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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逃跑途中

西蒙·贝利撒留疲倦地叹了口气,大步走向离港休息室的大型观景窗。下方是直通穿梭机湾的坡道,维南之星的一艘登陆艇就停在那里。装载无人机、叉车和海关官员像巢穴里的工蚁一样奔忙。对于成年后大半时光都在码头边度过的西蒙来说,眼前的景象令人安心。而正如帝皇所知的那样,他现在非常需要这种安心感。

他回顾了一遍所需的准备工作。就他所知,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已经让担保信使将灵族的“金舟”送回贝利撒留家族,并附上了迄今为止的详细情况说明。即便此后没有更多建树,他也注定会成为一个“偿还家族对灵族部分债务的人”,并从此载入史册了。

他拜访了商行的银行家,把四分之三的梦石存进去,以此抵押一张价值超过一座巢都城市的汇票。那些大商人需要的全部担保,也不过是这些石头,还有他作为领航员的身份。他已经替行商浪人结清了他欠的那一大堆债务,包括杂货商、供货商及无数其他债主的。收到钱后,这些人现在正嚷嚷着要维持更长期的合作。翻修维南之星号的造船厂已经签了放行书,这意味着他们获准飞离美杜莎。在斯蒂尔的监督下,更多的物资已经运送上船。他俯瞰着启航湾,看到卡姆·贝尔和他的小伙子们已经把船员从各自的地洞里挖了出来。见到熟悉的身影步入视线,走向登舰坡道,西蒙露出了微笑。

船员中也有一些生面孔。有的老船员可能已经上了其他船,有的可能躲在连贝尔的打手都找不到的鬼地方,还有的或许脸朝下趴在血泊里,背上插着尖刀,薪酬进了什么码头罪犯的钱包。西蒙知道水手生涯往往残酷无情。毫无疑问,新人大多是被这趟航行提供的丰厚津贴吸引过来签约的。

一阵愧疚感袭上心头。他并不指望这一趟有去还有回,也不知道自己正把这些人带向怎样的命运。他已经在不泄露灵族任务内情的前提下,尽可能让这群人了解到其中的风险。

他想,有时候当一名领航员确实不容易。升到这个职位上时,他曾经宣誓,要么将自己的舰船安全带回港口,要么死在回来的路上。只要他一息尚存,灵魂中还有一簇生命的火花,他就不会逃避这项职责。

一个黑衣身影走进启航湾。西蒙看到贝尔的一个保镖上去拦住了他,随后将那人带到士官面前。他看见几人交谈了几句,接着贝尔抬头看向窗户,三人便一同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走来。

他隐约有些不安。卡姆·贝尔正带着那个灵族过来,走到他面前。西蒙深吸了一口气,肌肉紧绷又放松,做好了见面的准备。他心里有些没底,平常他不太会这样。他是一个历史悠久尤甚帝国的家族的后裔,在十个千年的阴谋倾轧中,他的家族始终长盛不衰;然而,灵族身上却有种特质,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蛮人。他稍微牵了牵嘴角,思考着这究竟是异形故意施展的手段,抑或仅仅是他们天生如此。也许这和他们没关系,西蒙心中闪过一丝顿悟。也许我只是在把自己的疑虑投射到他们身上,从他们那明镜般的面容中,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倒影。

毕竟,他们是异形——谁能料到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在那些美丽且似人的面具之下,或许隐藏着和泰伦虫族一样异类的心智。仅仅因为某种生物长得像人类,并不意味着那就是人类。西蒙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灵族知识,试图找到一些能让自己在交易中占上风的突破口。然而,即便他的家族与这些异形在万年间时不时有些接触,信息依然少得可怜。

传闻中,灵族是可怕的宿敌。迅捷、凶残而狂暴,毫无征兆地现身,毫无怜悯地杀戮,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武器与载具都诉说着他们的科技水平至少与人类同样先进——其实很可能远超人类。人类对灵族造物的任何剖析,都解不开其运作原理或动力来源之谜。它们似乎来自与人类机械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西蒙曾听人推测,灵族科技的基石可能源于灵能,甚至恶魔之力,毕竟这两者只有一线之差。也有其他学者断言,灵族的机械过于先进,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又或者是某种人类根本无法领悟的思维方式的产物。西蒙亲眼见过足够多的灵族器物,能理解这种假说因何而来。那些东西太异类了,看起来更像是精巧绝伦的艺术品,而不是世俗劳作的工具。他们的载具和武器与其说是工业产物,倒不如说更像是雕刻艺术。

但无疑它们不仅能投入使用,性能还优异得惊人。每当灵族军队出现在战场上,与人类军队作战,他们通常不仅不落下风,而且占尽上风。西蒙认为这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似乎总是能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战场。

他也听说过关于酷刑以及人类充当黑暗诸神祭品的传言,并且觉得没理由猜测传言的真实性。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纳闷,这个危险而神秘的族群,当年究竟向他的先祖施过怎样的恩惠,才会让家族背上债务。他无奈地接受了一个现实,那就是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找到答案。那个时期的记载早已尘封,年代又太过久远,只有一些最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残留着对缘由的少许暗示。尽管如此,贝利撒留家族依然以其一贯的执着履行契约,这表明无论原因,债务都确凿无疑,而如今,偿还部分债务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

有个谜团让西蒙始终耿耿于怀。灵族为什么需要这艘船?而且为什么只来了两个灵族?他对这些异形足够了解,确信奥里克在那个古老种族中地位显赫。他也知道灵族自己就有强大的舰船。奥里克为什么需要一条人类的船?莫非他在做某种被其同族禁止的事情?或者试图隐瞒他的目的地?但他又为何要这样做?

紧接着便是关于灵族舰船本身的谜题。它们确实存在,毋庸置疑。灵族的掠夺者袭击过许多帝国护航编队,西蒙当年也曾与他们亲自交手。而且在许多对抗混沌和绿皮的战斗,甚至和帝国舰队的战斗中,都曾出现灵族战舰的介入。然而,在非物质界,从未有人目击过灵族舰船。绿皮飞行器、混沌战船,以及许多人类和异形的船只,都曾被领航员所感知,并记录在日志中,但在万余年的漫长岁月中,却从未出现过灵族舰船的目击记录。

当然,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这也可能是个巧合。考虑到领航员的人数以及他们进行亚空间航行的次数,这种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依然无法彻底排除。

如果这是唯一的反常之处倒也罢了,但还有其他诡异的迹象。在现实宇宙中,所有遭遇灵族舰船的记录中,都没有它们进入非物质界的记载。人们看见过灵族船只离开恒星系,但它们只是凭空消失。没有能量的汇聚,没有通道的开启,更没有船只向非物质界转移的迹象。在它们离去时,没有任何领航员能在现实宇宙表面捕捉到任何波动——那种意味着曾有舰船在此的波动。也从未有领航员能通过追踪概率尾迹的涟漪,成功跟随灵族载具回到其港口。根本就不存在尾迹。那些船就像是原地蒸发了。

关于这一点自然存在各种解释假说。可能灵族发明了某种隐形装置,让他们的船只无法被目击。又或者,他们那些被称为“大先知”的强大灵能者,能够直接隐藏他们的踪迹,或者蒙蔽追踪者的心智。西蒙觉得这种说法很难令人信服。他清楚保护星舰的灵能护盾有多强力,而且他怀疑假如护盾被钻开了一个洞,那么船只本身也会跟着毁灭。况且,说到底,灵族何必这么敏感小心呢?

还有一种理论指出,他们有秘密要藏,也就是说灵族不希望任何人找到他们神秘的母星。西蒙认为这合情合理。如果帝国查明了那些地方的坐标,他们的母星就可能会面临帝国舰队的毁灭性打击。到目前为止,人类尚未发现任何类似灵族母星的地方,只找到过一些偏远的星球,上面零星居住着相对落后的灵族,与西蒙所接触到的那些骄傲族群相去甚远。

另一种假说则认为,灵族的母星远在帝国疆域之外,而人类所遭遇的灵族,不过是某种即将降临的、恐怖而可怕的庞大势力的先遣军。西蒙并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银河浩瀚无垠,帝国纵然疆域辽阔,但星图上仍有大片未经探索的空白。

房门滑开,卡姆·贝尔与一名灵族走进了这间陈设奢华的休息室。正是奥里克。

“他说要搭我们的船。”士官的话语和肢体动作里无不透露着怀疑与不信任。他对异形的好感甚至低于他对多数陌生人的好感,而他向来对陌生人没有好感。

“他包下了这条船。”西蒙说。1

“一个灵族!”震惊让贝尔的声音变成了阅兵场上的怒吼。

即便早就习惯了士官的作风,西蒙也竭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表现出被吓了一跳。而那名灵族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局促不安。

“船长知道这事吗?”

“据说知道。”

“据说?”

“我们这位朋友是这么说的。等亚努斯到了,我们很快就能弄清是不是这样。”

卡姆·贝尔瞪了他们一眼,朝门口走去。“我会盯着你的。我的家人就是被你们的同类杀死的。

西蒙摇了摇头。卡姆·贝尔对每个他讨厌的家伙都这么说。也许他自己都信了。他的话你永远没办法确认真假。

“真是个怪人。”看着雇佣兵的身影消失,奥里克开口道。

“他是个好兵。”西蒙说。

“你们准备好出发了吗?”奥里克问道。

“就差等达克船长了,以及最后一批物资。”

“亚努斯·达克很快就会到场,”奥里克的语气异样地笃定,“而且他来的时候,身后会有敌人紧咬不放。你们最好做好随时启航的准备。”

西蒙本想多问几句,但他确信这个灵族会含糊其辞。“那你最好先上穿梭机。阿瑟妮丝在哪?”

“她还有些事要处理,很快就来。”


亚努斯·达克快步迈入昏暗的街道。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告诉自己。似乎还没人拉响警报。

没有法务官来调查那场骚乱,也没有审判官来抓捕他……现在还没有,但也是迟早的事。他裹紧偷来的斗篷。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谁对他投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这很好。

寒冷的夜雾在周遭湿粘地翻卷。硫磺与腐烂食物的恶臭直冲鼻腔。他像个醉汉似的踉跄而行。巨大的疲惫压在他身上,像压着整个世界一样沉重。无论他刚才在那里做了什么,他的体力都被榨干了。那比只吃半份口粮就行军五十公里还要令人精疲力竭。他觉得自己虚弱得就像个刚从登革热中挺过来的病号。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希望能辨清方向。此时他正身处一条高架路上,绕着巢都尖塔的外缘。在远方,他能看到穿梭机点火升空飞往轨道的航行灯,那炽热的尾迹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光痕。那么太空港就在那边了,他想,很好,这意味着我一定还在哈克尖塔上。

他有几种选择。他可以等敌人找上门来,也可以叫一辆敞篷艇自行返回港口。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比如想办法下到迷宫般的遥远下巢去——那里连法务官都不敢踏足。那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好地方。只有社会最最底层、最最没有去处的人,才会跑到下巢避难。不过不久之后他就得去拜访贾丝蒂娜,弄清她是怎么处理梦石的了。那东西价值不菲,而且很快他就需要拼命凑钱了。

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他可以试着联系走私贩,让他们带自己离开这颗星球。这是一场豪赌。走私贩子大多与犯罪辛迪加同流合污,但只要舍得花钱,还是会有一两个独立干活的愿意捎他一程。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绝不会向审判庭自首。他们要是想要他,就得自己来抓。

长远来看,他最后要么难逃一死,要么就只能飞往帝国法令无法触及的法外之地,但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他想,用不了多久,一旦风声传开,他就会人人喊打。审判庭的判决会让他沦为叛教者,任何帮助或接济他的人,都会被视作同等的黑暗产物,承受同样的命运。

他想到了他的朋友和战友——包括西蒙·贝利撒留、卡姆·贝尔还有斯蒂尔。也许他们会向他伸出援手,也许不会。接受帮助就是害了他们。也许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这么一想,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他必须再见一面贾丝蒂娜。她手里拿着他的钱,而且她的人脉也能帮他摆脱困境。

或许,他甚至可以开始,套出她曾经透露过的一些蛛丝马迹——尽管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开始在恐惧中颤抖。


“就是他,女主人,”埃鲁克说,“我们现在去把他拿下吗?”

贾丝蒂娜从停靠的敞篷艇车窗向外望去。那的确是亚努斯·达克,混在胖子罗杰肉类加工厂入口外的人流之中。她的线报是对的。她很高兴不必利用她给行商浪人的那枚护符,来追踪他的位置——谁也说不准审判庭灵能者会在什么时候检测到那玩意儿。

“我们现在去把他拿下吗?”埃鲁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任性的抱怨。这年轻贵族听起来按捺不住了。他总是在制造痛苦时有点儿太过急切,贾丝蒂娜心想。像他的不少朋友一样,他在其中能获得过分的快感,她自己身上的淤青就是一条证明。她不禁讽刺地微微一笑。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作为色孽信徒,她怎么会认为能获得的快感是过分的呢?

“等等!”她叫住了这名年轻人,没让他和那些愚蠢却有着迷人肌肉的同伴贸然冲上去,把那个蹒跚的大商人抓走。“有些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亚努斯·达克虽然像醉汉一样站也站不稳,但贾丝蒂娜没看见他身上有明显的伤势。这不符合胖子罗杰的风格,他不会让猎物毫发无损地离开。在乘敞篷艇赶来的路上,她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来得太迟。胖子罗杰很享受他的工作,有时候甚至会控制不住闹出人命。亚努斯·达克究竟是怎么逃出他掌心的?

难道他和那个帮派老大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要亚努斯愿意,他可以当个很好的说客,但要让罗杰放弃割下他一磅肉,光凭一张嘴是不够的2。她敢说亚努斯口袋空空,只剩几枚银特斯。她手中的梦石是他目前在这世上唯一的财富。不,不是靠钱说服的。难道他是自己杀出来的?她认为这不可能。算了,等她派去肉类加工厂的侦察员回来,一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还有件事也让她很烦恼。她那些平时办事利落的手下,居然把两名灵族中的一个跟丢了。

另一个灵族此时正和西蒙·贝利撒留一起待在太空港。这又是一份麻烦的报告。领航员显然已经清偿了所有未结的债务,维南之星号现在随时可以升空。所有迹象似乎都表明,行商浪人已经做好了起航的准备,而且还要带上灵族。她决不能容许这事发生。沙哈·加索恩曾明确指示过,必须找到达克,让他为那场伟大的仪式做好准备。看起来他登台演出的时机已经基本成熟,绝不能让他和异形混在一起遨游银河。

她有几种选择。她可以直接坐敞篷艇靠近亚努斯,把他骗上来。这应该很容易,但她该怎么解释?这重要吗?他肯定会起疑心,但不会怀疑她。她只需要说自己已经把梦石卖了,并且派了街头流浪汉去找到他。他有什么理由怀疑她?既然他已经摆脱了胖子罗杰,那就完全没必要动用武力了。

就在此时,“切割者”走上前来。这名高个子女保镖妆容下的脸色一片惨白。贾丝蒂娜从未见过她如此不适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找到胖子罗杰和他的手下了。”

“然后呢?”

“您最好亲自去看看,女主人。”

贾丝蒂娜点了点头,示意埃鲁克和他的手下跟上达克。“别让他跑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太空港,”她说,“还有,千万不要让他受伤。”

埃鲁克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失望。贾丝蒂娜狠狠瞪了他一眼来强调自己的命令,随后大步走下坡道,前往那阴冷之地——恐怖正在那里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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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原文是Janus说的,应当是笔误。 

  2. 割一磅肉是莎翁的《威尼斯商人》典故,指严酷无理的索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