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知晓,必须因惧怕惩罚而反复掂量一举一动,究竟是何种滋味?你可曾明白,即便主人不在场,他的目光依然如芒在背,又是何等感受?那便是活在恐惧中,过着如奴隶般的一生。你告诫我当心引狼入室、玩火自焚。而我告诉你,为了挣脱暴君的魔爪,我愿缔结一切契约与交易,以换取脱身的力量。为了自由,我在所不惜。”
——出自赛里克斯利爪的执政官伊斯科莱斯,引自《狂言诸篇》
行走是经过控制的坠落。每一步都意味着将自身交予重力,继而寄望于探出的腿能阻止灾难发生。涅奥斯·伊利西安觉得自己仿佛正向着他的宿命坠落,如坠梦境般被不可抗拒地拖拽向前。他身处世界底层的幽暗之所,小心翼翼地穿行于由破损朽败的石块砌成、蠕虫般蜿蜒的走廊中。阴影在他面前不甘地退缩,又在他身后丛丛聚拢。他走得如此谨慎,是因为腐尸奴隶与乌古尔仍潜伏在这些隧道中,尽管以他的战力,孤身一人也鲜有畏惧它们的理由。这座永恒之城那些黑暗的隐秘角落从不缺危险,而为了应对此类意料之中的敌手,他早已全副武装。
事实上,他的谨慎源于对前路一丝反常的恐惧。时至今日,他所做的一切皆可否认、开脱、解释——若再辅以少许恫吓与贿赂,甚至能被粉饰为值得称道之举。就算此刻他鬼鬼祟祟穿行于赛里克斯利爪地下墓穴的行迹败露,在暴君的律法下这也算不上犯罪。暂时还算不上。出现在赛里克斯利爪这凶星高照、昔日曾遭受过入侵与惨烈屠戮的旧址固然惹人侧目,但在永恒之城科摩罗,能对上号的凶地可太多了。
然而,一旦被这大暴君查知,他前路所指的勾当便是赤裸裸的背叛。伊利西安宽慰自己,面对此等局面,保持谨慎乃至生出些许恐惧,属实是人之常情。背叛这永恒之城的至高霸主,势必招致一切你能从那尊贵头衔上联想到的恐怖后果。死亡已是最不难熬的下场,并且必定会为了施加那些更切骨的酷刑而延宕。
漫长岁月里,这位大暴君已除掉了数不胜数的潜藏对手,其中便包括在维克特初掌大权时的那场政变中数位涅奥斯自己的先祖。涅奥斯此刻踏入的这片污秽贫民窟,在几个世纪前还曾归属于赛里克斯利爪的执政官伊斯科莱斯——这个伟大世家的历史几乎与他自己的家族一样古老。伊斯科莱斯践踏了维克特的律法,与不可名状的彼界存在缔结契约,试图推翻霸主。当执政官伊斯科莱斯发起政变时,帷幕之外势不可挡的恶魔军团曾为其助阵。
但这位野心勃勃的执政官万没算到,霸主掌控着城内古老的保险协议。在大军涌入其他分区之前,整个赛里克斯利爪支脉已被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彻底封锁,与科摩罗其他区域隔绝。由于落入困境又拿不到承诺好的鲜血与灵魂,伊斯科莱斯那些毫无信义可言的恶魔盟友将矛头转向了他,饱餐一顿吞噬了他的要塞,随后遁回来处。如今,赛里克斯利爪那满目疮痍的府邸只剩下废弃的死寂,成了那些敢于直面传闻中潜藏的污秽灵魂的可怜虫与奴隶的苟且之所。暴君的奉承者们至今仍在诗歌中传唱背信弃义的执政官伊斯科莱斯极具讽刺意味的垮台,歌颂他们的主人降下的正义惩戒。
涅奥斯现身于残塔环伺的开阔庭院。高处,他能瞥见一小方暗沉的天空,那如油污般闪烁的微光勉强胜过周遭这如墨的幽暗。他循望过去,找到了占据着庭院一角的府邸废墟轮廓。无论这建筑昔日曾享有何等荣光,皆已被撕碎、被恶魔玷污糟践,徒留一具形似某种远古海兽的腐朽遗骸。陈年可怖的沉闷瘴气笼罩着此地——那是那些曾在此上演的骇人飨宴所刻下的无法磨灭的灵能污染。伊利西安稳住心神,硬着头皮迈进门内。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两侧矗立着基座的长廊。这些基座曾托举着执政官伊斯科莱斯那些傲慢先祖栩栩如生的半身像,它们由纯净无瑕、仿若发光的白石以精湛技艺雕琢而成。如今,雕像头颅半数已化作齑粉,留在基座上幸免于难的,也被比钢刀更利的恶魔利爪亵渎般划得面目全非。这支传承千年的纯血渊源,只因一名子嗣那错位的狂妄而尽数断绝。伊斯科莱斯家族的血脉在此终结;尽管伊利西安对此不屑一顾,甚至可能暗自窃喜少了一个潜在对手,但赛里克斯利爪的消亡在某种程度上仍令他感到痛心。这样的损失永远无法弥补,并且透过它,这永恒之城的威仪又被削弱了一分,向着熵增和最终解体的深渊又滑落了一步。
某些层面上,伊斯科莱斯算是得了个痛快。无论是伊斯科莱斯、涅奥斯,还是霸主本尊,皆非所谓“人类”那种粗野鲁钝之物。他们是灵族,属于一个远比占据着大天轮多数版图的疯蛮子卓绝得多的高等种族。正因如此,暴君的惩罚才极具想象力、漫长且终将致命。那为叛徒们量身定做的酷刑,已在数千年的统治中精心打磨,成了在惨叫中升华的完美艺术。鉴于完美是灵族与生俱来的权利,涅奥斯丝毫不敢看轻落入至高霸主阿斯杜巴尔·维克特手中的下场。相较之下,伊斯科莱斯临终前忍受的惨叫与折磨,倒显得仁慈般短暂了。
若是向那些对此等昭彰事实一无所知的愚钝者阐述,涅奥斯本人定会立刻指出,灵族俊美、轻盈、敏捷,目光如炬,感官锐利,长寿且聪慧卓绝。在任何可想见的领域,无论是艺术、文化、美学、智慧、才干、科技、精妙、威仪、道德,当然还有残忍,灵族都犹如骄傲的成年者,俯视着那些痴愚孩童般的年轻种族。真生子灵族彼此之间的博弈是致命的,筹码更是全力押上。踏错一步,便意味着坠入虚无的漫长跌落已然开启。
他向宅邸深处前进,警惕着陷阱,越靠近目标,前路便不可避免地愈发狭窄。他搜寻着通往地下的阶梯,在毁坏的房间之间逡巡摸索。迟迟无果令他愈发焦躁。涅奥斯的仇家数不胜数,他们都盼着能逮住他落单的机会。他对自己那一身从小练就的武艺与剑术颇有自信,但他同样狡黠地深知自身不过肉体凡胎,明白与自己的本领对抗的是一整座挤满顶尖杀手的城市。保密乃重中之重,故而他只身前来;然而,这种徒劳搜寻持续得越久,恐惧感就越是蔓延……一条假线索……正在收拢的罗网。他自己也曾用相同的伎俩结果过仇敌。
他在厨房中瞥见了一道向下的阶梯,那迫害妄想也随之如雾气般消散。他仍旧走得小心翼翼,不过那半堵着楼梯的瓦砾似乎不曾被人触碰,也并未出现多少蒙面刺客的踪影。他找到一处通往低矮地窖的拱廊,尽头一抹银色的闪光令他心跳加速。
他强忍住冲上前查探的冲动。这是最危险的节点:作为猎物看见了目标,正得意忘形、分心于诱饵。他环顾地窖,试图看清黑暗。残破的立柱撑起下凹塌陷的天花板,满地散落着残缺不堪、难以辨认的碎屑。他迈出脚去,随时准备缩回掩体。毫无动静。他顺着立柱间的死角谨慎穿插,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终于抵达他此行的目标——一个悬挂在地窖后墙上、造型朴实的银环。
关于灵族,有一点是涅奥斯极不情愿承认的,那便是纵使他们有一身熠熠生辉的技艺,却在一个尺度上辜负了他们曾许诺的伟大:那就是权力。曾几何时,整个银河大天轮都是灵族的掌中玩物,类似眼前的这种传送门能通往任何地方,联结着数百万不同星球上的同类门扉。那些日子早已一去不返。如今,灵族散沙般的幸存者分裂成了好斗倾轧的各大阵营,死守着避难所,眼睁睁看着宇宙将他们抛诸脑后。这曾经无比辉煌的种族,被迫可悲地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绞尽脑汁图谋复辟旧日的荣光。
涅奥斯念出口令唤醒此门。现在,这座门只通往一个去处:一处备受诅咒的、科摩罗公民胆敢涉足便将被处以极刑的禁地。这是暴君的律法。
涅奥斯同样不常对外声张的一个事实是,他已下定决心,要引领自己那些即将感恩戴德且顺从的同胞迎来下一个黄金纪元。而这黄金纪元只能以大暴君之死拉开序幕,伊利西安已为此押上了他那近乎不朽的寿命。
尽管他当下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涅奥斯·伊利西安确实握有带动同类复苏的可观资源。他出身一个骄傲且纯净的血系,这份血脉的起源可径直向上追溯至灵族大陨落之前。他拥有白焰阴谋团执政官的头衔,这使他在科摩罗这座蒙昧宇宙中正统灵族文化最后堡垒的永恒之城里,统领着最古老也最尊贵的阴谋团之一,令同族敬畏交加。白焰阴谋团实际上统治着这座宏伟港口城市的一整个层级,坐拥独属的码头与造船厂、军械库与演兵场。
然而即便如此,涅奥斯·伊利西安的个人权势也好,整座蔓延的城市中任何其他执政官的权柄也罢,在阿斯杜巴尔·维克特这个大暴君面前,统统不过是一粒高山前的细沙。
数代人以来,维克特借由挑唆各大执政彼此针锋相对、争斗不休,让对手无法壮大到足以向其发难,从而稳居宝座。打一开始,这暴君的统治根基便生发于最下作的流血与背叛。不难看出,只要科摩罗继续留在维克特掌中,灵族便会在这内斗倾轧中白白消耗力量,继续滑向更深的沦落。
伊利西安用了无数岁月,在幕后悄然运作,拉拢他所需的资本。那是一项需要极高技巧的营生:物色盟友——潜在者甚众,但真正能委以信任的寥寥无几。紧随其后的,是对阿斯杜巴尔·维克特周围那无尽谎言之网的漫长筛查,妄图扒出一些颠覆他的蛛丝马迹。现在,涅奥斯推翻暴政的执念,将他指引到了科摩罗那腐朽深处、被遗忘在赛里克斯利爪一角的这片贫民窟中。暗中流传着一则传言,这儿藏着推翻维克特的方法。
涅奥斯盯着面前激活后镜面般银亮的传送口,仿佛它会泄露彼端的秘密。有传闻称,伊斯科莱斯曾深入挖掘,最终找到了成了他催命符的禁忌巫术。此时此刻,涅奥斯依然存在遭人算计、乃至兴高采烈主动踏入死局的可能性。正如伊斯科莱斯和其他人所证明的那样,维克特尤其热衷于利用对手的狂妄去将其埋葬。但涅奥斯·伊利西安谨小慎微,他只用最隐晦、最迂回的线脚,去搜罗那些令他得以托付性命的情报。在所有细微的审查与交叉印证中,他未曾发现任何自相矛盾或暴露出陷阱的马脚。
此门必定通向受诅咒的夏多玛,他带着一枚注满了灵能、足有拳头大小的蛋白石,它理应能指引他寻到需见之人。踏入夏多玛便是公然践踏暴君的律法;老实说,哪怕提及这个名字也是犯罪。然而,这是他谋划良久的阴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只要穿过传送门,便再无回旋余地。
剩下的只有祈祷他依然具备从夏多玛那被诅咒的大厅中重重恐怖里生还的手腕。伊利西安为此行特意换上了一件自有凶悍战斗灵魂的棱角分明的黑甲。它机灵得很,能按指令弹出单分子利刃,或俏皮地咬断一条将废的断肢以保主人一命。他暂时使其不加雕饰,并出于虚荣拒绝佩戴头盔。他抽出足以断金切石的薄薄长剑,鼓足勇气跨入门内。
涅奥斯的第一印象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意,紧接着便是潮闷的高温。跨出拱门后,他正站在一条大道的边缘。原本雅致的地砖已变得焦黑龟裂,道旁的装饰树木与雕像化作了扭曲如骸骨般的残骸,仿佛正于痛苦中抓挠那翻腾不息的苍穹。透过那些被炸毁的立面废墟向远处眺望,涅奥斯能够感知到毁灭夏多玛的震中。他知晓,那里横亘着一道裂隙,其中在那场浩劫的余波中燃起的超自然烈火至今犹存。空间中弥漫着凝重的亚空间污染,就连现实本身都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滑腻感。饥渴女士正吸榨他的生机,这微妙的战栗在科摩罗中只是在精细把控下存在,此刻却裹挟着他,他心中一凛,意识到单是长时间逗留于此便已等同毙命。他曾以为赛里克斯利爪已足够可怕,但和夏多玛相比,那不过是孩童的游乐场,是奴隶拙劣的翻模罢了。
这便是过去在遭受挑衅时大暴君所降下的恐怖。他那无可估量的骇人伟力并未被用于光耀灵族,而是用以将其毁灭,将其进一步拖向虚无。数代之前,繁华的卫星领域夏多玛过于傲慢,不愿屈膝于阿斯杜巴尔·维克特的震慑;它又太强大,以至于无法被他驯服。当掌控整个夏多玛的执政官艾尔乌里亚克集结军队宣告称帝时,维克特曾公开立誓要让整个夏多玛品尝自己的锋刃,眼前这便是下场。一场施加在一个早已濒死的种族身上的灭绝。
涅奥斯细细打量着手中那枚平滑的宝钻。明亮的光斑在内部摇曳逃窜,仿佛正经受幽魂之风的肆虐。它们以煎熬的缓慢速度,汇聚成明亮的一点,决绝地悬浮在宝石的边缘一端。涅奥斯循光而动,他发现自己被引上主干道,靴底不时嘎吱踩碎脆弱的森森白骨——那些遭受了维克特报复余波的孤儿寡母所留下的可悲遗骸。
传说艾尔乌里亚克在听闻维克特的表态后一笑了之。他的部下装备精良,浩浩汤汤。几无阴谋团愿死心塌地去为暴君而战,大多都私下派遣使节向艾尔乌里亚克示好。这位夏多玛新帝回程继续推演他那征服科摩罗的宏大计划,自信维克特发起的任何兵戈都会正中其下怀。未曾想过了几日,维克特的锋刃自天而降——那是一艘燃烧的星舰,突兀地撕开现实出现在夏多玛上空重重砸落。
闪耀的光点正沿着切线引导着他,向着靠近夏多玛中心的冲击点行进。他很快来到一条曾经由高耸拱顶作骨架构筑顶棚的大道废墟,这拱顶过去曾嵌满彩色水晶板。耀眼晶片散落满地,为两侧那些如同抠去双眼的空洞宅院平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光鲜。涅奥斯沿大道警惕前行,发达的感官不遗余力地捕捉着周遭的动静。他一边宽慰自己夏多玛外围撞见帷幕外怪物的概率极低,一边又任由脑海深处某个不受待见的妄念在那儿低吟:一旦嗅到他的存在,它们势必会如饿鬼扑食般找上来。
撞击夏多玛的那艘战舰,正是那些暴发户似的年轻种族的手笔——庞大而粗糙,披着基于无知与非分妄想所锻打出的厚重装甲。它如同公牛冲过蛛网,粗暴地撕裂了横亘在艾尔乌里亚克的领域与灵魂之海之间所谓牢不可摧的屏障。星舰犁开宫殿的那一刻,艾尔乌里亚克及一干核心武士就已当即灰飞烟灭,而接续所至的则是更为凄惨的命运。结界上的裂口吸引了彼界的恐怖群潮。夏多玛所受的暴虐,比命途多舛的赛里克斯利爪更甚——裂隙喷薄出的能量流滋养出一场毫无停歇地追杀可怜遗民的恶魔大灾。为了保全幽都的其他区域,暴君下令封死整个夏多玛。被遗落其中的可怜虫,有些不知怎么地竟活过了浩劫与随后降临的恶魔潮,留给他们的却是漫长的等死,因为受困的灵魂只能饥渴女士无休止地榨干吸尽。
这就是夏多玛的结局。
一阵拖沓的足音将涅奥斯的思绪扯向大道一侧。捕捉到窗棂间那抹惨白的晃动,他挑衅般地朝窥伺者扬了扬刀。那绝不会是恶魔,恶魔不会在美味灵魂近在咫尺时海躲躲藏藏。那可能只是一具被饥渴女士吞噬的灵族扭曲遗骸——一具失了灵魂、废了脑子,只受本能驱使、始终饥肠辘辘的行尸走肉。区区一只构不成威胁,而对方也很识趣没有现身。涅奥斯刻意扭头继续沿着大路前行,竖起耳朵去提防蹑手蹑脚的尾随。
大道尽头的阶梯通向一栋高耸的塔楼,昔日它定能骄傲地俯瞰下方的林荫拱廊。此刻它的身段却已坍缩下凹,犹如内部骨架已被扭折。涅奥斯手中宝石的光斑定定指向该方向。他再度迈开步子,四肢泛起沉重的疲倦,意味着饥渴女士正榨取他的生命。他强忍着恐惧,逼迫自己提速,即便每走一步,他都深感脚下有隐伏的沼泽等他跌入。
很久以前,涅奥斯那强大的上古同族曾驾驭彼处的界域——灵魂之海、混沌魔域、非物质界、亚空间,或随便他人怎么称呼。伟大都城科摩罗及那些卫星领域正是那段岁月的见证:灵族在亚空间划定飞地,并用繁复奇巧的多维通路,将全银河网罗交织。那些栖身彼界的贪婪之徒被稳稳地阻绝在外,受着灵族力量与智慧的严防死守。
大陨落粉碎了这一切,其后,恶魔吞噬灵魂的主题便令人心惊肉跳地一次次重演在灵族的历史中。饥渴女士乃其中至高无上的恶魔女神,对于那个部分人相信曾缔造了她的种族中的灵魂,她向来贪得无厌。
阶梯顶端那栋建筑的大门早被撕成碎片,内部一座中庭被瓦砾填塞过半。踏入其中,涅奥斯忽然僵住,他听见头顶传来微弱的人声,那是带着回声的低语。
“他来了!”
涅奥斯闪身遁入破碎门廊的阴影中,动作行云流水。他紧绷着神经,恭候第一声枪响或敌方的冲锋。几秒钟被无限拉长,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又一次捕捉到了那同样的声音,那是沙哑地刮过中庭的低语,毫无疑问来自上方。
“只有第一个,是远见者。”
手中宝石的耀眼光芒正拼命指向声音来处。涅奥斯当机立断,摆出王者的雍容气度,踏入中庭中央,抬头仰望。数层错落的阳台向上延伸,直抵另一片破碎的水晶穹顶;如今那里豁口大开,露出上方翻滚的阴云。枯萎的植被倒悬出阳台,颇具艺术感地顺着石柱垂下;在最底层阳台的阴影中,蛰伏着一个更为幽暗的轮廓。
见别无他路上行,涅奥斯收剑入鞘、揣好宝石,随后顺着崩裂的石壁敏捷地攀援而上。他刻意避开了那些看似能提供稳妥抓手的危险枯死藤蔓。随着最后一下猛然翻越破损的栏杆,他终于与那低语者打了个照面。
它乍看之下像是一堆漆黑的破抹布,但从理应是头部位置的兜帽下,倾泻出一挂光泽流转的如水黑色长发。犹如骷髅蜘蛛般的手掌从破烂的衣物中探出,在散落满地的森白小物件间游走。她抓起一个窃笑着向他展示:一枚微缩的“远见”符文。
涅奥斯胃里本能地泛起一阵恶心。灵族那无穷尽的天赋同样延伸至极了不起的灵能造诣上,他们那古老的文明一半由双手铸就,另一半则是意志的结晶。但在那场大陨落之后,施展灵能便与引火烧身招惹恶魔画上了等号,并意味着巫师连同周围的倒霉蛋们一道签下了一则死亡通知书。
想要摒弃这恶习无异于切肤之痛,但同属科摩罗及其卫星领域的灵族同胞们还是迅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灵能天赋,并将不顾后果追逐这些力量的统统处决。时至今日,他们所有的心智修炼皆聚焦于内化其力量,并竭力在饥渴女士眼皮低下隐匿行踪。极少数仍在暗中探寻此蕾学识的家伙,例如执政官伊斯科莱斯,无论自诩何等聪明,最终多半也是落得个凄惨收场。但至今仍有人在那些下三滥的亚空间方术中摸爬滚打,用纸牌、魔典以及其他护身符来保护自身。投符占卜预见未来,也是一项任何参与者都难逃一系列骇人惩罚的罪孽。
+他找到了目标,反倒心生恐惧,+那亚空间涉足者再次窃笑。
“小心点儿,安格维尔,你显然还不想交出你那条宝贵的灵魂,否则你早被啃干净了。” 涅奥斯冷冰冰地反击,“如果还想留住它,你最好对我言听计从,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饥渴女士,让你这就去赴你拖了不知多久的约。” 令他颇感欣慰的是,老巫婆闻言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还懂得害怕。
“是你吧?安格维尔?昔日戴蕾迪亚的侍女,艾尔乌里亚克的小妾?” 涅奥斯摆出一副充满嘲弄的礼节,步步紧逼,“真看不出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这么精神。”
+大人,请宽恕我的失礼,我绝无冒犯之意,+那可悲的老东西在脑海中向他传音。
“这就对了。下面,向我证明你的价值。说说我为什么光临这好地方?”
那对蜘蛛般的手掌顺从地在散落的符文间游走,将其拢在一起后再度抛下。骨白的符记不自然地磕碰交鸣,在落地的瞬间还微微抽搐,如同重焕生机的活物。待符文安定,这可悲的老妪才伸出手,抚摸着离她最近的那一枚。
+这枚是倒悬的救赎,预示着有人背离光明,迈入黑夜,+她呢喃着,随即触碰另一枚,紧跟着又是一枚。+在这交错的欲望中:自由,昭示着超脱与凯旋。而在宿敌之位的,乃是主宰的符印。你企图将你的主人扯下王座。+
对大暴君被冠以“主人”之称,涅奥斯虽感抗拒,却也无从驳斥。
“不过是任何街头骗子都能信口开河的瞎猜。要是你还打算延续你这悲惨的老命,老妪啊,你要拿出真材实料。”他说着,抽出了那柄锐利的刀。老妪仿佛对此置若罔闻,继续摩挲着散落的符文。
+看这血亲的脉络,欢愉倒错,演化为痛苦与折磨;慷慨倒置,隐喻吝啬。这两道又皆与兄弟情谊的符文相抵。你有两位盟友与你同仇敌忾,因而足以托付信任,起码在大业落定之前如此。+
这有点意思,涅奥斯心下暗忖。老妪精准地占卜出他最强的两位支持者的特质,这更坐实了涅奥斯的预感:一旦他掌握了所有必要信息,那这场小小交流的收场方式就只剩一种了。
“好极了,要么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涅奥斯嗤笑道,“说吧,回答我来此寻找的答案。我要怎样才能达成心底的野望,把我的族人从阿斯杜巴尔·维克特手里解救出来?”
这名字老妪嘶了一声,至于到底是痛楚还是愤怒,涅奥斯不得而知。她破天荒地转过那张老脸朝向他。随着那如丝绸般的乌发滑落,浮现出一张宛如从狂热梦魇中诞生的面容。那是一张枯槁且沟壑纵横的脸。无论双眼还是嘴唇全被粗糙地强行缝合了起来,但他依旧能感受到盲眼老妪凝视的分量。涅奥斯也算得上见过无数更骇人的恐怖,亲手制造的次数也同样不胜枚举,但这老妪用心灵传音再度发声时,仍有一丝寒意攀上了他的脊背。
+为了摆脱他的控制,你愿意释放多恐怖的灾难?+ 老妪传音的力道仿佛变强了,那是一种让人不适的思维施压。“在追逐权力的道路上,你的贪欲会驱使你走到多远?维克特碾碎了所有反对的声音,而你正站在他的敌人化作的尘埃中!”
涅奥斯的回应透着狂热。“维克特就是个趴在纯血族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只要能将他埋葬,我很乐意打碎整个大天轮!” 他鲜少敢在科摩罗说出这些话,甚至在面对最殷勤的盟友时也一样。如今将其宣之于口,感觉真是酣畅淋漓。老妪依然哑然无声,但似乎予以了默许,那双蛛手再度前探,将那些符文揽回关节突出的掌中。
咔嗒,咔嗒。符文再度洒落满地。老妪原本探去的手却又触及火焰般猝然缩回。一声夹杂着惊慌的微弱尖鸣划过涅奥斯的意识。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涅奥斯威逼道,并顺势将那利刃平拍在老妪肩头以示强调。他只需一抖手腕,她便会当即身首异处。
老妪以颤栗不止的双手再度伸向那堆符文。它们伴着那倾吐象征预言的沙哑心灵传音,顺着一枚枚符文吃力地移动。
+你心愿的尽头遥不可视,以你目前的手段无路可解,但通往终点的道路已洒满昭示。此处是独角,无魂者的符文,活死人的标志,倒悬时则象征希望或获救。与它相缠的,是世界之魂与史书的符文——意味着被遗忘者以及逃亡,最终它们将汇入凤凰,这代表涅槃、救赎与重获自由——+
“既然如此,那我之所求终归有达成的方法。” 涅奥斯直截了当地说,“你还在磨蹭什么?立刻、马上给我指路,我烦透你没完没了的装神弄鬼了。”
哪怕死亡已压住咽喉,老妪在回应前仍然犹豫着。+你要追随的路线最终引向了符文‘大分裂’——一旦你走上这条路,不可想象的熵增与改换将要降临于世。科摩罗将四分五裂,继而重建。+
老妪的手定格在那枚符文上方,似乎对它唯恐避之不及。涅奥斯沉思着遇到这种灾难预兆的意味。在剥离玄学隐喻后,“大分裂”这个概念对于科摩罗居民而言是拥有实指内涵的。这座都城栖息在物质与非物质界之间一套极其精巧的天秤上。历史上曾爆发过大分裂,那是现实泛起扭曲的波动,亚空间深处不可名状的能量滚滚涌来,试图服务于毁灭这座永恒之城。混沌与灾难参与劫难之中,唯经全力补救,科摩罗及其卫星领域才避免沦为第二个夏多玛。涅奥斯断定老妪是在虚张声势,他把这些抛诸脑后。这不过是心灵能量使用者的故弄玄虚。
“我早料到了。” 涅奥斯不耐烦地说,“接着解读这堆垃圾,不然我砍你的头。” 虽说在涅奥斯那些同级别执政官的圈子里,有些人觉得恐吓威胁作为谈判拉拢的手段,可谓粗鄙不上台面,但在涅奥斯个人的经验里,只要预先警告过的报复能及时兑现,那么这路子就十分好用了。他期待地微微把剑往回抽。
+你必须在古老的历史中探寻,+ 老妪低语道,+去唤起那个曾把维克特逼到不惜动用最歇斯底里的手段抹杀的挑战者吧。要彻底埋葬维克特,你就要让夏多玛的帝王复活,让执政官艾尔乌里亚克的魅影重生——+
“一派胡言。他的堡垒毁灭时,艾尔乌里亚克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涅奥斯厉声驳斥,可潜意识却生出些迟疑。科摩罗灵族早就蹚出了千百条征服死亡的大道。数百年来,血伶人巫会里那些执掌手术艺术与折磨科学的幽都民,早已将其超自然维生方式打磨得趋于完美,足以让人扛住岁月的淘洗,只要有一片最不起眼的碎肉屑就能再造生命。真真正正的死亡在高等权贵里可是稀罕事,因而更令人闻风丧胆。谁吃得准那些搞血肉艺术的习艺者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他还有一部分仍盘踞在这片焦土。只有纯净无垢的心,才能从深渊中唤他归来。+
涅奥斯低垂剑锋,脑袋里盘衡可行性。当年艾尔乌里亚克的颠覆活动败在维克特手下不假,但他也的确距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逼得暴君不得不摧毁一整个卫星领域来平事。艾尔乌里亚克在各阴谋团之间见不得光的合纵连横早已成为久远的历史,但维克特报复夏多玛的传奇早已作为坚固的丝线编入那不可见的阴谋之网,保护暴君安然度日至今。假如维克特的老对手卷土重来,维克特的威望必然遭到重创。单论身为共谋者的智慧与经验,其价值也足够抵得上千军万马。
“这听着太不合理,安格维尔。我要去哪里找到艾尔乌里亚克的这点残片,再找来一颗纯真之心?要是没有这些信息,你的预言就毫无价值。”
+艾尔乌里亚克就沉睡在他跌入的裂隙中。而纯真之心,你无法在科摩罗的任何地点寻得。我只能说到这里,前方的路已不可见。+
“我明白了。安格维尔,我猜对于我们的小小咨询会怎样收场,你早有预言了吧?”
她抗拒地回答:+没错。+
“然后你还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你会带来大分裂的。趁一切还来得及,你回头吧。+
“免谈。永别了,安格维尔。” 涅奥斯甩了甩手腕,单分子薄刃滑过脖颈,老妪的头颅平滑地与身躯分离。涅奥斯只觉得那逝去的灵魂隐隐带去了一丝颤动。他困惑地低头,看着这颗躺在散落符文与蔓延血泊中的头颅。
她缝死的嘴还在抽搐,缝合的眼皮下眼球还在缓缓打转。这让涅奥斯嘟囔出一声赞叹的轻哼。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揪着沾满血污的黑发,将这颗头颅提了起来。老妪或许还有利用价值。
饥渴女士依然在病态而甜蜜地轻抚着他,吮吸他的灵魂,让他主观上感到年华流逝。是时候该离开了。
在老妪的居所之外,一双古老而隐秘的眼睛正注视着涅奥斯·伊利西安逃离夏多玛。它们不自然地死死盯紧,且怀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幽默,追踪他的行踪。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位,第一步行动已然开始。命运的丝线开始绞紧,三千年的复仇正在酝酿,编织的罗网密不透风。此时余下的,只有拯救那可拯救的,并摧毁那再不可救的。帷幕之外,饥肠辘辘的掠食者磨牙吮血,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