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西莉亚最喜爱凡尼森庄园里的玫瑰园,胜过其他任何地方。当初她发现这片花园时,它还是庄园里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喷泉干涸,杂草丛生,树篱早已凋败不堪。
年轻时的她,将让玫瑰园重新焕发生机当作了自己的使命,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园子欣欣向荣。草坪葱茏翠绿,每日从蓄水池用沉重的黄铜水罐提水来浇灌。锃亮的青铜家具色泽明丽,为凡尼森的贵族们提供了一处安静阅读或接待访客的场所。花园里分布着许多长椅与桌子,由齐腰高的玫瑰树篱隔开。这些稀疏纤薄的植被构成了一座颇具欺骗性的迷宫:远处看来似乎有通路的地方,实际却无路可走;而真正的通道则掩藏于视线之外。园中所有景致皆一览无余,这反倒使人在迷宫中会愈发摸不清路。小径上稍有踏错,要纠正都会十分痛苦,因为凡尼森玫瑰培育的初衷,就是那阴毒的尖刺。
花园里血红的鲜花在滴坠着新汲的雨水时最为美艳,但埃西莉亚却偏爱在烈日当空、花园被炙烤得滚烫时,安坐在她最伟大的作品里。身边仆人都在为她的愿望奉上汗水与鲜血,就像为祭坛献上祭品,而她则读些小书、悠悠然用些餐食:这便是她所能想象的最美妙的快乐了。
看到伊蕾娜正穿过迷宫朝她走来,她露出了微笑。她的女儿嫌恶地盯着那些带刺的树篱。孩子们并不像她一样热爱这片玫瑰园,但她并不强求。他们各有各的兴趣,各有各的过人之处。
“葬礼安排好了吗?”伊蕾娜坐下时问道。她明智地选了一套厚实的骑服。
“安排好了,”埃西莉亚说,“不过,不会安排瞻仰仪容环节。”
伊蕾娜并不意外。她和埃西莉亚都见过坦泽格尸体那副支离破碎的惨状。要想让他的遗体体面而可供瞻仰,非得有奇迹发生不可。
伊蕾娜的目光在花园中逡巡,埃西莉亚则端详着女儿的脸。她注视着伊蕾娜,而伊蕾娜正盯着园丁长罗根训诫新来的仆人——每当那个男孩修剪花枝有所失误,罗根就用细鞭抽下去。当初正是伊蕾娜雇佣了罗根,她看中了他对细节的执着以及那一股狠劲。她向来擅长发掘和培养优秀的人才。既然伊蕾娜有朝一日注定要继承母亲的头衔,这项天赋对她大有裨益。
“你考虑过自己的前程吗?”埃西莉亚问道。
伊蕾娜将视线从那个开始踢打男孩的园丁身上移开。“噢,没呢,”她挥了挥手说,“我一直在忙着把事情料理干净。”
埃西莉亚皱了皱眉,抿了一口茶。“坦泽格是个好孩子,但他总喜欢留烂摊子。”
伊蕾娜点了点头。埃西莉亚知道,如果女儿将来要登上凡尼森族长的位置,延续家族的基业,就绝不能让什么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冒出来宣称继承权。坦泽格虽然没有成婚,但多年来他那些数不清的女伴却诞下了好几个私生子女。在坦泽格还是凡尼森继承人时,因为不想丢弃还有用途的工具,埃西莉亚尚且容得下那些孩子。但如今坦泽格已经离世,这些孩子就成了伊蕾娜继位的威胁。对于伊蕾娜处理掉那些私生侄子侄女,她并未感到多么悲伤。事实上,如果女儿不解决掉那些小崽子,埃西莉亚反而会看不起她。
“都收拾好了?”埃西莉亚问道。
“都办妥了,”伊蕾娜说,“有两个孩子让我的人费了点劲,但现在都处理好了。”
“哦?”埃西莉亚问,“有什么可能牵扯到我们身上的麻烦吗?”
“没什么要紧的,”伊蕾娜说,“有两个女人声称坦泽格不是她们孩子的生父,我无法断定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那你怎么处理的?”埃西莉亚问。
伊蕾娜耸了耸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享受阳光。
埃西莉亚点了点头。“确实。”
伊蕾娜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再次睁开眼。“我有点担心这么密集的行动,”她说,“尤其坦泽格才出事不久。”
“我也担心,”埃西莉亚说,“但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不是吗?如果鲁普雷克特的女儿盯得太紧,就难免从坦泽格的烂账里翻查出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它们清理干净。”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害怕,“你应该采取防范措施了吧?”
伊蕾娜拉下了脸。“那是当然,”她没好气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些人家要么死于房屋火灾,要么死于街头抢劫。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
“那你的清洁工呢?”
伊蕾娜耸耸肩。“没了,”她说,“挺可惜的,他做事非常利落。”
“不过?”埃西莉亚说。
“不过,”伊蕾娜说,“要想审问他,就只能审问他的尸体了。而那得让监察卫兵把尸体从杰妮菲亚·布鲁塞尔今早开始浇筑的居住区混凝岩地基里挖出来才行。”
埃西莉亚点了点头。“好姑娘,”她说。她曾无数次希望伊蕾娜才是头一个降生的孩子。对于儿子的死,她当然远谈不上高兴,哪怕这仅仅是因为她在儿子身上投入的时间和金钱都打了水漂。他原本掌控着好几路势力,现在都需要投入时间和资源去争夺,尤其是那些非法的生意。
“换个话题吧,”埃西莉亚说,“你的新朋友结交得怎么样了?”若是伊蕾娜能在达尔卡登内部安插一个可靠的代理,她们此后的许多行动都将更为便利。
“进展顺利,”她的女儿回答道,“那人和总督之间没什么情谊可言。目前他们的关系……顶多算是公事公办。”
埃西莉亚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新闻报上。
“那你呢?”伊蕾娜问道。
埃西莉亚挑起一边修剪整齐的眉毛。她不习惯女儿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但既然伊蕾娜即将坐上头把交椅,她觉得给女儿一些余地也无妨。
“我怎么了?”她说。
“你查出是谁杀了坦泽格吗?”
埃西莉亚知道女儿指的是谁动的手。她们都清楚是谁下的命令。这几乎没什么悬念。坦泽格朝总督出手又失手,埃西莉亚对他最终横死并不意外。早在洛斯特罗夫斯基未能复命的那晚,她就已经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这不重要。”她说。这是实话。她曾派出两名手下调查这桩谋杀案,但在发现儿子惨死的一定细节后,两名特工都退出了。埃西莉亚不得不佩服马特科森夫人:如果她是为了传递一个讯号,那这个讯号确实发得响亮而清晰。几个原本安于静坐旁观、任由摄政与辅政互相扯头花的小家族,现在正扯着嗓门,争先恐后地宣告他们对马特科森家族的支持。她固然还能指望那些最忠诚(或最亏欠于她)的支持者,比如布鲁塞尔家族和加沃兹尼家族,但对于通过影响力或胁迫手段将马特科森夫人赶下台的想法,她现在已经彻底死心了。
“哦?”女儿问道。
“我们都清楚是谁杀了坦泽格,”她说,“我们曾竭尽所能避免把战火光明正大地烧到街头上,试图让我们的暗杀静默无声。然而,马特科森总督似乎不想按这种方式玩下去。”她优雅地咬了一小口饼干,“她选择向我们亮出獠牙。等我们也亮出獠牙,将她彻底铲除,格雷夫议会的其他人自然会乖乖听话。”
“你确定吗?”伊蕾娜问。
“已经安排妥当了,”埃西莉亚说,“她今天要去大教堂参加什么亲善活动。对她来说不幸的是,那让她处于一种反常的脆弱状态。”她重新端起茶。她或许早就知道儿子的死不可避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认了命,但那与看着谋杀他的人继续活蹦乱跳,则完全是两码事。
马车门关上。阿希尔理了理膝上的裙摆,抿起双唇陷入沉思。怀疑的目光是一回事,但如果汉里克正向国教打听塞奥坎的异端往事,那就意味着他在追查某些更具体的东西,无论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马车颠簸着发动了。
“我知道你在。”阿希尔说。
那双灼灼的红眼先于它的身体浮现出来。
“你是跟踪我到这的,”她问道,“还是无论你在哪儿,都能听到我的召唤?”她漫不经心地望向深色车窗外。落日的余晖几乎无法穿透这层熏黑的玻璃。
“为什么不能两者兼是呢?”耶祖比尔说道。
“我觉得你是跟着我来的,”她无视了怪物的闪烁其词,“毕竟,你在我身上投下了不小的赌注,不是吗?”阿希尔没有转头去看耶祖比尔的反应,也没有等它回答。“如果我死了,你便会落入辅政们手中。你已经权衡过利弊,拒绝了这个结果。”
沉默是如此深沉,几乎凝聚成了可以听见的东西,一种分明且带着威胁意味的无声空缺。
“或许吧,”耶祖比尔说,“或许你是对的。”
还没等她追问缘由,马车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阿希尔拢好膝头的裙摆,下了马车。傍晚时分的人群挤满了街道,前后路面都被其他的马车堵死。青铜建筑立面将落日的光芒反射到大道上,整条街都充盈着金橙的辉光。
“切斯特,出什么事了?”她询问她的车夫。那人低下头,有些惊讶地看到总督竟然出了车厢。
“夫人,前面好像有一辆板车翻倒了。”车夫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挡光,“像是什么事故。”
“要多久才能疏通?”她问道。
切斯特的表情有些扭曲,看起来像是想用一副说不准的表情,来掩饰某个令人不悦的真相。
“不好说,夫人。”他指了指前方的路,尽管阿希尔隔着攒动的人马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巷子太窄了,板车过不去,所以恐怕要好一阵子才能把路清出来。”
阿希尔点了点头,靠在马车边。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焦躁沉思的姿态。
“我们得步行离开。”她从嘴角挤出一声低语。
她能听见马车里传来一阵恼怒的嘶声。
“你自己去吧,”耶祖比尔低声回道,“这该死的光,我没法跟着你。”
阿希尔点了点头,迈步走开。宽阔的大道确实沐浴在一片强光中,几乎驱散了所有的阴影。那些锃亮的青铜檐口、雕像和浮雕,由于几乎与夕阳斜照的角度完美相对,全都反射着这一天最后的光辉。任何像耶祖比尔这类生物若想穿过这座城市,都会孤立地无处遁形。
她向街道后方望去,目光尽量放远。第一次,她开始怀疑科斯托维姆的街道布局是否另有深意。那些最宽阔而最古老的街道,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如农人的田地,一律沿着日升日落的轨迹东西向延伸,每一栋建筑都点缀着熠熠生辉的金属装饰,让黎明与黄昏时分化为一片光焰灼灼的炼狱。而那些切割古老街区的横街窄巷、那些将主干道划分成段的市集,以及那些毫无章法、只随一时便利而肆意扩张的卫星城,则全都是在大回归几个世纪后才纷纷涌现。那时的人们早已遗忘,曾几何时,他们对阴影渐袭的恐惧胜过世间的一切。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阿希尔说道,仿佛这便是她急躁的合理缘由。她探身回到车厢内,取出了自己的帽子:那是一顶宽檐的科斯托奇女士帽,宜于低低压下,正适合遮掩面容。她朝车夫点了点头。“走吧,切斯特。我们从这儿步行。”
她没有等待,而是开始尽其所能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行进过程十分缓慢。一旦离开主干道,踏入人行道,她便谁也不是了,旁人眼中所能认出的,不过是个急性子的贵女,因太过心焦而不愿等着道路疏通。新闻报很少有理由或手段刊登她的图像,而印有她头像的货币要到冬季伊始才会投入生产。
始终忠诚的切斯特跳下驾驶座紧跟其后。尽管人群阻碍了她的行进,她显然还是走得很快,因为司机追上她时已经脸色通红。
“大人,恕我冒昧,”他气喘吁吁地问,“但我们为什么要弃车离开?”
阿希尔挤过人流中的一处空隙,钻进一条侧巷。巷子里曾有摊贩把一个带轮子的流动摊位留在这里,但看那木头朽烂的模样,他早就不做街头的肉食生意了。巷子深处忽地折向一旁。
巷尾有几个从黄昏的拥挤人流中拐进来的行人,躲进来静静抽口烟,或者低声交谈,以避开这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
“因为,”她说,“我大体上发现,躲避刺杀的最佳方法,就是不要待在案发现场。”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身后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即便尖叫声已从街上传来,阿希尔还是顺着小巷继续深入。
“有什么地方可以先让您躲起来吗,大人?”切斯特不用命令就自觉走到她身后,步伐与她保持一致,用他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后方可能射向她的子弹。
“没有,”她说,“我们需要回总督宫。”她走到小巷拐角处,向转角的那边望去。巷子只延伸了大约十五英尺,便再次转弯,与最初的方向平行。“要是能有通讯微珠就好了。”
有把枪也好,她意识到。她的等离子手枪正插在走私者枪套里,藏在裙子外所穿的短款上衣底下。枪套是一件精巧的隐蔽科技产物,让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携带武器,甚至能避开某些专为探测隐藏武器而设计的鸟卜阵列。代价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拔枪,而她现在没有这么宽裕的时间。
“您说什么,夫人?”
“通讯微珠,”她说,“就像军用通讯器,只是能塞进耳朵里。这在银河系大部分地方都很普遍,但在‘血街之夜’事件过后,格雷夫议会请求维多利亚·马特科森取缔了所有比背包单元更小的便携式通讯设备。”
当然,这并未阻止维多利亚在自己家族内继续使用它们。直到鲁普雷克特继任,总督的职员们才同样停用了这些设备,她的父亲坚持要为下属树立榜样。他始终坚信,合乎道德的操守能预防总督死于民众起义。因此她觉得颇为讽刺的是,他的道德准则很可能即将成为她被刺杀的原因。
当她穿过小巷的第二个拐角时,她将“很可能”改成了“绝对会”。这条巷子并没有通向下一条大街,而是最终通向一堵临时搭起的墙。几张防弹板在木头杆子的支撑下竖起来封死了去路。阿希尔旋即转身,试图原路返回,但她绕过第一个拐角时,看到三名男子正拨开人群逼近,手里握着激光手枪。
阿希尔扑倒在巷子拐角后的地面上,第一波射击呼啸着擦身而过。切斯特眼见第一阵齐射枪弹嘶嘶地擦身而过,随后跳扑到作为掩体的废弃商贩货摊后。他怒火中烧,仿佛这些刺客的胆大妄为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激光束在木车上炸开一个个冒烟的洞,巷中建筑的灰色石墙上崩开阵阵碎屑。切斯特伸手探入大衣。他拔出了自己的激光手枪,样式陈旧,但还能使用。阿希尔甚至没想到他带着枪,但她完全可以想象,在经历过那一次企图针对他所照看的贵族的绑架事件过后,他绝不想再被人杀个措手不及。她背靠着石质建筑的转角蹲下,在连衣裙外的上衣底下摸索着她的等离子手枪。
“出来吧,夫人,我们会放你的人走,”巷口传来一个声音。在人群的尖叫声中,阿希尔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你不是喜欢假装在乎子民的性命吗?这正是你当烈士的好机会!”
“异端!”切斯特气得脸色发青,海象胡须因愤怒而颤抖着。他从临时路障后一跃而起。“卑劣的叛徒!逆贼!人渣!”他每骂出一个词,就用那把古董激光手枪射出一发子弹。
对方还击的前几枪打偏了,但最终有一发击中了切斯特的腿。他跪倒在地,脸部因痛苦而扭曲,却仍在坚持射击。她听到他的努力换来了一名刺客痛苦的惨叫,但他已不再是移动目标,而对方也已经校准了射程。接下来的三枪正中他的胸膛,阿希尔这位效力多年的仆人颓然倒在肮脏的铺路石上。然而,他的牺牲并没有白费,这为她争取到了取出自己手枪的时间。
她尽可能压低身体,从小巷转角探出头去。切斯特显然一直没有荒废枪法:三名刺客中,一个面朝下趴在地上,另一人靠在墙上,伸出的一条腿上留着一个焦黑的血洞。她猛地举枪,扣动扳机。
阿希尔原本担心用中指开枪会失了准头,但她再次发现,中指的表现不逊于那根失去的手指。第一发叫那伤员猝不及防,等离子团撕裂巷子,轰进他的小腿。随着半条腿被蒸发,他发出痛苦的惨叫,倒地哀嚎不止。那名未受伤的刺客一边盲目地开火还击,一边试图缩起身子。阿希尔再次开火,可这把等离子手枪是为更近的射程设计的,这一枪打偏了。过热的砖块炸裂开来,碎片在巷子里横飞,撒了刺客一身。恶毒的咒骂和疯狂的激光向她袭来。
她再次扣动扳机,但手枪只是发出了警告的蜂鸣声,提示已达到安全阈值。如果在线圈冷却前再次射击,她将面临灾难性的过热损坏风险。
“耶祖比尔,”她喊道。阿希尔缩回墙角后,低头盯着手枪侧面闪烁的红灯,期盼它变回绿色。她未能如愿。“耶祖比尔?”
那魔物没有回应。她恼怒地抬头望向天空。离它能赶来救她,至少还有二十钟,前提是一开始马车没有带着它一起爆炸。她回头看向死胡同,也许她能爬过去?
一阵沉重的靴子踏地声打断了这个念头。听见那声音,她叹了口气。有增援。她仍不愿就此认输,试图回想起《散热祷词》。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席卷平原的风暴,在小巷中隆隆响起:
“以法务部之名,公民,你被捕了!”
阿希尔大着胆子再次把头探出拐角。一队监察卫兵身着防弹甲和绿色制式外袍,在巷口散开。她那还没得手的刺客满脸都是细碎的砖瓦渣,在巷中踉跄着,远离卫兵朝阿希尔的方向退缩,同时将激光枪调到了全自动模式。
他还没来得及开火,汉里克就穿过卫兵的队列走了出来。他肩头那枚金色天鹰在残阳下熠熠生辉,被纯黑的甲壳甲衬得愈发夺目。他的表情和肩甲上的鹰一样刚毅无情。他平举着自动手枪,三枚弹壳已然落地之时,阿希尔都还未意识到弟弟已经开火。她几乎没注意到刺客的尸体摔倒在地,也没注意到卫兵们正冲过来查看她是否受伤。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汉里克——身披职业杀手的重甲,面上毫无宽恕可言,直直举着枪大步向她走来。这幅画面恐怕会在她心中停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