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orraghNotGomorrah

“试想那封神的时刻。一整个种族的欲望交汇融合,于灵魂之海中被定格并无尽折射。想象那亿万个心灵在深不可测之处交融,受其自身贪欲的致命暗流裹挟,彼此纠缠,最终觉醒为某种超然的他者。

“想象那融合意识觉醒的瞬间,挣脱残余理智的最后枷锁。描绘那释放的辉煌,本我不受羁绊的伟力撕碎现实壁垒,于超我那支离破碎的废墟之上尽情飨宴。

“最终的飞升正等待着这贪婪的元始实体,在与群星同寿的大能万神殿中为其留有一席之地。在异维度的狂热之境,它将化身为神,以其创造者的临终凄语为燃料。现实崩塌,神性铸就,宇宙的平衡进一步倾覆,碾碎了脆弱的现实与秩序。

“尽情哀悼吧,为那在鼎盛时期被如此残酷抹除的整个文明,而后再设想,此等浩劫又将孕育出何种幸存者。”

——出自隐士维斯林之《黑暗之镜》


序章

雨。

暴雨蚕食了世界。洪流般倾泻不休,如交错的瀑布般从树冠冲刷而下。满目皆是被水墙扭曲的绿意。辛迪尔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他裹着迷彩披风,悲惨地蜷缩在一棵参天硬木的树干里——过去三天他始终如此,在周期性的暴雨和随之而来的蒸腾赤道湿气中煎熬。这三天里,他还得忍受噬咬的昆虫和那些仿佛被他磁力般吸引的好奇掠食者,以至于辛迪尔干脆放弃了脱下柔性金属手套或兜帽以求片刻喘息的念头。此刻,他只能忍受着盔甲湿黏滑腻的触感,强按暴躁。

他透过瞄准镜眯眼凝视着那扇门,妄图刺透这瓢泼大雨。即便不看,那扇门的轮廓也早已精准印刻在他脑海中:两块透着原始气息的直立巨石,加上顶部的楣石。日日夜夜,风雨无阻,他与其他人守着这扇门足有三日,却未见丝毫异常。

辛迪尔从不以耐心见长,而他那本就贫瘠的忍耐力正迅速干涸。他正认真盘算着再向琳迪斯请谏趁早拔营。尽管她那套复杂的月相推演算定这座休眠的传送门会引来敌人,但黑暗亲族根本不会来。寇拉莉昂和贝尔斯显然同他一般憋屈,只可惜这两人最终还是会像往常那样,盲目附和琳迪斯的所有决定。

那些关于阻止邪恶灵魂窃贼这种神乎其神、遮遮掩掩的传言,辛迪尔如今已开始心生疑窦。所有关于秘辛与隐现之路的吹嘘,最终竟沦落至此:坐在泥泞的丛林里,盯着一扇破石头门,祈祷他们现身——或者说,祈祷他们别来,却又不得不在这儿干耗着以防万一。这太可悲了,而辛迪尔觉得自己更可悲,竟让这该死的自尊心绊住了脚。现在开溜,无异于承认自己不如其他那些老资历游侠硬气,这口恶气他咽不下。

雨终究是停了,突兀得好似关紧了水龙头,只留下一片滴水且清新的丛林。不出数分钟,林地间便升腾起雾霭,百千积水与细流在刺透高层树冠的光柱下波光粼粼。辛迪尔再次看向那门。依然矗立,与他之前看过百次的模样别无二致;一道银白色的细流穿门而过,颇具画意。

一条色彩斑斓的树蛇溜进了辛迪尔的藏身处,那架势既友善又执着,似乎铁了心要钻进他的大腿间。辛迪尔尽可能轻柔地将这条毒虫驱逐,代价是带甲套的手背上白挨了几次干咬。

他再次看向那门。变了。银色的光芒填满了立石与楣柱之间的空隙,化作一堵波光粼粼的水银墙。石面上的螺旋刻痕亮起微弱的内嵌光芒——网道传送门正在重对齐,这是它三百年来的首次开启。

+——已启动,+ 琳迪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他正死死盯着那扇苏醒的门,这突兀的打断令他猛地一缩。

+再说一遍?+ 辛迪尔在脑中回话。+对,门开了,我看见了。我该怎么做?+

不知琳迪斯是单对他一人下令,还是在频道里发送。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出来什么,就射什么。+

辛迪尔慌乱地调焦、解开长枪的保险,在突如其来的恐慌中,他的大脑与双手彻底脱节,不听使唤。

数道暗影正从银墙内浮现。身披暗面抛光铠甲的修长人形踏出结界,手中武器覆满锯齿残刃与倒刺。这些梦魇般的形体转动着贪婪的赤红眼瞳,扫视着这片原始丛林,渴望在此烙下新的征服印记。

+开火!+ 指挥官强硬短促的意念砸进脑海。

辛迪尔瞄准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头盔,扣下扳机,求成心切与慌乱让他猛烈地扯动了枪身,这一枪偏得离谱。紧接着他看到两名灵魂窃贼轰然栽倒,那般突兀,仿佛被大地吞噬了似的;十有八九是琳迪斯和贝尔斯打出了致命一击——这二位总爱在暗地里较着劲比拼枪法。

黑暗亲族的反扑瞬息而至。半数敌人将武器扬起对准树冠线,以涂抹毒液的高速破片流像电锯般粗暴撕扯着枝叶。剩下的人则一把揪住倒下同伴的遗体,毫不避讳地拖回门内。火力手的压制作业异常出色,以致于辛迪尔勉强完成了几次盲射,他们便顺势低伏、如同游走般隐入传送门内。转瞬之间,短暂交火那刺耳如鞭脆的余音散去,死寂再度降临。

“过去。” 琳迪斯低语。辛迪尔敷衍地往前匍匐,身后的其他游侠悄无声息地跟进,他几乎捕捉不到一点响动。他总觉得那些梦魇般的怪物随时会从门内卷土重来,越靠近门,这种错觉便愈加强烈。他留意到两名黑暗亲族倒下的地方溅撤着血迹。色泽鲜亮,动脉血,一击必杀的明证。他不禁纳闷,这些残忍嗜虐的灵魂窃贼为何要冒死回收尸体。

他还察觉到了异样——泥地里半掩着一颗打磨光滑的小圆球,像是遁逃的灵魂窃贼落下的。一想到这可能是一枚手榴弹,他心底一紧。不,那玩意儿个头稍大,再者哪种手榴弹会像缠着多彩条纹的石头?就在寇拉莉昂到这儿探究他因何好奇时,他堪堪顿悟那圆球有些奥秘,一脚将其藏在脚下。琳迪斯和贝尔斯正围着门忙活,试图将其闭合。

“他们把尸骨带走了,” 辛迪尔胡诌了一个借口,“我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死透了,可是你看,”他指向血迹和拖拽痕,“死透了。我们只会取走魂石,何必对空皮囊大费周章?”

这正中寇拉莉昂下怀,又给了她一次展现智商优越感的机会。辛迪尔加入琳迪斯小队也有段年头了,只比寇拉莉昂晚上那么一小截,但身为稍显资深的一员,寇拉莉昂总是绞尽脑汁、不遗余力地挤兑他这新雏。这就是宏大的生命循环:终归会有新人入伙,到那时,让新人遭难便成了辛迪尔的特权。

“他们没有魂石,蠢货。” 寇拉莉昂乐不可支,“他们死回那座恶魔之城,然后在试管里复活。” 辛迪尔察觉到自己的路石传来一阵冰冷的警示脉动。这枚通灵宝钻伴他一生,不仅是灵魂之锚,更是他的道德司南。丢了这玩意儿还能苟活,但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甚至……根本不敢去想。但在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刺激无比。

“注意言辞,寇拉莉昂,” 琳迪斯走上前来,摘下面具与兜帽,一头银发飘散开来。在她身后,那传送门已然关闭,古老的拱门重归枯寂,一如此前数个世纪。 “他们可不是打什么恶魔之城发迹的,那是真切存在的地方,而且他们也决不容许恶魔在那里作祟。

“他们靠掠夺他人的灵魂维系永生,用折磨与酷刑去填补他们所遗落的一切。这也正是我们与其兵戎相见的原因。但他们不是恶魔,还不是。某些角度来看,我认为他们连恶魔都不如。”

辛迪尔脚下踩着的那颗圆润物事感觉随时会炸开。仅仅是对琳迪斯及她这傲慢小班底隐瞒它的存在,他便正经受着此生最狂野的战栗感。他拼尽全力才止住当面发笑的冲动。他偏转重心,将那球体结结实实地踩进更深的淤泥中。

“如果您早料到他们会借道来此强掳族人,为何不直接把那门给炸了?” 辛迪尔装出一副天真相。

琳迪斯的语气像在哄孩子:“那么做只会给网道新添一处创口,辛迪尔,并且又有一角空间将永远流失。”

“照我看,他们用得可比我们勤快多了。” 辛迪尔还在找茬。

“那还用说,他们就住在里面!” 寇拉莉昂脱口而出。

“适可而止,寇拉莉昂,” 琳迪斯厉声训斥,“这些不在我们的探讨范畴之列。你只需清楚我们在此的任务已经告终。我们击退了黑暗亲族,现在走吧。”

“下一站去哪儿?” 挨骂的寇拉莉昂顺从地说。

“去另一座名为莉勒萨尼尔的少女世界,那里简直是这里的翻版。我们的同胞在那儿也荒疏懈怠了,几乎把那里的网道危机抛诸脑后。”

辛迪尔暗思,与其说他们在此“击退”了灵魂窃贼,倒不如说是让他们暂且停手了。一旦对方察觉迎击人手只有区区四个狙击手,这寥寥数人根本挡不住多久。他们纯属侥幸:多亏琳迪斯有手段赶在大敌将至前从这一端反锁了门。他们前脚刚走,这群黑暗亲族极有可能会卷土重来;好比寇拉莉昂所言,这些人既然穴居其中,对这迷宫维度的理解自是比他们要深。

他打定主意晚点儿只身返回此地,验证自己藏下的东西是否如他所愿。他很确信,在自家方舟世界那些古老雕像拿着的圆球上,他曾目睹过那种样式的条状斑纹。他记得那是个象征性的物件,犹如主宰之冠冕,射猎之长矛。这圆球隐喻着与遥远繁星的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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