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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神之诞生

装甲穿梭机降落在雄伟神殿宫外的水晶平原上。亚努斯大步走出气闸,下了舷梯,再次踏上新世界。

“以人类帝皇及帝国之名义,我宣称对这个世界的主权。我将为忠诚者带来正义与真理,为罪人带来惩戒与死亡。”他下意识地低语,习惯性念出了这套古老的宣称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股异味。他试图不去想这味道,并告诉自己,这里只是少了美杜莎的工业气味,或是维南之星号内循环空气的淡淡化学臭。但这不太能说服他自己。这地方不太对劲,叫他浑身发毛,神经紧绷。

他迈步向前,寻找适合插旗的位置。如果旗杆没能成功扎进坚硬的水晶路面,那会很不吉祥的。身后,士兵们的靴子叩击着耐久合金的坡道。靴底踩上地面的灵族材料时,踏步声发生了变化。

他回头瞥了一眼,人数之少令他震惊。只有二十人,他心想。以前我能带千把个呢。穿梭机、坦克、火炮,样样都有,足够一位行商浪人向未开化的蛮子展示帝国的煌煌天威。环顾四周,他怀疑昔日此地的原住民不太会被那番盛景震住。他们看来与蛮子完全不搭边。

就连废墟也透着某种庄严,携着悲凉与邪恶的气息漫漫散开。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一尊古老的雕像。雕像刻画着一位身材高挑纤细的长袍灵族女子,表面有些缺损,少了鼻子、半只耳朵,与大半条右臂,却依然美丽动人。

帝国的收藏家会愿意为这工艺付出好一笔财富呢。他想着,随即笑了。看来他这辈子养成的掠夺与贸易本能还未离他而去。他还在用潜在掠夺者的眼光审视一切。

士兵在他身后呈扇形散开,搜寻威胁并寻找掩体,握着激光步枪和爆弹枪,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他们身穿重甲,头戴金属头盔,同样以征服者的姿态降临。他突然很想笑。

一个死去的世界,还有二十人要来对它进行一场征服远征。这忽然显得很徒劳。

尽管如此,他的部下是没有过错的。这类事情本就是行商浪人神话的一部分。赫尔曼·布洛赫不就是仅凭一百五十名下属和一辆犀牛装甲运兵车,征服了整片扎塔坦大陆吗?凯尔·朗格也曾率领一千名士兵,将卡利斯塔纳入帝国的版图,那原本还是一个武装工业世界呢。在那些好日子里,他自己也曾经书写过一笔此类的帝国传奇,而他那群部下依然信任他。至少依然有一点儿信任。

他发现路面有一道裂缝,一边好奇这是什么力量导致的,一边将旗杆插了进去;仪式完成后,他看着灵族时隔万余年首次踏足贝利亚的地表。他们身着黑色长袍,袍子里全副武装。

如果这算得上他们的归乡,那也实在凄凉,亚努斯心想。

眼前的入口十分宏大,刻着灵族笔锋优雅飘逸的符文。进门之前,奥里克跪下,诵念着听起来像是祷词的词语。那扇看起来由坚实银色金属制成的门,便如液体般流淌开了。他走进门里。阿瑟妮丝紧随其后。亚努斯示意手下跟上,随后追随他们的脚步,迈入温暖的黑暗中。

头顶的天花板呈弧形。地面的马赛克似乎未受时光侵染,依然光彩明丽,描绘着葱茏林木与秀丽的自然风光。他们从旁经过时,亚努斯发现画面隐隐有人令人不安。许多场景中出现了狩猎的场面,或者看起来像是秘密谋杀的情景,还有仪式性的献祭。他们越深入,画面越阴暗。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奥里克转身说:“这座宫殿建于我们历史的末期。那时,大腐败已经开始了。”

亚努斯加快脚步,直到与大先知并肩。“大腐败?”

“当我族首次遭遇大敌之先驱时,他们并未逃离。有些人甚至主动接纳了它们。”

亚努斯思忖着。听起来有点像传说中遍布帝国的混沌邪教。“你们没有把它们扫地出门吗?”

“没有。那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在那个年代,我们甚至没能认出敌人的真面目,因为他戴上了我们的面具。”

“他乔装打扮了?”亚努斯讽刺地问,因为他受够了灵族晦涩的言语。“还是他被恶魔附身了?”

“不。我将向你揭示我族的一个重大秘密,亚努斯·达克。”

“倍感荣幸。”他语气中充满讽刺。

“那超乎你的想象。”

“什么秘密?”

“关于欢愉之主。我们就是他。他就是我们。”

“你说‘我们’,是指我们所有人?”

“我是指我的族人——灵族。”

“我不明白。”

“很快你就会明白。正因如此,我才将只有我族少数人知晓的秘密托付于你。”

“这没怎么恭维到我,何况我的手下都在旁听你这些严格把守的秘密呢。”

“他们没有听见。我们并非用声音在交谈。”

亚努斯嗤笑一声,往周围看去,想看看其他人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很有趣,但得到的只有卡姆·贝尔和手下们好奇的注视。也许他们确实没听见。也许灵族用什么巫术扰乱了他们的脑子。又或许正如他所说,他们只是在进行心灵交流。也许一直都是。也许这就是他们对斯蒂尔的窃听装置漠不关心的原因。这可能吗?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而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想到这点就令人不安。


入夜时,他们已经抵达宫殿深处,可依然没有找到目标。亚努斯不禁对这座建筑的真正规模深感震撼。他们已经连着走了将近十个小时,上方天窗中殷红的太阳渐渐褪去光芒。其他走廊也陷入了昏沉的暮色,仿佛在顺应昼夜更替的循环。这一天过得很漫长,期间他们多次停下脚步,等待大先知用咒语开启庞大的密封门,亚努斯感到很疲惫。

众人在一座宏伟的大厅里扎营。大厅中央有一个下沉的坑,过去或许曾是一座水池。中央基座上,矗立着一座看起来能征善战的灵族神明塑像。哨兵就位,野营炉和野战口粮也取了出来。武器就放在手边。亚努斯可以理解这些举动。随着夜幕降临,阴郁的氛围加重了。沉郁与邪恶的气息都愈发浓厚。仿佛整个种族的悲伤与恶意都已经渗进了石块中,其残留物足以玷污所有后来者。

漫长的阴影仿佛暗藏危机。人们提高嗓门交谈,似乎是在驱散不自然的寂静;但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人们的声音又消退成了惊恐的低语。其中几人不安地瞥向灵族,许是在想为何会被带到此地。多半是在惦记壁画上看见的血腥祭祀吧,那些场景在他们心头挥之不去。

亚努斯自己也很不安。整整一天,违和感都在不断加剧,伴随着内心膨胀的恐惧。他觉得这里发生过很可怕的事,并且那就要再度重演了。而且他知道自己会成为里头的一部分。有什么东西告诉他,这一切都遵循着一套规律,绝对就像是他先前透过大先知的符文石阵列看出规律似的。他抚摸着小指根的光滑肌肤。奇怪的是,现在这块皮肤感觉十分自然,而且一点儿不痛。回想起害他丢了手指的那段往事,亚努斯打了个寒颤。

亚努斯盘腿坐在阿瑟妮丝和奥里克中间。大先知似乎沉浸在冥想中,低低哼着一首奇异的歌谣。符石绕着他旋转,宛如环着气态巨行星的小卫星。阿瑟妮丝警觉地坐着,似乎随时都在提防危险。看来大先知又在施法了,虽然亚努斯搞不懂他有什么目的。

亚努斯越听越困倦。他的眼皮变得很重,头也垂到胸前,奇异的梦悄然潜入脑海。

一幅幅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飞旋。他悬浮在昔日的城市上空,那时强大的灵魂引擎还在为城市供能。他见到一片乐土,住着美丽而平和的人们。他看到水晶长船翱翔天空。他看见巫师从庞大的灵能引擎中汲取能量建起巨塔,塔身光洁好似琉璃,坚固犹胜钢铁,塔高如可直摘星辰。他见到一个和平富足的时代,那时灵族在未受污染的阳光下,做着关于完美与辉煌的异族幻梦。

他看见宏大的能量网在大地上交织。他看见隐藏的高速通道在群星间纵横。忽然间,他解开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为何从未有人在亚空间邂逅灵族的舰船。灵族有自己的道路。他们使用的是古人开辟的通路。道路铺成时帝国还远未诞生。他惊鸿一瞥其他世界巨型客轮与庞大贸易船队的到来,对昔日灵族文明疆域何其辽阔有了新的领悟。

世纪流转,千年一刹,诸城扩张。画面逐年黑暗,族群日渐跌堕。不断增长的力量带来不断积攒的奢华财富,进而导致精神的腐化。他目睹灵族的腐败。他看到纵欲的狂宴以及火炬下的集会——集会上,身涂彩绘的先知向乐于接受的听众宣扬邪恶的言论。其中一位似乎有些眼熟。倒不是外貌似曾相识:是他身上的气场。那气场与亚努斯在上次幻象中遭遇的恶魔如出一辙。不知怎的,那正是沙哈·加索恩,或者说是被其附身之人。他穿梭于人群,交谈宣讲,在强大的法术掩盖下,甚至骗过了灵族的灵能感知。这位色孽先驱正是来为神明的降生铺平道路的。

他目睹那隐姓埋名的恶魔宣讲布道。许多人在听,或许大多数人都在听,因为他的言辞充满说服力,气场也十分强大。

少数灵族预感到将要有灾难降临。有些人将目光从黑暗中转开,准备乘坐巨大的方舟,逃离他们的世界。但多数人留了下来,就此难逃大灾。还有一些人,也就是那些建造了这座神殿的祭司,同样预见了迫近的厄难。他们选择留下,希望通过布道来抵御腐化。这种努力失败后,他们退入神殿深处,意图打造出一把神兵,对抗那即将降世的存在。借助威力惊人的引擎,他们锻造出一柄非剑之剑——他们捕获了宇宙死亡之力的回响,将此物凝结为剑刃。随后,他们静待末日降临。

白昼日渐昏暗,诡异而野蛮的仪式将街道染成一片血海。灵族为了取乐,在城市街道上自相猎杀。红袍祭司崛起,宣扬新神的降临。由灵族亲手缔造的神明,将引领他们进入一个充满惊世奇迹与永恒生命的纪元。亚努斯不明白自己怎么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事,但他确实做到了。一切在他眼前如同盛大庆典般徐徐展开。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沙哈·加索恩那微笑的神秘面容。

终于有一天,在那些变态虔诚的祭司监管下,一场宏大的仪式得以展开。他们承诺这场仪式将开启一个更加辉煌且更加欢愉的新时代。他看到仪式观众个个容光焕发。他目睹连接众多世界的强大能量漩涡逐渐形成。他看见每张脸上都写满了骄傲与力量,随后,当观礼者意识到出了差错,他看见恐惧爬上他们的面庞。

闪电频频闪烁,黑云掠空疾驰。太阳光线转红,血光照亮人群。亚努斯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生长。随着仪式的展开,有什么东西诞生了:一尊黑暗、邪恶且可怕的存在。一个个漩涡中放射出一道道光柱,袭击每一个灵族,将触手伸入每一个灵魂,向行星表面的所有生命伸出爪牙。他目睹灵族在交加的快感与恐惧中尖叫。那被召唤出的存在正从他们体内汲取生命的精粹,吞噬他们的灵与肉,将他们化为风中飘散的细碎灰烬。每有一条生命逝去,每有一缕灵魂被吸收,那黑暗之物就越发壮大。

祭司们从阿苏焉神殿中走出,手持那把长时间锻造而成的兵器。利刃之耀眼尤甚太阳,蕴含死亡之力,依靠神庙地底沉睡的强大灵魂引擎驱动。他们要找的是黑暗先知沙哈·加索恩。祭司之首挥剑将他斩伤,先知随即消失,远远逃离。灵族大祭司乘着胜利的欣喜,转而向那新生之神发起攻击。

他击中了那成长中的存在,使它受了伤。但这还不够。这新生的存在太过强大。它扑向祭司,将他们吞噬。祭司们在狂喜与恐惧的尖叫中死去。寥寥几名幸存者迅速拾起宝剑,被逼退回他们作为要塞的神殿。他们强行关闭大门,但即便他们唤出了强力的封印,也无济于事。黑暗之神的触手探入神殿核心,找到众祭司,吞噬了他们。唯那手执宝剑者幸免于难。他将自己封印在神殿下方的至圣所中,消失在法术的壁垒之后。

毁灭之日降临了。色孽就此诞生。这位由灵族灵魂暗面诞育而生的恶魔神,是由它吞噬过的每一股生命之力所构成的复合体。他现在终于明白,灵族为何如此惧怕并憎恨这位欢愉之主。

他猛地睁开双眼,发现阿瑟妮丝和奥里克正盯着他。刚才目睹的幻象让他恍惚不已,他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难道这就是整个灵族种族遭受的命运吗?亚努斯想着。这一幕是否曾在每个灵族世界上演?一整个种族的大半成员,真的都遭到了吞噬,以供养这位新生的神祇?他毫不怀疑答案是肯定的。两名灵族垂下头,仿佛暗中读懂了他的心思,并为他所见的景象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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