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发现自己被一路拖过神相大厅,扔到大曼陀罗上。女魔力气蛮横,而且毫无怜惜之心。就算有爪子里的麻醉毒液,也没法让他一点儿不痛。不过这毒素确实在他的绝望与挫败里,平添了一缕诡异的欣快。
他知道,自己能在这一路拖拽中活下来,全都是因为女恶魔的存在。变种人用充满死气的眼神瞪着他,一有机会他们就会瞬间把他拿下。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放弃在擒获者的手底下挣扎。他知道这些劫掠者可以给他一个痛快,这可比他到巫师手里要面临的命运好得多啊。
看来奥里克一直都错了。他对未来的预见是有瑕疵的。他肯定是要被抓走了,而且灵族本人大概也快招架不住了。亚努斯冒险回头瞥了一眼,想看看战况的发展,结果大吃一惊。他的部下已从宝库突围,紧随两名灵族,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亚努斯回头看的功夫,阿瑟妮丝已经突破野兽人领队混沌星际战士的防御,把他撂倒在地。奥里克站在战线最前沿,剑锋所及之处,敌人无一生还。他甚至不用造成伤口:水晶剑只要轻轻一撩,就足以毁灭一切与其接触之物。
大先知转瞬间就抵达几个女魔面前。两个女魔离队迎上去。她们的速度快得晃眼,试图两面夹击。奥里克不论向哪边转身,另一边都能有女魔对他发起精准攻击。
奥里克寸步不停,纵身一跃,双手挥动死亡之剑,划出一道巨大的“8”字弧光。剑刃正中右侧女魔胸口,但有什么力量护住了她,未能让这柄武器全力发挥出来。或许是有神秘力量加持,或许是因为她自己肉身构造非凡。换作人类或变种人,现在都早就坍塌成一摊尘土、碎骨和灰烬,可混沌恶魔依然在进攻。
她的利爪咔嚓一声,合拢在大先知头部原本所在的位置。若不是他最后一刻矮身闪开,这一下就要被斩首了。另一名女魔抓了过来,奥里克以死亡之剑格挡。不知何故,剑刃卡在了女魔爪中,一时似乎就要被夺走。但随后剑身流转的链状电光猛然一耀。她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听见的人全部僵在原地。
那声音比痛苦灵魂的哀嚎更恐怖。那是自时间伊始便已存在的生灵,在意识到结局终于降临时,爆发的垂死嘶喊。那是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死亡的号叫。
无论混沌信徒还是人类佣兵,听到这骇人的嚎叫,都被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亚努斯看见女魔的利爪发红并破裂,暴露出内部苍白却迅速腐败的血肉。黑暗沿她的手臂蔓延。手臂开始发黑、肿胀、爆裂,最后溅出一泼甜腻而可怖的脓液。
亚努斯看见另一只女魔也未能幸免。她先前曾被剑锋触及的胸脯,此时皮肤已经凋萎龟裂,淌下黑色的泪水。看来不论是什么咒术保护着她们,终究也只能起到延缓宝剑威能生效的作用。这只女魔发出非人的尖啸,扑向前去,似乎决心杀死让她受折磨的存在。她的攻击异常凶猛,一度将奥里克打入下风,但大先知边退边挡,黑剑格开暴雨般的连击。他每一次剑刃命中,都换来一声纯粹恐惧的哀嚎。
短短几下心跳间,战斗便已结束,两只女魔都开始腐败,化作一滩散发出怪异气味的黏液。这就好像眼睁睁围观尸体腐烂的过程,只是速度加快了数千倍。那灵族武器惊人的威力,叫亚努斯大吃一惊,又倍感鼓舞。
幸存的女魔继续拖着亚努斯,走向通往大曼陀罗的阶梯。他瘫软下来,不顾身上的疼痛,竭力让自己变成一坨死沉的累赘,希望能给灵族争取时间赶来营救。同时他向帝皇祈祷,但愿楼上那个奇怪的巫师不会下来迎战。
更多的混沌信徒扑向恶魔和大先知之间。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家伙缺什么都不缺胆子。亚努斯怀疑,如果是自己见过了那把可怕宝剑的威力,恐怕是不会这么凶猛地冲向奥里克的。不过,他想,自己毕竟没有打过有害的战斗药剂,也没有受到诡异的女魔迷醉麝香的影响。
他们勇往直前地保护她,就像男人在保护妻儿似的。如果他不是知道内情,他都想说他们爱上了这个邪恶之物。说不定他们真的爱上了。谁又能说清这些堕落教徒究竟是怎样的人,那个邪恶生物又对他们施了什么法?亚努斯庆幸她没来得及对他的部下也这么搞。要么是她没空,要么就是灵族的魔法在保护他们。
变种人和兽人巨浪般涌来。奥里克、阿瑟妮丝、卡姆·贝尔以及达克连队中为数不多的幸存战士迎了上去,展开野兽般的厮杀。达克的战友和袭击者一样凶残且坚定,而且面对悬殊的兵力劣势,绝望反而助长了这群困兽的怒火。现在再也看不见什么针对灵族的偏见。他们全都站在同一阵线,对抗同一群敌人。他们似乎无可阻挡。
就在亚努斯观察期间,阿瑟妮丝挥剑斩杀了一头巨型牛头人,同时使用星镖发射器,向最近的变种人发动攻击。在她身旁,奥里克自信地大步向前,持着发光的黑色宝剑,轻轻一触便取人性命。卡姆·贝尔与他们并肩作战,用步枪枪托痛击变种人,踩断倒地者的脖子,咆哮着鼓舞幸存士兵的士气。
女魔拖着他前进。水晶台阶磨得他后背和双腿一片淤青。他试图向前扑到台阶下面,冀望着滑溜溜的血会让女魔的爪子抓不稳他,但事与愿违。利爪的锯齿边插得太深了,甚至可能卡在他锁骨中。一动起来,亚努斯感觉骨头在磨擦。他眼冒金星,剧痛突兀地贯穿全身,令他作呕且头脑空白。
片刻后,他抬头望向混沌术士发光的身躯。一抹玩味的笑容在它迅速衰老的脸上蔓延。它炯炯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认出他的光彩。它挥了挥手,女魔便松开了他。伴随它手势而来的,是一波纯粹的欣快能量。亚努斯看着自己的伤口痊愈,皮肤咬合起来,就像从未被撕开过。
“终于,”沙哈·加索恩说,“一个配得上我力量的容器。现在,就让灵族用他那把小玩具剑来戳我们吧。”
亚努斯对这话一点也不喜欢。
扎尔甘躺着抬起头,看见亚努斯·达克的身影升到空中,悬停在沙哈·加索恩面前。两人间闪烁着紫色的闪电火花,那个人类张开口,发出一声骇人的嚎叫,同女魔的垂死呐喊一样可怕。扎尔甘猜测,一个人的灵魂被吸出身体进到恶魔嘴里,想必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那声嚎叫在他骨头里回响,他视野中泛起一波波跃动的黄色涟漪。
他自己也不轻松。那个灵族女巫是对他造成了几分伤害。他觉得盔甲里的肋骨断了。受伤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自尊。她不该伤到他。事实上,她不可能伤到他。在数千年的时间里,扎尔甘曾多次与灵族和黑暗灵族交手,从来没有哪个普通战士让他受过伤。一个轻甲女人根本就不可能成功,除非她远比外表要强大。
不过他很快就会报仇的。只要他一站起来,就会她付出代价。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似乎就是不听使唤。
亚努斯尖叫。混沌术士的能量流几乎要把他压垮。他感到这股能量正在冲刷侵蚀他的意识,潜伏在那急速衰老的老年躯体中的恶魔,正在散发出腐蚀性的邪恶,逐渐蚕食他的灵魂。
最糟糕的是,这并不是一点儿都不舒服。痛苦之中甚至夹杂着快感:有时两者都如此强烈,以至于分辨不清。
他额头的宝石如炽热的炭火般发光发热。他能感觉到宝石周围的血肉在灼烧,也能闻到那股气味。他知道正是这块石头的力量,使他得以抵御沙哈·加索恩的威能。他只是个未经训练的灵能者,完全无法抗衡恶魔历经岁月的邪恶。恶魔也知道这一点。它冲他微笑。
“屈服吧,”它说,“在最后被吸收前,你将作为我意识的一部分,享受数千年的极乐。毕竟,在灵魂回归亚空间前,你那凡俗的生命,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刹吧?这样一来,你将获得数万年的时光,那些日子会让你极尽欢愉。”
“下地狱吧。”亚努斯对它说。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本体大部分依然在地狱里呢,至少根据你们可悲教会里的古怪教义,是这个说法。现在这个可怜的人类宿主,连我本体的十分之一都难以承受。而你能承载得就多得多了。我很快就会展示给你看。”
一阵纯粹的剧痛刺穿了亚努斯的额头。前额的宝石似乎濒临破裂。他逼自己撑住,但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坚持住,亚努斯·达克,坚持下去!你的表现很好,比恶魔说的要好得多. 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像奥里克,但也可能只是他痛苦扭曲之下的幻觉。亚努斯没有被鼓励到。坚持有什么意义?就只是在延长折磨。
再撑一小会儿, 那个声音低语,之后我就能帮你了。
亚努斯调动起意志力。他觉得这恐怕不太够。
扎尔甘目睹灵族及其步兵队冲上阶梯。色孽在上啊,他们确实很能打,这他承认。当然,主要是那把可怕的剑的功劳,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令人印象深刻。按常理来说,他都不指望他们能冲出二十步,但他们已一路冲到阶梯底部,正在向上推进。
甚至有六个人类侥幸活了下来,尽管楼梯顶端的女魔在等着他们。
扎尔甘试着强迫自己动起来,他非常渴望赶在战局结束前参与战斗,但他的身体拒绝服从。
亚努斯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夹在了巨大的钳子中。他精疲力竭,再也坚持不下去。他正要放任精神防线崩溃,让恶魔大举入侵,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了真实存在的声音。
“你的末日到了,恶魔。”奥里克说。魔法能量的旋风在亚努斯周围翻涌。他心灵上的重压减轻,感觉自己又能动了。他试着迈开腿,却只是踉跄了几步,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注意到灵族魔法的光芒依然环绕着他,像茧一样裹着,抵御恶魔的邪能。抬头望去,只见奥里克已经杀死最后的女魔,来到了大曼陀罗的顶端。在他身后是阿瑟妮丝、卡姆·贝尔和几个幸存的战士。
“想得可真有趣,”沙哈·加索恩回应,“念几句可悲的咒语,就想抵抗恶魔王子的力量。看来你从死者身上汲取的生命能量,比我想象中还要让你沉醉啊。”
不知为何,通过两人共享的微弱灵能纽带,亚努斯感受到了灵族的震惊。恶魔似乎也察觉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武器的用途吗?”沙哈·加索恩问,“哎呀,哎呀——你打算怎么向你的宝贝议会解释?喝了他们脏污的生命力,你要怎么保护你传说中的纯洁呀?”
恶魔既像是在闲聊,又饱含着恶意。亚努斯能感觉到,恶魔正在从什么地方召唤越来越多的能量,策划着发出致命一击。它附身的躯体现在真的非常衰老、干枯又佝偻;就像已经有一百岁那么老了。亚努斯闻到了焦肉的气味,并注意到恶魔身上的芳香汗水闪烁着血的光泽。那双眼睛现在成了憎恨的熔炉,燃烧着纯粹的愤怒,就像两扇直通最禁忌的地狱中至深至暗之层的窗口。
“杀了他,现在就杀!”亚努斯喘着气,试图在为时已晚之前警告灵族。
恶魔的狂笑堪比暴风雨中的雷鸣,在房间里激荡。“就算有那把剑,他也做不到,”沙哈·加索恩说,“他能做的不过是杀死这个宿主罢了。我将存活。”
“但死亡之剑能汲取你的灵魂。”奥里克说。
“没用的,”沙哈·加索恩说,“因为此时此地到来的,只是我本质的一部分。你那小玩具或许能让我痛上一痛,但它杀不死我。如今我已过于强大。”
“我们拭目以待!”奥里克说,向前一跃,宝剑以惊人的速度挥出。恶魔向后跳回曼陀罗中心。亚努斯倒在地上。恶魔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主要的对手身上,所以对亚努斯精神的持续攻击戛然而止。灵族也全心应对沙哈·加索恩,亚努斯周围的能量护盾随之消失。恶魔王子挥挥手,一把光芒闪耀的能量剑出现在他手中,如暗色火焰般闪动。尽管他附身的躯体破败不堪,但他的动作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观看他们二人交战就像在欣赏一场迅捷而精妙的舞蹈。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柔韧自如,行云流水。招式往来交织,几近仪式。奥里克向前一步,恶魔便后退一步;恶魔追回两步,奥里克就跟上步子,步调与恶魔的动作节奏相契合。剑光飞速闪烁,让人目不暇接,只在旁观者视网膜上留下道道彷如实存的光痕。没有人上前干预,阿瑟妮丝也不例外。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置身于远超自身的强大伟力之前,目睹一场他们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无从左右的较量。
起初,奥里克占据上风。他缓慢而痛苦地推进,每被逼退一步,就要前进两步,将沙哈·加索恩逼回曼陀罗的中心。每一次格挡,恶魔之剑都会暗淡一分,就好像它的能量在与闪电缭绕的灵族水晶神器接触过程中,被一点点地吞噬。
“神相之墙”上的眼睛似乎在闪动,光芒愈发耀眼,十分诡异地让一些古老神祇的面貌扭曲起来,变得似乎在笑。亚努斯心里萌生出一丝希望。
或许,有死亡之剑在手,奥里克能够取胜。或许自己不必为此牺牲生命。或许他能活下来,向灵族学习可以传授给他的知识,从而避免自己的灵魂与躯体被吞噬——就像此刻被沙哈·加索恩附身的那个老人在遭到吞噬一样。
奥里克剑势连绵,向前推进。他姿仪优雅,而且完全控制得当。恶魔的身躯似乎正在崩解。五彩斑斓的光芒从开裂的皮肤裂缝中倾泄。透过薄如羊皮纸的皮肤,逐渐可以看见骨头。他的双眼越来越亮。
就在致命一击似乎将要落下之际,沙哈·加索恩的利刃骤然闪耀出比奥里克的更耀眼的光芒。他挡住了这一击。
两个人影僵持着,力量看来旗鼓相当。
“够了,”沙哈·加索恩说,“闹剧闹得够久了。你真以为自己能赢吗,灵族?难道你不明白我一直在耍你?难道你以为,你那小小的力量,真能与恶魔王子匹敌?自从这把武器锻造出世以来,我变得越来越强,而它却日渐衰弱。你还剩下几秒,好好看着,好好汲取智慧。”
他突然一挥手,将宝剑从奥里克手中打飞,落在亚努斯脚边;紧接着,恶魔挥出炽烈的剑刃,直接贯穿大先知的胸甲,将他钉在曼陀罗地面上。大先知全身抽搐,嘴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尖叫。他身子抽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死亡已降临于你,奥里克大先知,”沙哈·加索恩说,“正如它终将降临在你的世界。”
恶魔王子伸手,从奥里克的盔甲中取出路石。他将它举到光线下,腐朽的唇角露出玩味的微笑。
“而你的灵魂将无处藏身。”他说着,把闪闪发光的路石塞进自己燃烧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