力履行自己的职责。直到最后,他都是个真正的马特科森,她对此表示尊敬。
“卸下你的职务吧,法务官。”她说道,“你已忠诚地向王座上的祂履行了职责,而在祂召你归家之前,祂只余一项任务还需要你来完成。”
她站起身,朝弟弟的脸上开了一枪。
“现在,去杀了伊蕾娜·凡尼森,”她对耶祖比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